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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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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真心

◎“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麽……”◎

柳棲雁的確沒有想到。

唐綺決勝就在這一夕之間, 二公主單槍匹馬殺入皇宮的消息傳到城西柳宅,讓這位素來沈穩的三朝元老慌了神。

宅子裏伺候的人少,近前幾個侍從都不敢吱聲, 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柳棲雁方才打翻的茶盞。

耳邊只聞雷雨交加聲, 柳棲雁站在窗前, 楞楞望著昏沈的天幕。

雨勢太大了, 她的高徒終究還是走到了九天將傾的地步,過往所授滿腹鬼謀神武,能起多少作用?

勝敗在此一舉。

而她在風雲詭譎面前, 再難料出輸贏。

屋裏打掃的人都出去了,柳棲雁在迎面的涼風中握緊拐杖, 今時今日, 她已沒什麽可以再為唐綺做的,只能站在這裏發呆。

良久後,有侍從撐傘跑過小院,直奔堂屋這邊來。

柳棲雁皺眉等其接近,聽到對方急報。

“主子, 二公主妻前來求見您!”

“請她進來吧。”柳棲雁挪動拐杖回了身,神色越發悲愴。

早在唐綺大婚之前, 柳棲雁就不想看到這對璧人有朝一日勞燕分飛, 可唐綺那孩子實在是太有主見了, 她婚前便立下一紙和離書, 托柳棲雁代為保管, 定了哪日她踏進死局, 勝負沒有完全把握時, 要同人家小姑娘分道揚鑣。

柳棲雁不敢茍同, 卻不好幹涉她的決定。

感情的事, 旁人插不上手。

本想經由夏初那場關於解星寶的命案,唐綺會改變心意,未料至今唐綺也沒將這份和離書給要回去。

方才柳棲雁聽到唐綺單槍匹馬獨自闖皇宮,就知曉唐綺不願把於家牽連到皇權鬥爭裏頭來了。

她在靜立的時辰裏想到了那個孩子,那個孩子還真立時找上了門。

柳棲雁整好衣衫,立在檐下迎人。

那身著淺青綃紗的小姑娘,由女使攙扶過了院子,步履匆匆,走得很是急切,她的臉被油紙傘遮了大半,人行在暴雨中,身影單薄又模糊。

柳棲雁看不清。

燕姒冒雨奔波而來,同女使一道,恭敬地在檐下行了禮。

“先生。”

柳棲雁在心底發出長嘆,這張臉近看之下,粉雕玉琢,是被人好生捧在手心裏嬌養出來的,貴氣逼人。

唐綺是真的很疼愛她妻吧。

柳棲雁這樣想著,伸臂指向堂屋。

“丫頭,進屋再說。”

燕姒頷首應了,隨柳棲雁走進屋內,這一老一少落了座,侍從奉好茶便盡退出去,燕姒身邊帶的泯靜也跟著到外邊相候了, 她才率先開口。

“先生病可好一些?”

柳棲雁坐在主位,側首看向燕姒。

她說:“這把年紀了,數著日子過,便無所謂好與不好了,你尋過來,是有事要同我相商?”

燕姒垂下睫,如實答道:“晚輩為殿下的事而來。”

柳閣老點頭道:“殿下闖宮,我已聽說了。”

燕姒看到柳閣老滿頭花白,那雙往常精銳的眼睛裏失去神采。

她苦惱地對柳閣老道:“先生尚在病中,本不該勞您費心,但此事和殿下性命相關,晚輩實在失禮。”

柳閣老捧茶的手顫顫巍巍的,默了片刻才說:“殿下孤身闖宮,是不想拖累你啊孩子,侯爺和於六小姐,也不會允準你出動銀甲軍幫她一把。”

燕姒聽到這些話,鼻間泛起酸澀,她垂眸,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

“我們妻妻本是一體,哪裏有什麽拖累不拖累的,我得幫幫她。”

柳閣老嘆氣道:“周氏控制了皇宮,官家病重起不來床,朝中大臣盡數困於宮內,神機營和禦林軍在四大宮門嚴防,宮中天羅地網,她已孤身赴局,你打算如何去幫?”

燕姒先前也是這麽想的,不過她得了於紅英提點,此刻已有了辦法。

她立時道:“先生!椋都還有錦衣衛十二所啊!錦衣衛眼下群龍無首,指揮使王路遠也被困宮中,我無官職在身,能說動錦衣衛入宮護駕的,便只有先生您了!”

“並非如此。”柳棲雁頗為沮喪道:“錦衣衛歷來直接聽命官家號令,哪怕我如今是太子太傅,也說動不了他們,丫頭,你想得過於簡單了些,若非這個鐵律擺在那兒,中宮豈不會防範在前?”

於紅英沒提到這點,燕姒則是急中遺漏掉了。

此刻聽了柳閣老一席話,她如遭大懾,覆又心神恍惚起來。

難道姑母是誆她的麽?

於延霆讓於紅英趕緊出城,攔截前來椋都述職的於徵,要讓於家人從皇權鬥爭裏脫離出來置身事外,而錦衣衛作為天子近兵,不得皇帝命令,不會被任何黨派煽動。

除非錦衣衛全部歸順二公主!

可谷允修死後,崔漫雲被調離椋都了……

一時之間又撞進死胡同,燕姒腦中一片混沌,總覺得還有哪裏是可以突破的關卡,可她實在想不出。

她自然想不出,連唐國三朝元老都想不出,更何況區區一個她,她到底骨子裏還是個奚國人,在唐國活過來,距今才不過一年半載。

“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麽……”

這一日,燕姒的心境沖上雲霄又跌落回谷底,好不容易爬起來些,此刻在柳閣老逃避的視線裏,徹底跌了個粉身碎骨。

柳閣老的沈默,無疑是在告訴她,二公主此番進宮,兇險萬分,而身在宮外的旁人,再無法對其施以任何援手。

燕姒沒有再作停留,她站起身來朝柳閣老行禮,行的是唐國的弟子禮。

這一禮,袖袍牽得浮動,被天際閃電照出炙白的決絕。

柳閣老擡手扶她,淚水奪眶熱出。

“老婦……受之有愧。”

燕姒臉上沒了表情,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裏靈氣漸失。

“晚輩先走了,先生保重。”

連聲音都那般死氣沈沈,柳閣老無奈又心疼,見這小姑娘轉了身,急忙喚住她說:“你去哪兒?”

燕姒不答。

柳閣老不知她心頭在想些什麽,若真的到了唐綺回不來那一步,這丫頭再出點什麽事兒。

她忙不疊杵著拐杖站起來,沙啞著嗓音說:“你且稍待,老婦還有一物,按殿下意願,當交於你手中。”

聽到“殿下”二字,燕姒適才頓住腳。

柳閣老讓她坐等,兀自去書房取了錦盒回來,遞到她手裏。

“此物可助你擺脫二公主妻的身份,倘若思霏她……事後周氏若命太子追責,你能保全性命。”

燕姒眼中一驚,楞楞打開手中的錦盒,裏頭靜靜躺著一份文書,封存完好,她聽著柳閣老說的這番話,卻突然沒了勇氣拿出來看。

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爬上心頭,她整個人都發起了抖。

柳閣老察覺到她身形微晃,頓時伸手扶了她一把,出口已是哽咽:“好孩子,殿下她待你如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若感念這段緣分,便莫忘殿下心中大志,飛霞關還未收覆,於家若能全力支持此事,便算全了你與她二人的一番情義……”

思霏。

思霏。

身旁的人在說什麽,燕姒已經全都聽不見了。

回憶爆發如山崩海嘯。

腦中浮現那人昔日模樣,一切過往仿佛就在她的眼前。

那時她重獲新生不久,尚還未適應新的身份,就將面臨再成棋子的困局,除夕夜的雪為她送來思霏,她在踉蹌裏抓住了那只手。

“病癥古怪啊。”

當時的她在心中這樣念叨,自信滿滿的把一切當做交易,古怪的病癥,她恰好能治。

殊不知,就此與當年的未婚妻,再續前緣。

踏入椋都這片土地時,她曾在夜色中遙望高門,絆住她的,並非荀娘子,而是她心底那份責任。

那人在她認祖歸宗的大宴上出現,見過她最狼狽不堪的模樣,笨拙又誠摯地給予她安慰。

再後來。

她們雖說次次立場不同,那人卻能在她最需要幫襯的時候,毫不搪塞地拉住她,讓她一點點放下當年被其一箭射殺的恐懼和防備。

那人博取了她的芳心,告訴她是真心求娶。

大婚之夜,她們立在星月之下。

那人朝她一拜說:“綺願與你結為連理,護你周全,相敬如賓,共進退……”

言猶在耳,誓約誠摯,打動人心,如今回想起來,那時的她有多愉悅,現在的她就顯得多諷刺。

她們的確結為了連理。

那人也的確做到了護她周全,與她相敬如賓。

她以為,她們兩個,在這形勢詭譎風雨難測的唐國皇都裏,攜手並肩站到了一處。

所以她不畏任何險境,甘願活在池籠。

可到頭來。

到頭來,那人卻早有打算。

所以二公主要的,由始至終不是她,只是和於家的盟約,只是收覆飛霞關的兵權,只是這些?

燕姒漠然抱住錦盒,一言不發離開了柳宅。

她走得急,任憑耳邊暴雨雷聲咆哮猙獰,萬物卻在心底死寂。

泯靜憂愁地打傘,欲送她上轎,她視若無睹,棄轎而去,就這樣渾渾噩噩徒步走在雨中。

無須打開錦盒去看,能助她擺脫二公主妻身份之物,只有唐綺親筆寫下的和離書了。

相識一年多,成婚過半載。

她辜負了唐綺口中那聲“小狐貍”,她從來就沒分辨清楚唐綺的真心。

曾經信誓旦旦的許諾,竟是笑話一場。

她在雷雨中從頭涼到腳,恍惚間,猛然醒過神來。

唐綺從未親口對她說過喜歡。

從未。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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