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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 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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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出口

◎燕姒遲疑了。◎

公主府的軟轎剛落地, 燕姒便急不可耐從中沖出來。

瓢潑大雨猛傾如柱,泯靜都來不及撐傘,她家姑娘就被那雨幕潑濕了周身。

忠義侯府門口, 於紅英早有預料, 急忙招手讓隨侍下階打傘扶人。

燕姒冒雨奔至階前, 腳下不穩, 一個踉蹌險些摔了,還好隨侍來得及時,穩穩托住她纖細胳膊。

“小主人!”

燕姒一刻都不敢逗留, 強忍著雙腿竄起的刺痛感,奮力踏上了階。

她撲跪在於紅英的輪椅前, 伸手抓住於紅英毫無知覺的腿, 欲張口說話,眸中熱淚簌簌先流。

於紅英長嘆一口氣,伸手把貼在她額前的濕發捋了捋,又將手中錦帕遞給她。

“擦擦吧。”

燕姒拽住錦帕,根本顧不上擦, 她再次啟唇,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姑母, 她往宮裏去了……救救她……”

大雨如註, 劈裏啪啦敲響在耳畔, 燕姒的聲音被雨聲掩蓋大半, 於紅英看著她的口型, 意會出後邊三個字。

於紅英說:“先起來吧。”

隨侍和跟上來的泯靜把燕姒扶了起來, 燕姒失魂落魄的樣子, 於紅英還是第一次見到, 於紅英皺眉, 有些不快地道:“你讓我怎麽救。”

整條長盛大街看不到行人,忠義侯府門前冷清,酷暑的炙熱被暴雨洗涮幹凈,剩下的是透徹心扉的寒涼。

燕姒手腳冰涼,任由泯靜給她擦著臉上的雨和淚,急促道:“禦林軍裏有後黨,神機營聽命中宮,這時候還有誰能幫殿下?我想不到了,姑母,我想出動銀甲軍!”

此言一出,於紅英倒沒覺得意外,上次端午長巷刺殺,於紅英就親手將銀甲軍全數交給了燕姒去掌控,那一次便是向椋都,乃至整個唐國宣告,銀甲軍會為唐綺保駕護航。

但是,於紅英沒有回答。

靜默片刻,燕姒耐心全失,急喚一聲:“姑母?”

於紅英聞聲擡眸,從廣袖裏拿出銀甲軍通訊竹哨,翻掌給燕姒看。

“阿爹入宮前,命我出城,要將徵兒攔在椋都城之外,於家不參與黨派鬥爭,龍庭上坐著誰,就效忠誰,我們效忠的不是哪位殿下,而是唐國。”於紅英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燕姒,“姒兒,你明白麽?”

拿了竹哨,能調來銀甲軍不假,銀甲軍會聽燕姒的命令也不假,但倘若燕姒真的讓銀甲軍入宮相助唐綺,整個於家都要背負造反的名頭。

而銀甲軍,又能與神機營和禦林軍一戰嗎?

在毫無事前部署的情況下,有幾成勝算?

唐綺現在面臨的不僅是中宮和唐峻,還有隱在暗處的唐亦,她不得天下儒生的心,就算勝了,唐綺也逃不過文人墨客口誅筆伐,這根本是個死局!

燕姒遲疑了。

她該拖上於家陪唐綺入死局嗎?

自她重生,回椋都,認祖歸宗之後,於延霆和於紅英,對她的功課雖苛刻,卻從來是將她捧在手心上的,她沒在他們跟前盡過多少孝道,看上去是被於家長輩牽著鼻子走,但他們本為利益共存,於家不欠她什麽。

於家不欠她,更不欠唐綺。

在燕姒猶豫的空隙裏,於紅英總算面露些許欣慰,她揚聲道:“山窮水覆疑無路[1]的後一句是什麽?”

燕姒在茫然中回神,楞楞地問:“啊?”

於紅英轉頭,朝隨侍道:“府裏還有小主人的衣裳吧?去尋了來,伺候她好生洗洗。”

燕姒哪裏有那份閑心,咬牙婉拒道:“姑母,我還有事!”

隨侍先走一步,於紅英轉動輪椅,背過去說:“所以要抓緊,莫誤了時辰。”

忠義侯府裏點亮燈,廊子上的竹簾全都放下來了,風雨斜過來,盡數被攔下。

燕姒聽了於紅英的話,她被泯靜攙扶,過廊往客廂走。

於紅英在她們前邊,背影一貫穩重自持。

燕姒捏著泯靜的掌心說:“走快些。”

泯靜加快腳步,她們在轉角處追上於紅英的輪椅。

前頭隨侍已經去安排妥當了,於紅英抽這空檔同燕姒敘話。

“端午長巷刺殺,是誰人主使?”

燕姒答說:“唐綺。”

於紅英彎唇道:“對,也不盡然。”

燕姒順著她的話往下道:“官家授意的。”

於紅英說:“這下就對了,官家這麽安排,是為了讓大皇子名正言順入主東宮,二公主作為大皇子的墊腳石,經過這事兒就該功成身退,我先前想不透,為什麽官家會哐於家再出一人,去掌管禦林軍,眼下想透了。”

女使們在客廂裏進進出出備沐浴一應事物,燕姒著眼分辨,見都是菡萏院的人,便明白了她可以肆意說話。

“姑母想透了,我卻還沒明白。”

於紅英側目過來,笑說:“你在公主府這大半年,被養得愚鈍了。”

燕姒不可置否,垂首不語。

於紅英沒計較這個事兒,繼續道:“官家讓於家忠君,又給你和二公主賜婚,忠君的同時,還要幫他保女兒,一石二鳥玩得爐火純青,你說,二公主怎麽可能真的失了聖心?”

“這……”燕姒搖頭道:“侄兒更加想不通了……”

於紅英又細看她一眼,說:“不急,洗澡水還有一會兒,你慢慢想。”

小半刻後,隨侍走到於紅英身邊福身:“主子,都備妥當了。”

於紅英招手,讓其推她進屋。

泯靜察言觀色,將燕姒跟著攙扶到屋裏。

燕姒腳下踩到柔軟的毯子,只覺得這毯子不該夏日鋪設,不該夏日鋪設的話……她猛地擡起頭來看向於紅英。

“姑母!”

耳後的驚喊,叫於紅英微微一驚。

“鎮定些。”她偏頭道:“你想到了?”

燕姒看著於紅英說:“二公主不會輕易失寵,這是官家給其它黨派的假象,那這一局還不是死局!”

於紅英讚許道:“不錯。腦子轉得還算快。官家咳疾是舊疾,錦衣衛指揮使谷允修一死,他下令將崔漫雲調離了椋都,自己身邊只留下王路遠,閉宮多日不出,讓太子監國,夜傳太醫看診,疑似病重,神機營在這種時候歸順中宮,到處都是漏洞,銀甲軍能查到這些消息,中宮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豈會不知他病重?”

燕姒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這還是官家的局!”

於紅英斂眸道:“可不是麽?不要小瞧成興帝,他能從一個受外戚擺布的閑王,走到今日這樣的地步,城府和手段,必然高於常人太多。是不是真的病重還兩說,但設局之人一定是他。”

燕姒心裏毛焦火辣,接著道:“我看是真病重,否則他不至於在大皇子剛入主東宮不久,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就接連布下大局。如此看來,更像是上趕著要為殿下們鋪平前路。可是,昭皇妃落入中宮之手,二公主她……”

於紅英忽然笑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在客廂裏回蕩。

她指著屏風後邊,看著泯靜道:“伺候你主子沐浴更衣。”

泯靜答是,帶著燕姒繞過了屏風。

於紅英就在屏風前,聽著裏頭細碎動靜,繼續道:“關心則亂,你對二公主動了真情,像極了當年的我。”

燕姒褪去衣衫,整個人泡進溫水裏,身子骨卻熱不起來。

她姑母都說中了,關心則亂。

於紅英自顧自地道:“除了鎮守內廷的錦衣衛,椋都城內還有錦衣衛十二所,你身上無官職,調不動他們,於家也不便出面,你說該去找誰?”

燕姒心口突突地狂跳,她堅定道:“柳閣老前兩日告病,養在城西宅子,我立刻便去!”

水聲嘩啦,於紅英笑了笑,說:“不急於這一時半刻,莫在閣老面前失了禮數。你出閣前是於家的大家閨秀,名門貴女,出閣後,是唐國帝姬府上女主人,言行舉止,皆要與自己的身份對等。”

燕姒哪還能這般周全,唐綺離府已有了一陣,她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出水後就讓泯靜給她擦頭發,自己草草擦幹身上,忙不疊地穿衣穿鞋。

臨出侯府前,於紅英在雨幕裏相送。

燕姒朝她福身行禮,已不如來時那般慌亂。

於紅英看著傘下清秀眉目,很是平和道:“去吧,中宮要拿昭皇妃的命逼迫二公主造反,就不會輕易傷到人,二公主心裏有數,不必太過擔憂。”

燕姒忽地想起來唐綺臨行前說的話,起身時滯留一步。

“姑母,你說大殿下會幫她嗎?”

於紅英望了一眼昏暗天色,搖頭道:“東宮對她的態度,全在前邊三司會審的那個案子裏了,難。”

相隔幾條長街,皇宮端門門洞下,太子殿下撐傘攔住了唐綺。

唐綺勒住手中韁繩,黑發因被暴雨澆透,全貼在臉側,她坐在馬背上,這張臉仍舊從容。

唐峻仰視她,沈聲說:“阿綺,你不能進宮,你應當在府中禁足。”

“大哥要攔我?”唐綺挑眉,自懷中拿出一份契約,“那這個你還要麽?我母妃嫁給父皇,與世無爭多年,從未參與黨派之爭,她今日若有任何閃失……”

見馬背上的妹妹突然一改臉色,目光銳利冰冷宛如寒刃,唐峻不由得雙瞳放大,握在傘柄的手都悄無聲息攥緊了!

唐綺眼眸一挑,冷聲問道:“這椋都三軍,有誰能攔得住我?”

轟隆雷響,雨勢在這瞬息陡然轉大。

【作者有話說】

(捉蟲.)

山窮水覆疑無路[1]:《游山西村》·陸游(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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