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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 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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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觀棋

◎於延霆一語直中要害處。◎

東宮。

唐峻和柳閣老正在下棋, 黑子落在金絲楠木棋盤上,手收得幹脆利落。

柳閣老垂首一看黑子走勢,勸誡道:“太子殿下殺招過於兇狠, 失了仁德。”

不遠處書案邊傳來兩聲輕笑, 連易擱下狼毫說:“太傅此言差矣, 自古為君者, 哪個敢有婦人之仁?若對敵人心慈手軟,豈不是後患無窮?”

柳閣老朝擡臂,朝明和殿方向拱手。

“當今聖上, 以仁德治國,才有天下歸心, 四海升平。”她轉眸凝視唐峻, 耐心勸誡道:“殿下當分清何為敵,您的刀,不該向著自己手足至親。”

唐峻面露不虞,一顆一顆揀走棋盤上屬於柳閣老那些,被吞噬掉的白子, 沈聲道:“太傅德高望重,當分清您如今是誰的太傅。端午長巷刺殺, 她要的是命!”

他心中如何不為難?

可周皇後手中捏著他的妻和未出世的孩子, 他能怎麽辦?

他的確懷疑唐綺, 但除了長巷刺殺谷允修臨死前說的那些話, 他更懷疑的是, 後來身邊人的推波助瀾。

偏偏, 最要緊的是他妻腹中的孩兒, 他這輩子, 大抵只會有這麽一個孩子了!

這些話他無人可說, 更何況,眼前這位他的太傅,乃是唐綺的恩師,自唐綺扳倒羅黨,他便知曉。

他怎可能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不是他要唐綺的命,是形勢迫人,他不得不為!若唐綺當真全心助他,端午之後,為何沒有差人與他暗通內情?禦林軍的布防怎麽會落到他人手裏,唐綺沒有給他只言片語的解釋!

谷允修死那天,唐綺所說給他的交代,最後也只成了刑部堂前的辯駁,交代成了一句輕飄飄的疏忽,那都是空話。

唐峻將手中白子全丟回甕中,內心覆雜難理出頭緒。

柳閣老並不知道唐峻心裏的結,她二指間的白子猶豫不決,一時不知該如何對答,該給唐峻解釋端午長巷刺殺的人,不能是她,她哪怕說再多,唐峻也會覺得她在幫唐綺,那句“是誰的太傅”,已然很明顯了。

唐峻還是信了那些賊寇的話?

不,他信的或許不是賊寇的話,而是刑部,是姜國公、宋玥華等人!

柳閣老沈思推敲,片刻靜默不語。

這時,連易起了身,拿起折子,吹著上頭未幹透的墨跡。

他走向須彌榻,鄭重其事道:“殿下,臣已寫好了。依照唐國律法,二公主私設地下賭坊、勾欄院、煙館數十家,三司當依法將其收監,入大獄,審出結果再量其罪。”

柳閣老聽得心驚膽戰,手一抖,白子掉下去,在東宮大理石地面上蹦跳滾走。

唐峻站起來,整好被壓皺的袍子,伸手招攬內侍,吩咐說:“太傅累了,請她去偏殿小憩。”

話音一落,人便拿了連易呈上前的折子,大步往外走。

柳閣老連忙起身穿鞋,杵著拐杖要追,被內侍伸手阻攔。

這可該如何是好?

成興帝閉了寢宮大門不出,朝臣連面聖的機會都沒有,太子監國,與中宮聯起手來,二公主將成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柳閣老追得急,被攔住後踉蹌著跪倒。

她大聲朝唐峻的背影喊道:“太子殿下!殿下!此事不可為啊!有傷天理!不光朝中群臣,各地州府官員乃至天下百姓都會大罵太子失德!太子殿下怎能忘了,前朝周氏所作罪孽!那可是您唯一的親妹妹!她怎會害您啊殿下——”

這位昔日文武雙科女狀元,到底是已入耄耋之年。

她跪在冰冷堅硬的地上,老淚縱橫,掩面哽咽。

一旁的內侍於心不忍,將她攙扶起來,她搖搖晃晃,對內侍勸解的話充耳不聞,只失魂落魄地呢喃著什麽。

她說:“不對,那不對啊……東宮完了,唐國,唐國還是要落到外戚手裏……還有誰,還有誰能幫殿下脫困……於家,於家會在這般危機時刻,助殿下一臂之力麽……”

-

三司共審二公主牽涉都內多樁不法買賣案,風聲由大理寺丞暗報軍機處,忠義侯於延霆收到消息,率先歸府,尋了於紅英共商此事。

於紅英剛巧在用午飯,筷子才拿到手裏就接到前院通傳。

見她擱筷,荀娘子便也跟著她擱筷,從容道:“你先去吧,我等你回來再一道吃。”

於紅英揚了眉,手在桌下拉她的袖子,說:“等我作甚?你餓了就先吃。”

荀娘子把袖子拽回來,面色平和道:“曉得了。”

自成興帝深夜召見於家人那日過去後,燕姒把銀甲軍的竹哨交還回來,菡萏院裏外由銀甲軍把守,荀娘子只要人在這裏,就是安全的。

於紅英走得很放心,隨侍把她推到前院書房,門一關上,於延霆就著急道:“二公主這一趟,只怕要出事。”

桌上擺著於延霆脫下來的官帽,這老頭兒遇到同他寶貝孫女有幹系的難事,整個人都顯得格外焦躁。

於紅英的手交疊在腿上,還在雲裏霧裏。

“二公主又幹什麽了?”

於延霆將唐綺牽涉案件的事兒與於紅英一番細說,攤手道:“便是如此,官家今早沒有見她,現下太子監國,刑部是受的太子的意。”

於紅英琢磨來琢磨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阿爹,你覺不覺得,此事有違常理。”

於延霆很苦惱,他撓了撓頭。

“可不是嗎?這二公主怎能如此糊塗,椋都裏頭賺錢的買賣那麽多,她碰這些不幹凈的事兒幹什麽?太不像她的作為了。”

“呵,就算她沒有碰這些,眼下各地州府旱災鬧得兇,有人伺機栽贓她也不足為奇。”於紅冷笑著道。

於延霆聽後,露出驚訝:“那你說哪裏有違常理?”

於紅英斂盡眼中狡黠的光,轉頭看書房的門,那邊正對皇宮的方向。

“皇帝先前宣你我入宮,定下禦林軍的事,是為什麽?是為於家盡忠,輔佐東宮的同時,也要保護二公主。他既心裏掛礙立唐峻為太子之後,二公主的安危,那麽,今時今日,又為何不見二公主,任由二公主身陷險地?”

“背離他希望子女和睦的初衷了。”於延霆一語直中要害處。

“正是。”於紅英冷靜自持,“若我料想得不錯,他想在撐不下去之前,做個大局。”

於延霆還沒想出來,眉頭快擰成麻花了。

於紅英看她父親一眼,笑道:“阿爹想不出來?那我同您說說,二公主先前得罪過誰。”

於延霆當即答道:“羅家,三殿下,以及稽查百官那事兒,禦林軍俸祿的事兒,還得罪了中宮。”

於紅英說:“對啦!宋玥華是三殿下的人,那麽端午長巷刺殺,二公主身上的疑雲,您怎麽知曉三殿下沒有從中搗鬼,而眼下二公主受天子冷落失勢,大殿下對二公主出手,光為一個谷允修麽?唐峻此人,是個愛憎分明又能忍辱負重的,單看他受中宮掣肘多年,也能看出這點。所以他絕對不只是為一個谷允修,他已是儲君,那麽任何人,都不能威脅到他登上寶座的路。”

於延霆若有所悟,想了想,忽然掀起眼簾說:“二公主失勢,官家若撐不過病魔,東宮就能順利登基,改朝換代!”

於紅英透過書房房門的縫隙,窺見一縷白晝天光。

她微瞇起眼睛,說:“越到這樣的緊要關頭啊,越是有人坐不住,阿爹,要變天了。禦林軍自端午後又暫充了神機營,那麽這一局裏頭,還有了個至關重要的人,且看誰能先爭取到他。”

於延霆頷首,又問:“既然是官家設的局,那二公主應當能脫困,咱要不要同姒兒通個氣,讓她此時不要亂動。”

於紅英搖搖頭,嘆氣後,答說:“不成呢,她若不慌亂,怎讓中宮以為,二公主是真的身陷困境。咱們就做個局外君子,觀棋不語罷。”

相隔不遠的公主府。

燕姒沒有於紅英想得那般慌亂,她先讓江守一去督察院找了青躍,又命澄羽去接寧浩水過來。

春闈高中之後,探花郎留待都中等空缺,後來被分派去的戶部,寧浩水現在是戶部檢校,位居九品,在椋都裏只是個芝麻小官兒,根本無人註意他,這倒是也讓他落得個清閑,辦事處畫個檔告假,進出都不太受約束。

澄羽帶他進小院,燕姒馬上便拉住他說:“事態緊急,我左右也想不出別的紕漏,只能想到這一處,你幫幫我。”

寧浩水隨她一道走過院中小池,邊走邊問:“姑娘遇到什麽棘手的事兒了?”

周圍有女使進進出出,不方便說話,燕姒就帶著寧浩水穿過院子,上階步入書房,泯靜被留在後花園等青躍,是小竹過來奉茶。

主仆兩個都沒什麽閑心喝茶,燕姒是神思不屬,寧浩水則察言觀色,就知她這副沈著樣子是裝出來的,不然不會火急火燎讓澄羽把他喚來。

燕姒捧起茶杯,又放回去,皺眉道:“二公主被刑部的人帶走了,一個時辰了,銀甲軍不能進公所,裏頭什麽情形誰也不知道,刑部沒有咱們的人,我只能推斷,公主府裏哪處容易出問題,想來想去,約莫是賬房。”

寧浩水心頭微驚,問說:“賬房?可姑娘不是管公主府的賬目,管了半年了麽?您親自管的,還能出問題?”

燕姒道:“說起這個,你也知道我根本就不是管賬的料啊!殿下信得過府中三位賬房,這三人管賬多年,也從來沒出過什麽岔子,可萬一呢?如今形勢朝夕皆有變數,就怕他們之中,有問題!所以我才想托你來幫忙。幫我將近半年的賬目好好捋一遍,就從殿下開始在都中搞小生意盤起,咱們來個突襲,賬房想必來不及防備。”

寧浩水慎重點頭:“奴全憑姑娘吩咐!”

燕姒也有點坐不住了,站起來道:“那現下就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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