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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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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論罪

◎椋都不見蘇河百裏,不見郎情妾意。◎

“熙和宮截殺殿下, 錦衣衛先趕到,官家後到,親自抱著殿下上了鑾駕, 往太醫院去的。”

宮女剛稟完, 昭皇妃茶杯脫手, 騰地起身往外走。

雲繡急忙跟上, 道:“娘娘莫急,官家既然在,殿下定會安然無恙!”

誠然, 昭皇妃心急如焚,耳中轟鳴, 已什麽都聽不到。

她快步沖回寢殿, 自枕下尋了把鑰匙出來,而後直奔右角高閣,閣門上的鎖被打開,裏頭靜靜掛著一柄長弓,弓上覆著的紅羽, 被微風撫動。

雲繡見她毫不猶豫地取下長弓,又彎腰去拿箭囊, 驚恐道:“娘娘!使不得!您鎖著它多年, 決計不能貿然行事啊!”

昭皇妃聞言神情悲憤, 鐵青著臉背好箭囊, 轉身大步往外疾走。

雲繡出了寢殿後立即撐傘, 跟到庭院裏, 昭皇妃走得太急, 身上的肅殺之氣震得道上宮女紛紛跪地叩拜, 匍匐在地上不敢動作。

這些宮女從未見她這般動怒過, 雲繡心知攔不住了,只好快步跟在她身側為她遮擋著雨,一道朝元福宮宮門方向走。

二人轉瞬到了宮門口,小道上跑來個內宦,見著昭皇妃馬上躬身見禮。

“娘娘!公主殿下中了毒,太醫院院判正在月華門處救治,官家命奴婢來尋您。”

昭皇妃張了張口,嗓子緊得吐不出聲。

雲繡忙問:“殿下此刻如何了?”

內宦道:“院判大人灌不進湯藥,此時……此時殿下尚未醒轉。”

昭皇妃躍過內宦往前走,雲繡靈機一動又勸說道:“娘娘!殿下要緊!先去月華門罷!”

月華門。

成興帝的鑾駕被儀仗隊護衛著,唐綺躺在鑾駕之上,院判正為其施針,紮了食指放血驗毒。

瓷碗裏的血呈紫紅,這寒冷的暴雨天裏,院判額處和白鬢邊,竟然皆起了細汗。

成興帝緊張不已,自己屏住呼吸不說,也不準周圍有半點響動。

過了一會兒,院判神色覆雜道:“陛下……二公主所中的毒,與……”

成興帝瞳孔收縮,道:“與什麽!悠仲你快說啊!”

院判道:“與三年之前一樣。”

成興帝腳軟,差點仰頭栽倒過去,曹大德趕忙在旁側扶住了他。他又聽見院判道:“殿下又昏迷了,催吐的藥餵不進去,所幸此時毒性不深,待微臣為殿下施針護住心脈,再擬解毒之方來。”

“好,好,你抓緊,莫要誤了時辰!”

院判招手讓儀仗隊全都背過身去,而後自藥箱去了銀針帛出來,掂量著如何著手。

成興帝就立在鑾駕前,雙手在身側緊緊攥著。

良久後,雨勢轉小,院判拿巾子擦汗,長出一口氣道:“成了成了。”

成興帝緊跟著松了一口氣,忽聞腳步聲匆匆而來。

儀仗隊叩拜,曹大德貓腰行禮:“給娘娘請安。”

昭皇妃快步沖至鑾駕邊上,已顧不得給成興帝見禮,抓著院判的手臂問:“我兒如何了?!”

“殿下已無大礙,外邊風雨大,恐再受涼,此處離陛下寢宮近,不如……”院判躬身說著,轉而看向成興帝。

昭皇妃緊繃的心弦一松,手上的弓還握得緊。

“送到朕宮裏。”成興帝從旁攬住昭皇妃的肩,伸手去卸她背著的箭囊,安慰說:“阿綺沒事了。”

昭皇妃死死抓著箭囊的背帶,一雙丹鳳眼直勾勾盯著成興帝,她咬唇半晌,僵持片刻,直到儀仗隊擡起了鑾駕,她才松手。

午時,唐綺醒轉過來。

床前坐著成興帝和昭皇妃,昭皇妃神情冷淡,看了她一眼,緩聲道:“你是要我的命嗎?唐綺,你是不是要我的命?”

唐綺喉嚨疼,胃裏翻江倒海,說不出來話。

寢宮中生了爐火,她臥在雲被裏頭,手腳卻是冰涼。

成興帝抱了抱昭皇妃,哄說:“孩子才醒,你莫動怒。”

昭皇妃抿緊唇,不說話了。

晚些時候,曹大德匆匆入內稟告,說錦衣衛清理了熙和宮裏的亂子,帶著唐綺的近衛過來陳情。

成興帝放開昭皇妃,要往外走,昭皇妃跟著他,寒聲說:“臣妾同陛下一道去。”

太醫院院判在屏風前熬著藥,見成興帝朝自己看過來,便說:“陛下和娘娘去罷,微臣在此侍奉著。”

成興帝又轉頭看了看唐綺,說:“你好生歇著,父皇為你做主。”

唐綺側躺過去,眼角一滴淚滑進枕間。

寢宮外的屋檐下,崔漫雲和青躍並排跪著。

成興帝看了看他二人,指青躍腰際的傷:“可有大礙?”

青躍拜道:“小臣還能忍。”

“你是個好兒郎。”成興帝道:“今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講清楚,不可有任何隱瞞。”

青躍道:“小臣不敢。”

成興帝道:“說吧。”

青躍便將他與唐綺欲出宮回辦事處,中途被熙和宮的大宮女請往熙和宮,唐綺進了內殿,宣貴妃命人呈送糕餅,而後唐綺中毒,他沖進去背著人往外趕,結果宣貴妃突然發難,他和唐綺被持匕首的一眾宮女圍殺,如此前因後果,全都一處不漏地說了出來。

成興帝越聽越氣,被外頭的冷風一吹,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昭皇妃撫著他的背,等他有所緩和,昭皇妃便問青躍:“熙和宮喊說我兒遇刺,遇的什麽刺?伏法的刺客又是何人?”

“並無刺客!死的是給殿下送毒餅子的宮女!”青躍道:“小臣自幼長於公主府,隨行殿下左右,距今已逾八年,對殿下絕無二心!若殿下醒轉過來,陛下可問清今日內情!是貴妃娘娘!她在熙和宮豢養殺手,見小臣護主,遂意圖截殺殿下!”

成興帝聞言,攏拳又猛咳幾聲,手心已見紅。

昭皇妃臉色一僵,輕聲道:“陛下……”

成興帝收手藏於龍袍下,沈著道:“你可有人證?”

青躍道:“貴妃娘娘豢養殺手截殺公主之事!錦衣衛衛隊數十人全都可以作證!至於殿下中毒,太醫院院判大人想必能為公主作證!”

成興帝側頭,看向一旁跪立的錦衣衛千戶,此人錦衣染出深紅,覆面的白紗上綻著血花,不難看出,她剛浴血奮戰過。

“又是你。”

崔漫雲扶刀抱拳:“屬下今日是在宮中值勤,巡邏至熙和宮外,聽到打殺聲,便闖了熙和宮的宮門。錦衣衛衛隊二十人,願為此事作證。”

成興帝靜了幾個瞬息,接著問:“熙和宮此時如何了?”

崔漫雲稟報道:“熙和宮內持兇器會武的宮女,參與截殺殿下者,已盡數格殺,事涉貴妃,微臣不敢自專,此刻封鎖了宮門,過來呈報陛下,敬聽聖裁。”

雨雖然小了,天幕還很昏暗,成興帝擡眼看了看天色,招來曹大德。

“擺駕熙和宮。”

曹大德去喊儀仗隊,內宦過來撐傘,昭皇妃移了步,成興帝回頭看看還跪著的兩人,道:“院判在裏頭,你二人,先整理一番,而後隨行!”

-

熙和宮。

宣貴妃坐在鏡前梳發。

她已換上一身多年前的素錦,望著銅鏡裏的自己,露出少女時靦腆的笑,可她的目光太過空洞,早失當年靈氣。

“怎麽,就不一樣了呢。”她低聲呢喃,如在夢中囈語。

老嬤嬤不忍心看,按照宣貴妃的吩咐,為她梳起少時的半髻,臉扭到另一邊,偷偷擦了淚。

外面宮門吱嘎著開了。

有腳步聲和內宦的唱聲。

“聖上駕到——”

宣貴妃朝老嬤嬤伸出纖纖玉手,輕聲說:“乳媽,隨我迎駕吧。”

外院屍首已被錦衣衛清理到了宮墻墻角下,堆成一座小山丘,庭中的雨水泛著濃重腥味,血漫了鞋面。

成興帝蹚過風雨,快步走來,宣貴妃到殿門前接駕,看到一身明黃龍袍的人,他已不負當年翩翩風度,臉薄如刀削,而他的身側,跟著的是高挑端莊的昭皇妃,以及那個發福了的胖太監。

椋都不見蘇河百裏,不見郎情妾意。

宣貴妃欠了身,恭敬地道上一句:“臣妾請陛下聖安。”

成興帝先瞧見她換過的衣衫,眉角微挑,眉心急速皺成了“川”。

他同昭皇妃一道跨上階,心底的怒意狠狠克制著。

他說:“謀殺皇嗣,你可知罪。”

宣貴妃站直了,靜靜眄望他良久。

滿院杜鵑被雨雪摧殘,風一搖,送來的花香裏也摻著血氣。

方才就是在此處,宣貴妃毒害唐綺在先,意圖截殺在後,若非唐綺那貼身近衛護主,錦衣衛及時趕到……

昭皇妃不敢想,手在大袖裏攥緊了,她正要發難,宣貴妃卻矮身,跪在了成興帝腳邊。

“我自幼時,與私服出巡的陛下相遇,對陛下一見傾心,再顧深情。入宮後,卻處處低人一等,皇後娘娘,還有這位將門貴女,乃至闔宮妃嬪,無一不在背後嘲笑我出身,可羅氏雖非望族,好歹也是通州蘇河有頭有臉的書香門第。”

她談及此處,頓了頓,目光擦過昭皇妃,而後高揚下巴,望向自己所傾心之人。

“彼時陛下深受周氏掣肘,常宿別宮,我受封貴人,非但沒有自己的院子,要同儲秀宮擠在一處,連二十四衙門的內官,都敢對我嗤之以鼻。可我對興郎不曾有過怨恨,我想著,待陛下羽翼豐滿,定會記起為您遠嫁椋都的羅萱。後來呢?”

她像是在問成興帝,又像是在問自己。

成興帝冷臉道:“朕,後來給了你多大的殊榮,你卻要害朕的子嗣,你這個毒婦!羅萱?羅萱在朕心中早死了,死在三年前下毒謀害阿綺那天!”

風催得緊,昭皇妃受冷打了個寒顫。

宣貴妃倏然一笑,她道:“殊榮?我見慣了後宮陰險手段!忍辱偷生,懷胎十月,終才等來一日母憑子貴!可剛生下亦兒那些日子,我不敢睡,生怕皇後暗中害我!升至宣妃,為我帶了的是什麽?是陛下的恩寵嗎?不是!”

成興帝面色已鐵青,猛地高擡起手,宣貴妃閉眼,等他打。他卻道:“蠻橫無禮!你枉讀了聖賢書!”

“是我枉讀聖賢,才會與你結了連理!”

宣貴妃突然自袖中拿出一把剪子,昭皇妃眸中巨變,擡臂去護成興帝,卻見宣貴妃甩頭,另一手抓過自己三千青絲,一刻不待地將之剪斷。

她再擡眸,眼中全是恨意。

“是陛下精心布局,讓我興起羅氏一族,慣寵我至貪心不足,為您鬥周氏扶寒門!為您廣納四海山川儒生!穩定了朝中局勢!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妾心向您!您心向誰?”

她扔了剪子,繼而道:“時至今日,您的好女兒設計來害我,您耳塞目盲嗎?!從我宮中的毒餅,到早已待命的錦衣衛!乃至迅速趕來的太醫院院判!您並非耳塞目盲,您是心盲故縱!想要我認罪?我死也不認!我何罪之有!您也不能讓我死,我要死了,滿朝文臣言官,還有咱們的亦兒,如何與陛下罷休!哈哈哈哈哈!”

成興帝垂首,看那滿地黑絲,眼中痛色頻現,他轉過身,背對宣貴妃道:“你殺了送毒餅的宮女,豢養殺手已是事實,還狡辯什麽?來人!”

曹大德不敢怠慢立時自階下上前,躬身道:“陛下。”

成興帝道:“把這罪婦關在此殿中!今日之事,交由三司去審!”

曹大德往下擺手,兩名錦衣衛便過來了。

宣貴妃站起身,冷笑道:“本宮,自己走。”

高殿朱紅大門在片刻後緊閉,寒涼的風吹得人頭腦昏沈。

昭皇妃眼中狠厲不散,謀害皇嗣、豢養殺手,兩樁罪,還不夠羅萱被即刻賜死嗎?

她轉身時,望著成興帝深邃的眼眸,想到三年前就中過毒的唐綺,心中憤懣難以言喻,委屈難訴。

成興帝握起她的手,她捏拳,顫抖著撲打他。

“瞞我,你們都瞞我……”

她哽咽著,被成興帝緊緊抱住。

暴雨來了,雷聲大動。

她奮力想掙脫束縛,恨不得將宣貴妃千刀萬剮!

忽聞曹大德驚呼,困住她的力道小了,她從溫熱的懷抱裏出來,便見成興帝臉色慘白,已是吐出了好大一口血!

“唐興!”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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