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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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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入秋

◎殿下心裏沒裝著於姑娘◎

午時過半, 永泰大街上行人稀少,時不時便有禦林軍或神機營的隊伍巡邏。

禦林軍辦事處的門房小茍在打瞌睡,外頭站崗的兄弟進來了, 敲著桌臺說:“茍哥, 有人找咱們統領!”

小茍昏昏欲睡, 被喊聲驚得激靈過來, 差點摔下凳子。

“誰啊?你等我去通報。”

站崗的兄弟答說:“瞧著是哪個府邸的小廝,長得面白幹凈,他不肯說也不肯走, 說是要見到統領親自說。”

“這一天天的,不知道咱們統領很忙嗎!”

小茍罵罵咧咧下了階, 直奔辦事房去。

進門後, 今日值當的校尉車太健正在核出勤人數,茍正要開口說話,車太健已搶先開了口。

“你別打斷,等我看完這裏。”

車太健用手指沾了唾沫,翻看桌上冊子。

小茍靜靜等了一會兒, 車太健看完了,擡起頭問:“咋了?”

“有人來尋咱統領, 人現在就在大門口候著。統領人呢?”

車太健笑:“你說殿下啊, 她在後院呢。”

後院。

唐綺搭了把椅子, 坐在屋檐下吹著風。

她把手裏茶碗的蓋子揭開了, 沿著碗口刮茶沫, 視線落在端立她面前的女郎身上。

“原先在六科任職, 屈了你的才。”

女郎搖頭, 笑起來一身斯文氣就散了個幹凈。她拱手說:“殿下謬讚, 那裏不適合小臣。”

唐綺道:“副督軍之職, 想必適合你。”

女郎眸中微微一驚,喜道:“小臣鬥膽,想問殿下為何用我。”

唐綺喝起茶,狹長的眼睛瞇做一條縫。

“你說呢?”

女郎疊手行禮,恭順道:“東方槐多謝殿下擡愛!”

唐綺道:“進了禦林軍的院子,就該改口了。”

東方槐道:“是。統領大人。”

後院此時清凈,唐綺將茶遞給身旁的白嶼,起身說:“明日來領了牌子,這小院將是你的用武之地。”

東方槐告退先走,腳步邁得輕快。

白嶼瞧了瞧那瀟灑的背影,皺眉問:“殿下信得過她?”

唐綺負手道:“東方槐,是先生舉薦的人。”

白嶼點點頭道:“那她放著禮科給事中不做,到咱們禦林軍裏來,是不是降職了?”

唐綺目送那身影過了月洞門,說:“她在禮科是幾品?從七品,雖說六科有稽查六部要職,還有直面聖駕的權力,但她上頭還有都給事中,根本沒她什麽事。禦林軍副督軍就不同了,連升三階不說,正好有地方給她發揮才幹。”

“如此一說,的確百利而無一害。”白嶼道:“只是殿下剛得了官家聖諭,表功領賞,從戶部支了銀子,接著又在早朝將她要了過來,羅黨寒門要跳腳。”

唐綺眼見羅圈腿兒的小狗踩風火輪般,朝這邊沖刺來了,含笑道:“就是要他們急。”

白嶼正不解,不遠處響起喊聲。

“統領大人吶!”

門房小茍邊跑邊報:“外頭有人尋您!”

唐綺大步下階,問說:“誰?”

二人幾步內接近,打了照面後,小茍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一個長得白白嫩嫩的小少年,他不肯報出姓名,還賴著不走,非要見到您才肯說!”

白嶼跟過來說:“不如屬下先去看看?”

“不必。”唐綺道:“走吧白長史,咱們也該去北大營了。”

三人一道往前去,繞出後院過了庭子,唐綺就對小茍道:“令人去牽馬。”

小茍轉身跑了,白嶼同唐綺上階,出了辦事處大門,果然見石獅旁邊站著個書生打扮的少年。

唐綺三兩步走到此人身側,問:“你家主子尋我?”

寧浩水等了大半天,被太陽曬得出了汗,紅著臉說:“請殿下借一步說話。”

唐綺展眼看大街上稀少的人流,便指石獅子後面。

兩人前後腳過去,背了人的視線,寧浩水從身側掛的布袋裏拿出個巴掌大的錦盒,遞給唐綺,道:“主子讓奴把這個親手交給殿下。”

唐綺眼皮跳了跳,問說:“她怎不來?”

寧浩水低著頭,答說:“主子此時不便與殿下相見。”

他行禮極為規正,拜完唐綺便轉身欲走。

唐綺伸手攔了一下他,又問:“你主子沒有別的話讓你帶給本殿?”

寧浩水說:“回殿下的話,沒有。”

唐綺只好作罷,將錦盒揣進官袍袖袋之中,側身讓他走了。

晚些時候,小茍令人牽了馬過來。

唐綺和白嶼翻上馬背,打馬往北城門的方向去,等出了城,再跑上半個時辰才能到禦林軍北大營。

沿途秋風掃落枯葉,馬蹄踏起厚土灰塵,路過的百姓側目去看,偶爾有些誇讚聲傳進策馬人的耳朵裏。

白嶼同唐綺並駕齊驅,他扯著韁繩說:“殿下,他們誇你英姿颯爽。”

唐綺說:“我都聽見了。”

白嶼又笑著說:“可他們不知道,英姿颯爽的禦林軍統領,其實是個玩弄感情的壞女人。”

唐綺否認道:“何來這一說?”

白嶼笑得更張揚了,他道:“殿下心裏沒裝著於姑娘,卻偏偏想利用於姑娘的身份,多次撩撥,多次算計,還不夠壞?”

唐綺聞言側過頭,皺眉狡辯道:“我與她聯手,從來規規矩矩!禮尚往來互幫互助!不在什麽算計!”

白嶼朗聲道:“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正是情竇初開懵懂無知的時候!可憐吶!被人蒙在鼓裏,還心甘情願地為壞女人辦事!”

唐綺聽不下去了,或是心中本就有鬼,或是此事自己也有些迷茫,她雙腿一夾馬腹,狂奔而出。

白嶼被撲上面門的沙子嗆出淚花,揶揄得逞後,坐在馬上連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薄情女!將來對人家小妹妹可要溫柔憐惜啊你!駕——”

-

清玉院。

寧浩水冷著臉看書,燕姒歪頭看他。

“怎還生氣了?”

寧浩水轉到另一側悶不做聲。

燕姒又跟到這側,笑得更盛放的牡丹花似的,柔聲說:“別生我的氣,我這不是為以後鋪路嘛。”

寧浩水再次扭身轉回方才那邊,眼睛盯著書上的字,心裏頭卻煩躁得很。

燕姒再次跟著他轉,自袖中摸出個小瓷瓶,舉起來在寧浩水眼前晃悠。

“看,你今日曬著了吧?我給你備的膏,塗一塗,臉就不痛啦!”

寧浩水終於挪眼看了看她手裏的東西,一只手攤開。

燕姒將膏給了他,他便說:“多謝姑娘。”

“嗐,我把你當弟弟疼,這點小事兒,不值得謝。”

寧浩水聞言,啪地將書丟到桌上,嚴肅地看向燕姒,他說:“姑娘待奴自然是極好,可姑娘到底是為將來鋪路,還是被那二公主迷住了心竅?姑娘可有想過,他日若真入了公主府,這一生便註定無子嗣。”

燕姒站直了,目光越過小窗,看向外邊庭中逐漸枯黃的那些草木。

她沈靜下心來,細想了一會兒,才道:“從前,我以為我盼一生一世一雙人,盼與子共天倫,後來我想,又不是。”

寧浩水隨燕姒聽學,讀聖賢,知禮儀,能辨是與非,亦懂得天理人倫。此刻卻不懂燕姒了。

他問:“為何又不是?”

“浩水你看。”燕姒伸了伸下巴,正對庭院,道:“一歲一枯榮,是我阿娘說萬物循命,禍福各安。但我阿娘而今如何?她與我痛忍生離。”

寧浩水循著她的目光看出去,滿庭已見深秋的顏色。青的草不知何時悄然黃了,嫩的楓也默默轉向血紅。

他心有疑慮,說:“正因姑娘勢單力薄,才要長遠地謀算將來,不是嗎?”

燕姒淡淡露出笑容,繼而搖頭道:“不是的。”

日漸漸西移,沈下去,星星才探頭。

寧浩水稍仰著頭,視線回到她單薄嬌小的身姿上。

他看到他家姑娘恬靜的笑容,被夕陽映出溫柔美好的軟芒。

燕姒長嘆一息,疊手說:“為人父母,終其一生都在為子女而計,那為人子女又如何?投了什麽胎,就要擔什麽事,菡萏院的六小姐是,分布侯府各處院子的先主人是,一國之君王如是,一國之公主如是,我亦是。”

寧浩水聽著她細語,陷入沈思。

燕姒又道:“生命太短暫,光陰易流逝。你知我如今身臨困境,便當懂我多向往掙脫束縛我手腳的枷鎖,多期盼沖出權勢鑄造的堅實牢籠。這條路難走,一不小心,說不準就會碰個頭破血流。若再有子嗣,豈非害人害己……”

與子共天倫,這一世怕難了。

若能求得其次,得一人相伴一生,那也是好的。

寧浩水懂了燕姒的話,良久沒再作聲。

在這短短幾句話中,他回憶起陵江貨船上,那雙朝他伸來,最溫暖的手。

他家姑娘是世上鼎好的人,是最心善最純凈之人,不屬於這裏,也不該被困在這裏,他心中湧起酸澀,他的胸口如壓了千金大石,悶得透不過氣。

可他還是太弱了。

離了侯府,離了椋都,姑娘這一生,又能怎麽安然度過……

不知是何時,外頭刮起了風。

一枚枯葉墜下枝頭,被風卷著飄向遠處,慢慢消失在視野。

寧浩水聽到他家姑娘輕輕嘆息。

她說:“天下為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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