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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上鉤

◎一更。◎

說來有些趣。

奚國是不過端午的, 五月裏頗多忌諱。譬如不宜晾曬被褥,不宜造房加頂等等。

叢林沼澤地多蛇蟲鼠蟻,是淬毒的好時候, 奚國人對付各種毒物手到擒來, 從小便泡祛毒的藥湯, 比懼怕毒物的唐國人膽子要大得多, 他們不食粽,不飲味道怪異的酒,會忙碌一整月。

唐國則大有不同, 接連兩樁盛事,尤其椋都, 三六九等的人都享著太平之樂, 唐綺曾在關押孔太保的夫子廟裏提到過一句表面光鮮,大抵就是如此了。

燕姒和老侯爺同乘一輛馬車,在戌時往宮中去,路上聽老侯爺講著端午後的第二樁盛事。

“官家壽辰麽,今天叫萬壽節。萬壽節你約莫聽得少……響水郡百姓不過此節。”

燕姒問:“是地方太偏西南了麽?”

於延霆捉著手巾擦額頭的汗, 這身官袍圓領太緊,他說:“當今陛下節儉, 自立安年後邊關頻發戰事, 就廢了此節, 各地州府也不需再大肆慶祝朝椋都方向拜謁, 只保留了宮中這場萬壽宴。”

眼下他們要去赴的, 便是此宴。

燕姒聽於紅英講過, 成興帝誕辰的萬壽宴, 信口道:“文武百官攜官眷帶賀禮入宮, 官家擺宴長樂殿, 吃席喝酒,聽樂觀舞,有雜耍和戲,午門上還放煙火。今日熱鬧了,依您看,中宮會從哪個環節動手?”

於延霆皺眉思索了片刻,說:“宮中自端午後就著手籌備壽宴,采辦物料,排演節目,內官們以尚膳監為首,這大半個月,估計腿都快跑斷了,正是忙碌。前朝周氏留在二十四衙門的大釘子是拔完了,小釘子不好說啊。”

燕姒點頭道:“魚龍混雜,想來任何一處都有可能。”

於延霆寬慰她道:“他們鬥他們的,咱們只管看場好戲,中宮若動,銀甲軍便動,中宮若不動,還要等宣貴妃另尋時機。待會兒到了午門外,你去同平昌伯新媳一道,我得坐武官席,陪不了你。”

燕姒記下來,頷首說了聲:“是。”

中宮動不動她暫且不知,但無論中宮怎樣,她知那人不會再等。

戌時天已漸暗,馬車停穩,燕姒下車便見到了這般盛景,諸多車馬停在午門外,身著盛裝的官員們攜同家眷構成長虹,來拜成興帝,整個皇城燈火通天。

她尋到平昌伯家的馬車,楚暢也剛好見到她。

兩人隨官眷隊伍緩緩進午門入長樂殿,殿前玉石階下,密密麻麻的宴席有序陳列,多得數不清,內宦近千,負責擺席的同時,也負責為赴宴之人領路。

朝臣按品階大小,在左側廊依次入席。右側廊是後宮女嬪席位,接連著朝臣內眷和勳貴子女們的席位,年長者先行,年幼者吊在末尾。

燕姒和楚暢,便隱在這末尾。

內宦唱聲“成興帝駕到”時,楚暢拍拍胳膊上的小手,說:“於妹妹,快看。”

燕姒側目望去,見到玉階上人影聳動,儀鸞司的儀仗隊伍擁著成興帝來,他的左右站了周皇後、宣貴妃和昭皇妃,再是其它沒什麽名頭的普通宮嬪。

階下眾人拜過高臺,成興帝袍袖翻覆,這場盛宴便正式拉開序幕。

成興帝落座,先是他的三位兒女近前叩拜進獻賀禮。

唐綺也不知道送的什麽稀罕物,裝在一個小方盒,被成興帝揣在龍袍裏,只說是民間百姓家把玩的小玩意兒,不足為奇。

再是大殿下唐峻,讓錦衣衛搬了一副長兩丈、寬五尺的巨幕百鳥朝聖紋繡屏,屏上百鳥繡得栩栩如生,倒教眾人眼前一亮,成興帝一高興,就把這面百鳥朝聖屏留在了旁側觀賞。

其後便是三殿下唐亦,年年都要給成興帝賀壽,他人也本分,賀禮是自己手抄的全本孝經,算盡了一片孝心,成興帝樂著收了,轉手讓曹大德拿下去。

宣貴妃察言觀色,湊到成興帝跟前,正欲說點什麽,成興帝卻又吩咐起來,叫曹大德傳令翰林院修撰,把孝經列在今年賀禮首列,要載這一筆。

這事一過,宮鐘敲響。

殿前樂師百人齊奏,內外無喧嘩,只聽見半空絲竹聲如百鳥唱鳴,曲畢,成興帝興致大發道:“開宴!”

琵琶箜篌聲起,禮部教坊司官娥登場,載歌載舞,席上熱鬧了起來。

燕姒只管埋頭用飯,人家唱或跳,都同她沒什麽幹系,楚暢已為人婦,性子不若以前那般張揚,收斂著酒也喝得少了,偶爾傾身過來,與燕姒講兩句話。

“暢姐姐現在說什麽,三句都離不開夫君,新婚燕爾,蜜裏調油唄!”燕姒揶揄著笑。

楚暢偷偷伸手過去,搶她桌上蜜餞盞子,“你再笑,再笑。”

燕姒一把捏住楚暢的手腕,又換上哀求的楚楚眼神:“我知錯了,就這一盤呢,行行好。”

“不松。你與我說說,都十八了,有沒有喜歡的如意郎君呀?”楚暢賊笑道:“那人是不是叫你朝思暮想,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的,自然沒有。

至於朝思暮想,那更是沒有。

燕姒腦子裏裝的,都是如何謹小慎微的、不露聲色的,攪亂椋都一池死水。

她想了想,忽而認真道:“暢姐姐,喜歡是什麽?今日喜歡,來日也可能不喜歡了,今日不喜歡,來日說不定就喜歡了?我的親事也有家中長輩做主,現在哪裏顧得上喜歡?”

或是夜風送來涼爽,大家都吃喝享樂盡興。

她突然一嘆,倒是真把楚暢給問住了。

王路遠是楚暢的少女心事,擱在暗匣子裏悶久了,漸漸淡掉。羅兆松來得剛好,他溫潤如玉實乃謙謙君子,傳聞不可信,他待楚暢好,楚暢便喜歡。

那些心事總歸要拋掉,楚暢松了手,銀壺高懸,斟酒溢杯,大氣淩然道:“來吃一杯!隨遇而安好!”

燕姒重露笑顏,跟著與她對飲。

這邊兩人酒才剛喝,忽聞高臺驚喊,皇室坐席亂作一團,周圍值勤的錦衣衛立時護了上去。

“發生了什麽?”楚暢離座往那邊看。

群臣沸騰,紛紛離席。

成興帝撥開錦衣衛,高聲道:“莫再飲酒!”

長樂殿前死了一個宮女,是宣貴妃的貼身大宮女,坐在階下的人看不清楚,階上的皇子公主卻看個一清二楚。

宣貴妃驚恐失措,她緊緊挨著成興帝,嚇得臉色發白。

方才宮人來添新酒,大宮女眼饞,宣貴妃便做主賞了她一杯,誰知此酒有問題,一杯下去頃刻間就要了她的命!

“許是貪嘴先誤食了什麽,滿席的酒都喝了,應當不是酒。”周皇後還算鎮定,捏著大袖道:“錦衣衛,還不將人擡走。曹大德,先扶陛下進殿歇息。”

她將事都安排妥了,成興帝沒說話,宣貴妃卻道:“她死之前只飲了酒!是新添的酒有問題!陛下,這酒有問題,怕是有奸人要謀害您,今日赴宴文武百官在場,此事不能不查啊!”

錦衣衛和曹大德沒動,成興帝拍了拍宣貴妃的背,道:“皇後稍坐,朕沒飲新酒,貴妃言之有理,太醫院列席太醫皆在,宣院判上來驗屍,諸位太醫驗新酒。”

曹大德聞言快步走到階邊,宣了皇帝口諭。

席上太醫院諸位太醫立時動作起來,院判由錦衣衛領上階,查驗屍體後,俯身拜道:“陛下,是中毒身亡沒錯。”

皇後臉色一僵,靜立不語,宣貴妃急道:“勞煩院判大人再驗驗陛下的酒!”

成興帝微點了頭,院判過去查驗後,稟說:“陛下酒裏無毒。”

接著他又逐次查驗了皇室席位上其它人的酒,只有宣貴妃的酒壺裏驗出有毒,此時階下錦衣衛也回來稟報,說兩側廊的酒沒有問題。

“原是沖著我來的。”宣貴妃再開口,眼裏有了霧氣:“陛下可要為臣妾做主啊!”

敢在皇帝壽宴上毒殺貴妃,這背後下毒的人,怕是膽子大過了天去,成興帝臉色一沈,招手道:“去將方才為貴妃送酒的宮人押過來。”

那邊錦衣衛已經擒住人,押著內宦趕來,掀袍單膝跪下道:“臣錦衣衛千戶崔漫雲,方才在殿後巡邏,見此宮人行色鬼祟,似要找地方開溜,便擅自做主將他捉了,一盤問,他說是嚇的。”

這內宦被扔到地上,渾身抖得如狂風卷落葉,張口哭道:“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吶!奴婢實在怕極了,奴婢家有老母,不得不這麽做……”

成興帝皺眉說:“酒裏的毒,是你下的?”

內宦哭得淒慘猛搖頭說:“不,不不是啊,這酒是,是包掌印讓奴婢送來,後頭沒,沒酒了,不知他,哪來的酒……”

禦前命案,當堂就要盤查清楚,錦衣衛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半晌後,又從殿後長廊拖出了一具屍體。

尚膳監掌印包全財,死了。

他死了,這事便查不下去了麽?

成興帝怒道:“傳尚膳監和酒醋面局眾內官來!”

長樂殿前皇帝斷案,階下文武百官等得焦灼。

羅兆松伸手拽了拽身側之人的錦雞袍子,低聲道:“岳丈大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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