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 ? 心事

關燈
42   心事

◎二更。◎

楚暢無精打采地趴在燕姒桌子上, 手指間把玩著一個碧玉無字牌。

“要不暢姐姐先去用午膳?我這還要抄好一會兒呢。”燕姒頓住筆,掀起眼簾問她。

楚暢搖頭說:“你好幾天沒有陪我用午膳了,安樂大街的館子你是不是吃膩了, 我知道一家小館子, 在長盛大街和永泰大街中間的民戶區裏, 可好吃, 今天怎麽說也要一起!”

她們的確有好幾日沒一道用午膳了,這些天燕姒在絞盡腦汁想入喻山的事兒,午時放課, 都是匆匆離去,今日被夫子罰堂, 楚暢才逮到機會賴著不走。

燕姒倒也不是有意要疏遠她, 只因和唐綺打賭後,突然發現自己身邊竟全然沒一個能擔事兒又讓她絕對放心的人,她這個處境,顯得有些孤立無援。

她心情不佳是有原因,那麽楚暢連日的情緒低落, 想必也有原因,不管原因是什麽, 總之眼下二人有點境況相同的意味了。

燕姒笑著擱下筆, 雙手啪地按在宣紙上。

“不抄了, 反正夫子要明日才會檢查。走, 我陪暢姐姐吃館子去。”

無精打采的人瞬時眸光閃閃發亮, 喜道:“走走走!餓得我, 頭也暈, 眼也花。”

寧浩水從後面過來收拾書本, 燕姒同楚暢一道站起來, 先往外頭走,這時候堂內已經只剩她二人了,楚暢無所顧忌地拉起燕姒的手。

庭院桃李芬芳,驕陽和煦,風也不燥,正是拉近關系的絕佳時候。

燕姒走得慢,關切地問:“暢姐姐是不是有心事?要不你同我說說,雖然我不一定能幫你排憂解難,但有個人傾訴,總歸要好過許多。”

楚暢這個人其實過得也挺難的,她看似灑脫的外表下,包裹的是一顆敏感細膩的心。

燕姒從什麽時候看出來的呢?

大約還是在剛進國子監聽學的時候,燕姒的脖子被釵劃破了,塗了藥,包紮起紗棉又引人註目,便特意讓侯府裏的方嬤嬤做了條綢帶,系在頸子上。同窗的學生們多是誇著新穎別致,只有楚暢課後悄悄說,若是人不舒服,可以同夫子告假,就謊稱來月事了。

那時,燕姒細究了楚暢此人。

戶部尚書家庶出的三小姐,生母早亡,上頭的嫡母又育有一子一女,楚尚書為人雖寬厚,但身處要職無暇他顧,楚府大小諸事,全仗楚夫人一手操持,在楚府裏,三小姐的生活可想而知。

這番情形,同燕姒曾在奚國王室分外相似,加之楚暢為人豁達,有些自來熟,於紅英讓燕姒同她走近些,燕姒便也樂意順勢而為了。

這幾日,因孔太保發狂,燕姒脖子再次受了點傷,傷在表裏,脂粉掩不住,遂又系起綢帶,楚暢也連著問過她,是不是有什麽不舒服,她問得不多明白,給燕姒留了恰到好處的餘地,燕姒便也有所保留的問,讓她自行抉擇要不要說。

楚暢沒立時回答,臉上的笑很牽強,只道:“先去用膳,吃完再說啊。”

之前她們交好,不光在吃吃喝喝同進同出方面,親昵的舉止,也有挽一挽胳膊,挨在一塊兒聊聊話本,這些舉措。楚暢平日性格豪爽幹脆,哪怕時常有人背地裏笑話她,一個庶出的小姐成天阿諛逢迎,上趕著巴結算什麽東西,她都不在意。

但今日,明是楚暢自己伸手過來牽的手,燕姒笑問著側過臉時,卻見她臉上有紅暈,似乎在害羞。

姑娘家牽牽手怎麽了?

燕姒聽慣楚暢聊美男子,知她對些許話本裏頭的才俊豪俠流過口水,並不介意給她牽,反握緊了她。

二人手牽著手走過了庭院,在國子監大門口,瞧到了一頂軟輿。

唐綺肆意擺著腿,以手托腮,靠坐在起起伏伏的紗幔裏頭,正朝門口看過來。

“……”燕姒微不可察地蹙眉。

楚暢已朝那邊露出笑臉,喊話說:“殿下!你怎麽還沒走啊?”

她邊問著,邊拉著燕姒一道下階往前走。

到了軟輿前,二人跟唐綺見禮。

唐綺半掀著眼簾,目光匆匆滑過她們握在一處的手,對楚暢道:“吹吹風。”

“你不會是在等我們吧?”楚暢說:“我和於妹妹要去民戶區用膳,要不一起?”

唐綺擺手道:“不去,民戶區亂,本殿回府了。”

她瞧也沒瞧燕姒一眼,折扇指了指旁邊立著的女使,跟著說:“百靈,回府。”

楚暢和燕姒退至旁側,待公主府的軟輿走遠了,楚暢才道:“奇怪,她瞧著怎麽不太高興的樣子,沒事閑著在這裏吹什麽風?”

燕姒也好奇,但沒有問。

“殿下說什麽就是什麽吧,可能不想去民巷。”

“或許還真是,她吃喝都在安樂大街上,最好的樓子。”楚暢明白地點點頭,又笑著對燕姒道:“咱們走吧。”

-

楚府轎子先行領路,侯府轎子跟隨其後。

永泰大街直通皇城端門,是入宮必經之路,主街道兩旁全是椋都官用,譬如六部辦事處、錦衣衛總屬、大理寺、翰林院、國子監這類,而它所連接的長盛大街基本都是些大府邸,譬如公主府、皇子府、侯府、國公府、尚書府等等,在這中間穿插數條小巷,便是楚暢提到的民戶區。

楚暢有話要同於家姑娘講,從永泰大街上的國子監啟行,若繞去吃喝玩樂包辦的安樂大街未免就有些遠了,在民戶區邊吃邊說,再各自回府正順著路。

不多時,兩頂轎子一前一後到了民戶區,這邊巷子窄,轎子進不去,楚暢便吩咐轎子停在外邊,帶著燕姒步行往裏走。

“快到了,就是前面那家。”楚暢邊說著,邊指給燕姒看。

閣樓外墻陳舊,掛在立桿上的招牌幡旗灰頭土臉,門口搭一根矮板凳,夥計坐在凳子上曬太陽打瞌睡。

的確是個小館子。

燕姒同楚暢擡腳進去,寧浩水在外邊拍醒那夥計,“起來了,用膳。”

“你怎麽尋到這裏的啊?好生僻靜。”

燕姒舉目掃望,在巷子裏瞧著不幹不凈,館子裏倒是打掃得仔細,桌椅雖舊了些,勝在一塵不染。

楚暢帶著燕姒往上閣樓的階梯走。

“老館子了,小時候同父親大人來過幾回,他愛吃這裏的羊肉水餃,那玩意兒味道重,我是吃不來,我偏愛打鹵面和東坡肘子。”

燕姒轉身吩咐寧浩水:“不用跟著上來,你想吃什麽,自己去同夥計說便好。”

寧浩水點頭走了,楚暢便也讓她那個剛換的小廝留在樓下。爬樓梯時,又說:“不過方才說那些都不是他們家招牌,招牌是蜜藕和粘豆包,你愛食甜,待會兒嘗嘗看。”

二人上了閣樓,隨意挑一張靠窗的桌子相對落座。

夥計說話間就到,先斟茶,再問:“二位貴客,吃點啥?”

楚暢是熟客,燕姒聽她點了菜。

等候上菜的功夫,楚暢臉上的笑全消散了,她愁眉深鎖著,伸長胳膊握住燕姒放在桌上的手。

“於妹妹,幫我想想轍……”

燕姒見她有些激動,眼圈都紅了,安撫地捏捏她的手,道:“不著急,你慢慢說。”

楚暢深吸一氣,緩慢呼出來。

“母親要將我嫁給平昌伯爵府的嫡次子羅兆松,他都二十八歲了,比我大七歲原本也不打緊的,可他是個花花公子,聽聞他的通房丫頭都有六七個之多,我怎能嫁給這樣的人。”

兒女親事,多由家中長輩做主,燕姒聽得頭有些大,心道難怪那日在街上遇到她,身邊小廝換了個人,她語言神態都是不悅,情緒低落這些天,大約是被嫡母逼著了。

“這事兒,我也還沒議親,先想想啊。”

雖說,唐國民間,女子地位與男子持平,女子可娶男子入贅,亦可外嫁,還可同性成婚,但不管大門戶還是小門戶,婚姻一事,總是鮮有能自行抉擇的。

一時間,燕姒也不知道該如何辦了。

二人沈默半晌,茶喝下去幾杯,夥計將菜也上齊了,但這種身不由己的境遇,卻讓她們都失去了胃口。

楚暢眼前擺著羊肉餃子,她拿筷子夾了一個,塞進嘴裏,嚼碎了,合著淚吞下去。

燕姒趕緊自懷中掏出手巾,伸手過去給她擦拭,“你別哭,別哭啊,容我想想,你可有別的中意的人呢?或是中意你的,比這個羅……什麽……”

楚暢哽咽著:“羅兆松。”

“對,比這個羅兆松名聲好些的,哪怕家世不如平昌伯爵府公子的,有沒有?”

燕姒給她擦了淚,她鼻尖通紅,臉也更紅。

“有是有,可不成了,那人早娶了妻。我中意他,他又不喜歡我,就算兩情相悅,又能如何呢?他不會幫我。”

這可真叫燕姒作了難。

她上輩子當公主,親事是兩國大事,由不得她,這輩子當侯府千金,親事是家族利益,也由不得她,她也未曾與人兩情相悅,光看話本裏兩情相悅的人為什麽都豁得出去了,可話本都是假的。

回到楚暢身上,對方已娶有妻室,該怎麽爭呢?

除非……

燕姒斂眉,慎重望著楚暢,道:“二公主不是沒娶妻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