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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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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聲張

◎要讓她死?自然不可能。◎

自燕姒走出來,滿院子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她。她說話聲音不大,但正堂八扇門全敞開著,竹簾高卷,這道聲音穿透出去,倒是叫在場眾人全都聽了個清楚。

於紅英已收回手疊放在雙腿之上,銀甲軍佇立原地,於侯和姜國公正僵持著,雙方暫且按兵不動,這是侯府給燕姒出的第一道題。

國公夫人顯然沒料到,這個不滿一十八歲的黃毛小丫頭會自己走出來,並劈頭蓋臉就將自己說得這般仗勢欺人,明明她那女兒……

她那女兒才是冤死的!

“好一個口齒伶俐的丫頭!”國公夫人氣得臉色鐵青,“我夫君的爵位可不是世襲,乃是自幼追隨先帝,刀山火海裏頭搏出來的榮耀!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孽種!敢拿官家賜婚一事壓老身?”

“夫人慎言。”燕姒走到了她前側,這個位置正好能讓滿院子的人把正堂的情形瞧個明白,她有些可惜地搖了搖頭,轉身朝外間賓客掃眼巡望,高聲道:“賜婚一事,在座諸位想必無有不知的吧!”

院中賓客聞言各自議論了起來。

忠義侯府和國公府這樁婚事,那在當年的確是由皇帝欽賜,因於頌素有“清玉公子”之名,兩方又都是勳爵世家,大操大辦那數日,莫說他們知悉,整個椋都也轟動了許久。而且人家現已將這孩子記到了姜舒名下,不管從顏面和情面哪方面來論,都是合情合理。

國公府今日擡棺上門,要取這無辜孩子的性命,實在過於跋扈了些。

但國公夫人聽著燕姒的話,卻滿臉不屑,當即冷哼一聲,也轉身朝向院外,振袖擡臂,和手一禮,氣勢如虹道:“諸位,請聽老身一言!”

她與個小丫頭理論,已是不顧顏面自降身份,而滿院列席之人的口,又不得不堵。

因她一拜,席上眾人離座起身,各自回了禮,不好再坐視不理。

她等眾人重新落座,放開了嗓子,字字有力道:“老身家門不貴,是沾著夫君拼命的光,在夫征戰期間,有幸得先太後娘娘賞識,養在身邊冊封為郡主,其後我兒姜舒議親,是我親自向官家要的恩賜,官家垂憐,故而成了秦晉之好!可你們看看這孩子的年歲!”

燕姒被她側身一指,手在廣袖中握緊,手心發出了汗。

國公夫人橫眉冷對著她:“既然於頌早有姻緣!當初國公府為何欺瞞不提?而你的生母究竟是何人?不如請到堂上,說清由來,若她清白出身,國公府也不是不能吃下這個啞巴虧!但若她出身不明呢?”

竟她一提,院中賓客這才回想起當初傳聞,七嘴八舌又是好一番議論,坐在主賓席上的文臣們最為熱絡。

有說其生母若是良籍出身,那於頌拋妻棄子之說就要坐實,一生英名毀於一旦,連帶著忠義侯府都將陷入不仁不義的境地,老侯爺自然逃不過彈劾。

又有說這還不是最壞的設想,若其母是賤籍出身,國公府哪能忍下賤戶之女登堂入室,還要記入自己愛女名下,此等奇恥大辱自不會受,只怕此女今日逃不過一死。

說到這裏,眾人又朝正堂望去,只見那妙齡姑娘啞口難言,一張小臉被日光侵得白裏透紅,靈動的雙眼含水猶憐,如此嬌艷麗人滿椋都也不多見,就快要躺入院中擺放的那口破棺材了,實在令人垂首惋惜。

燕姒舌尖抵在齒關,掌心被自己掐出深印,目光亦躍過人群,瞧著那院中四平八穩停放著的棺材。

要讓她死?自然不可能。

她一咬牙,邁開步子跨出正堂,大步往席間走,邊走邊道:“我生母如何能是賤籍出身呢?她雖不是良籍,但也是本分人家。”

眾人視線緊隨她而動,她腳步邁得輕快,不消片刻,人已至神機營桌席,最後停步在一位綃紗蒙面的錦衣衛跟前。

“錦衣衛屬歷來有天子密探之名,想必這位大人能斷一二。”說著,她從袖中拿出一份文書,遞到此人手邊,“我阿娘的出身在此,她乃尋常奴籍!蓋因正妻未入門才沒被擡為妾室!請大人分辨籍契真偽!”

今日三法司皆無人列席,刑部尚書本與國公府交好,大理寺又與忠義侯府多有來往,唯一跟兩邊都毫不相幹的督察院,見另外兩法司都不來,自然怕惹禍上身擇了借口龜縮未至。

她倒會挑人。

從身著打扮不難看出,一襲褐黑錦袍的錦衣衛並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要員,充其量是個百戶千戶之流,而身旁著鬥牛服的王路遠倒勉強算個人物。

不待此人反應,王路遠已擡手將燕姒手裏的文書扯了過去,展開來認真辨別。

“諸位,在下王路遠,現任職錦衣衛指揮同知,對籍契文書正有涉獵,的確是奴籍。”說著他挺著水桶腰踩上凳子,將文書朝四周展看,特意在鴻臚寺卿的方向多停頓了會兒,“看吧,於家姑娘的生母,是慶州人士,這文書上的官印做不了假。”

鴻臚寺卿年邁,被文臣們擁起來走上前,拿著文書又仔細看了一番,轉頭朝院中.央的姜國公道:“國公爺,此事還是作罷得好,既然弄明白了姑娘的身世,何必傷了兩家和氣。”

有了他起頭,滿院座上賓終於有了發揮的勇氣,紛紛各抒己見,勸說起國公府息事寧人。這些人先自報家門,再引經據典高談闊論,言語中又要兩邊不得罪,又要表明自己立場公允,但急於向忠義侯府賣好的心思,卻令燕姒絲毫不意外。

只是人太多了,一時很難去分清他們屬於哪黨哪派,好在此刻分清他們還不是頭等要事。姜國公在這勸說之中,始終板著臉未曾言語,這樣的人一旦開口,那才叫人難以應對。

燕姒用餘光偷偷打量,只見他神色肅然,沈默少傾,呼出長長一息,忽然斜眼睨過來。

“既有此女,為何不事先告知國公府?”

燕姒被他看得先是一楞,隨後兩行淚毫無預兆地自眸中滾落跌下。

接著眾人便聽她道:“我生母知自己身份卑微,屆時還不察有了我,她是不想正妻入門時,國公府小姐心中委屈,又不想讓侯府為難,這才會擅自離府舍家而去。小輩今日觀國公府作為,便忍不住想我那可憐的阿娘,流落鷺州十餘年,是早早有了明斷啊!”

這邊她哽咽直訴,那邊國公夫人已氣得通身發抖,快步沖下院子,指著她喝道:“胡言亂語!你這個丫頭好能聲張!她既然出身清白,今日緣何不敢拋頭露面?只你一個入這侯府大門!一紙文書就想將此事含糊過去,你真當老身是蠢的?!”

她來得快,轉瞬間已離燕姒方寸之近,神機營眾人無所動作,王路遠也不好阻攔,燕姒待她高擡手臂,一巴掌正要呼下來,立時曲腿跪在了她腳下。

那揮下的手剛好擦著燕姒臉頰而過,她連眼睛都沒有眨動,跪得端正,反口詰問道:“我與生母回椋都的路上,三番五次遇到殺手要取我們性命,今日夫人問我生母何在,小輩鬥膽,也想問您,我生母何在?”

國公夫人聽後,明顯楞怔,隨即勃然大怒道:“你竟敢公然汙蔑,胡亂攀咬老身!老身今日非要叫你自食其果!”

話音未落,一巴掌又將甩來。

燕姒挑眉,擡手捏住她的腕子,眼神尤為可憐地盯著她,說:“夫人非要不講道理,小輩何敢逆著您,要打要殺沖我來就是。可夫人,小輩還想問一句,您是真心實意要斷了於家的後麽?”

姜國公見勢不妙,頓時大喊:“夫人正在氣頭上,還不速速將她拉開,回府!”

國公夫人被身側伺候的婆子們架住胳膊,拉著倒退兩步,燕姒低下頭,不再去瞧她憤然不平的模樣,雙眼直直盯著地面。

她這一跪,正是要叫國公府騎虎難下。

國公府聲勢浩大地來了,又灰頭土臉地走了,來去匆匆,倒把那口棺材給撩在了院裏。於侯在棺材邊上繞視著,還是滿臉笑嘻嘻,隨手指了幾個銀甲軍,道:“來來來,送到廚房去,有新柴火了。”

國公府前來鬧場,非但沒讓他顏面掃地,反而將燕姒的身世道了個詳盡,如此一來,忠義侯府後繼之人名正言順,至今日起,於家在這椋都,從勳貴們當面奉承背後不屑的門戶,一躍要成為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不怪他笑那麽開心。

等銀甲軍擡走了棺材,他大步走到神機營桌席邊,將燕姒從地上拉起,又扭頭招呼眾人:“接著吃,好酒好菜,府上管夠!哈哈哈……”

燕姒朝這老頭兒欠身行禮,徑直往正堂去,並未瞧見身後一道炙熱目光。

“瞧什麽?”王路遠湊到身側之人耳邊,悄聲道:“好看吧,再好看咱也高攀不起。”

後者收了視線回過身兀自暗笑,拎起桌上酒壺,給王路遠和自己斟了滿杯,舉杯道:“謝同知大人方才解圍。”

王路遠毫不推遲地飲下酒,笑得一臉得意:“小事,小事。”

燕姒進了正堂,坐在靠門右側,透過門洞看向神機營那張桌子,那人和指揮同知正在吃酒,笑談間輕松自如,並未有可疑之處。

這倒叫她有些想不通了。

“姒兒,快吃吧,早膳就沒吃,當心餓壞了。”於侯落了座,喚回出神的燕姒,照舊讓女使不停手地給她布菜。

燕姒此刻對這老頭兒好感全無,答也不答,只面無表情地動起筷。

於紅英明知她心中正憋著一股子氣,卻落井下石道:“尊長面前沒個規矩,你這幾日是白學了?我還當你方才那番行事,已能屈伸有度,不想賓客未散,你這副姿態又要給誰下臉子?哪怕是打碎了牙,你也給我拿出於家人的氣勢,和著血咽下去。”

燕姒嘴角抽搐,擡眼看著她,“姑母說得好是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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