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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憤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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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憤悔

◎燕姒看到了熟悉的眉眼。◎

“吉時已至,恭迎小主人!”

府中女使仆從盡數欠身,外圍府兵抱拳行禮,銀甲軍整齊劃一單膝跪下,踏步聲震耳欲聾。眾人側目回望,只見一顱發高束的盛裝女子,從隊伍盡頭緩緩走來,身後儀隊延續數丈之遠。

像。

璞玉無雕琢,溫潤而傾國。

在場年長些的賓客,從那張恬靜容顏上,看到了清玉公子的影子,而她一雙蘊含秋水的鳳目更叫所有人驚艷失神,連錦衣珠冠都全做了陪襯。

此後大半個時辰,都無人再想起什麽舊聞。

儀式進行至記名時刻,堂前女子舉筆,在上等生宣上落下“於姒”二字,鴻臚寺卿微一楞怔,照著抄好祭辭,奉給老侯爺。

於侯上前跪至蒲團,依辭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有於氏第三十一代長房孫女於姒,系已故犬子於頌及已故兒媳姜舒嫡女,流落在外十七載餘,幸先人有靈,使其尋回,記入族譜,敬告堂前,萬望垂愛庇佑。於氏第三十代長房子孫於延霆敬告。”

話音未落,堂外滿座皆驚。

於侯這一出,是把此女記入了國公女兒姜舒名下,好一招順勢而為!不僅能堵上悠悠眾口,又保全了國公府的顏面,可謂是兩全其美!

眾人再向堂前看去,那女子行止有度上前敬香,離得近些的,能看到兩名司禮展開白綢,鴻臚寺卿淩空執筆,將她的名字落在了於氏族譜上,正在於頌姜舒之下。

座前,身著鬥牛服的錦衣衛指揮同知王路遠輕蔑一笑,側頭與正在走神的千戶道:“小崔,瞧見沒,大柱國奸詐著呢。”

儀式禮畢,府中女使仆從要將賓客引至前院吃席,銀甲軍和府兵在場維持秩序,座尾先行,後頭的人便原地等著。

王路遠翹腳喝茶,瞧見堂前那女子端立送客,忽有一矮個子小廝竄上前去,與其說了什麽,那女子頓時提裙下階,隨小廝快步自小道離開,端了整場的禮數盡拋諸腦後。

“怪了,她如此失禮,大柱國竟半點不生氣?”王路遠轉頭,身邊座位早空了,他楞了楞,“咦?”

-

燕姒慌不擇路,慌到手腳都在發麻,但腦中尚記得侯府的地形,從這條小路穿過雜草叢生的園林,可直到清玉院。

她一顆心懸到嗓子眼,三步並作兩步,恨不得立刻飛回去,耳邊除了風聲,還回蕩著寧浩水那句“娘子不見了”。

那麽一個大活人,怎麽會不見了?

“姑娘!您跑慢些!”

寧浩水在後頭追不上燕姒,急得大聲喊起來,前面路不好走,太多枯死的灌木了,他來的時候還刮傷了腿。

燕姒充耳不聞,任憑橫在道中的灌木扯破裙擺,有刺紮進繡鞋中,疼痛感讓她保持一絲神智,她要立刻回去!

如果荀娘子出了什麽事,她萬死難贖啊!

寧浩水被藤蔓絆倒,坐在地上大叫著:“姑娘!娘子留有書信!”

燕姒終於聽到了寧浩水的聲音,猛地回頭,沖到他面前,一張臉已慘白如紙,喉嚨幹啞,勉強發出聲音:“信呢?!”

寧浩水從懷中摸出信遞給她,眼中盡顯痛惜。

燕姒顫手搶過書信,笨拙地展開來看,越往下看,兩行淚便滾得越兇。

荀娘子離府了。

自她醒來,在這世上舉目無親,是荀娘子喊她四兒,讓她有了娘,蘭院那些日子她雖病身不濟,卻是兩世為人過得最幸福的日子。

後來逃亡路上,她總勸自己要知足,只要阿娘在她身邊,哪怕再難,她也要挺過去,她要護好給了她無盡疼愛的娘親。

可荀娘子今日告訴她,只有分離,她們才能好好活著。荀娘子不想成為她的軟肋,亦不想她成為荀娘子的負累。難怪那時候荀娘子要說叫她自己走穩。

她竟沒有察覺!

怎麽能沒有察覺呢?若早知道這便是骨肉分離,她斷不會來參加什麽入族譜儀式,而是會好好與荀娘子交心,她不怕有軟肋。

她想起那日的渤淮府碼頭。

荀娘子看著她,幾近絕望的說:“四兒,阿娘無能,對不起你。”

是那時候吧,那時候荀娘子便知道,她們沒路了。

而她在潛心向喜怒無常的姑姑求學,乖巧地討惡名在外的爺爺喜歡,他們這些日子待她,也算關懷備至。除卻血脈相連,這兩位心中別有所謀,她如何不知?可她還不夠強,她要變得足夠強,才能真正立足侯府,才能同於家人互利互惠……

她需要的只是時間,荀娘子卻不願等她了。她追悔莫及,心中大震,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襲遍全身。

林間松柏長青,光陰只會往前,連穿過發梢的風都在告訴她,離開的人不會再回來。

她垂下手,全身力氣都被抽空,背靠假山賴以支撐,眸中淚水模糊視線,眼前一草一木都成荒蕪。

道路的另一側,有女使仆從來尋小主人,寧浩水聽到了呼聲,從地上爬起來往那邊看,“姑娘,來人了!”

燕姒正陷於憤悔,未聽清寧浩水在說什麽,假山後突然伸出一只手,將其拽了進去。

後背猛地貼到突出的山石壁上,身體本能的防備迫使燕姒瞳孔放大,剛從迷茫中清醒,一只溫熱的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巴。

“噓。”

來人朝燕姒做噤聲的動作,一副面紗映入眸中,燕姒看到了熟悉的眉眼。

寧浩水依稀聽到身後有響動,再回頭來,發現他家姑娘不見了,心中一緊,躡手躡腳往前走出兩步,探頭窺視假山山洞。

這一看,便跳出來要叫嚷,來人立時拉過燕姒肩膀,捂嘴的手下滑,輕卡在燕姒脖子上。

“仔細她的命。”來人沈聲說:“閉上嘴。”

燕姒並未有慌亂,只是拍了一下這人的手臂,說:“自己人。”

這人聞言,遂放開燕姒,立時背過身去。

寧浩水的腦瓜子已經全然不會思考了,但他尚未作聲。

燕姒朝他點頭示意,說:“去把外頭的人引走。”

她目光很是堅定,寧浩水大松口氣退出去,又不能放心,扯過山洞邊的大株藤蔓,草草將洞口埋了,再朝道路前邊高聲喊著“姑娘”離開。

外頭動靜漸遠,燕姒折好手中的信,塞進袖袋裏,就著洞內昏光,打量來人。

“千戶大人也來觀禮?”

“各人有各人選擇的路,你在人前活出個樣子,她在暗處才可高枕無憂。”思霏背對著她,頗是冷靜地說:“莫想太多。”

“你偷看了多少?”燕姒眉頭頓蹙。

思霏搖頭,回過身來說:“後邊幾句。碰巧看到了。”

她眼神澄如靜潭,不似假話,但燕姒卻覺得可笑至極。

忠義侯府張燈結彩,不,應說是上元節期間整個椋都張燈結彩,過節的過節,認親的認親,可那是別人喜慶,她怎能不去想?那真正發自肺腑去疼愛她的人,在今日與她生離。

燕姒靠著石壁調勻呼吸,垂眸掩蓋眼底一絲異樣,道:“大人私下來見,是為何而來?”

方才她臉上淚痕未幹,思霏就那樣捂了她的嘴,這會子約莫是想起了,從衣襟裏拽了條綢帕出來擦起手。

“我麽。”思霏興致很好,“見你慌裏慌張跑了,當然過來湊個熱鬧。”

這人還真有閑心,明明之前分別的時候還說不要再見,眼下遇到,又自己湊上來看人笑話。

燕姒方才的臆測和防備逐漸松懈,雙腿一軟蹲下去,抱住膝蓋哭出了聲,她需要宣洩,邊哭邊道:“你怎麽這麽討厭……討厭鬼……”

約莫沒料到她會突然又哭起來,思霏慌了片刻,將手中綢帕遞給她,無所適從地說:“餵,你,怎麽不禁逗。”

燕姒半掀起眼簾看了那帕子一眼,哭得更響,斷斷續續說:“你拿擦手的帕子,給我,擦臉,你存心的……”

面前人似嘆了口氣,下一瞬不再居高臨下,收了帕子蹲下身,伸手過來,以拇指為燕姒拭淚。

燕姒因哭泣而聳動的肩頭僵住,回想起荀娘子曾用手捧過她的臉。

荀娘子拿慣筆和繡花針,指腹上有些薄繭,思霏或許是握劍的緣故,手上同樣有這樣的繭子,那觸感極其相似,她眼下的舉止,竟顯得分外溫柔,讓燕姒不由得心中微暖。

她望著燕姒楚楚可憐的模樣。

燕姒也用淚眼看著她那兩泓深潭起了漣漪。

她一下下仔細擦拭,隔著那層面紗,溫聲說:“別哭了好麽。太醜。”

燕姒哭聲噎在嗓子眼,毫無氣勢地瞪她。

“好了,你不餓嗎?前院吃席你不去,等下來尋你的就是銀甲軍了啊。”思霏說著,兩手把住燕姒肩膀,把人從地上扶起來,“打起精神,禍兮福所倚,你阿娘可不是為著讓你自暴自棄才走的,今日……”

她說到這裏便住了口,眉頭輕皺神色莫名。

“誰說我不去,我至少不能這個樣子去。熱鬧你也湊了,我的笑話你也看過了。”二人距離近,燕姒吸了吸鼻子,發洩完後,腦子也轉得快了,“好歹相識一場,那藥方子可還管用?”

思霏似不自在地退開半步,說:“管用的。”

聞不到她身上安神香氣味了,燕姒眨眨眼睛,道:“所以是不是也可給我透露點什麽,你們錦衣衛消息很靈通吧,今日怎麽了?”

“倒也不用以美色惑我。”思霏眸光閃爍,眼角彎了彎,道:“你當國公府那麽好忽悠,把你記到姜舒名下這事就了結?十七年啊,當年忠義侯可沒少借姜國公的東風。如今雖已勢微,榮耀尚存。而你又分得清今日席上哪些是貴妃的派系,哪些又是中宮的派系麽,今日還有好大一出戲。”

誰惑她了?

燕姒著實冤枉,斂眉若有所悟,“這其中,你們錦衣衛還要扮演個角色,除此外,你還漏了一個人呢。”

思霏雙手抱臂,難免好奇地問:“漏了誰?”

燕姒掰著手指數,第四根手指倒向掌心。

“二公主殿下,唐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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