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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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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家宴

◎“誰在意了。”◎

正旦節起,百官只休朝五日,今個兒已是初七,早朝散過後,總管太監曹大德到軍機處傳了忠義侯,一道往勤政殿去。

“公公,官家叫老夫來是何事?”

忠義侯龍精虎壯,一身麒麟緋袍掩不住他的豪邁,曹大德勾著腰跟緊了他,滿面笑容道:“哎喲。大柱國[1]擡舉老奴了,老奴只是個跑腿兒的。不過,昨個兒聽說二公主回都,官家瞧著歡喜呢。”

宮道上有錦衣衛巡視,於老侯爺不便多問,叉腰仰笑幾聲:“哈哈哈哈!官家高興,老夫也高興,哈哈!”

禦前宮人掌燈,成興帝縮在寶榻上翻閱奏折,於侯到了,他也沒從那小山堆子裏擡頭,隨意指對面的太師椅,說:“你坐。”

又過半個時辰,於侯坐不住了,扭來扭去,起身朝成興帝拜。

“官家,老臣家中還等著吃飯呢。”

成興帝咬起筆桿子,說:“哦對,你那個孫女回來了,是於頌那小子的閨女嗎?入族譜沒?”

“是,有我兒當年的親筆書信為憑。”於侯埋著頭,“挑了個良辰吉日,上元入族譜。”

成興帝丟了筆,輕咳兩聲。

曹大德趕忙從旁奉上潤喉熱茶,伺候他喝幾口,他淺飲後推開人搖頭不喝了,手邊一道折子砸過去,不偏不倚,剛好砸到於侯的手裏。

“國公府向你討要說法,你有何要辯。”

“啥啊?”於侯狀似發蒙,“一個庶長孫女,記到先兒媳名下就是了,要啥說法?”

成興帝臉上看不出喜怒,只道:“何時帶到宮裏來,讓朕也瞧瞧人。”

於侯將折子恭敬奉回案上,退後說:“鄉下丫頭沒得規矩,豈敢汙陛下的眼,還是容老臣先在家教養一陣。”

“你個兵魯子,只會教她打打殺殺了。”成興帝靠著明黃金絲軟墊,揉起眉心,“依朕看,送國子監去識文斷字通事明理。”

於侯一聽,臉快垮了,像個霜打的茄子,耷著腦袋說:“謝陛下體恤。”

曹大德將於侯送至殿外,又聽裏頭傳了聖意。

“大柱國慢行,老奴不便送了。”

於侯垂著兩條手臂,仰頭看看天色,“公公去罷。”言畢,大步往階下走。

曹大德等他走遠,忙扭身回殿。

殿內,成興帝已離了榻,讓小太監取來大氅裹上。

曹大德眼尖上前幫著整衣,小心問:“陛下不在殿裏用午膳了麽?”

“去熙和宮。”

“奴才方才回來時,遇到二公主了。”曹大德用餘光偷瞄龍顏,“這會兒人該到了元福宮,陛下不去瞧瞧殿下麽?”

成興帝臉上沒有喜怒,道:“貴妃過了朕的風寒,今日先去她那。”

曹大德不再多言,著小內宦吩咐下去了。

-

唐綺巳時出府,午時才入元福宮。

宮女們守在門前翹首以盼,管事姑姑雲繡見到人,立即上前侍奉。

唐綺凈了手,接過烘熱的棉帕擦水。

“昨夜醉酒,今日來遲了,母妃定要責備,待會兒還請姑姑照拂。”

“殿下哪裏話。”雲繡招手撤掉宮女,“您知曉的,娘娘她嘴硬心軟,殿下快隨奴婢進去罷。”

靜心堂裏焚著松桂熏香,唐綺脫靴隨雲繡入內,站在蘭草幔簾前頷首一拜。

“兒臣給母妃請安。”

過了一會子,裏間傳來個不冷不淡的聲音:“你還知道回來啊。”

唐綺朝雲繡使眼色,雲繡道:“娘娘不是念叨殿下許久嘛,快別同殿下置氣了。”

“誰敢同她這野慣了的置氣,進來吧。”

雲繡趕緊過去幫唐綺撩開簾子,唐綺彎腰走進。

裏間暖和,昭皇妃僅穿了艾綠緙絲菊花襖,下著深褐錦裙,外不套褙子,懷抱一只肥胖白貓,靠於圍銅錢紋樣束腰的羅漢床上。

她年過中旬多了幾分孤傲,此刻正側首板著臉,叫人不敢靠近,跟前只一個小宮女在為其捏腿。

唐綺揮手讓小宮女退下,自己蹲過去替了她的差。

“母妃清減了,是近來沒吃好麽?”

昭皇妃定神在想什麽,沒理她。

“母妃。”唐綺又乖乖喚了一聲。

她全心想著如何哄人,不留神捏到了肉嘟嘟的毛團子,白貓在昭皇妃懷裏“喵喵”兩聲兒,驚叫著跳下地躲遠。

昭皇妃才說:“給坤寧宮請過安了。”

唐綺答:“皇後娘娘禮佛,免了兒臣問安。”

“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可你那個奚國的……又沒成婚,年年去掃墓就罷了,今年正旦都不見人,坤寧宮膝下無子,尚有大皇子在她跟前孝敬,你這個親生的倒好,跑得遠遠的。”

昭皇妃推開唐綺的手,“寒氣重。”

雲繡在外頭聽見,欠身說:“小廚房備有銀耳羹,奴婢這就去端來。”

“再拿幾樣點心。”昭皇妃扭過臉,不自在地擺弄案上絹花。

唐綺起身搓手,跟前沒了外人,便大喇喇坐到昭皇妃對面。

“母妃,她命喪我手,為她掃墓是應當的。正旦舉國做禮,我離得遠些,皇後和貴妃便少猜忌,如此不正遂了母妃的意。”

昭皇妃頓住,擡眉看向她。

“是麽。那本宮讓守一傳下話,你為何不聽?如今大殿下空著側室位,三殿下到了議親的年歲,不論誰得於家支持,這朝廷不會安穩。你是生了反骨,非要叫你母妃不得安寧,讓他人稱心。”

唐綺不想惹她不快,遂道:“他們爭他們的,與我不相幹就是。”

“你同於家的都從南邊回來,要說你沒沾手,中宮能信,貴妃那邊也能信?大殿下乃嫡系正統,三殿下有寒門捧著,你呢?只你是個女兒身,你父皇偏寵你多,若人家鷸蚌相爭,焉能不防你漁翁得利。”昭皇妃心直口快道:“你是個真蠢的,還是正眼巴巴盼呢。”

“兒臣謹遵母妃教誨,定尋歡作樂不圖上進。”唐綺硬著頭皮道。

說話間,雲繡領著宮女回來了,在外間稟:“娘娘,銀耳湯久置要涼的。”

“罷了,昨夜你做得尚可,眼見著時候不早了,留下一同用完午膳,你再出宮。”

昭皇妃下了榻,唐綺橫臂過去讓她把著,道:“是。”

元福宮的午膳本不比公主府豐盛,昭皇妃祖上乃遼東人,母族隨國君東征舉族亡故,昔年她與當今皇帝還在東宮時,已很節儉。

她吃過苦,越發不想讓唐綺受半點委屈,於是今日令小廚房備了不少好吃食。

席間,雲繡剛替兩位主子布上菜,有個小宮女哈著寒氣到她跟前,與她小聲耳語幾句,雲繡聽完神色頓時一變。

昭皇妃見狀,便擡手散了裏間伺候的宮女們。

雲繡欠身稟說:“陛下往了熙和宮。”

“去就去,本宮又不稀罕他來。”昭皇妃說著,自顧自夾了顆蜜棗,用絲帕掩嘴吃了。

唐綺想將笑意忍下去,但嘴角卻不聽使喚。

昭皇妃剜她一眼,“吃你的飯。”

“怪不得您要留兒臣。”唐綺無奈地笑著道:“兒臣還當您真不在意呢。”

“誰在意了。”

昭皇妃吐掉棗核,又伸筷子夾了一顆。

-

午時三刻。

忠義侯府正堂前,於紅英抱一只銅制小暖爐,正煨著手。燕姒站在輪椅邊,視線穿過空曠寬闊的庭院,落於侯府大門口。

起先她還未同荀娘子長談,郎中已到,問診後,前院女使便來請,說老侯爺臨行前吩咐,今日午膳要回來跟晚輩們同吃。

燕姒提心吊膽來了,這一候,就是大半個時辰。

活閻羅久等未至,先前的緊張也被困意抵退,她起得太早,折騰一上午,此時忍不住捂嘴,無聲地打了個哈欠。

“爹今日是急著見你,尋常時候他都在宮中用午膳。”於紅英似洞察一切,說:“推我進去吧。”

女使們第三次熱菜擺桌,自堂內魚貫而出,一簇人分成兩行,為其讓開道。

燕姒將輪椅推轉,調換方向。

於紅英道:“不等了,想必是有事絆在宮裏了,我們先吃。”

燕姒聞言徹底松了口氣,推著於紅英往堂屋裏走,忽聽背後傳來跑步聲,門房興高采烈地邊跑邊通報。

“侯爺回府了!”

堂外剛立好的女使們,再次忙碌起來,院中腳步聲亂中有序,有老者大笑著接近。

燕姒霎時頓住腳,整個人如同被拉成一張滿弓。

於紅英笑問:“怎麽,不敢轉身了?”

燕姒聞言,咬牙把著椅背,將輪椅再推回轉。

昨夜的雪化去不少,院中餘留幾大灘水窪,數十名府兵就跟瞧不見似的,一路護行於侯,直接踩過窪澤,將其送到正堂外。

女使們已先一步迎上去,接下於侯拋來的官帽和腰刀,伺候他洗了臉和手。

他是好不耐煩,擦手的帕子隨意往銅盆中扔下了事,隨後挺著虎背狼腰沖出重圍,到了堂屋檐下,繞著燕姒轉上好幾圈,才停下來。

“哈哈哈!老夫的寶貝大孫女兒!”說著他就張開雙臂,勢要將人抱個滿懷。

於紅英衣袖一擡,將他攔了。

“昨夜不是才說過麽,她身子還弱,哪裏禁得起您鬧騰。”

於侯退後半步,單手撐腰,單手拍額,恍然大悟道:“是是是!老夫高興壞了,險些給忘了。郎中給瞧過了嗎?是如何說的?”

燕姒對她這位爺爺早有耳聞,諸如權勢滔天、為人剛正、看重規矩等等,還有今日才聽荀娘子提及的“活閻羅”。

可眼前之人……

老頭兒寬額高鼻,目光和善,正眼巴巴瞧著燕姒,似在盼其答話。

“孫女見過爺爺。”燕姒朝他欠身行禮,柔聲答道:“郎中說並無大礙,只需調養數日便好。”

於侯聞聲倏然間楞怔,隨後立即垂下頭,樂呵呵地笑。

“無礙就好,天冷風還大,進屋吧,等這麽久一定餓了吧,先吃飯了吧。”

燕姒也楞了一下。

哪裏有風?

方才她似乎看到,這老頭兒眼眶泛紅,但其低頭太快,也不知是不是看錯了,等她再想細看時,這位傳聞中的活閻羅已先行一步跨進堂屋,徑直走到主位上落了座。

【作者有話說】

大柱國[1]:下級官員對擁有天下軍事大權的軍機處總府的尊稱。(在文中僅指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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