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龍影隨身

自那夜之後，赤衍便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擺脫那個“東西”了。

朝會依舊進行。赤衍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聽著下方百官用或惶恐、或試探的語氣奏報著各地災後重建、鄰國異動等等事宜。他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從這些紛雜的信息中拼湊出這個天下的模樣，理清自己該如何行使這“天上掉下來”的帝王權力。

但總有一道影子，幹擾著他。

就在禦階之下，百官跪拜的焦點之外，光線明暗的交界處，一道模糊的、修長的人形剪影，靜靜地立在那裏。

只有赤衍能看見。

那影子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沒有清晰的五官，但輪廓依稀可辨，尤其是那頭隨意披散的長發，以及身影中透出的那種慵懶又危險的氣質，像極了逆鱗倒影中那個白發的影子——晏師。

龍影。

赤衍在心裏冷冷地給它下了定義。一個只有他能看見、能感知的幽靈，一個來自那枚詭異逆鱗的詛咒。

此刻，正當戶部尚書喋喋不休地陳述著漕運虧空時，那龍影動了。它如同鬼魅般飄上禦階，無視君臣界限，徑直來到赤衍的龍案旁。

它微微俯身，虛幻的頭部靠近赤衍的頸側，一個低沈而帶著戲謔的聲音，直接響在赤衍的腦海深處，蓋過了戶部尚書的聲音：

“殺了我，你才能活。”

聲音清晰得如同耳語，帶著一種冰冷的誘惑。

赤衍握著奏折的手指微微一緊，指節泛白。他強迫自己目不斜視，盯著下方的戶部尚書，仿佛全神貫註。但他繃緊的下頜線，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試過無視，試過呵斥（在腦中），但這龍影如影隨形，日夜不休，用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重覆著這誅心之言。

退朝回到禦書房。堆積如山的奏折需要批閱。赤衍坐在案前，鋪開宣紙，拿起朱筆。

那龍影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身側，如同最貼心的近侍。它伸出虛幻的手，做出研磨的姿態。然而，它觸碰到的硯臺裏的墨汁，在赤衍眼中，漸漸泛起了詭異的暗紅色，如同凝固的血液。

赤衍深吸一口氣，不去看那“血墨”，蘸飽了朱筆，在一份關於邊境駐防的奏折上批註。筆尖落下，他刻意寫得飛快，想要擺脫那種被窺視的感覺。然而，寫下的字跡，在他眼中卻開始扭曲、變形——清晰的“準”字，筆畫詭異地蠕動，最後竟然化作了兩個淋漓的、仿佛用鮮血寫就的大字：

“共死”。

赤衍動作一頓，朱筆重重砸在宣紙上，暈開一大團刺目的紅。他猛地擡頭，看向身側的龍影。

龍影依舊模糊，但赤衍仿佛能感覺到它正在無聲地大笑，充滿了惡意和嘲弄。

“滾！”赤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低沈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龍影非但沒滾，反而湊得更近，虛幻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臉頰，那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少師，你在怕什麽？怕這結局，還是怕……你我終究要走到這一步？”

赤衍猛地揮手掃向龍影，手臂卻直接穿過了那虛幻的身體，打了個空。巨大的無力感席卷而來。他毀不掉它，趕不走它，甚至無法向任何人訴說它的存在。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個時而對著空氣發怒的、行為詭異的帝王。

是夜，欽天監監正緊急求見。

老監正臉色蒼白，捧著一卷星圖，聲音發顫：“陛下！夜觀星象，紫微帝星之旁，突現一暗星！其色晦暗，軌道詭異，環繞紫微而行，有……有噬主之象啊陛下！此乃‘雙帝星’現世，主天下大亂，帝位更疊……”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赤衍端坐案後，聽著老監正驚恐的陳述。而那龍影，就倚在不遠處的窗邊，抱著手臂，仿佛在欣賞這一幕。

“雙帝星？”龍影的聲音帶著笑意，傳入赤衍耳中，“看，連星辰都在宣告，你我這糾纏不清的命。少師，你說，最後是誰吞噬誰呢？”

赤衍面無表情地聽完監正的匯報，揮揮手讓他退下，並嚴令不得外傳。監正連滾帶爬地走了，禦書房內又只剩下他……和它。

噬主之象？雙帝星？

赤衍看著窗邊那模糊的龍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如同結冰的湖面。恐懼和焦躁被一種極致的冰冷所取代。

逃避無用，憤怒也無用。既然這鬼影認定了他，用這種詭異的方式糾纏不休……

那麽，便來吧。

看看最後，是誰先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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