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三問：愛否

鱗片雨連續下了三天，京城的恐慌也持續了三天。民心浮動，謠言四起，甚至開始有零星的暴亂發生。太子的軍隊在城外蠢蠢欲動，似乎隨時準備趁著城內大亂發起總攻。赤衍面臨著內憂外患的雙重壓力，心力交瘁。而腕間紅線的持續縮短和鬢角越來越多的白發，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生命的流逝和那個荒誕的共生關系。

第三個審罪日的寅時，赤衍再次踏入了“衍宮”。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以往更加沈重。庭院內，晏師的狀態似乎也更差了。他靠坐在龍榻上，白發黯淡，臉色蒼白得幾乎與身後的墻壁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微不可聞。唯有在赤衍走進來時，他的睫毛才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顯得有些渾濁，卻依舊在看到赤衍的瞬間，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芒。

兩人對視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重和……疲憊。連續的博弈、傷害、真相的沖擊，似乎都讓彼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怠。

良久，赤衍才開口，聲音沙啞而幹澀，問出了第三個問題。這個問題，或許在他心底埋藏了很久，或許是在經歷了“容器”真相和昨夜鱗片雨的沖擊後，才終於浮出水面。

“第三問……”赤衍的目光緊緊鎖住晏師，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晏師，你可曾……後悔過愛我？”

他用了“愛”這個字。不是喜歡，不是占有，而是“愛”。盡管帶著譏誚和質疑的語氣，但這個字眼本身，從赤衍口中問出，就已經代表了一種態度的微妙轉變。他不再僅僅追問陰謀和傷害，開始觸及那最核心、也最混亂的情感。

晏師對於這個問題，似乎並不意外。他甚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赤衍，渾濁的眼眸中，情緒翻湧，覆雜得讓人難以解讀。有痛楚，有溫柔，有瘋狂，有釋然……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深沈的平靜。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悔。”他輕聲說，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

然後，在赤衍緊緊盯視的目光中，晏師做出了一個讓赤衍心臟驟停的動作——他擡起顫抖的手，伸向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那個本該有逆鱗的地方。他的指尖仿佛嵌入了皮肉之中，用力一摳！

一聲壓抑的悶哼，晏師的額頭瞬間滲出大量冷汗，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但他的手指，卻硬生生地從那空蕩蕩的逆鱗缺口邊緣，摳下了一小片東西——那是一片顏色比其他龍鱗更深、光澤更內斂、形狀也更為奇特的鱗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還帶著一絲血肉。

這……難道就是他最後的一枚、也是最核心的逆鱗？！

晏師的臉色因為劇痛而扭曲，但他卻死死攥著那枚小小的逆鱗，攤開手掌，遞到赤衍面前。逆鱗在他掌心閃爍著幽暗的光澤，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動。

“愛無赦……悔無用……”晏師看著赤衍，眼神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瘋狂，“既然……你問了……這最後一片……也給你……”

他不等赤衍反應，便用另一只手拿起那枚逆鱗，另一只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長的、散發著寒氣的銀針。他以針為筆，以那枚逆鱗為胚，開始飛快地雕刻起來！他的動作精準而迅速，仿佛演練過無數次，銀針劃過逆鱗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留下覆雜而古奧的紋路。

赤衍怔怔地看著，忘了阻止，也忘了說話。他看著晏師蒼白的手指靈活地翻飛，看著那枚承載著晏師最後本源力量的逆鱗，在銀針的雕琢下，逐漸改變形狀，最終……變成了一只小巧玲瓏、造型古樸、通體漆黑卻隱隱流動著暗金的——腳鐲？

晏師停下動作，額頭的汗水已經浸濕了白發。他拿著那只剛剛成型的、還帶著他體溫和血腥氣的黑色腳鐲，看向赤衍的腳踝。

“過來。”晏師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虛弱命令。

赤衍如同被蠱惑般，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

晏師彎下腰，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將那只黑色的逆鱗腳鐲，套在了赤衍纖細的左腳踝上。腳鐲大小正好，緊緊貼合著骨骼，冰涼刺骨，卻又奇異地開始散發出微弱的暖意。

在腳鐲扣合的瞬間，赤衍只覺得左腳踝骨處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他低頭看去，只見腳踝被腳鐲覆蓋的皮膚上，竟然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由細微血絲構成的古字——“赦”！

與此同時，晏師猛地扯開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了那個缺失逆鱗的猙獰傷口。就在傷口正中心的位置，一個同樣由血絲構成的、與“赦”字遙相呼應的古字——“囚”，清晰地浮現出來！

赦？囚？

雙鎖已成！

赤衍看著自己腳踝上的“赦”字，又看看晏師胸口那個刺眼的“囚”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心悸席卷了他。晏師這是……用最後的力量，將他自已定為“囚徒”，而將他赤衍……“赦免”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