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衍宮初建

關燈
第6章 衍宮初建

赤衍垂在身側的指尖還凝著半融的霜花,宣旨內監那尖細如裂帛的嗓音已撞進衍宮的寂靜裏,明黃絹帛在寒風中抖出細碎的聲響,晃得人眼暈。

內監展開絹帛,目光先掃過廊下侍立的宮人,最後落在赤衍臉上,拖長了聲調:“陛下有旨——為少師赤衍敕建新宮,賜名‘衍宮’,擇址於……”

他刻意頓住,看著赤衍始終平靜的眉眼,才慢悠悠補完後半句:“紫宸殿後,鳳儀宮東側,即日動工!”

話音落時,守在殿門的小太監手一抖,手裏的銅爐差點砸在地上。

誰都知道,紫宸殿是帝王日常起居之地,鳳儀宮住著中宮皇後,把外臣的宮室建在兩宮之間,這哪裏是恩寵,分明是把赤衍架在火上烤。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過半個時辰,六宮上下全傳開了。

未時剛過,紫宸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已跪了黑壓壓一片人。

德妃走在最前,素色宮裝沒綴半點珠飾,連平日插在發間的赤金步搖都卸了,跪在雪地裏的膝蓋很快染透寒氣。

她身後跟著淑妃,還有三十多位位份在嬪以上的妃嬪,個個衣衫單薄,任寒風卷著殘雪撲在臉上,沒一人敢擡頭。

“陛下!”德妃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階上,殷紅的血珠立刻滲出來,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後宮乃帝王私域,外臣宮室豈能擅入?這是壞了祖宗傳下的家法啊!”

淑妃緊隨其後,聲音裏帶著哭腔,指尖死死攥著衣擺:“請陛下收回成命!逐少師出內廷,還後宮清凈!”

“請陛下收回成命!”

三十多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在空曠的廣場上蕩出回音,淒楚又執拗,可紫宸殿的朱漆大門始終緊閉,對門外的哀鴻遍野視若無睹。

寒風刮了近一個時辰,天邊染透暮色時,殿門終於開了道縫。

晏師緩步走出來,沒披禦寒的大氅,只穿了件玄黑常服,衣擺掃過階上殘雪,留下淺淺的痕跡。

他立在最高處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跪倒的人,臉上沒半點表情,眸色卻比這數九寒天的冰面更冷。

“吵。”

只一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所有聲音瞬間掐斷,廣場上只剩寒風呼嘯,還有妃嬪們控制不住的牙齒打顫聲。

德妃咬了咬下唇,壯著膽子擡頭,目光剛觸到晏師的眼神,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陛下!赤衍乃外臣,他的宮室若立在此處,臣妾等日後……”

“日後?”晏師打斷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沒達眼底,反倒透著刺骨的冷,“你們,還有日後踏入衍宮的想法?”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從德妃蒼白的臉,到淑妃發抖的肩膀,再到後排那些不敢擡頭的妃嬪,每一個被他盯著的人,都像被冰水澆透,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誰再敢踏入衍宮一步”晏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漫不經心的殘忍,“朕便把她剝皮剔骨,做成宮燈,掛在衍宮門口,照亮少師……夜讀的路。”

廣場上死一般寂靜。

德妃張著嘴,後面的話全凍在喉間,臉色慘白得像紙。淑妃身子一軟,直接雙眼翻白倒了下去,身後的宮女慌忙伸手去扶,卻連驚呼都不敢出聲,只敢用帕子捂住她的嘴,怕驚擾了階上的帝王。

其餘妃嬪更是抖如篩糠,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齒間蔓延。

做成宮燈——這般酷刑,這般毫不掩飾的瘋戾,徹底碾碎了她們所有的勇氣。

沒人再敢說一個“不”字,連跪著的姿勢都繃得僵硬,生怕動一下就惹來殺身之禍。

晏師不再看她們,轉身便回了殿內。

厚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合攏,隔絕了外面所有的恐懼與絕望,這場聲勢浩大的跪諫,終究以最血腥的方式,被強行壓了下去。

宮人戰戰兢兢地上前,想扶起身後的妃嬪,卻被德妃用眼神制止。

她撐著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膝蓋早已凍得失去知覺,走一步都發顫,卻還是強撐著,帶著眾人悄無聲息地退走,連落在地上的血漬,都讓人用雪仔細蓋了去。

是夜,月隱星沈,連風都裹著刺骨的寒意。

新建的衍宮地基已初具雛形,巨大的坑洞像道撕裂的傷口,裸露在墨色的夜色裏,木材和石材堆得像小山,工棚裏偶爾傳來守夜工匠的鼾聲,混著遠處巡夜侍衛的梆子聲,倒添了幾分詭異的熱鬧。

一道素白身影悄無聲息地掠過工地外圍,赤衍腳步極輕,靴底踩在積雪上沒發出半點聲響。他避開零星的火把光亮,縱身躍入地基深坑的陰影裏,落地時指尖在磚石上輕輕一撐,卸去了沖力。

泥土的腥氣混著石灰的刺鼻味道撲面而來,赤衍指尖拂過新砌的磚石,冰涼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凍得指節發僵。

夜風穿過未成形的宮墻骨架,發出嗚嗚的低嘯,像極了亡魂的嗚咽,在空曠的地基裏打轉。

忽然,赤衍腳步一頓。

靴尖踢到了泥土下掩埋的硬物,那觸感不同於尋常碎石,倒像是燒制的磚石,卻比新磚更沈。

赤衍蹲下身,指尖撥開表面的浮土。

借著遠處火把透來的微弱光線,他看清了那東西——不是一塊,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鋪滿了地基的底層。全是磚,卻不是新燒制的宮磚,顏色暗沈,邊緣還沾著陳舊的泥土,磚面上似乎刻著什麽痕跡。

赤衍指尖用力,摳起一塊磚,指腹抹去表面的泥汙。

磚面粗糙,刻痕淺而模糊,他湊近了些,借著微光辨認,才看清那是一個姓氏——“趙”。

赤衍眸光微凝,指尖繼續向下挖掘。第二塊磚上刻著“錢”,第三塊是“孫”,第四塊是“李”……每一塊磚上的姓氏都不同,密密麻麻地鋪陳開,將整個地基底層都罩住。

一股陰寒徹骨的氣息從這些磚石中透出來,順著赤衍的指尖往上爬,凍得他手腕發麻。

這些姓氏,他隱約有些印象——前朝覆滅時,被晏師定為“叛臣”的家族,正是趙、錢、孫、李這些大族,每一個家族都被株連九族,滿門抄斬,連孩童都沒放過。

赤衍的心緩緩沈了下去,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般纏上心頭,他指尖帶著某種近乎預知的顫抖,繼續向下挖掘,拂開一層更深的泥土。

一塊顏色比其他磚石更暗沈的磚露了出來,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表面還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赤衍指尖拂過磚面,那冰冷的觸感像針紮一樣,幾乎凍傷皮膚。

他屏住呼吸,仔細辨認磚上的刻痕。

那是一個字,筆劃淩厲,刻痕比其他磚上的更深,是用鑿子一點一點鑿出來的,每一筆都透著刻骨的恨意——

“赤”。

赤衍捏著磚的手指猛地收緊,他擡頭看向四周,密密麻麻的舊磚鋪在地基底層,每一塊磚上都刻著一個叛臣家族的姓氏,而他手裏這塊刻著“赤”字的磚,正壓在地基最中央的位置,像是整個陵寢的鎮石。

萬命書。

原來這衍宮的地基,是用叛臣家族的姓氏做磚,一塊磚代表一個被血洗的家族,無數條隕滅的性命。而這“衍宮”的第一塊基石,赫然便是他“赤”姓。

赤衍站起身,手裏還攥著那塊冰冷的磚。他立於深坑之底,周身被無數刻滿叛臣姓氏的磚石包圍,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掀動他素白的衣袂,像極了亡魂的哭訴。

原來,這所謂的恩寵,這煊赫的“衍宮”,從一開始就不是宮室,而是一座巨大的陵寢。建築在累累白骨之上,建築在他“赤”姓家族的覆亡之上,等著他一步步踏進來,最終成為這座陵寢裏,最後一個亡魂。

赤衍慢慢擡起眼,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夜色濃稠,看不清殿宇的輪廓,可他仿佛能看到殿內燭火下,晏師坐在龍椅上的模樣。那雙眼眸裏藏著的,從來不是恩寵,是化不開的寒意,是等著他自投羅網的陷阱。

赤衍捏著磚的指尖更緊,磚面的粗糙磨得指腹發疼,可他卻像沒察覺一樣,只靜靜地站在深坑中,任由寒風卷著夜色,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