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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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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李叔離開後,堂屋裏一時陷入沈默。

“我跟小李睡東屋,你們住西屋。”老陳給他們指了指大致位置,“去年防汛時我在這住過半個月,就這兩間屋能住人,村裏條件就這個樣子,辛苦你們克服一下了。”

西屋比石昧想象中整潔,沒有什麽雜物,只有兩張木板床並排放著,床單灰白,隱約散發著一股黴味。石昧放下背包,摸了把被褥,手上沾了一層薄灰:“好臟。”

“湊合一下吧。”呂臨抱起被子,向屋外走去,“進來的時候我看見院子裏有晾衣繩,撣撣灰湊合蓋一下。”

夜色漸深,整個村子陷入死寂,沒有電視聲,沒有犬吠,只有蟲鳴聲提醒著時間的流動。

拍打完被子,石昧扛著被褥回到房間,還是能聞到著淡淡的黴味。

收拾好床鋪後,石昧取出一張照片遞給呂臨:“死者,墓地,後山。”

照片是白天小李拿照片給他們看的時候不小心掉出來的,背面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可以看出是匆忙間寫下的:死者均於死亡三日後下葬,葬於後山西南。

“看村裏人的表現,光明正大去後山墓地應該是不可能了。”呂臨從行李中抽出兩把鏟子,把其中一把遞給石昧,“還好我早有準備。”

石昧看著面前的軍工鏟,又看著一臉正氣凜然的自家師兄,只能無奈接過鏟子。

明月不知何時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石昧跟在呂臨身後,只能勉強跟上。呂臨動作輕盈,幾乎沒有聲響,道袍下擺甚至沒沾上多少泥點,完全看不出這人白天爬了三個多小時的山路。

反觀石昧則要淒慘許多。小腿肌肉突突直跳,深一腳淺一腳,褲腿早已被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萬分艱難。

“噓。”呂臨突然停下腳步,按住他的肩膀。石昧屏住呼吸,後背緊貼著冰涼的土墻。

幾米開外,兩個村民舉著火把慢悠悠走過,火光在潮濕空氣中暈開一圈橙紅色光暈。石昧數著心跳,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在巷尾。

“走。”呂臨輕聲道。

出了村子,山路越來越陡,四周也越來越安靜,石昧沒註意踩到了一截枯枝,聲音都清晰可聞。

呂臨在前方開路,借著月光不時停下腳步確認方向。

老陳給的地圖上標註的墓地就在前方不遠處,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抓撓樹皮。

當第一座墳包出現在視野中時,石昧呼吸驟然凝滯。

十幾座新墳整齊排列,每座鼓包上都插著招魂幡,幡布鮮紅,月光下,幡布無風自動。

“不對勁。”呂臨突然拽住他的手腕,“聽。”

沙沙聲越來越響,明顯不是風吹樹枝的動靜。石昧附身貼近地面,瞬間寒毛豎起——那聲音來自地底!濕潤的地面正微微顫動,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第一只蟲子從墳包中鉆出時還不太明顯,但緊接著時第二只、第三只……眨眼間整個墳場如同沸騰的熱粥,數以萬計的黑蟲從墳包裏噴湧而出。通體漆黑的甲蟲,背部泛著油光,六足爬動時發出簌簌摩擦聲。

“退後!”呂臨拽著他急速撤退。

蟲潮所過之處,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腐爛,留下一地冒著氣泡的黑色黏液,熟悉的腐臭味撲面而來,正是石昧剛進村時聞到的那股異味。

石昧胃部一陣痙攣,來不及多想,跟著呂臨攀上右側陡坡,衣服在攀爬過程中被樹枝勾破了一個大口子也渾然不知。兩人站在高處向下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蟲潮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朝著某個方向湧去。

“是蠱蟲。”呂臨聲音發緊,“有人在操縱這些蠱蟲。”

話音剛落,蟲群突然集體僵住。下一秒,所有蠱蟲同時爆裂,化作濃密的黑煙,升騰而起,煙霧擴散,蔓延開來。石昧連忙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不好,快跑。”呂臨看了眼濃霧,出聲警告。

石昧沒有一絲遲疑,立刻跟上呂臨的腳步,往村子方向跑去。

慌亂中,煙霧盡頭,石昧餘光瞥見一道人影。

月光勾勒出人影纖細的輪廓,那人背對著光,看不清她的面容,發間的銀飾卻折射出冷光,可以判斷是個女人。

石昧視線與那人交匯,那不是屬於人類的眼睛,毫無感情,瞳孔一片漆黑,猶如出土的蠱蟲,還沒等石昧靠近,女人飛快越過腐草,動作輕盈如小鹿,轉瞬間消失在密林深處。

夜風突然變得刺骨,石昧望著女人消失的方向怔忡。

“怎麽了?”呂臨的聲音突然響起。

“那邊,女人,消失。”

“你是說剛才看到個女人在那裏,但是又消失了?”呂臨確認道。

石昧點點頭,卻發現女人經過的地方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可能,看錯。”

看了眼時間,已經快要天亮,山尖漏出淡淡魚肚白。未免打草驚蛇,兩人連忙回村。

兩人抄小路疾步下山,小路雜草叢生,匆忙趕路間露水打濕了衣擺,緊趕慢趕,終於回到清河村。

村口杉樹下黑壓壓圍著一群人,傳來嘈雜的爭吵聲。

“出事了。”呂臨眉頭緊鎖,加快了步伐,石昧跟在他身後,也加快了速度。

轉過最後一個拐角,石昧站在高地,終於看清村口的情況。

人群中央,一個黑衣男子正與村民對峙,肩上還架著一個昏迷不醒之人。看清那個被架著的人的臉時,石昧楞了一下。

那個人居然是南流景。

“讓開!耳朵都聾了嗎?我說找姓石的!那人肯定就在這裏!”黑衣少年厲聲喝道,右手按在腰間鼓鼓囊囊的位置。只見他眉眼淩厲,耳朵上打滿了耳釘,看上去像個不良少年。

石昧連忙跑到村口,努力撥開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終於擠到了前排。

他剛一露面,少年的目光就剜過來,臉上表情兇狠:“石昧?!你去哪了?!”

少年一臉痛心疾首:“師兄為了找你,不惜跟族中長老鬧翻,冒著危險來找你,你卻跟野男人花前月下?!”

剛剛趕到的呂臨:?

石昧沒有註意少年的話,只看到了南流景。

男人雙眼緊閉,額角有到血痕,風衣上沾滿泥漿和草屑,右手垂在身側,腕骨處腫得發亮,明顯是脫臼。

“我們,後山……”

石昧走上前,想要扶住南流景,原本以為會遭到少年阻攔,卻未曾想,少年一把將人推進石昧懷中。

“又來了外人!”人群裏爆發出憤怒的聲音。幾個老婦人拽著自家孩子,像是怕沾染什麽晦氣。一個黑瘦男人抱怨道:“早說了,不該讓老陳帶人進來。”

“砰——!”

震耳的槍聲在山谷間炸開,驚起一片飛鳥。黑衣少年手中的槍口冒著青煙,方才還喧鬧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我說了,我是來找人的,你們要是想找死,我不介意送你們一程。”少年冷著臉,槍口緩緩掃過人群。

石昧感覺南流景的身體在他臂彎裏微微一顫。那雙琥珀色眼睛睜開一條縫,虛弱地瞥了少年一眼:“南嶼……你……”

“閉嘴吧師兄。”被稱作南嶼的少年反手收起槍,從口袋摸出一本黑色證件在村民面前一晃,“特別調查組。再妨礙公務,全部按妨礙執法處理!”

村民們面面相覷,眼中的怒火被驚恐取代,幾個年輕人不甘心地攥緊農具,又在南嶼冰冷的註視下慢慢松開了手。

“讓開!都讓開!”

老陳氣喘籲籲地擠進人群,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李叔。老陳看了眼扶著南流景的石昧,走到呂臨身邊,耳語一番後,高聲道:“鄉親們,這都是誤會啊!”

“哪有誤會!他們自己說是來查我們的!”

人群裏冒出一個聲音,隨之附和聲不絕。

“就是!他還拿出證件了!不能留他!把他們趕出去!”

“冷靜,小兄弟是在跟你們開玩笑呢,哈哈哈。”老陳抹了把冷汗,幹笑著想把場面圓回來,“昨天忘記說了,這兩位也是紫雲觀的道長,專門治療疑難雜癥。”老陳一把摟過還在憤憤不平的南嶼,“別看這個小兄弟長得年輕,看病可是這個!”老陳舉起大拇指,發揮了此生全部的演技。

南嶼臉色一黑,揮開老陳的手就要發作:“我看你是腦子……”

“南嶼,不得無禮。”

一聲虛弱的喝止從石昧身旁傳來。南流景不知何時蘇醒過來,他撐著石昧的手臂勉強站直:“家弟年輕氣盛,望各位見諒。”

石昧扶著南流景,男人整個人都壓在他身上,石昧抿緊嘴唇,垂眸不語,視線卻落在南流景垂在身側的右手,腫得發亮的手微微顫抖。

李叔狐疑地打量著南嶼打滿耳釘的耳朵:“真是道士?”

南流景輕咳一聲,勾起一抹淺笑:“如今風氣開放,道士也有穿衣自由。”他說著,警告性地瞪了南嶼一眼,“家弟雖然特立獨行,但能力也算得上出類拔萃。”

南嶼嘴角抽搐,按在槍柄上的手不自覺收緊,但面上還是壓下了怒氣。

老陳生怕南嶼忍不住再開槍,立刻接話:“兩位道長為了咱們村的怪病,特意準備了各種藥材,所以才晚來一天。”他踢了踢地上碩大的行李箱,“李叔,您看。”

“剛才有人說看見他拿出證件來了,這怎麽說?”李叔不放心地追問。

“我說是特別會所,你們聽錯了。”南嶼一臉無辜地從口袋中掏出那個黑色證件,眾人定睛一看,上面明晃晃地印著某家夜總會的logo。

見誤會解開,人群不情不願地散開,但石昧能感覺到無數視線仍黏在他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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