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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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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師生

時序流轉,轉眼便是初夏。這一日,恰逢淩驍難得的休沐之日。將軍府內一派安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淩驍與玉笙難得一同用了頓悠閑的早膳,看著乳母領著剛會蹣跚走路、嘴裏咿咿呀呀的幼子淩雲在一旁玩耍,長子承宇則早已收拾妥當,一身月白色的小儒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正襟危坐地等著父母,準備一同前往府內特意辟出的書房院落——那裏,他那位名動京城的先生,正等著為他授課。

說起承宇這位先生,可是大有來頭。乃是今科狀元郎,姓顧名佑明,年方十六,卻已是才華橫溢,名滿天下。十六歲的狀元,在本朝開國以來亦是鳳毛麟角,堪稱奇才。

更難得的是,此人不僅文采斐然,更生得一副清俊出眾的好樣貌,眉目如畫,氣質清華,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書卷氣與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蕭承瑾對其十分賞識,特意點了他為淩大將軍府的嫡長子授業,其中既有對淩驍這位肱股之臣的恩寵,也不乏為年幼的承宇尋一位良師益友的深意。

“爹爹,父父,先生應該已經到了。”承宇見父母用完早膳,有些急切地提醒道,那張小臉上滿是期待和鄭重,與平日裏在父母面前撒嬌嬉鬧的模樣判若兩人。

淩驍與玉笙相視一笑。他們自然察覺到了兒子對這位年輕狀元先生非同一般的敬重與……崇拜?自從顧佑明入府授課以來,承宇的學業進益神速自不必說,更明顯的是,小家夥的整個精神面貌都為之一振。以往雖也用功,但難免有孩童心性,偶有懈怠;如今卻是每日主動早起溫書,對先生布置的功課一絲不茍,甚至連言行舉止都下意識地模仿著先生那份從容雅致的氣度。

“好,我們這就過去。”淩驍起身,牽起承宇的小手。玉笙也含笑起身,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較為正式的湖藍色長裙,以示對先生的尊重。

一家三口緩步走向書房院落。沿途花木扶疏,晨露未晞,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草木香氣。承宇被父親牽著手,卻忍不住小步快走,頻頻向前張望,那份迫切的心情顯而易見。

剛到書房院門口,便聽見裏面傳來清朗悅耳的誦讀聲。那是顧佑明的聲音,正在講解《論語》中的篇章。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引經據典,深入淺出,連淩驍這樣的武將聽了,也不覺暗暗點頭,心道此子果然名不虛傳。

步入院中,只見書房窗扉敞開,顧佑明端坐於書案之後,一身青衫磊落,襯得他面容愈發白皙俊秀。晨光灑在他身上,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他正低頭看著書卷,長睫微垂,神情專註。而坐在下首的承宇,必定是仰著小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先生,生怕漏掉一個字。

聽到腳步聲,顧佑明擡起頭來。見是淩驍與玉笙,他連忙起身,從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卻不顯卑微:“學生顧佑明,見過大將軍,見過淩正君。”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顧先生不必多禮。”淩驍虛扶一下,語氣溫和,“今日休沐,我與內子閑來無事,便想來聽聽先生講課,也看看承宇平日是如何求學的,打擾先生了。”

“將軍與正君蒞臨,是學生的榮幸,何來打擾之說。”顧佑明微微一笑,側身將二人讓進書房。

承宇見到父母進來,連忙起身行禮,小臉上興奮得泛紅,眼睛亮晶晶的,看看父母,又忍不住偷偷瞄向先生,那種混合著自豪與仰慕的神情,讓玉笙心中微微一動。

落座後,顧佑明繼續授課。他講課並不拘泥於書本,常常引申開去,講述一些歷史典故、名人軼事,甚至偶爾還會點評幾句時政,見解獨到,令人耳目一新。承宇聽得極其認真,時而皺眉思索,時而恍然大悟,遇到不解之處,也會大膽提問,而顧佑明總是耐心解答,師生之間互動融洽,氣氛甚好。

淩驍與玉笙坐在一旁,靜靜聆聽。淩驍更多的是欣賞顧佑明的才學與氣度,覺得陛下此舉確實為兒子找了一位良師。而心思更為細膩的玉笙,則漸漸從兒子那幾乎黏在先生身上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苗頭。

那並非僅僅是學生對老師的尊敬與崇拜。那眼神中,帶著一種全然的信賴、毫無保留的傾慕,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依戀。當顧佑明低頭為承宇講解一處疑難時,靠得近了些,玉笙甚至看到承宇的耳根悄悄泛起了一抹淡紅,小手緊張地揪著衣角。這種情態,玉笙並不陌生,這分明是……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玉笙心中升起,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詫異。承宇才六歲啊!或許……只是孩子對優秀師長的天然親近感?他按捺下心中的疑慮,繼續觀察。

課間休息時,顧佑明禮貌地與淩驍交談幾句,內容多是關於朝局大勢、邊疆防務等,雖年紀輕輕,但言談間顯露出的見識與格局,讓淩驍這個沙場老將也不禁刮目相看,心中暗讚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玉笙則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狀似隨意地笑問道:“顧先生如此年輕有為,不知家中可曾為先生定下親事?想必京城中有意與先生結親的人家,要踏破門檻了吧?”

此問一出,書房內有片刻的寂靜。淩驍有些意外地看了玉笙一眼,不解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而正在小口喝水的承宇,動作明顯頓住了,小耳朵悄悄豎了起來,緊張地等待著先生的回答。

顧佑明似乎也沒料到玉笙會問得如此直接,俊美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但很快便恢覆了從容。他放下茶盞,拱手答道:“回正君的話,學生年紀尚輕,如今只想著盡心仕途,不負皇恩與師長教誨,尚未考慮婚嫁之事。家中父母亦是此意,並未為學生定親。”

他的回答得體大方,既表明了現狀,也暗示了暫時無意於此。玉笙聽了,心中那點疑慮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深了幾分。他註意到,在顧佑明說“並未定親”時,一旁的承宇明顯松了一口氣,嘴角甚至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掩飾過去,但如何能逃過玉笙這個做父父的眼睛?

“原來如此。”玉笙面上依舊是溫和的笑容,“先生志存高遠,是好事。只是成家立業,亦是人生大事,若有合適的,也不必過於拘泥年紀。”他這話,說得頗有深意,既像是長輩的關心,又仿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顧佑明微微頷首:“正君教誨的是,學生記下了。”他神色平靜,並未多言。

休息過後,課程繼續。後半段課,玉笙的心思卻有些難以完全集中了。他看著兒子那專註的側臉,看著他望向顧佑明時眼中那掩飾不住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他是過來人,深知情愫萌動之微妙,往往無關年紀,只在剎那間的心動。承宇對這位年輕俊美、才華橫溢的先生,恐怕並不僅僅是簡單的師生之情了。

這種感情,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驚世駭俗,卻又如此純粹自然。它萌芽於對優秀的向往,滋生於朝夕相處的依賴。玉笙心中既有一絲為人父母發現孩子“秘密”的微妙感,更多的,卻是一股難以言說的擔憂。

顧佑明是男子,是狀元,是陛下欽點的師長,前途無量。而承宇,是將軍府的嫡長子,將來要承襲爵位,光耀門楣。他們之間,橫亙著的,不僅是年齡的差距,更是世俗禮法、身份地位的巨大鴻溝。這份初萌的、或許連承宇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情愫,未來將指向何方?會給承宇帶來快樂,還是無盡的煩惱?

課程結束後,顧佑明告辭離去。承宇一直將先生送到院門口,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先生講得真好!”回到父母身邊,承宇依舊興奮不已,“爹爹,父父,你們說是不是?先生他什麽都懂!”

“嗯,顧先生確實才學出眾。”淩驍點頭稱讚,他並未像玉笙那般觀察到細微之處,只覺得兒子好學是好事。

玉笙蹲下身,輕輕整理了一下承宇的衣領,柔聲問道:“宇兒似乎……非常喜歡顧先生?”

承宇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嗯!先生是最好的先生!我以後也要像先生一樣,博學多才,考狀元!”孩子的話語充滿了稚氣與雄心,似乎一切都源於對榜樣的崇拜。

但玉笙卻從那雙清澈的眼睛深處,看到了一絲更覆雜的情緒。他沒有點破,只是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發,笑道:“好,宇兒有志向是好事。不過,讀書要循序漸進,不可急於求成。先生雖好,你也要有自己的思考,知道嗎?”

“知道了,父父。”承宇乖巧地應道,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先生離去的方向。

回到主院,淩驍這才有機會問玉笙:“方才你為何突然問起顧先生的婚事?可是有什麽想法?”

玉笙沈吟片刻,屏退左右,才將自己的觀察和疑慮低聲向淩驍道出。淩驍聽罷,先是一楞,隨即失笑道:“笙兒,你是否太過敏感了?宇兒才六歲,孩童心性,對師長仰慕實屬正常。”

“我起初也是這般想。”玉笙眉頭微蹙,“但你不覺得,宇兒對顧先生的那種在意,已經超出了尋常師徒的範疇嗎?那種眼神……我形容不好,但絕非簡單的崇拜。而且,你可曾見過宇兒對其他任何人——包括你我——露出過那般……小心翼翼又滿含欣喜的神情?”

經玉笙這麽一提醒,淩驍也不禁回想起今日課堂上的情景。確實,承宇看顧佑明的眼神,專註得有些異常,那裏面閃爍的光芒,是他這個做父親的也未曾常見的。他沈吟道:“即便……即便真如你所說,宇兒對先生生出了一些超乎尋常的依戀,但顧先生人品端方,舉止有度,定然不會有他想。何況宇兒尚幼,這般心思或許只是一時朦朧,待他再長大些,見識更廣,自然便淡了。”

“但願如此吧。”玉笙輕嘆一聲,“只是……我這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安。顧先生太優秀了,如同皎皎明月,宇兒這般靠近,我怕他將來……”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怕兒子情根深種,而前方卻是一條註定艱難甚至無望的路。

淩驍握住玉笙的手,安慰道:“兒孫自有兒孫福。眼下多想無益。我們且靜觀其變,暗中引導便是。最重要的,是確保宇兒能健康快樂地成長。至於其他……船到橋頭自然直。”

話雖如此,但夫妻二人心中都明白,這件事恐怕不會如此簡單。尤其是玉笙,他身為父親,對孩子的情感變化更為敏感。他決定,日後要更多地關註承宇與顧先生的相處,既要保護兒子那顆純真的心,也要適時地給予正確的引導,避免他陷入難以自拔的境地。

而此刻的承宇,全然不知父母心中的波瀾。他正趴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認真地臨摹著顧佑明今日課上所寫的一幅字帖。那字跡清瘦有力,風骨嶙峋,他一筆一劃地模仿著,仿佛這樣,就能離那位如謫仙般的先生更近一些。

窗外陽光正好,孩童的心中,一顆名為“慕艾”的種子,已悄然破土,沐浴著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光芒,靜靜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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