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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偏愛生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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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偏愛生隙

淩雲的降生,無疑為鎮北將軍府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歡騰與希望。那“天放異彩”的吉兆,那酷似淩驍的容貌,那眉間一點寓意非凡的朱砂痣,都讓這個孩子從呱呱墜地那一刻起,就成為了全府上下視若珍寶的焦點。

淩老爺子每日下朝後第一件事便是拄著拐杖到驍笙院瞧上一眼小孫兒,嚴肅了一輩子的臉上,如今見了淩雲卻總是笑得合不攏嘴,甚至破天荒地親自過問起乳母的飲食和嬤嬤的挑選,細致程度堪比當年打理軍務。

老夫人更是將大半心思都放在了這新得的嫡孫身上,親自盯著熬制各種滋補湯藥給玉笙調養身子,庫房裏那些壓箱底的珍貴綢緞、長命鎖、玉如意,更是毫不吝嗇地流水般送到玉笙房中,恨不得將天下所有好東西都堆到這個“福星”孫子面前。

而淩驍,這個素來以沈穩冷峻著稱的鎮北將軍,在面對幼子淩雲時,更是徹底顛覆了往日形象。只要公務稍有閑暇,他便必定黏在驍笙院,那雙慣於執掌千軍萬馬、揮舞沈重兵刃的大手,如今抱著那柔軟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繈褓時,卻展現出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與無限柔情。

他會久久地凝視著淩雲酣睡的容顏,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孩子嬌嫩的臉頰,眼中的寵溺與自豪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甚至在處理一些不甚緊要的軍報時,他也允許乳母將孩子抱到書房,美其名曰“讓雲兒從小耳濡目染”,實則只是想時時刻刻看到兒子。

每當淩雲無意識地咧開沒牙的小嘴,或是發出一聲細微的咿呀之聲,淩驍都能欣喜半晌,那模樣,簡直比打了勝仗凱旋還要高興。

相比之下,同樣是親生骨肉的承宇和承玥,所受到的關註,無形中便黯淡了許多。淩驍並非不疼愛他們,只是那份愛,在耀眼的新生命和那層“吉兆”的光環映照下,難免顯得有些“平常”了。

以往,淩驍回府,總會先考校一下承宇的功課,或者將小女兒承玥高高舉起,逗得她咯咯直笑。如今,他匆匆回府,第一句話往往變成了:“雲兒今日可好?吃了幾次奶?睡得可安穩?”即便有時想起要關心一下大兒子和女兒,那份心思也像是被什麽東西匆匆地扯著,很快又飄回了幼子的身邊。

承宇已是略懂人事的年紀,敏感地察覺到了父親目光的偏移,小小的心靈裏埋下了一絲失落,越發變得沈默寡言,只將自己埋首於書本和武藝練習中。

承玥年紀小些,尚且不會隱藏情緒,幾次撲向父親想要抱抱,卻見父親心不在焉地應付一下,註意力全然在嬤嬤懷中的弟弟身上,小姑娘撅起了小嘴,眼眶紅紅的,躲到母親身後,再也不肯親近父親了。

這一切,玉笙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裏,痛在心頭。

他自己歷經生死磨難,才為心愛的夫君誕下這個孩子,初時的喜悅與滿足是真真切切的。但隨著時間推移,看著淩驍那般毫不掩飾的偏愛,看著承宇眼中的黯淡和承玥臉上的委屈,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擔憂,開始在他心底瘋狂地滋生、蔓延。

他想起自己幼年時,也曾因父母的某些“無意”的偏頗而暗自神傷,那種被忽視的滋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更害怕,長此以往,不僅會傷害到承宇和承玥,更會在兄弟姊妹之間種下隔閡的種子,這對於一個家族的長遠而言,無疑是致命的。

這日深夜,驍笙院內室只點了一盞昏黃的落地宮燈,光線柔和卻不足以驅散所有角落的陰影。淩雲已被乳母抱去偏房安睡,承宇、承玥也早已被嬤嬤帶回各自房中。

室內只剩下玉笙和淩驍二人。玉笙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薄衾,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庭院中搖曳的樹影,並未像往常一樣主動為淩驍更衣或遞上熱茶。淩驍褪下外袍,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和處理完軍務後的疲憊,習慣性地想將玉笙攬入懷中,卻被他輕輕地避開了。

“怎麽了,笙兒?可是身子還不爽利?”淩驍並未在意,只當他是產後體虛,心情不佳,自顧自地坐到榻邊,語氣依舊溫和,“今日雲兒甚是乖巧,我抱著他看了半晌兵書,他竟也不哭不鬧,睜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瞧著,將來定是個帥才!”提及幼子,淩驍的語氣中又不自覺地帶上了那份引以為豪的興奮。

玉笙深吸一口氣,終於轉過頭來,燭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裏壓抑著翻湧的情緒。“夫君……”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近日來,是否太過關註雲兒了?”

淩驍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雲兒還小,又是初生,多關註些也是應當的。怎麽,我的笙兒莫非是吃自己兒子的醋了?”他試圖用玩笑的口吻化解這略顯凝重的氣氛,伸手想去捏玉笙的鼻尖。

玉笙偏頭躲開,神色愈發嚴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承宇和承玥!你可曾註意到,自從雲兒出生後,你對他們兄妹二人,關心少了多少?承宇近日習武時不慎摔傷了膝蓋,淤青了一大片,你可知道?承玥前日夜裏做夢驚醒,哭喊著要爹爹,你卻只在雲兒房外看了一眼便回了書房,你可知道?”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幾分,眼眶微微泛紅。

淩驍皺了皺眉,似乎並未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男孩子磕磕碰碰在所難免,承宇是長子,理應更堅強些。承玥……不是有你和嬤嬤們照顧嗎?我軍務繁忙,近日朝中又多事,難免有顧及不到之處。他們都是懂事的孩子,不會計較這些。”他覺得玉笙有些小題大做,甚至覺得這或許是產後情緒起伏所致。

“不懂事?計較?”玉笙猛地坐直了身子,胸脯因怒氣而劇烈起伏,“淩驍!他們再懂事,也還是孩子!他們需要父親的關愛!不是你這般厚此薄彼的偏愛!你這樣對雲兒,讓承宇和承玥心裏怎麽想?他們會覺得爹爹只喜歡弟弟,不喜歡他們了!這對他們公平嗎?”

“什麽叫厚此薄彼?”淩驍的臉色也沈了下來,他身為一家之主,更是統領千軍萬馬的將軍,向來說一不二,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指責過“偏心”?尤其還是在對待自己孩子的問題上。一股無名之火也竄了上來,“雲兒出生帶有吉兆,又最是肖我,我多疼他一些,有何不可?承宇和承玥也是我的孩子,我何時虧待過他們?玉笙,你莫要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玉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你……你竟然說我無理取鬧?好,好!那我再問你,父親和母親如今也是,滿心滿眼都只有雲兒一個孫子,對承宇承玥的關心也大不如前!這難道不是你這做父親的態度引導的嗎?一個家,若不能一碗水端平,日後怎能和睦?你……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玉笙!”淩驍霍然起身,聲音冰冷如鐵,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註意你的言辭!我如何治家,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父親母親疼愛孫兒,乃是人之常情!你今日是怎麽了,為何處處揪著這些小事不放?莫非是生了雲兒之後,你的心就變得如此狹隘了?”盛怒之下,那句壓抑在心底的重話,終究還是沖口而出。而且,他第一次,如此連名帶姓地稱呼玉笙,那兩個字,如同冰錐一般,狠狠地刺穿了玉笙的心臟。

室內一片死寂。玉笙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他。往日的溫情脈脈、體貼入微,在這一刻似乎都成了可笑的幻覺。委屈、憤怒、傷心、失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種徹骨的冰涼。

他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榻,走到衣櫃前,用力拉開櫃門,將淩驍平日所用的被褥、枕頭,一股腦地扯了出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扔向門外!

“砰!”柔軟的錦被和玉枕砸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既然將軍覺得我狹隘,不配與你論及家事,那今晚,便請將軍另尋他處安歇吧!這驍笙院,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只知偏愛幼子的大佛!”玉笙背對著淩驍,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卻異常冰冷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淩驍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狼藉的被褥,又看向玉笙那決絕的背影,胸中的怒火熾盛到極點,卻又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與後悔。他萬萬沒想到,一向溫順體貼的玉笙,竟會做出如此激烈的舉動!這是他們成婚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爭吵,也是第一次,有人敢將他的被褥扔出房門!

“好!好!好!”淩驍連說三個“好”字,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你真是長本事了,玉笙!”他狠狠一甩衣袖,轉身大步踏出房門,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房門在他身後發出巨大的撞擊聲,震得窗欞都嗡嗡作響。

空蕩的內室中,只剩下玉笙一人。他渾身脫力般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將臉深深埋入膝間,壓抑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卻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嗚咽之聲。窗外,秋風嗚咽,吹動樹葉沙沙作響,仿佛也在為這昔日恩愛夫妻之間驟然出現的深刻裂痕而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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