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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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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偽裝

從漪瀾殿那彌漫著血腥與藥味的壓抑氛圍中脫身,回到自己靜謐雅致的攬昀閣,衛昀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貼身宮女秋痕一人伺候。他緩緩走到那面鏤空雕花嵌著羊脂玉的紫檀木銅鏡前,鏡面映出他此刻的容顏——依舊清俊過人,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覆雜空茫。

方才在漪瀾殿,他親眼見到了太子妃沈清漪的慘狀。那個曾經驕縱跋扈、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如同破碎的玩偶般躺在淩亂的錦被中,面色蠟黃,氣息奄奄,連睜眼的力氣似乎都已耗盡。

產房內狼藉一片,空氣中那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合著苦澀的藥味,令人幾欲作嘔。而那個剛剛降生、被包裹在明黃繈褓中的小皇孫,則被乳母抱在一旁,小小的孩兒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不安,偶爾發出細弱的啼哭。

衛昀當時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震驚、擔憂與關切。他對著昏迷的太子妃落下幾滴眼淚,又仔細詢問了太醫關於太子妃和小皇孫的狀況,言語間滿是身為良娣的恭順與對姐妹的疼惜。他甚至將自己帶來的珍貴補品親手交給漪瀾殿的掌事宮女,再三叮囑要好生照料。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昀良娣賢良淑德,識大體。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看到沈清漪那毫無生氣的臉龐,看到那個理論上將成為東宮嫡長子的嬰兒時,內心深處翻湧的,並非純粹的同情,而是一種冰冷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此刻,對鏡獨坐,他終於可以卸下所有偽裝。

“都卸了吧。”衛昀淡淡吩咐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秋痕應了聲“是”,上前小心翼翼地為他拆卸發髻上的首飾。先是那支赤金點翠垂珠步搖,接著是嵌紅寶蝴蝶簪、珍珠排簪……一件件華貴耀眼的飾物被取下,放在一旁的鋪著軟緞的托盤裏,發出細微的碰撞聲。衛昀那一頭烏黑如緞的長發,便如同瀑布般披散下來,襯得他臉頰愈發尖俏,膚色愈發白皙,卻也透出一種卸去鉛華後的脆弱感。

接著是凈面。溫熱濕潤的帕子敷在臉上,帶走脂粉的痕跡。鏡中的人兒,漸漸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樣——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只是那雙總是含著三分文弱、七分恭順的秋水眸子,此刻在洗盡鉛華後,竟透出幾分深不見底的幽沈來。沒有了白日裏刻意維持的柔和光暈,這張臉顯露出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與疏離。

秋痕一邊輕柔地為他通發,一邊低聲感慨:“良娣,今日真是嚇壞奴婢了。太子妃娘娘那邊……真是險象環生,幸好蒼天保佑,母子平安。”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是……小皇孫這一出生,日後東宮……”

衛昀閉著眼,任由秋痕靈巧的手指按摩著他的頭皮,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卻依舊平穩無波:“太子妃福澤深厚,自有上天庇佑。小皇孫是殿下的嫡長子,身份尊貴,這是東宮的喜事,也是國朝的福氣。”

他的話冠冕堂皇,挑不出絲毫錯處。秋痕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敢再多言,只專心伺候。

待秋痕也退下後,內室便只剩下衛昀一人。燭火搖曳,在墻壁上投下他纖細孤寂的身影。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微涼的夜風立刻湧入,吹動他未束的長發和單薄的寢衣。

窗外,月華如水,灑滿庭院,遠處的宮墻殿宇在月色下顯得靜謐而森嚴。與漪瀾殿那邊的忙亂與悲戚相比,攬昀閣此刻安靜得仿佛另一個世界。

衛昀的目光沒有焦點地望向遠方,腦海中卻清晰地回放著今日在漪瀾殿所見的一幕幕。沈清漪那張失去所有光彩的臉,嬰兒那微弱的哭聲……他輕輕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裏,永遠不可能孕育出屬於他和蕭承瑾的孩子。一絲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劃過心底,但很快便被一種更強大的理智壓了下去。

“稚子無辜……”他低聲呢喃,這四個字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冰冷。是的,那個剛剛來到世上的孩子,他什麽都不知道,他是無辜的。可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之中,“無辜”往往是最廉價也最脆弱的東西。

要怪,就只能怪他的母親太無能了。

怪沈清漪徒有家世,卻不懂帝王心術,不谙後宮生存之道,只會一味地驕橫跋扈,最終將太子對她最後一點情分和耐心都消耗殆盡。怪她連自己的性命和孩子的安危都險些護不住。

在這東宮,乃至未來的後宮,無能本身就是一種原罪。今日即便沒有他衛昀暗中推波助瀾,以沈清漪的心性和處境,難道就能安然無恙地撫養嫡子長大,穩坐太子妃之位嗎?衛昀對此深表懷疑。

他並非沒有憐憫之心,但他的憐憫,早在一次次暗算、一次次屈辱、一次次看著蕭承瑾因為權衡利弊而不得不冷落自己時,就已經變得稀薄了。他能夠依靠的,只有太子那份看似牢固卻實則易變的寵愛,以及自己的謀算與隱忍。他必須為自己,也為衛家,在這步步驚心的宮廷中,謀一條最穩妥的出路。

這個嫡子的降生,無疑讓東宮的局勢變得更加覆雜微妙。皇後娘娘會如何態度?朝中那些支持“嫡長”的大臣又會作何想法?太子殿下……他今日焦急趕往漪瀾殿的神情,是否意味著他對這個孩子,終究是有著一份難以割舍的父子之情?

無數個念頭在衛昀心中盤旋、交織。他知道,從此刻起,他更需要謹言慎行,更需要揣摩聖意,太子之意,更需要巧妙地鞏固太子對自己的愛重與依賴。

夜漸深,月光偏移,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衛昀緩緩關上了窗戶,將清冷的月光和外界的一切紛擾都隔絕在外。他回到妝臺前,看著鏡中那個眉眼沈靜、眼神幽深的自己,最終,只是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嘆的是深宮女人的無奈,嘆的是命運弄人,或許,也有一絲為自己即將在這無盡漩渦中繼續掙紮前行而生的蒼涼。

明日,又將是一場新的博弈。而他,衛昀,早已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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