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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醋意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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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醋意暗生

淩驍抱著虛弱不堪的玉笙,踏出鎮北將軍府那扇象征著權勢與束縛的朱漆大門時,正值午後。秋日的陽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明亮,灑在玉笙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上,更襯得他如同一個易碎的琉璃娃娃。

淩驍的心緊緊揪著,除了懷中這具微涼的身軀,他感覺自己也一無所有了。家族、地位、往日的榮光,在決絕地選擇玉笙的那一刻,似乎都已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他該去哪裏?京城雖大,此刻卻仿佛沒有他們的立錐之地。回軍營?且不說軍規森嚴,玉笙如今這般狀況,也需要一個絕對安靜、安全的環境精心調養,軍營絕非良選。去客棧?人多眼雜,玉笙雙兒的身份以及他們“分家”的驚世駭俗之舉,恐怕頃刻間就會傳遍京城,引來無數非議和窺探。

就在淩驍站在街角,第一次感到茫然無措之際,一個身影匆匆而來,是他的貼身親兵邊鋒。邊鋒臉色凝重,低聲道:“將軍,屬下已按您之前的吩咐,將小少爺和小姐暫時安置在城西一處可靠的民宅,有信得過的乳母和嬤嬤照料,安全無虞。”

聽到孩子安好,淩驍稍稍松了口氣,但眼下最緊迫的,是為玉笙找到一個落腳之處。邊鋒似乎看出了他的難處,遲疑片刻道:“將軍,眼下情況……或許可求助東宮?太子殿下與您素來親厚,且殿下在京中有幾處不引人註目的外宅……”

淩驍眸光一閃。是了,太子表哥蕭承璟!他是自己目前唯一可以、也唯一敢信任和求助的人了。不僅因為他們是表兄弟,更因為蕭承璟曾經歷過與衛昀的波折,應更能理解他此刻的處境和決心。

“備車,去東宮別苑!”淩驍當機立斷。他不能直接去東宮,目標太大,去太子私下告知他的、位於城南清靜處的一所別苑最為穩妥。

馬車疾馳,淩驍小心翼翼地將玉笙護在懷中,盡量減少顛簸。玉笙始終處於半昏半醒的狀態,偶爾會因為馬車的晃動而微微蹙眉,發出幾不可聞的呻吟,每一次都讓淩驍的心跟著一顫。他不停地低聲安撫:“沒事了,玉笙,我們很快就安全了,我會一直陪著你。”

太子蕭承璟此時正在東宮書房與詹事商議政務,聽聞心腹內侍低聲稟報淩驍抱著一個氣息奄奄的人到了城南別苑,心中一驚。他立刻屏退左右,只帶了最信任的太醫和兩名貼身侍從,微服出宮,匆匆趕往別苑。

當蕭承璟踏入別苑那間布置雅致的臥房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淩驍如同守護珍寶的困獸般守在床邊,緊握著玉笙的手,眼底布滿紅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近乎崩潰的疲憊和焦慮。而床上躺著的玉笙,臉色慘白,雙頰卻因虛弱和低燒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呼吸微弱,看得人心驚。

“怎麽回事?”蕭承璟眉頭緊鎖,快步上前。他雖已知曉淩驍與家中決裂,卻沒想到玉笙的狀況竟糟糕至此。

淩驍見到表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沙啞地將事情經過簡要敘述了一遍,尤其是玉笙被關柴房、水米未進數日的慘狀。說到激動處,這個在戰場上刀劍加身都不曾皺眉的鐵血將軍,竟忍不住哽咽起來:“表哥……若非我回去得及時……他恐怕就……”

蕭承璟聽完,面色沈凝。他拍了拍淩驍的肩膀,沈聲道:“驍弟,既已做出選擇,便不必後悔。眼下最要緊的是治好玉笙的病。”他立刻轉向帶來的太醫,“無論如何,用最好的藥,務必讓他盡快好轉!”

太醫連忙上前診脈,仔細檢查後,神色凝重地開了方子,又吩咐人去準備溫水、清粥,需得慢慢餵食,不能操之過急。

蕭承璟又吩咐別苑的管事:“調派幾個口風緊、手腳麻利的丫鬟婆子過來伺候,一應用度皆按最高規格,但務必低調,不許走漏半點風聲。另外,加強別苑守衛,沒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太子殿下親自安排,一切自然進行得井井有條。煎藥、餵水、擦拭、更換幹凈的寢衣……淩驍始終不肯離開半步,事事親力親為,只有在需要他搭把手時,才允許丫鬟近前。他看著玉笙終於喝下幾口溫水,咽下一點點稀粥,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這才稍稍安心,但依舊守在一旁,目不轉睛。

蕭承璟看著淩驍這般模樣,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自然理解淩驍對玉笙的深情,就如同他對衛昀一樣。看到玉笙這般淒慘狀況,他亦心生憐憫,更何況玉笙還是他相識已久的人。

於是,在安排好一切後,他並未立即離開,而是又逗留了許久,反覆叮囑太醫和下人務必盡心,又寬慰淩驍:“你放心在此住下,需要什麽,直接讓人去東宮取。外面的事,有孤替你擋著。”

太子的這些舉動,本是出於兄弟情誼和對弱者的憐憫,但落在隨後悄悄跟來、此刻正躲在窗外回廊陰影裏偷偷張望的衛昀眼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衛昀本是聽說淩驍表哥出了事,帶著玉笙離府,心中好奇又有些擔憂,便悄悄尾隨太子來了別苑。他沒想到會看到太子對玉笙之事如此上心,不僅親自安排住所、太醫,還久久不願離去,那關切的眼神、細致入微的叮囑……尤其是太子看著昏迷中玉笙時,那覆雜難辨的眼神,讓衛昀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是了,玉笙那般容貌,昔日又是錦梨園的名角,雖身為雙兒,卻自有一股動人心魄的美麗,如今病弱之下,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風致。太子殿下他……是不是還對玉笙存著些舊情?否則,何以對一個臣子的“夫人”盡管現在身份已被揭穿,但是如此無微不至?甚至超過了尋常的關照程度?

衛昀知道自己不該這麽想。玉笙剛剛經歷大難,險些喪命,如今和淩驍表哥有家不能回,處境可憐。他自己也很喜歡玉笙生下的那對龍鳳胎寶寶,覺得玉笙性子溫和,人是不錯的。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心裏那股酸溜溜的感覺。

他看到太子為了玉笙的事奔波忙碌,甚至忽略了晚膳時辰,連自己派人去東宮問安的點心都忘了回覆;他看到太子叮囑下人時那認真嚴肅的神情,仿佛玉笙的安危是天大的事情;他還聽到太子低聲對淩驍說“務必讓他盡快好轉”,那語氣中的急切……這一切都像一根根細小的針,紮在衛昀的心尖上。

他抿著嘴,揪著衣角,看著屋內太子忙碌的身影,又看看床上昏睡的玉笙,再看看守在床邊、滿眼只有玉笙的淩驍表哥,突然覺得有些委屈。他自己身體也才剛好轉不久,太子雖然也關心他,可似乎……從未像此刻對待玉笙之事這般,顯得如此緊張、如此事必躬親。

一種被比下去、被忽視的感覺,油然而生。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也知道此時吃味實在有些小家子氣,可情感往往難以用理性完全控制。衛昀悄悄退後幾步,靠在冰涼的廊柱上,心裏悶悶的,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些許不滿在胸腔裏彌漫開來。

就在這時,蕭承璟終於安排妥當,準備起身回宮。他走出房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下陰影裏、低著頭、神情有些怏怏不樂的衛昀。

“昀兒?”蕭承璟有些意外,“你怎麽來了?這裏風大,你身子才剛好,怎麽不在屋裏待著?”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拉衛昀的手,探探他是否著涼。

若是平日,衛昀早就乖巧地靠過來了,但此刻,他心裏正別扭著,見太子伸手過來,竟下意識地微微一側身,避開了那只溫暖的手掌,語氣硬邦邦地說道:“臣妾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上忙的。殿下辛苦了,為著淩將軍和玉笙公子的事忙前忙後,連晚膳都顧不上了。”

這話裏的醋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讓蕭承璟微微一怔。他何等聰明,立刻便從衛昀躲閃的動作和帶刺的話語中品出了些許味道。他看著衛昀微微鼓起的腮幫子和泛紅的眼圈,心中頓時了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再次伸手,這次不由分說地握住了衛昀微涼的手,將他輕輕帶向自己,低聲道:“傻昀兒,胡思亂想些什麽?”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格外溫柔,“淩驍是我表弟,自幼一起長大,如今他遭此大變,玉笙又生命垂危,於公於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觀。這並非因為其他,而是責任,亦是情分。”

他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撫平衛昀微蹙的眉頭,繼續解釋道:“我方才已交代清楚,日後具體事宜自有下人和太醫照料,我不會再如此事必躬親。你方才也看到了,玉笙那般模樣……我只是不忍見淩驍痛失所愛,步我當年後塵罷了。”他想起了曾經差點失去衛昀的痛苦,語氣中帶上一絲唏噓和後怕。

衛昀聽著太子的溫言解釋,尤其是最後那句話,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知道太子說的是實情,也明白自己對玉笙的同情和喜歡是真的。剛才那點小性子,不過是……不過是希望太子最緊張、最在意的人,永遠是自己罷了。他擡起頭,看著太子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愛憐,心中的那點芥蒂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羞愧和更多的依賴。

他輕輕“嗯”了一聲,主動反手握住了太子的手,將頭靠在他肩上,小聲嘟囔道:“我知道了……是臣妾小性了……殿下別怪我。”

蕭承璟見他這般模樣,心下軟成一片,摟緊了他,笑道:“怎會怪你?你肯為我吃味,我高興還來不及。只是日後不可再胡亂猜疑,傷了身子,我才會真的生氣。”

兩人相擁著,在漸起的晚風中站了一會兒。屋內,是淩驍與玉笙的患難與共;屋外,是太子與衛昀的醋意消融後的溫情。這處太子的外宅,此刻仿佛成了兩對有情人在風波暫息後的避風港,雖然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此刻,他們彼此依靠,溫暖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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