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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孕吐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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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孕吐難安

自周大夫診出喜脈那日起,玉笙的孕吐反應便一日重過一日。

起初只是聞見油膩腥氣會惡心,不過兩三日光景,便發展到幾乎無法進食。廚房費盡心思烹制的各色滋補湯羹、清爽小菜,乃至禦賜的珍稀果品,端到玉笙面前,他往往只看一眼,甚至不等那氣味飄入鼻中,胃裏便已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

不過短短幾日,他原本就清瘦的臉頰更是迅速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可憐,蒼白的肌膚幾乎透明,映得那雙因嘔吐而時常泛著水光的眸子愈發大而脆弱。寬大的衣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更顯得他身形單薄如紙,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淩驍看在眼裏,急得心如油煎,卻又無計可施。他恨不得代他承受所有苦楚,可這孕育之苦,終究無人可替。他只能將滿腔焦灼與心疼數化為笨拙卻極致的耐心與呵護。

這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玉笙便又從一陣強烈的惡心感中驚醒。他伏在床沿,嘔得渾身顫抖,卻因胃中空空,只吐出些酸水,灼得喉嚨生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淩驍早已習慣這般動靜,立刻驚醒,一邊輕柔地為他拍背,一邊遞上溫熱的清水讓他漱口。待玉笙稍稍緩過氣來,虛脫地靠回枕上,淩驍用溫熱的軟巾極輕地替他拭去額角的冷汗和眼角的淚痕。

“又難受了?”淩驍的聲音因晨起而低啞,卻飽含著化不開的疼惜,“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麽?廚房一直溫著清粥,還有新做的藕粉羹,最是清淡,或者……你想吃些別的?我立刻讓人去做。”

玉笙虛弱地搖頭,眉眼間盡是倦怠與生理性的厭膩:“什麽都不想吃……吃了又要吐……”聲音細若游絲,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

淩驍的心狠狠一揪。他知道玉笙說的是實情,可若一直不吃,身子如何扛得住?那腹中的孩兒又如何能生長?

“多少吃一口,好不好?”淩驍俯下身,幾乎是抵著他的額頭,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哄勸的意味,“就吃一小口粥,或者喝半勺湯?笙兒,你如今是兩個人,不能再由著性子餓著了。”

玉笙閉著眼,長睫微顫,仍是搖頭。

淩驍無法,只得起身,親自去小廚房端來一直用暖籠溫著的雞絲清粥。那粥燉得極爛,米油都熬了出來,撇去了所有浮油,只餘清澈的米湯和軟爛的米粒,點綴著幾絲撕得極細的雞胸肉,幾乎聞不到任何氣味。

他坐到榻邊,小心翼翼地將玉笙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取過一個小小的定窯瓷勺,舀了淺淺小半勺,仔細吹得溫涼,才遞到玉笙唇邊。

“笙兒,張嘴,”淩驍耐心地哄著,“就嘗一口,若實在難受,我們就不吃了,嗯?”

玉笙拗不過他,又或許是真的被他語氣中的擔憂打動,終是微微張開了毫無血色的唇。那溫熱的粥液滑入口中,他強忍著吞咽的本能反應,極其緩慢地咽了下去。

淩驍緊緊盯著他的反應,見他沒有立刻嘔吐,心中稍安,連忙又舀了半勺。

如此餵了五六勺,笙的眉頭漸漸蹙起,喉頭開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臉上也泛起難受的神色。

“好了好了,不吃了。”淩驍立刻放下碗勺,不敢再勉強,輕輕拍著他的背,“已經很好了,吃了好幾口呢。”

話音未落,玉笙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再次俯身劇烈地幹嘔起來!方才咽下的那幾口清粥,混著酸澀的膽汁,盡數吐了出來,濺汙了衣襟和榻前的地板。

淩驍毫不嫌棄,只一手穩穩扶著他,一手不斷替他順氣,眼中滿是痛色。待玉笙嘔得差不多了,他立刻遞上清水漱口,用軟巾擦拭。

玉笙吐得眼淚汪汪,渾身脫力地癱軟在淩驍懷裏,氣息微弱,帶著哭腔喃喃:“都說了……吃了又要吐……何必受這二茬罪……”

淩驍將他冰涼的身子緊緊摟在懷中,用自己溫熱的臉頰貼著他汗濕的額角,聲音低沈而堅定:“吐了也得吃。吐了,再吃。總能留下一些。笙兒,我們必須試一試。”

他吩咐侍女迅速清理幹凈,又讓人重新端來一碗同樣的雞絲清粥。

“歇一會兒,”淩驍拭去他眼角的淚,“等你好些了,我們再試試。”

玉笙閉上眼,將臉埋進他胸膛,無力再反駁。

這樣的場景,一日之內要反覆上演數次。淩驍放下了所有軍務,若非必要絕不離開後院,整日守在榻前,變著法子哄玉笙進食。

他讓廚房準備了各式各樣的食物,甜的、鹹的、酸的、清淡的、爽口的……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有時是幾顆酸梅,有時是幾片脆嫩的瓜果,有時是幾口熬得濃稠的牛乳羹,有時甚至是街市上買來的、看似不甚精致卻或許能勾起食欲的小點心。

他記得周大夫囑咐的“少食多餐”,從不強求玉笙一次吃下多少,只要他願意張口,哪怕只吃下一顆蜜棗、半塊糕點,淩驍都會如獲至寶,欣喜不已。

餵食的過程更是極盡耐心。他總是先自己試過溫度,吹涼,再小心翼翼地送到玉笙唇邊。若玉笙皺眉,他便立刻撤開,換另一種。若玉笙吃下後稍有不適,他便立刻停下,輕撫他的後背,柔聲安撫。

常常是餵進一口,吐出來大半。淩驍的衣袍上時常沾染著汙漬,他卻渾不在意,只關註著玉笙是否又勉強咽下了些許。

除了進食,淩驍更是時刻關註著玉笙的情緒。孕吐帶來的不僅是身體的不適,更有心情的抑郁和煩躁。

玉笙時而會因為無法進食而暗自垂淚,時而會因身體不受控制地嘔吐而感到沮喪絕望,甚至偶爾會無端地對淩驍發脾氣。

淩驍全然包容。他從不還口,只是在他發洩完後,默默地將他擁入懷中,告訴他“我知道你難受”,“不是你的錯”,“我在這裏”。

夜裏,玉笙常常因胃中不適或心悸而難以安眠。淩驍便和衣躺在他身側,將他圈在懷裏,一遍遍輕柔地撫摸他依舊平坦的小腹,盡管那裏正孕育著一個讓他們處境愈發艱難的孩子,但他的動作裏只有呵護與期待。

他會低聲同他說話,說些軍中的趣事,或是描述邊關的風光,試圖轉移他的註意力。有時,他會哼唱起不知名的、低沈舒緩的邊塞小調,那粗糲卻溫柔的嗓音,成了玉笙在無數個難受的夜晚裏唯一的慰藉。

這日午後,淩驍好不容易哄著玉笙喝下了小半碗參湯,見他雖眉頭微蹙,卻並未立刻嘔吐,正暗自慶幸,卻見玉笙忽然捂住小腹,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怎麽了?”淩驍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哪裏不舒服?是肚子疼嗎?”

玉笙疼得說不出話,只虛弱地點頭,手指緊緊攥著腹部的衣料。淩驍心膽俱裂,立刻厲聲嘶吼:“來人!快請周大夫!快!”

等待周大夫到來的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淩驍緊緊抱著玉笙不斷輕顫、發冷的身子,一遍遍在他耳邊重覆:“別怕,笙兒,別怕,我在這裏,周大夫馬上就來了……”

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周大夫的話言猶在耳——“雙身懷孕,比尋常婦人兇險百倍!”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所幸周大夫來得極快。診脈之後,老大夫面色凝重:“夫人脈象滑而略弦,乃氣血躁動、胎元受擾之象。應是連日嘔吐,脾胃虛弱,氣血生化乏源,以濡養胎元所致。加之夫人本身底子太薄,稍有波動便反應劇烈。”

他開了安胎止痛的藥,又加重了調理脾胃的藥材,再三叮囑:“情緒萬不可再有大波動,飲食務必精細,能進一口是一口,切記切記!”

送走周大夫,淩驍坐在榻邊,握著玉笙冰涼的手,久久不語。他看著玉笙在藥力作用下終於昏睡過去卻依舊不安穩的睡顏,看著他瘦得脫形的臉龐,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權勢、地位、軍功……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能指揮千軍萬馬,卻無法替心愛之人承受這孕育之苦;他能戰場殺敵,卻對那悄然蠶食笙兒元氣的胎兒束手無策。

這孩子,是他們愛情的見證,卻也可能成為奪走笙兒的利刃。這種恐懼,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俯下身,極輕極輕地吻了吻玉笙微蹙的眉心,仿佛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

“笙兒,”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而堅定,“無論如何,我會守著你。無論如何,我們都要一起撐過去。”

窗外日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入室內,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卻照不亮淩驍眼底深重的憂慮。這場因愛而起的艱難征程,方才剛剛開始。而他深知,未來的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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