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發黴 天晴了,他又會繼續變幹、枯萎。……

關燈
第66章 發黴 天晴了,他又會繼續變幹、枯萎。……

春天過得好快, 夏天和畢業季轟轟烈烈地來到他們身邊。

從那天開始,江惜流就不再把他關在家裏,家裏那扇曾經緊鎖的大門, 現在常常是敞開著的,不過門口有沒有人守著,靳照就不清楚了。

因為他不怎麽愛出門。

他再也沒說過要回實驗室這種話。

江惜流應該是放心他的, 她甚至害怕他在家太悶,給他養了一條狗。

拉布拉多, 非常乖、非常聰明的一只小狗。

它的名字是靳照起的,叫小大。

靳照經常和小大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發呆, 感受著窗外的光落在身上, 又徹底消失。

等光消失, 再坐一會兒,江惜流就會回家。

江惜流對他很好, 現在也不讓他去做飯, 但她也不怎麽回來吃飯。

家裏請了一個專門的做飯阿姨,靳照有時會和她聊天。

阿姨有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通過阿姨的話裏,靳照知道今年找工作的形勢不太好, 她家孩子秋招和春招都沒缺席,但還是沒找到合適的。

阿姨偶爾替自家孩子焦慮, 焦慮完會羨慕地看著安靜聽著的男人。

無聲嘆氣:她的孩子什麽時候能過上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呢?

很普通的一個晚上。

靳照都睡著了,江惜流才回來。

靳照本就睡得輕,所以江惜流剛進房間他就醒了。

“今天好晚。”靳照不是在抱怨,他撐著身體從床上坐起來,望向門口,“最近很忙嗎?不要那麽辛苦。”

江惜流已經走到床邊, 她伸手,把他的臉轉向自己。

她俯下身,咬了一口靳照柔軟的唇。

淡淡的酒味和水蜜桃香氣。

靳照靠在床頭,微微仰著臉,他舔了舔,確定是酒味,聲音有些遲疑:“今晚有應酬嗎?”

“嗯。”江惜流脫掉身上的衣服,走進浴室前對著他說,“先別睡,一會兒我有話和你說。”

身下不知道什麽顏色的床單被靳照抓緊又松開,他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江惜流有沒有聽到。

江惜流仍是不愛關門,靳照聽著有力的水聲,開始想她要和他說什麽。

剛睡醒的腦子遲鈍地開始動。

靳照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放下。

額頭上的傷口已經長好了,應該沒留下醜陋的疤痕,但他最近胃口不好,吃的東西不多,所以瘦得有些過分。

靳照不確定自己這樣是不是變醜了。

男女的審美是有差異的,前兩天做飯的阿姨還誇過他長得好。

江惜流從浴室出來後,給房間帶來了潮濕的味道。

靳照感受到了,他動作緩慢地下床,走到散發著潮濕和香氣的位置,問:“怎麽不吹頭發?”

江惜流往他手裏塞了吹風機,理直氣壯地使喚著剛起來的人:“你吹。”

靳照熟練地調到她慣用的溫度和風速,垂著頭,輕輕地抓著她的發尾。

他認真做一件事情時,總是安靜又專註,江惜流很喜歡他這個樣子。

江惜流的視線從他的臉上往下滑,格外明顯的喉結、插在她發間的手指、 晃蕩著的睡衣……

她唇角往上翹了翹。

等靳照關掉吹風機,房間重新變得安靜,江惜流才開始和他說話:“京大馬上要辦畢業典禮了。”

不知道江惜流怎麽操作的,靳照把論文上交後,他是在線上答辯的。

靳照楞神了一瞬,很快就調整好表情:“是嗎?挺好的。”

江惜流問他:“你想去嗎?”

她雖然不限制他外出,但幾乎沒這麽問過他,像在邀請。

靳照當然很心動。

不管是江惜流的邀請,還是去參加畢業典禮。

但是。

他走到床邊坐下,看向虛無,唇瓣動了動:“還是算了吧。”

房間的燈是暖光,打在人身上會顯得有些柔和。

比如現在,靳照因為消瘦變得愈發鋒利的五官迎著光,高挺的鼻子下微微張著的唇,在光的暈染中,看起來很軟。

事實上也是如此。

江惜流最近不喜歡看他的眼睛,但今天她看了,濕潤潤的。

嘴上說著不想去,可是無神的眼裏全是渴望。

“不去嗎?”江惜流提前給他透露消息,“你可是今年的優秀畢業生。”

靳照準備的時間比較久,加上在實驗室真的做過不少東西,所以盡管收尾工作有些倉促,他的論文在一堆東拼西湊英譯中、中譯英、又英譯中的論文裏面,還是格外突出的。

見靳照仍舊不說話,江惜流繼續說:“我會上臺給優秀畢業生頒證書。”

靳照呼吸聲重了一些,他慢慢地躺平,蜷縮著身子,尋求著一個最有安全感的姿勢。

身邊的床墊微微往下陷,溫熱的觸感落在他的臉旁,強硬地將他掰向另一個方向。

江惜流的指腹滑過他薄薄的眼皮,又往旁邊移了些:“為什麽要哭?現在怎麽變得這麽愛哭了?”

她說話時,氣息斷斷續續地噴灑到靳照的臉上。

於是,靳照知道她正在很近的距離看著他。

靳照緊閉著唇,看起來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想在自己的愛人面前透露自己的脆弱,哪怕這脆弱根本無法掩飾。

“恨我嗎?”江惜流語氣裏帶了些諷刺,“這段時間裝得很辛苦吧?”

她以為他是故意哭的。

或者說,她覺得靳照恨她才是正常的,所以她認為他之前的平靜都是裝的,她始終防備著他。

“沒有。”靳照只說了這兩個字。

不知道是在說沒有恨她,還是在說沒有裝得很辛苦。

或者兩者皆有。

他會傷得這麽重,完全是因為床邊櫃上放著的利器。

利器是他拿過去的,人是他先拽住的,所以他好像也怨不得誰,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江惜流見他終於肯開口說話,松開手,將手上沾著的眼淚又蹭在靳照身上:“你和我一起去,這不是商量。”

靳照的精神狀況其實很糟糕,他的消瘦並不是簡單的胃口不好。

上次從醫院檢查回來後,醫生隱晦地建議過江惜流多關註他的心理問題。

江惜流恰好那段時間有些忙,現在閑下來才想起來這件事。

本來京大邀請的人是江撫淮,江撫淮這次有空閑去,但最後確定下來的人選還是江惜流。

她馬上要正式接手了,這勉強算一個還可以的露面機會。

靳照聽到這句話,還是搖頭:“我不去。”

幾個月前反抗著、鬧著要回學校的人,現在以同樣的態度抵觸去學校。

江惜流看著他這個樣子就不高興,因為她知道他是想去的,只是不想以現在這個樣子去。

“不要鬧脾氣。”江惜流冷冷地開口,她剛剛已經說過了,“沒讓你做選擇題。”

靳照不動了,只睜著眼睛,茫然地睜著。

他像個斷了的樹枝,脫離了樹幹,所以再也吸收不了養分,哪怕天上落下再多的雨,也只能沾濕表面。

天晴了,他又會繼續變幹、枯萎。

而如果老天好心,想長久的、強行的滋潤這塊斷裂的樹枝,他不會重新恢覆活力,反而會因為這份潮濕開始發黴。

靳照在發黴,他變得挑剔,之前什麽都吃的人,現在常常挑食。

江惜流顯然很討厭這樣的他,但她沒有太多時間去關心、去搞明白他到底要什麽,所以一味地澆水。

黴斑沒有被水沖洗掉,反而變得越來越明顯。

靳照臉色很差,白得異常:“不去。”

江惜流惱火極了,罵了他幾句,看他仍躺在那裏不動,像屍體一樣,氣得下床,門被甩得陣陣響。

這是他受傷後,第一個江惜流不在身邊的晚上。

醫生有和江惜流說過,他受傷後對她的依賴性很強,家屬需要多陪伴。

江惜流沒有刻意地空出時間待在靳照身邊,但每晚不管多晚都會回到這裏。

距離近,通勤方便,她也不完全是為了靳照。

靳照躺在床上,在心裏數到六百零一,慢慢下床,摸索著打開門。

他站在門口,喊:“小大。”

平時聽到他叫名字會“汪汪”叫兩聲的小狗很安靜,靳照慢半拍地想起。

——小狗應該也需要休息。

——是的,小狗大概率在睡覺。

於是,靳照下意識地忽略掉小大不是普通的小狗,也忽略掉狗狗耳朵的靈敏程度。

他渾身緊繃,靠在門上。

明明是夏天,怎麽會覺得冷呢?他虛擡手,一晃而過地貼近額頭。

沒發燒。

不想回到只有他一個人的床,靳照往前面走了幾步,憑記憶和感覺走到了小大的窩前。

他就那麽坐在旁邊、靠在墻上、睜著眼睛,看起來想要這麽一夜坐到天明。

為了怕打擾小狗的好眠,他甚至沒有伸手進窩裏摸摸看。

如果他伸手的話,他就會發現,窩裏根本沒有小狗的影子。

客廳光線明亮,一直坐在沙發上表情冷淡的江惜流終於受不了,她松開捂著小大的嘴,放任這只蠢狗“噠噠”地跑到靳照身邊。

小大沒有進狗窩,而是在靳照腳邊趴下,晃蕩著的尾巴掃在靳照的腿邊。

靳照垂下腦袋,手抓了個空,他頓了頓,面不改色地又往旁邊移動了下,才摸到蓬松的毛發。

感受到主人的撫摸,拉布拉多發出很輕很細微的呼嚕聲。

一人一狗就這麽縮在墻角。

一個不願回房,一個不想回窩。

可憐得像是無家可歸在流浪一樣。

江惜流煩躁得眉頭都能打結了,讓他去參加畢業典禮,不就是為了能讓他有點活人的樣子嗎?怎麽現在看上去更死了?

她想不通。

江惜流已經決定出席,沒道理一盤菜做好了,卻送到別人嘴裏。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聽到動靜,一人一狗都擡頭看向她的方向。

輕盈的腳步聲停下。

江惜流蹲下來,決定再問他最後一次。

在她開口前,靳照先晃了下,幹巴巴地開口。

“我以為你走了。”

-----------------------

作者有話說:[問號]大小姐氣笑:這是我家!要走也是把你丟出去![憤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