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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 滿手鮮血,眼含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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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 滿手鮮血,眼含慈悲。

“這身玄甲若是為你所準備, 那如此便是剛好。若不是為你而準備……”

蘇道安沒有說完,又或許她只是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年輕的統領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夕陽落寞,孤獨的影子被拉的老長, 王九呆呆地看著, 女人最後的話依舊縈繞在耳畔, 她忽然明白了先前的怪異感從何而來。

滿手鮮血, 眼含慈悲。

她毫無疑問是優秀的將領,卻受困於其與生俱來的善良與溫柔, 她高舉起那柄名為仁善的利劍, 四顧迷茫,最終架上了自己的脖頸。

沒有人能勸得動她放下,因為她什麽都懂——她不是不能, 只是不願。

唐拂衣回到房間的時候, 王九已經將那玄甲脫下掛好,點了盞紅燭坐在桌邊看書,躍動的燭光映在甲衣上, 溢彩流光。

“怎麽只點一盞燈?”唐拂衣將披風脫下掛在架子上, 又點了兩盞蠟燭走過去,放到桌上,“太暗的話對眼睛不好。”

“嗯, 看著看著就忘了。”王九擡手揉了揉眼睛, 合上書放在一邊,“不看了。”

“嗯。”唐拂衣點點頭,問她:“這個你有試過嗎?沒有被人發現吧?”

“試了。”王九垂頭抿了抿嘴。

空氣有瞬間凝結。

唐拂衣眨了眨眼,片刻的沈默之後,她才意識到王九的話已經說完了。

“那……那怎麽樣?”

提問的聲音裏含了些小心, 事實上王九完全可以直接順著之前的那兩個字繼續說下去,可她停下了,這段無意義的留白令唐拂衣心生怪異,又有些不安。

王九沈吟了片刻。

“我穿剛好,小姐若是準備送給蘇統領,腰部與肩膀處還需要改小一些。”

唐拂衣聽她聲音平穩並沒有什麽異常,沒有再多想,總算松了口氣。

“那就再改一改肩膀。”她轉身走到那懸掛在衣架上的玄甲前,“她現在太瘦了,我要盯著她多吃一點,到時候腰身應該就正好了。”

她擡起手撫摸著那甲面,看著它的眼神像是在看著什麽稀世珍寶:“小九,你說她會喜歡這個嗎?”

“雖然輕雲甲最初就是孫氏所制,但後來經過多次改進與修補,到涉川那一代應當是大不相同了。”

“可孫氏這裏卻只保留了最初的樣式,我……”

“小姐為了這身輕甲費盡心思,孫氏最好的工匠見到了都讚不絕口。我想,蘇統領會感受到小姐的心意的。”小九走到唐拂衣身後,篤定道。

唐拂衣微微一楞,而後輕笑了聲:“我的心意不重要,我只想她能開心。”

言罷,她又轉回身了身子,面對王九:“再過兩日便是你的笄禮,先前你說,還是希望能按照南唐的風俗,希望能自己起字,有想好麽?”

“嗯。”

“叫什麽?”

“憶甫。”王九擡起頭,望向唐拂衣,“王憶甫。”

“小姐,將軍於我而言雖非親人卻勝似親人,將軍去了,小九卻還是希望自己的一切都能與將軍有關。”

唐拂衣看著王九的眼睛沈默了良久,懷念與悲傷一同褪去,露出眼底的從容與欣慰。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王九的腦袋。

“自然可以。”她說著,見王九眼珠動了動,處於對她的了解,唐拂衣自然而然地又問了句:“你似乎還有別的話要說?”

“是。”王九點點頭,指了指自己身前的座位,“是有關月川的事,小姐先坐下,聽我慢慢講。”

唐拂衣依言坐下,王九為她倒了杯茶,才開口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

“這幾個月小姐留我在月川幫忙重建房屋,收攬災民。我學到了許多,卻也發現了一些問題。”

“月川這個地方,城郊與城外都有大片的良田,盡管曾經堅壁清野,這些田地不再如從前那般肥沃,但做比較簡單的耕種之用還是綽綽有餘,若是都能被使用起來,其糧食的產出對我們而言想必是極其可觀,眼下的當務之急,是需要有足夠的人來種地,但士兵們如今需要操練,自然不能再像離城以前那樣,讓士兵們去種地。,所以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吸引更多流離失所的給百姓來月川定居。

“我們原本的方式,是將每一畝地標上租價,佃戶們租下一定數量的田地,每年上交一定的糧食作為租金,剩下的就都歸佃民們自己所有。若是遇上豐年,佃民們便能得的多些,這些多出來的部分便可以作為貧年的備用。”

“但我認為這樣的方式在現下的月川並不適用,此地經歷過三年的天災人禍,在我們初到之時幾乎已經是一座空城,如今雖然慢慢有流民入城,但他們中的大多數飽受摧殘面黃肌瘦,若是再遇上年頭不好,恐怕餓死的餓死,逃跑的逃跑。但若是最開始咱們就將租金降低,日後若是在想擡高恐怕會更難。”

“你說的有理。”唐拂衣認真點了點頭。

“依我愚見,不如幹脆換一種方式。”王九道,“今後不按數量上交,而是我們和佃戶按照□□的比例進行分成,這樣不論收成好壞,佃戶們都至少不會餓死,若是遇上豐年,我們也好多收些糧食以供軍需。”

“可若是如此,佃戶們所得怕是要比從前少上不少吧?”唐拂衣道,“如此,流民們為什麽要來種我們的地呢?”

“自然是因為我們有山神庇佑啊。”王九炸了眨眼,“如今正是亂世,佃戶們最怕的不就是自己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被人搶了去?但來我們月川就不會,孫氏受山神庇佑,月川如今是孫氏的地盤,自然也受山神庇佑,佃戶們比從前多出的錢我們就對外宣稱是對山神的供奉,同時從月川的守將中分出一小部分對他們的田地進行保護。”

“如此,自然會有人願意少得些糧食,以換心安。”

唐拂衣聽著這個年不過甘九的姑娘在自己面前對農政之時侃侃而談,驚訝的同時眼中也有掩蓋不住的傾佩。

王九從前一心讀書習字,不聲不響,處事低調,以至於到今日一鳴驚人之時,她才猛然意識到,當年那個飽受折磨而瘦弱不堪的女孩,如今竟已經有了獨擋一面的的擔當。

“我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想法。”唐拂衣露出一個認可的笑,“但此時事涉重大,還需要與眾人一同商議後才能下決斷,改日我會召集大家,一同商討,屆時希望你也能參與進來,出謀劃策。”

王九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略有些激動的笑。

“好!”她用力點了點頭,“多謝小姐!”

“不必謝我,這是你的主意,我總不好搶功。”唐拂衣說著,擡頭看了眼窗外,“今日尚早,你既然恰好來了,我帶你去見一見涉川吧。先前就說要介紹你們認識,一直也沒找到機會。”

“嗯。”王九應下,“我也很想為當年的事,當面與她道謝。”

她跟著唐拂衣來到蘇道安的房間,蘇道安正坐在桌邊教小滿寫字,擡起頭的時候,眼眶微紅。

唐拂衣問了兩句,蘇道安卻只說自己是累著了,前者也只好暫且作罷。

整個“介紹認識”的過程十分簡單而順暢,兩人心照不宣,互相都沒有拆穿對方以假亂真的笑。

唐拂衣並沒有看出什麽不妥,她始終觀察著蘇道安的狀態,見她與王九交談了一會兒過後似乎是開懷了許多,便也將先前她眼尾那一抹殘留的微紅拋到了腦後。

離開前,王九最後又向蘇道安發出了參加自己笄禮的邀請,蘇道安卻依舊是微笑著拒絕。

“笄禮對我而言並不是美好的回憶,所以我並不是很喜歡這樣的儀式。”她坦白了自己的心結,“提前祝你生辰快樂。”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九自然也不能再強求,而唐拂衣卻又因此而心生愧疚。

“無妨,這麽多年,我早已經釋懷了。”蘇道安如是說,“有人邀請我,我很歡喜,所以你不必自責。”

小滿跟在王九地身後一同出了門,而後十分懂事的將門關好。

今夜無雨,蘇道安卻還是向唐拂衣張開了雙臂。

唐拂衣潛意識覺得今日的她有些反常,可對方眼中的依賴與期待太過真誠,那是做不得假的東西。

唐拂衣沒有辦法拒絕蘇道安向自己敞開的懷抱,是真是假,是深淵還是天堂那都不重要,哪怕只是片刻的溫存,她都願意就此沈淪。

王九的笄禮辦得並不高調,此後又是一陣忙碌。直到陸兮兮在某個她辦完事準備回屋的黃昏神秘兮兮地將她拉到自己的屋子裏,看著一桌子豐盛的菜肴和美酒,唐拂衣才想起來今日竟是自己的生辰。

“你看你,忙的連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來,二姐陪你好好喝一杯,慶祝一下。”

陸兮兮笑的不懷好意,唐拂衣覺得自己仿佛見了鬼。

“你腦子壞了?”她被陸兮兮扶著肩膀摁到桌邊坐下,面前斟了滿杯的酒水中倒映出一張神情覆雜的臉。

“哎喲餵你這是哪兒的話呀!”陸兮兮十分誇張的感嘆了一句,轉身坐到唐拂衣的身側,“我就是前陣子見到那小九丫頭的笄禮,想著你怎麽著求我辦事的時候也叫我聲姐,這麽多年我也沒給你慶祝過什麽生辰,總覺得自己有些失職,這不是趕緊趁著還放在心上的時候給你整一個麽。”

“真的?”唐拂衣將信將疑。

“你要這麽說,二姐可要傷心了。”陸兮兮說著竟真的擠了兩滴眼淚出來。

“……”唐拂衣直覺這其中必定藏著什麽陰謀,這一壺酒下肚,恐怕自己又要被陸兮兮狠狠敲上一比。

眼看著陸兮兮已經端起酒杯遞到自己面前,瘋狂擠眉弄眼,唐拂衣思忖片刻,還是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她的酒量並不是很好,本以為對方會拉著自己猛灌,卻沒想到這一杯下去後,陸兮兮竟然十分“體貼”的主動提出了以茶代酒,而直到這場“鴻門宴”結束,她都並沒有提出什麽請求。

出門的時候窗外大雨傾盆,大約是酒勁上頭,唐拂衣頭腦昏沈,她扶著柱子走了兩步,忽然一身驚雷炸響在耳邊,將她整個人都嚇得清醒了三分。

涉川……

她擡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臉,匆匆往蘇道安的房間趕去。

突如其來的驚嚇令她在那個瞬間忽略了心頭湧起的燥熱,而當她意識到那種怪異的溫度並不是來自那簡單的一杯酒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心頭密密麻麻地爬,盡力驅趕卻越來越多,多到層層疊起,又開始順著血脈快速爬行到四肢百骸。

指尖,嘴唇,甚至是齒根都傳遞來陣陣酥癢,洶湧的熱浪淹沒了理智,撐爆了皮膚,每一處毛孔似乎都在瘋狂的湧動叫囂。

方才修好沒多久的木門又被重重推開,空氣流通,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的砸到地板上,耳畔似乎是隱約有“砰”地一聲響,可唐拂衣根本分辨不清也不無心分辨,她踉蹌兩步闖進房間,看到蘇道安正怔楞著站在窗前,身後是被狂風吹得大開的窗子。

“我……我只是……”

她似乎原本正準備開窗看看外頭的雨勢,卻沒想到唐拂衣突然地推門,直接讓窗戶脫離了她的掌控。

只一眼的功夫,蘇道安便察覺到了唐拂衣的不對。

“你怎麽了?你……”

她皺眉上前,然而唐拂衣現下早已渾渾噩噩不分天地,她喘著粗氣,每一口都像是在噴火,周圍的空氣被點燃,灼燒炙烤著她的靈魂,熊熊大火中,所有的一切都被焚燒殆盡,只剩下一個蘇道安在視野中越發清晰。

那是如今唯一能救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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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如果被鎖了可以去wb@小承古君(內容不是很重要,是一段情感的小爆發,跳過也不會影響主線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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