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年 “那是山神顯靈,是山神顯靈啊!……

關燈
六年 “那是山神顯靈,是山神顯靈啊!……

青月小道正是傳聞中孫家家主從月川回青州遭遇山體崩塌的那條路, 也是月川淪陷之前,與青州通商的唯一商道。

說是小道,實際上還算寬闊,能供兩駕小型馬車並行。

而後來月川被啟涼侵占, 這條道路多年荒廢, 直到前陣子孫氏入主月川, 才將這條道路再度修繕。

卻不料還沒通行多久, 便又遭此橫禍。

冷嘉明回蕭都前特地轉道去了一趟,由於山體崩塌的緣故無法靠的太近, 遠遠望見堆攔在道中的巨石砂礫一眼都看不到盡頭, 這種情況不可能是人為堆砌而成,想來傳聞不假。

而蕭都使者在青州受辱的消息不出意外的比這位使者本人更快傳回到蕭都,朝野上下一片震怒。

冷嘉明帶回地原因已經不再重要, 女帝詔令天下, 由太子親自帶兵,合攻青州。

“內部不合也好,請君入甕也罷, 我倒是好奇, 他孫氏能由多大能耐,能擋得住這全天下的千軍萬馬!”

-

青州。

背靠青城山這坐巨大的礦山,自古以來就是一塊香餑餑。

從前這塊餑餑被罩在一個蒸籠下面, 天下人心照不宣, 盡管多有垂涎,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去當第一個掀蓋子的人。

現如今這餑餑自己跳起來頂開了蓋兒,眾人躍躍欲試,卻又都對這個多年的“中立之地”有些忌憚,只敢小打小鬧, 不敢太過放肆。

而當坐在主座之人發起號召並且率先動筷,不論心裏懷著什麽樣的心思,面上得功夫總要做足。但凡手裏有那麽一雙筷子的,不論長短,都想要多多少少分上一些肉來。

分不到肉,扯些沾了點餡汁兒的皮抿抿味道也是好的。

於是,也別管是豺狼或是虎豹,是牛鬼還是蛇神,無數血盆大口大張著咬向了青州。

昭帝繼位三年來都不曾完全平定的各方勢力,竟是因著一個小小的孫氏,頭一次如此空前地團結在了一起。

七萬大軍兵臨城下,輕易攻破了城門,鐵蹄踏碎十二月滿地的冰雪,蕭都的軍隊打頭陣,率先沖過無人的街道,直逼孫氏山莊的大門。

昔日龐大而巍峨的建築在這極大的威壓之下也顯得渺小異常,眾人嗤笑,這小小商賈一言一行又如何能與這天子之怒抗衡?

然而下一秒,震聲轟鳴,地動山搖。

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卻只見眼前的山體驟然開始坍塌,巨大的石塊從山體滾落下來,巖層擠壓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陡峭的山坡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撕裂開來,內裏分崩離析。

屋上的磚瓦與盤山的廊架被砸斷,青松翠柏都被連根拔起,被層層疊疊地泥沙裹挾著傾瀉而下,截斷規整漂亮的階梯,沖到地面上,濺起黑黃色的塵土遮天蔽日。

山體的裂縫飛速蔓延到腳下的土地,站在裂口處的將士們甚至連驚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便已經落入深淵。

驚聲四起,群鳥奔逃,蟲獸狂吼,兵甲盡斷。

孫氏百年基業,竟在一夕之間被毀於一旦,而與之陪葬的,是大蕭國的太子,以及上萬試圖馬踏青州,對其圖謀不軌的入侵者。

“這是山神的憤怒。”

僥幸活下來的人如是說。

煙塵散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站在那連綿山脈之上的孫氏族人,以及那個本該已經死了的女人。

“是啊,我看見了。”

“明明有人親眼看見她被埋在巨石之下,可她不僅沒有死,她還活的好好地。”

居高臨下,睥睨眾生。

“孫家家主孫時茵,受山神授意,率孫氏眾族人遷至離城再建基業。今日之事,乃是山神給諸位的一個教訓,若再有進犯,絕不饒恕!”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空山回響,震耳欲聾。

眾生嘩然,不敢造次。

血色地夕陽染紅層雲,籠罩在她的身後,巍峨宏大。

“那是山神顯靈,是山神顯靈啊!”

-

青州。

背靠青城山這坐巨大的礦山,自古以來便受山神庇佑,不論世間如何紛亂,都不令其有戰火之擾。

孫氏,正是青城山山神在人間的使者。

相傳那孫氏先祖原本只是以為平平無奇地采礦人,偶然一次在青城山中探尋礦脈時,遇到了以一位求助地老人,並立刻施以援手。

那老人正是剛被派來看守這青城山的小神。

為了報恩,小神為孫氏先祖指引了礦脈所在,孫氏由此起家,依青城山築基立業。

而後百年,孫氏祖祖輩輩盡心侍奉小神,不敢有絲毫懈怠,小神飛升山神後,感念其恩德,庇護其長盛不衰。

然而萬物盛衰,無有逆者,孫氏經營百年,主脈雕零,幼子皆難長成,乃是氣數將盡。

山神為保其血脈,特將一子托生至南唐靈妃腹中,遠離家族,明言其子命途註定多舛,若不幸夭折,則為天意實不可逆。

但若能歷盡磨難,長大成人,待到機緣成熟時,自會回歸本家,帶領眾人重振基業。

此子正是時任家主,孫時茵。

-

那或許是一場地震。

可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麽如此恰到好處的發生,而地震過後,孫氏族人又都完好無損。

“那座山好像真的是在為孫家人出氣!”

“是啊,若無山神庇佑,哪有家族能經營百年不衰?”

“我們惹怒了山神,山神豈會放過我們?”

一時眾說紛紜,人人自危,直到那為傳聞中的“梁道長”再度出現。

“只要孫氏背靠青城山,山神便會庇護,神仙之力又如何是我等凡人所能撼動?”

“但眾人也不必驚慌,山神雖是很厲害的神仙,卻並不能脫離山體。”

他說的自信,說的坦蕩。

天下人口口相傳,很快便家喻戶曉。

“如今那孫氏一族所在的離城也是青城山山脈的另一側,只要諸位不去找離城的麻煩,自然會平安無事。”

-

唐拂衣匆匆趕到蘇道安房門口的時候,恰好撞見小滿抱著一團布條匆匆往裏面闖,其焦急甚至是撞到了自己的肩膀也毫無知覺。

心頭重重一跳,原本大計得成的喜悅早在在離城門口撞見陸兮兮的那一刻蕩然無存。

按照對方的說法,蘇道安雖然並未醒來,身體情況卻漸趨穩定,午膳前卻不知為何“突發急病”。

大腦瞬間空白,唐拂衣腳下生風,生怕去晚一步,便是天人永隔。

“砰”地一聲推開門,蘇道安痛苦的呻吟聲一下子如驚雷幾乎炸穿她的耳膜,唐拂衣顧不得屋中人驚訝的目光,大步奔到床前,卻只見蘇道安滿面痛苦,涕淚橫流,整個上半身都被布條纏住,牢牢綁在床上。

她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渾濁,意識似乎並不清醒,只是近乎瘋狂的扭動著瘦弱的身軀,無數汗水從裸露在外的皮膚表面滲出來,布帶勒出觸目驚心的紅痕。

“這……”唐拂衣先是一楞,這樣的景象令她手足無措,卻又有些微妙地熟悉。

就好像,自己曾在某個時刻見過。

目光微動,她見到驚蟄正拿著方才那醫女送進來的布條綁住蘇道安胡亂蹬踹的雙腿,與其上半身一樣,用盡全力勒緊,固定在床上。

“住手!”

來不及多想,唐拂衣伸手一把抓住驚蟄還在不斷收緊布帶的手臂。

“別……別再勒了!”她喝道,“她的腿會斷的!”

驚蟄沒想到唐拂衣會突然發力,手下一松,蘇道安雙腿用力一蹬,牽扯到肋下的傷口再次開裂,鮮血滲出衣服,瞬間洇開大片緋紅,唐拂衣嚇了一跳,手下下意識的一松。

卻只聽驚蟄低罵了一句,連忙又再次將布帶扯緊,這一次,蘇道安終於再掙紮不得。

渾身都被制住,心頭卻酥癢難耐,女孩破損的嗓子裏憋出痛苦而絕望的嗚咽。

“痛……我好痛……”

“救救我……救命……”

她拼命搖晃著腦袋,還算自由的 手無數次擡起又放下,像是落入捕獸夾的小獸,自己掙脫無望,還想試圖尋求外界的幫助。

“小昭,傷口裂了!”

可外界沒有給他回應,或者說,外界也分不出心思給她回應。

“我知道!”何昭摁住傷口周邊的血管,滿頭大汗,“現在沒辦法,只能等這次熬過去再處理。”

熬過去。

唐拂衣楞了楞,電光火石之間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但那個答案依舊隔了一層薄膜,穿透不能。

“什麽叫熬過去?”她再次望向驚蟄,瞪大了雙眼,“涉川這是什麽病?為什麽會發病?”

驚蟄抽空皺眉瞥了她一眼,唐拂衣卻從那個眼神中讀到了無奈與麻木。

“是莊生曉夢。”

盡管已經有所察覺,真相仍然如當頭一棒,砸的唐拂衣眼冒金星,暈頭轉向。

在某個時刻,她忽然意識到,多年前那把已經被自己遺忘的刀,原來自始至終都一直插在蘇道安的胸口。

從蕭都到離城,三年又三年。

而她……

“我……”唐拂衣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轉而一把扯住小滿的袖子,“給我拿針灸和小刀來!”

小滿一時沒理解她的意思,呆呆地沒有動作。

“我能救她!”唐拂衣又急道,“我知道要怎麽做!”

“啊……好,好!”小滿連連點頭,轉身很快就將東西全部備好。

幾人合力從綁帶下抽出一只手臂,大約是因為綁的太緊太久,那手臂一片青紫,黑紅的勒痕遍布其上,被唐拂衣和另一名醫女用力摁住,手指仍在僵硬而不自然的扭曲。

唐拂衣心痛不已,當年在那昏暗的山洞裏她尚能為她治療,現如今萬事俱備,她也迫不及待要為她緩解痛苦。

可那針尖卻只是懸停在手臂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驚蟄眼中略過一絲疑惑,而後那些期待與希冀慢慢都消失殆盡。

唐拂衣沒有擡頭,她感受到對方眼中的失望,像是刀子一般刮蹭她渾身的皮肉,她無法控制的渾身顫抖。

六年。

她早就已經忘了要從何處入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