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瘋了 動手的日子就定在年後。

關燈
瘋了 動手的日子就定在年後。

歲暮天寒, 年關已至。

自除夕到十五,蕭都城中皆無宵禁。長街上熱鬧非凡,那邊英姿颯爽地姑娘方才翻過幾個跟鬥,這邊中年男子仰頭灌了口烈酒, 沖著人群的方向噴出一團明晃晃地火焰。

膽小的孩子被嚇得抓著母親的衣角哇哇大哭, 圍觀的人們卻反而越發大笑著拍手叫好。

街邊的小攤子上都掛上了紅色的小燈籠, 或是系了紅色的布條, 路邊上的雪堆裏夾雜著爆竹的殘片,冰冷與熱烈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說書人的口中滿是辭舊迎新的故事, 酒鋪的生意每到這陣子總是不同尋常的好, 而城北的巷子裏最有名氣的那家從早上開始,隊伍便已經排到了巷外。

“兮兮姐,你看這個!”小九拉著陸兮兮的手擠過人群, 跑到一個攤位前, 拿起一個面具擋在自己臉前,歪著身子晃了晃腦袋,“可愛不?”

“噫!這是什麽呀, 狗不像狗, 狼不像狼的。”陸兮兮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不可愛不可愛。”

“這是狐貍!”小九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著急跺腳,解釋的聲音裏也多了些嬌俏, “是紅狐貍!是祥瑞!”

“那都是騙小孩子的, 你都多大了,還信這個呢?”陸兮兮嘴上依舊不依不饒,手下的動作倒是半點都沒落下,幹脆利落地就給了錢。

“嘿!”小九笑嘻嘻地原地蹦跶了兩下,戴著面具往前走, “我才十五呢,我就是小孩子呀。”

“別人家姑娘十五都嫁人了,就你還是小孩子。”陸兮兮跟著她半開玩笑道。

“那你怎麽還沒嫁人,你都是老姑娘了!”小九撅了撅嘴,嘴皮子上絲毫不落下風。

“你這死丫頭!”陸兮兮兩步上前就要去掐小九的腰撓她的癢,“老姑娘是吧?老娘今日就讓你見識一下老姑娘的厲害!”

小九十分靈巧地往旁邊一扭身子,躲過了陸兮兮地“襲擊”。

“嘿嘿,撓不……”她回頭吐了吐舌頭,卻未料到那陸兮兮地動作比想象中要快上太多,挑釁地話還沒落地,對方人就已經閃到了自己面前。

小九再想逃卻已經來不及了,陸兮兮一手摁住她的肩膀,一手直接襲向她腰間,不出兩下,小九便敗下陣來,再沒了先前囂張的氣焰,只是貓著腰尖叫著連連求饒,陸兮兮則是哈哈大笑。

唐拂衣跟在兩人身後,看著她們彼此無猜嬉笑打鬧的樣子,欣慰之餘卻又越發覺得有些酸澀。

自小九被救出試藥處,唐拂衣便將她安置在自己在宮外的那處宅子裏,為她請了管家與照顧她的侍女,又找了私塾讓她學習讀書寫字。而自己與陸兮兮若是有空,也會經常出宮來與她同住。

三年彈指而過,當年那個瘦弱地孩童如今都已將年逾十五,遺憾的是當年那場災禍在她的後頸處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疤,三年來嘗試了許多藥膏都不管用,幸運的是小九很快就在私塾交到了很好的朋友,那一份獨屬與孩童的天真與純粹,並沒有因曾經的苦難而丟失。

她看著小九拿起狐貍面具沖著陸兮兮無意識地撒嬌,那副活潑可愛的模樣,實在是像極了印象中的那位小公主。

初遇那日,她也披了一件紅色的狐裘,印象中的那抹顏色,比這面具還要更明艷也更純粹許多。

那一年,蘇道安也是十五歲。

那日之後,她也曾嘗試過主動找機會與蘇道安再接觸。

起初她試圖假借送花的名義想要進千燈宮看一眼,可每次都是花進了門,人卻被驚蟄攔在門外;後來她故意差人去詢問公主是否有壞掉的宮燈需要修理,試圖用這種方式維持二人之間的聯系,而這一計劃在千燈宮明確答覆了不需要之後也以失敗告終;再之後,她幹脆直接蠻不講理地扣下了每日要送到千燈宮的蜜餞,直言公主若是想要,便直接來找她。

本以為這種故意為難的行為會引得小公主惱怒,唐拂衣想,只要小公主願意再與她說一句話,哪怕是蠻橫無理的鬧上一場,至少也能讓自己稍稍安心一些。

可蘇道安依舊沒有出現,甚至連驚蟄與小滿都不曾來尚宮局與她多說過一句話。

而當她終於按捺不住試圖將蜜餞再送去千燈宮的時候,得到的卻是千燈宮從此不再需要尚食局送蜜餞的答覆。

唐拂衣從前覺得自己對蘇道安應當是恨透了的,以至於她先前所做的一切最直接的目的也不過是想讓對方難受、痛苦。

她試圖通過一種及其殘忍卻也迅速的方式將她從自己的生命中徹底抽離,而如今不過是得償所願罷了。

得償所願,又為何如此心神不寧?

唐拂衣幾乎無法自控。

她開始嫉妒小滿和驚蟄,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宮女在得到允許之後都能夠隨意進出千燈宮的大門, 開始害怕蘇道安是否已經尋到其他能修好那些精巧宮燈的手藝人,從此以後自己便再也不是獨一無二。

她還會在落雨的夜裏坐在殿門前的臺階上等其他人麽?

自己從前送她的那張小弓是否還掛在她的床頭,還是已經被丟到了哪個被遺忘的角落?

會不會在某個除夕夜,小公主又心血來潮地撿回一個姑娘,那人身份幹凈簡單,性格溫和穩定,會在每一個黑夜降臨之前仔細點亮院子裏的每一盞宮燈,然後給她讀一個又一個有趣的志怪故事,伴她入眠。

而這一切她如今都不得而知。

蘇道安的單方面逃避令這三年她與蘇道安見面的機會幾乎寥寥無幾。同時也令她意識到了一個可悲的現實——千燈宮的大門若是不願為她而開,她無論如何都邁不過那道門檻。

“小姐。”

“小姐?”

唐拂衣回過神來,見到小九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跑到了自己的身前,雙手背在身後仰頭湊近望著自己——那又是一個極似蘇道安的神態。

唐拂衣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小姐,你怎麽看起來不太高興啊。”小九見她終於有了反應,這才退開了兩步。

盡管身份已然不同,但小九卻依舊還是固執的用著先前的稱呼不願意改口,唐拂衣嘗試著糾正過幾次,卻拗不過小姑娘的倔脾氣。

“我……”

唐拂衣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見陸兮兮湊上前來,掐著嗓子學著小九的語氣陰陽怪氣的道了一聲:“小姐~你怎麽不高興啊~”

“陸老三你是不是皮癢!”

唐拂衣白了她一眼,擡手要打,陸兮兮貓著腰往小九身後一躲,故作可憐道:“九啊,你看你家小姐好兇哦,關心一句就要打人了。”

“陸老三你給我正常點。!唐拂衣幾乎都要被陸兮兮這幅死腔樣子給氣笑了,礙於小九被“強行”架在中間不好真的發作,也只能耍耍嘴上功夫。

但她嘴上功夫與陸兮兮還是差了一大截,小九見勢不對,連忙笑瞇瞇地兩邊勸和。

“小姐是不是宮裏還有什麽事沒有處理完?”她開口問道。

“……是。”唐拂衣沒想到小姑娘竟能如此敏銳,停頓了片刻,才微微點了點頭。

除夕夜尚宮局除了值班的女官,其餘人下工都會較早,如今天色漸暗,唐拂衣並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但她也確實有些想回去。

說不出原由,但這大約會是她在蕭都度過的最後一個年節,哪怕是進不去想去的地方,她也想離那處更近一些。

“那小姐先去忙吧,不用擔心我!”小九一把抱住陸兮兮的胳膊,“有兮兮姐陪我就夠啦!”

“是啊,身在曹營心在漢,快滾快滾!”陸兮兮附和道。

“陸老三,你那舌頭要是不會說話下次我幫你割了。”唐拂衣瞪了陸兮兮一眼,轉頭換了一副溫和的表情,沖小九點了點頭。

“那你照顧好自己,我先回宮了。”

小九笑著應了一聲,陸兮兮也跟著小九一同揮了揮手,提前留下一句:“新春快樂。”

“新春快樂。”

唐拂衣轉過身,穿過熙熙攘攘的長街,在宮門下鑰前回到了宮裏。

一路走過幾乎都見不到幾個宮人,尚宮局中更是冷清。

她並沒有什麽事情要做,也提不起什麽精神。當年那盞沒送出去的燈被她掛在了自己的床頭,她坐在寢殿的桌邊盯著那燈發了許久的呆,才終於站起身,推開了門。

天已經完全黑了,唐拂衣撐了把傘,又披了一件絨衣,踏入這漫天飛雪之中。

正是一年一度地合宮夜宴,遠處的宮殿燈火通明,鐘鼓樂聲隔了老遠傳過來依舊是不絕於耳,唐拂衣目光冰冷,駐足遠望。

起初她以為冷嘉明的目的是殺死蕭祁為先四皇子平反,但實際上他的目的遠不止於此。

當年他慫恿三皇子在朝上為自己請官,明帝的旨意姍姍來遲,盡管自己最終還是因為尚宮之位太過忙碌而請辭,但自那之後,蕭國唯才是舉的名號宣揚出去,越來越多的人才湧入朝中,到如今,每日上朝的官員中,幾乎已有四分之一皆為女子。

偏見與隔閡都在逐漸被消減與打破,男女並立堂下無所不言,此乃古今未有之氣象。

可這蕭都城的盛世氣象背後,卻也藏著南方叛亂四起,北境雪災頻發,西域疫病蔓延。

大皇子蕭景棋自彭州賑災立下大功,尤其受明帝器重,三年來先後又被派出兩次賑災,皆是卓有成效,所到之處,百姓無不拜服。

而這化險為夷的背後,是冷嘉明一次又一次的故意為難,亦是蕭景棋本人從自己的私庫中捧出的一筆又一筆銀錢。

再豐厚的寶庫也有被掏空的一日,當疫病蔓延西境四州,昔日肥沃地土壤成為蕭景棋的埋骨之地,蕭都城也是時候再度改天換日。

唐拂衣並不在意他人要做些什麽,只要不影響自己達成目的,她也很樂意見到這把火被燒的更旺一些。

動手的日子就定在年後。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竟到了禦花園。

園子裏大多數的花花草草都熬不過蕭都城的冬天,因此每到這個季節花園中除了日常灑掃的宮人以外很少會有人在此駐足。小巧而略顯陳舊的石質地燈照亮了腳下的卵石小徑,幽香引路,遠處幾株紅梅影影倬倬,開的正盛。

千燈宮後院的假山前,也植了幾株紅梅。

印象裏千燈宮裏的數量沒有禦花園中的多,卻比眼前這幾株要長得更好。

小徑與梅樹之間還隔了一層草地,冬日裏草葉枯黃,無人打理,顯得有些雜亂。

唐拂衣忍不住邁步上前,想靠那幾株紅梅更近一些,腳下卻忽然踩到了什麽堅硬地物件。

“哢”地一聲悶響,像是有一把巨大的鉗子忽然鉗住了腳踝與腳掌,一陣劇痛從腳掌直沖腦門。

唐拂衣被痛得眼前一黑,低呼一聲摔倒在地,她咬著牙扒開雜草一看,竟是一個通體漆黑地捕獸夾,藏在這草垛裏根本難以察覺。

來不及細想這宮裏為何會出現這種東西,她伸手過去想扒開那夾子,卻又因為那劇痛渾身乏力,而實際上,哪怕是正常情況下,她也不可能徒手扒開這種野外專門用來捕獵的獸夾。

時間拖得越久,痛麻的感覺就越劇烈。唐拂衣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裏久留,不論如何,都要先想辦法回尚宮局再說。

隆冬之夜,她卻渾身是汗浸,長發透濕,唇齒間幾乎滲血。

她雙手撐地,試圖借助沒有受傷的那只腳爬起來,嘗試了多次卻始終都無法成功。

燥熱褪去後寒意越發刺骨,力氣幾乎都已經耗盡,唐拂衣喘著粗氣,她感到自己身體上的溫度在快速流失,長夜方至,再這樣下去,不出兩個時辰,她就會被活活凍死在這裏。

唐拂衣不想就這樣死在這裏,可她如今已經連大聲呼救的力氣都沒有了。

絕望如潮水漫上腦子,唐拂衣深吸了幾口氣,冷靜下來後,她哆哆嗦嗦地從發上拔下一根細簪,試圖嘗試將這個捕獸夾撬開。

然而光線實在太過昏暗,加上她從前對這種東西也沒有什麽研究,進度一度停滯。

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地聲響,唐拂衣驀然擡起頭,她見到不遠處的石橋後似是有亮光越來越近。

下一刻,半個腦袋自橋頭的石獸後探了出來,鮮紅色的兜帽下,一雙漂亮地眼睛怯生生望向自己的方向。

是蘇道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