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梅 “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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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 “送給你。”

敕令傳來的時候正是除夕,冷嘉良丟給唐苡一件破舊的裘衣和一雙短靴。

宮裏自然是不會發這些東西,那是冷嘉良自己特地翻出來的舊物。

“看我幹什麽,外頭下大雪呢,你要是凍死在路上,晚點那祖……那安,安樂公主找上我還不是我倒黴?”冷嘉良說著將手往袖子裏縮了縮,“趕緊的,能出去了還不積極點,你在這兒住上癮了?”

唐苡沒說什麽,她收回目光,扶著墻緩緩站起來,然後一步一拐的往外走。

黑獄的通道窄而長,她看不清地面的路,只能感覺到這是一個稍緩的上坡,獄中靜悄悄的,有微弱地呼吸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傳來,襯得這本就黑暗地地方越發陰森。

冷嘉良走在她身前,時不時打個哈欠,又懶洋洋地來一句“快點”,在此般環境下,竟也顯得有些許生動。

通道的盡頭是兩級臺階,上了臺階來到一個較為寬敞地平臺,平臺的右側則看起來應該是值班的獄卒休息的地方,房間裏擺了一張桌子和兩張板凳,桌旁是一個正燃著的火爐,桌子上擺了三疊小菜,兩葷一素,再加上一壺酒,看起來應該是剛擺上,還未開動。

而屋子的墻壁上,開了一扇小窗。

唐苡的目光從桌上的酒菜移到那扇窗上,四四方方地小口被幾道豎著的木棍子攔起來,隨意糊上的窗紙呈現出雪白的顏色。

黑獄的大門實際上只是一扇略有些破舊的木門,細碎的雪屑從門縫裏鉆進來,掃過已經舊到脫皮了的短靴。

唐苡裹緊了冷嘉良先前給他的那件裘衣,裘衣上的毛像軟刺一樣往皮膚和傷口上紮,可雖然劣質老舊,卻至少能抵禦嚴寒,讓她不至於被凍死。

冷嘉良將那木門推開,打了個寒戰縮了縮脖子,左右望了望,而後十分不滿的“嘖”了一聲:“千燈宮怎麽還沒來接人。”

他轉過身,靠到了石壁後頭,見唐苡還直楞楞的站在原處,忍不住又道:“你傻了,站那兒吹冷風啊?”

唐苡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門外的景象。

黑獄地處偏僻,門外是一個廢棄地小院落。茫茫大雪掩過叢生的雜草,幾根幹枯的枝椏直挺挺的立著,也不知是死是活。碎掉的瓦罐和花盆隨意的堆在墻角,斑駁的磚紅色宮墻在這大雪與黑夜的映襯下顯得越發慘白。

小院的另一邊是是破舊的宮門,從這個角度,透過半扇打開的門,可以看到門外一側的石獅子,和石獅子上頭的屋檐下掛著的已經褪了色的紅燈籠。

呼嘯的寒風中隱約能聽見劈裏啪啦的聲響,一陣接著一陣。

“那是什麽聲音?”唐苡問。

“鞭炮。”冷嘉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到了那房間的桌子邊上,“除夕沒有宵禁,黑獄在皇宮邊邊上,所以能聽到點民間的鞭炮聲。”

唐苡轉過頭,看見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又往嘴巴裏丟了兩顆花生米,翹起腿擱在板凳上,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這才察覺今日出來的一路察覺到的怪異到底源自何處。

“冷大人除夕夜也親自值守麽?”她開口問道。

“我懶得回家。”冷嘉良渾不在意,“反正最近獄裏也沒關什麽人,幹脆就放他們早回了。”他說著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大約也是喝的有些上頭,他的面上浮出一個略有些輕浮的笑,又沖唐苡招了招手:“誒,這雪這麽大,千燈宮的人估摸著一時半會兒也不會來,我看你長得不錯,不如過來陪小爺我喝點?”

平日在牢裏光線暗看不清楚,現在再看,冷嘉良的衣著算不得樸素也談不上精致,後腰處的佩刀刀鞘上的金屬配件生了薄銹,看著也已經有些年頭。銀色地頭冠被他隨手丟在一邊,頭發稱不上亂卻也能看得出是不怎麽打理的樣子。

唐苡看著他那吊著眉梢的笑,竟也能品出幾分灑脫來。

“或者你幹脆跟了我吧!你這身份要想我娶你確實還差了點兒,但當個妾還是可以的。你現在跟了我,來日我升了大官發了大財,那你可就……”

“冷嘉良。”唐苡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嗯?”冷嘉良頓了頓,“大膽!竟敢直呼……”

“你好像從未問過我是誰。”唐苡道。

冷嘉良瞇起眼睛,唐苡的這個問題似乎是令他有些意外,他又喝了口酒,才悠哉游哉道:“你是誰不歸我管,不歸我管的事兒我不管。”

唐苡沒有接話,只是冷嘉良又自顧自地補充了一句。

“閑事也少管。”

“不管閑事可當不了大官。”唐苡說。

“你。”冷嘉良指了指唐苡:“你要是不願意當我婆娘,也少管我的閑事。”

唐苡看著他那副要醉不醉的樣子,哂笑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 題,轉而問他:“我能出去麽?”

“隨你。”冷嘉良道,“你要是能自己走到千燈宮去那也行。”

唐苡自覺忽視了他的後半句話,她又慢慢向前走了幾步,很快就挪到了門口。

垂首,腳尖前就是被白雪覆蓋的地面,她頓了頓,而後小心翼翼地踩了出去。松軟地積雪下,腳底很快就觸碰到了冷硬地石板,寒意隔著厚重地布料傳遞進來,痛和冷的觸感交織在一起,唐苡整個人如觸電一般重重抖了一下。

而後她擡起頭,灰黑色地天空中洋洋灑灑地飄下片片白屑,落在眼角眉梢,化開來,順著脖頸流進衣服裏。灼熱的體溫與這一點冰涼碰撞融合,終於不再如從前那般滿是血液的粘膩觸感。

直到充滿胸腔的腥氣在這寒風中徹底散盡,唐苡方覺自己終於真真切切地回到了這天地之間。

可天地蒼茫,又該往何處去呢?

邁出了第一步,那第二步,第三步,又要往哪裏去?

她沒有答案。

“餵,你要是想凍死可千萬別死我這門口啊。”一個聲音冷不丁在她身後響起,唐苡嚇的一哆嗦,回過頭,只見冷嘉良靠在門框上,正百無聊賴地看著自己。

“這天都這麽晚了,千燈宮的人肯定是把你忘了,你等著也沒用,不如進來陪我吃點,明兒一早再喊人去叫。”

唐苡第一時間沒有接話,冷嘉良以為她不信,轉身一邊往回走一邊道:“千燈宮都是伺候公主的人,平常連粗活都不幹,安樂公主雖然刁……呃……總之,還是挺善良地,除夕夜肯定早早地放他們出宮和家人團聚,剩下的那一兩個,就算是沒忘了你,這大晚上的還下這麽大雪懶得來也正常,在宮裏討生活得機靈點,別傻站著了。”

他重新做回桌邊,拍了拍桌子,沖唐苡擡了擡下巴:“記得把門關上,冷的很。”

唐苡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卻也覺得冷嘉良說得有理,她伸手搭上門把,餘光卻忽然瞥見不遠處的宮門外似有光影晃動。

側目望去,一抹鮮明地亮色驀然闖進了這片滿目灰白地小院。

蘇道安提了一盞極為精致地宮燈,內部也不知是什麽構造,卻比尋常的燈籠要更亮些,照得她身上那件紅色地狐裘越發鮮艷。

她戴了一頂白色地小帽,一頭青絲上層用骨簪盤起,下層則隨意披散在身後。雪花落在發上未化,暖光下似是點點螢火熠熠生輝,令人越發挪不開目光。

唐苡看著那小姑娘從宮門外的石獅子後探頭探腦的往裏望,那個角度似乎是看不到自己,在最初沒有看到人之後,她繞過那石獅子,將燈桿子夾在腋下,提起裙子跨進了宮門。

唐苡這才看清她另一只手裏抱著的東西,是一件雪白地狐裘。

而蘇道安在跨進宮門之後,也一下子就註意到了站在黑獄門口的唐苡。

她拿燈的動作一頓,盯著唐苡眨了眨眼,被凍的有些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與無措,而後就像是一個做壞事被發現了的孩子一樣,吐著舌頭露出一個尷尬又調皮地笑來。

唐苡呆呆得站在門口沒有動,下意識地摒住了呼吸。就連她自己都未意識到自己現下的緊張,連心跳似乎都變得更慢更輕,生怕嚇走了皚皚白雪中這唯一的一只漂亮而靈動的……

她看著蘇道安提著燈一步一步的走過來,到自己面前站定。然後仰起頭,一雙眼睛在宮燈的映照下越發幹凈明亮,四目相對,不知為何,反而好像是對方更不好意思一些。

小狐貍。

唐苡的心裏冒出三個字來。

這是十分沒來由的,因為蘇道安既沒有狐貍的魅惑,看起來也並不狡猾。

“我……嗯……”人在尷尬的時候大約總會裝作很忙,開口的時候蘇道安目光四處游移,像是在找些什麽,可這院子裏又能有什麽她想要的東西?

“我就是,出來走走,路過就順便進來看一眼。”

堂堂安樂公主除夕夜下著大雪一個人出來散步路過黑獄,順便往裏看了一眼。

蘇道安也覺得自己這個說辭有些離譜,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嘿嘿”笑了兩聲,說:“沒,沒想到正好遇見你了,好,好巧啊,誒嘿嘿。”

唐苡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這比她矮了一個頭的小丫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接這話。

按理說安樂公主面前她自然是要跪的,但她又隱約覺得在這般情況下下跪實在是有些太煞風景。

蘇道安大約也能理解她的沈默,她將手裏的燈輕輕放在地上,空出來的左手掀開狐裘的一角。

唐苡呼吸一滯——那狐裘下面,是一枝還帶了些碎雪的紅梅。

“我在來這裏的路上折的。”蘇道安將那枝紅梅拿起來,遞到唐苡的面前。

“送給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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