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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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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夏天像杯忘了加糖的冰鎮綠豆湯,黏糊糊地帶著股生澀勁。新加坡藝術中心給言川配的公寓能看到馬六甲海峽,聞也每天晨跑時都數貨輪,數到第七天終於崩潰——這地方船比航班還多。

駐留項目比想象中覆雜。言川要指導當地聾啞劇團,要開公開課,還要參與設計濱海灣花園的無聲導覽系統。聞也則被抓去當免費勞工,用航司管理經驗幫藝術中心整改流程。

"你這算跨國滲透。"言川在會議記錄本上寫。

某天排練後,當地演員教言川用馬來手語比"熱"。動作像扇風又像擦汗,聞也立刻學會,並活學活用——每次言川加班,他就站在排練廳外比劃這個手勢。

但真正的考驗來自文化差異。有次言川編導的《鄭和下西洋》裏用了太監手勢,當地馬來裔演員覺得被冒犯。溝通陷入僵局時,聞也突然開始比劃"抱歉"——不是標準手語,是他自創的版本:右手撫心,躬身,像飛機降落時的俯沖。

演員們楞了片刻,笑了。

後來這個動作被收進當地手語教材,備註:"最具航空特色的道歉"。

七月最熱那天,聞也發現言川總對著海峽發呆。夜裏那人突然醒來,在手機上打:"想改《歸巢與啟航》。"

新版本裏,候鳥不再執著於飛回舊巢,而是在不同港口停歇。有個動作是模仿貨輪卸貨——手臂起伏如波浪,指尖張開如鷗鳥。

"你在寫航海日記?"聞也問。

言川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透過薄薄睡衣,像遠洋的汽笛。

八月,聞也的假期餘額告急。返程前夜,藝術中心辦露天演出。言川的壓軸節目讓所有人震驚——他請來港口工人、貨輪水手和機場地勤,共同演繹《海峽的沈默》。

當不同制服的表演者用手語交織出貿易航線圖時,觀眾席有位坐輪椅的老船長開始抹眼淚。後來才知道,他年輕時就是跑這條航線的。

回國航班上,聞也一直看演出現場錄像。有個鏡頭掃過觀眾席,定格在最後一排——林哲和他的新婚丈夫坐在那裏,安靜地鼓掌。那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全程緊緊握著林哲的手。

"他來看過三次排練。"言川在手機備忘錄裏寫,"說我們讓他想起航校時的樣子。"

落地開機,幾十條未讀信息炸進來。小杜報告"無聲服務站"獲評年度創新項目,蘇小姐說新陶窯建好了,老陳發來梧桐樹的近照——枝葉已經茂密得能遮住整個後院。

最驚喜的是咖啡館的變化。後院那個廢舊航材舞臺被擴建了,背景鋼板換成智能屏,能投影各種地標景觀。醫療分院的患者常來這裏參加藝術治療,有個失語癥女孩通過模仿言川的視頻,終於發出了第一個音節。

"你看,"聞也指著監控畫面裏女孩的笑容,"巢裏孵出新鳥了。"

言川看著屏幕,眼睛亮得像蓄滿星的夜空。他突然開始收拾行李,把剛掛好的衣服又塞回箱子。

"去哪?"聞也楞住。

言川翻開護照,指著下一個駐留地:哥本哈根。旁邊貼著便簽:"安徒生故鄉的無聲童話"。

聞也笑了,打開航司系統開始申請調班。窗外有飛機掠過,航跡雲在藍天畫出長長的破折號,像故事未完待續。

有些巢,本身就是一艘永不停航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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