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日子像一頭吃了發酵飼料的驢,跑得又快又顛。轉眼就到了藝術節初選的日子。

聞也一大早就出現在咖啡館,穿著身過於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能滑倒蒼蠅。他在店裏踱來踱去,把小李晃得頭暈。

“聞哥,”小李扶了扶眼鏡,“根據相對論,你這樣高速運動會導致時間變慢,言哥的準備時間就被你偷走了。”

老陳從報紙後探頭:“小聞啊,知道的以為你去當觀眾,不知道的以為你要去聯合國演講。”

只有蘇小姐說了句人話:“領帶歪了。”

言川從裏間出來時,穿的還是平常那身黑,只是換了雙新鞋。他看見聞也的打扮,眉毛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走吧,”聞也搶過他的包,“打車錢我出。”

初選地點在一個舊廠房改造的藝術空間。門口擠滿了奇形怪狀的藝術家,有個姑娘把自己塗成了銀白色,擺出思考者的姿勢定在原地;還有個大叔牽了條戴墨鏡的狗,說是行為藝術。

聞也湊到言川耳邊小聲說:“別怕,你比他們都正常。”

言川沒理他,低頭整理袖口。他的手很穩,但聞也註意到他反覆整理了三次。

輪到言川時,聞也拍拍他的肩:“記住,評委也是要拉…要上廁所的凡人。”

表演區很簡單,只有一盞追光燈。言川站在光裏,深吸一口氣,開始了。

他表演的題目是《築巢》。

起初是空的——手臂緩慢劃動,像在丈量虛無。然後開始收集,從風中接過不存在的枝條,從溪流裏捧起無形的水滴。動作漸漸加快,編織,搭建,形成一個庇護所的輪廓。最後,他蜷縮進那個想象中的巢,手指輕輕顫抖,像在撫摸雛鳥的絨毛。

整個表演沒有聲音,只有他的影子在墻上跳動。

聞也看得忘了呼吸。他想起言川左眼下那顆淚痣,此刻在追光燈下像粒小小的星塵。

表演結束,掌聲稀稀拉拉。那個銀白色姑娘翻了個白眼,牽狗的大叔打了個哈欠。

評委席中間的人舉起了牌子——是聞也的大學同學,一個紮小辮的男人。他對著話筒說:“技術上不錯,但缺乏當代性。我們需要的是能解構城市異化的作品,不是田園牧歌。”

言川站在光裏,下顎微微擡起。

聞也突然站起來:“等等!”

全場目光聚焦過來。他走到評委席前,掏出手機:“老同學,你上周喝多了抱著馬桶哭的照片,要不要我投到大屏幕上助助興?”

小辮評委的臉瞬間白了。

聞也轉身對其他人說:“各位,啞劇不是脫口秀,不需要討好誰。他演的是築巢,因為有些人連個能安心放屁的地方都沒有。這不夠當代嗎?”

現場安靜得能聽見隔壁排練的搖滾樂。

最後,言川還是拿到了覆賽資格。走出藝術空間時,夕陽正好。

“牛逼啊聞哥!”小李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激動得眼鏡都歪了,“你剛才就像《皇帝的新衣》裏那個小孩!”

老陳和蘇小姐也在門口等著。蘇小姐遞給言川一瓶水:“表演很好。特別是最後蜷縮的那段,讓我想起哥特式教堂裏的聖母像。”

老陳則拍拍聞也的肩:“威脅評委,夠膽。下次記得關掉投影儀電源,更有效。”

回去的車上,聞也一直很安靜。快到咖啡館時,他突然說:“我剛才是不是太沖動了?”

言川搖搖頭,在本子上寫:

“巢破了。”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但風進來了。”

那天晚上,言川在關店後獨自練習。他嘗試把城市的聲音——地鐵轟鳴、鍵盤敲擊、微信提示音——都編進動作裏。動作變得生澀,甚至笨拙,但有一種原始的力量。

聞也坐在角落裏看,偶爾低頭在手機上記著什麽。夜深了,他起身離開,在門口回頭說:

“下次他們再敢說你不夠當代,我就告訴他們——沈默才是最激進的反抗。”

言川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顆淚痣有點發燙。像有什麽東西,終於破土而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