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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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彈幕上,網友的發言像瀑布一般傾瀉,不過內容卻和CAE沒有半點關聯,所有人都在熱切地討論剛剛發生的事情。

【聽他們那個慌亂的勁,看來偷稅漏稅是跑不了了】

【牛逼啊,哪個替天行道的好心人舉報了?】

【餘素華和殷文妍怎麽打起來了,我靠,別掐啊,我還想繼續聽呢】

【樓上的你聽錯了,明明是餘素華和殷文妍聯合起來打執法人員,我聽見餘素華被電棍打的慘叫了】

【哈哈哈哈哈她們怎麽敢的?】

【你們看那個主評委的臉色,黑麻了】

【主評委:這裏是編程大賽不是1818黃金眼啊魂淡!】

杜評委恰好看到這一條評論,沒忍住笑了出來,一轉頭,看見李評委鐵青的臉,強忍著憋住了笑容。

在混亂的氛圍中,李評委沈著臉宣布了最後的比賽排名。

CAE的決賽直播,就在這樣震撼又潦草地落幕了。

比賽結束的第一時間,貓貓樂官博放出有關餘素華及張明軒誹謗視頻的澄清。

1、餘渺渺的母親餘見青早已和餘素華斷絕關系,從高中開始,生活費和學費都由自己賺取;

2、餘見青死後,餘素華並非沒有獲得賠償,而是接受了餘見青買下的面包店,只是立刻被她轉手賣出;

3、餘素華從未去孤兒院探望過餘渺渺,兩人間不存在任何親情;

4、張明軒所謂抄襲一事為無稽之談,餘渺渺一年前就已將游戲算法申請專利;

5、監控視頻是張明軒買通學校保安室人員,找演員演繹生成,並非實際發生的事情;

6、貓貓樂不會姑息此類行為,已固定好證據,會直接針對所有惡意誹謗餘渺渺的團體或個人啟動刑事訴訟流程。

各路營銷號緊隨貓貓樂的澄清之後,陸續放出餘素華一家的各種料。

一波接一波,看得網友是目不暇接。

CAE在微博放出了獲獎名單,餘渺渺獲金獎,但根本無人在意

甚至連反轉驚人的張明軒抄襲事件,也只能屈居熱搜第四。

前三分別是:

#餘家全員惡人#

#餘渺渺三百萬#

#知味閣偷稅漏稅#

還有一些很奇怪的熱搜,比如:

#如何預防南通騙婚#

#真的還有人買轉胎藥嗎#

#X是什麽#

聲勢大到A市警方也介入,發表聲明,已經啟動對餘家一幹事件的調查。

但此事還是沸沸揚揚,鬧了一個多禮拜,熱度才稍微降下去。

-

咖啡館裏。

“餘小姐,陽羽他沒有壞心,只是太年輕了,一時糊塗。”

一個年輕女人神色憔悴,語氣懇求。

“我們真的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感覺很後悔。”

“但我們的孩子剛滿三歲,他不能沒有爸爸,你要多少錢,盡管提出來。”

張明軒早在見到警察的第一面就把宋陽羽供了出來。

知名大廠BOM的員工倒賣代碼,這事又上了一次熱搜,BOM股價大跌。

餘渺渺也終於搞清楚自己的代碼是怎麽洩露出去的。

於是宋陽羽也被她告了。

她抿了一口咖啡,太苦太澀,不由得皺起眉。

“宋陽羽這幾年,一共賣出我的代18份,獲利69萬。”

“而你,真的一無所知?”

女人陡然僵住,囁嚅著說不出話。

“挪用代碼的時候不後悔、收錢的不後悔、花錢的時候不後悔。”

“怎麽現在才後悔?”

“你們不是後悔,只是怕了。”

餘渺渺放下咖啡杯,走出店門。

身後,是女人悲切的哭泣聲。

-

剛走出店門,許瀾就打來電話。

“渺渺,今天貓貓樂各渠道的銷量又上升了150%!”

語氣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BOM的股價大跌,與之相反的,是貓貓樂的股價和銷量大漲。

作為本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承受口誅筆伐的餘渺渺,收獲了幾乎全網的憐愛和愧疚。

網友最簡單的支持方式,莫過於花錢。

然而餘渺渺既不直播、也不帶貨,網友們只好把目光投向其他。

餘渺渺代言的幾款貓貓樂的貓糧被賣的脫銷,其他的產品銷量也紛紛上漲。

許瀾之前一直承受董事會的批評和壓力,如今總算揚眉吐氣,在公司裏走路都帶風。

“嗯,恭喜。”

“還有,法務部已經把全網所有轉發量超過500、瀏覽量超過1000的誹謗言論都固定了。”

“渺渺,你真的要全部起訴?”

“對,全部。”餘渺渺語氣堅定,“錢不是問題。”

她知道,就算起訴,這裏面的一部分人也不會受到什麽懲罰。

但讓她什麽都不做,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刪掉發言,裝作無事發生;

或是轉變立場為她發言,搖身一變成為正義的審判者。

她做不到。

“好,你這麽說,我就讓人放手去做。”

電話那頭,許瀾松了一口氣,她怕餘渺渺之前的說法只是一時氣憤。

“至於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這件事的訴訟費用,我們公司包了!”

貓貓樂因為餘渺渺的緣故銷量股價大漲,然而餘渺渺得到的錢只有一開始合同裏約定的幾萬塊。

許瀾實在問心有愧,怎麽可能還讓餘渺渺花錢。

-

整件事情終於告一段落。

餘渺渺把【參加CAE比賽並獲得金獎】勾掉。

再把【關註餘素華一家、張明軒、宋陽羽判決進度】放入每周常規任務。

關掉了備忘錄。

黎枝的消息跳出來。

【渺渺,地點我選好了,五點我來找你哦,不要忘啦!】

她點進去回覆。

上一周她的事情實在太多,以至於連答應黎枝的一頓飯都沒時間。

這次幹脆把黎枝、程諾、還有江澄一全邀請上。

畢竟這幾人幫了她很大的忙。

特別是黎枝,受到了極大的精神摧殘,郁郁了好幾天。

黎枝選的是一間市中心的館子,地道A市菜。

程諾和江澄一都不是A市人,不過對這些新奇的菜式接受良好。

特別是程諾,一個人的戰鬥力頂三個人,最後的剩菜全部被他打包進肚子。

飯局最後,他摸著溜圓的肚子癱在椅子上。

打了一個綿長的嗝,“增肌期第一頓放縱餐,爽!”

餘渺渺結完賬,幾人剛走到門口,黎枝忽然發出一聲慘叫。

“完了完了,我忘了九點鐘星隕紀年only漫展開票!”

一旁的程諾楞了一下,“是今天嗎,我以為是明天。”

接著也是慘叫:“我靠,真的是今天!”

餘渺渺看了眼時間,離九點還有一刻鐘。

又擡頭,看著兩個人舉著手機到處測網速。

最後肩靠肩坐在飯店大堂的一個角落。

“渺渺,等我二十分鐘!”

“老江,等我二十分鐘!”

餘渺渺嘆了口氣。

作為星隕紀年的狂熱粉絲,黎枝唯有在此事上如此積極。

轉頭一看,江澄一也是同樣的無奈表情。

她說:“我出去走走。”

正值秋末,室內開了空調,有些悶熱。

江澄一穿上外套,“我也去吧。”

他們跟另外兩人說了一聲,走出飯店,涼風襲來,她打了個細微的寒顫。

風中帶著濕潤的水汽,有下雨的征兆。

飯店地處A市中心最繁華的街區,隨意一眺,可見不遠處幾十層的高樓。

晚上九點,正是行人最多的時候。

兩個人被擠得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餘渺渺被一個行人撞到,往前一撲,差點砸到路燈桿上,幸好被江澄一拉回來。

她心有餘悸地緊靠著江澄一,看著攢動的人頭,已經後悔出來了。

“我們回去吧。”

雖然這麽說,可兩個人一直被人流擁著往前走,回不了頭。

兩人在人群中艱難地前進,路過一家店鋪時,裏面湧出一大群人。

餘渺渺被沖得昏頭漲腦,一轉頭,發現身旁的江澄一不見了。

她踮起腳四處張望,試圖找到江澄一的蹤跡。

然而眼睛都酸了,只看見一張張陌生的面孔,都不是江澄一。

她轉身,艱難地逆著人流前行,尋找那張熟悉的臉。

不是、不是、也不是……

她靠著路燈,停下來休息,人聲如海潮般起伏,湧入耳中,大腦隱隱作痛。

她感覺自己像丟錨的船,在海中隨浪起伏,找不到支點。

餘渺渺捂住耳朵,嘈雜的聲音消失,世界變成無聲。

她眨眨眼,心中忽地湧起一陣惶恐。

“江澄一!”

她大喊,可在喧鬧的人群中,她的聲音是這麽微小、沒有人註意到。

“江澄一——”

沒有人停留、也沒有人回頭。

一個又一個人走近她,又越過她,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不是江澄一。

“江——澄——一——!”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餘渺渺猛地回頭,看見江澄一站在路燈下,胸膛極速起伏著,額頭上綴滿細密的汗珠。

暖黃的燈光下,那雙鳳眼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

餘渺渺以為是環境太嘈雜,很大聲地問:“你說什麽!”

她看見江澄一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然後,拉開她捂著耳朵的雙手。

餘渺渺終於聽見了。

“找到你了。”

江澄一說。

在喧鬧而模糊的人聲中,他的聲音是唯一清晰的那道。

餘渺渺幾乎可以聽見那聲音中夾雜的急促喘息。

-

之後,為了不被人群沖散,兩個人一直緊緊握著手。

他們往人少的地方走,轉了幾個彎,路旁的建築變得低矮。

臨街多是兩層的樓房,有餐館也有普通民居,是A市隨處可見的老街區。

天空飄下零星的雨絲,氣溫更涼。

江澄一看著地圖,“穿過這條街,就能回到飯店。”

“雨馬上就要變大,我們得快點。”

他沒等到回應,側頭看餘渺渺,卻見她怔怔看著前方。

江澄一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見到了一個路牌。

他念出路牌上的字。

“文楚路。”

“文楚路。”

餘渺渺重覆一遍。

她忽然向前走去,江澄一一直跟在她的身後。

他看著餘渺渺從快步走,到小跑,又變成奔跑。

在秋夜的冷風裏,外套被吹得鼓脹,獵獵作響。

餘渺渺跑得氣喘籲籲,臉色通紅,停在一家店鋪的街對面。

江澄一打量這家店鋪。

一家很普通的早餐店,招牌掛著【薛記早餐】四個大字,玻璃門上鎖,已經歇業。

江澄一回想起貓貓樂公告中的內容。

餘見青去世後,名下的店鋪被轉給其母餘素華,那家店鋪,似乎就在市中心。

他猜到了什麽,心中一動。

再看餘渺渺,她不知何時仰起頭,怔怔看著店鋪二樓的窗口。

那裏應該是店主一家居住的地方,窗口黑洞洞的。

她一動不動,看了很久。

江澄一一直站在她的身旁,沒有提醒,也沒有動作。

雨絲細密起來,在餘渺渺的臉留下點點水漬。

那件單薄的外套也很快被打濕。

可她卻像沒看見一樣。

江澄一把沖鋒衣脫下來,蓋到餘渺渺身上,又把帽子翻到她的頭上。

餘渺渺被驚醒,轉頭看了江城一眼。

暗光下她的眼睛近乎純黑,湧動著一些莫名的情緒,幽幽的像無月夜下泛起波瀾的湖水。

這一眼持續的時間很長。

長到江澄一以為餘渺渺有什麽話要說。

可她只是慢慢轉回去,繼續望著二樓。

“這是我小時候住過的房子。”

餘渺渺突兀地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裏以前是一家面包店,我媽媽開的。”

“下面是店面,上面住人,面積很小,只擺得下一張床,我們在這裏住了六年。”

“開店很辛苦,她總是天沒亮就起床工作,但下樓前一定會親親我的臉。”

“我在床上聞到面包和奶油的香氣,就知道該起床了。”

“我的早餐永遠是面包,但每天都不一樣,有時候是三明治、有時候是吐司、有時候是堿水面包,不過一定會配一杯牛奶,我那時候討厭死牛奶了。”

“等我長大一點,夠得到桌子,就吵著幫她做面包,可奶油的氣味太好聞,我忍不住偷吃,總以為她不會發現。”

“我生病是她最忙的時候,又要顧店,又要照顧我,忙得一口氣都歇不了,急得在廁所裏哭,出來又笑著餵我吃藥。”

“她以為我不知道,可我全都聽見了。”

“再長大一點,我就去收銀,我沒上過幼兒園,但算術很厲害,從來沒收錯過錢。”

“她每次數完錢,都要誇我,‘渺渺,你真厲害,幫了媽媽好多忙!’。”

“然後從裏面抽出五塊錢給我,說是零花錢。”

“我沒有花過一分錢,全攢了起來。”

“我想等攢夠了錢,換我來養她,這樣她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可我還沒攢夠錢,她就招了兩個店員,不用再早起了。”

“我失落了好幾天,她知道原因後,開心得大笑,讓我又生氣了好幾天。”

“我換了一個目標,給她買一條圍巾,因為冬天快到了。”

“我準備在六歲生日的時候把禮物送出去,因為她自己不過生日,只有在我生日的時候才會閉店休息。”

“然後——”

餘渺渺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沒有然後。

餘見青在她生日那天車禍去世,她被送到孤兒院。

面包店幾經轉手,那條金紅色的、藏在床頭櫃裏的圍巾永遠也送不出去。

餘渺渺再也不吃面包、討厭奶油的氣味。

“我說謊了。”她喃喃說。

“什麽?”江澄一問。

“我跟陸燁說,因為他的失蹤,那六年我們過得很艱難,可我騙了他。”

“其實我們很幸福,”

“那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候。”

那六年雖然是餘見青人生中的低谷,日子過得艱難又困頓,但她從不抱怨或頹喪。

餘見青有著樂觀面對一切能力,所有的困難都被她想盡辦法,一個個解決。

她在緩慢、但堅定地從低谷往上爬。

在餘渺渺的記憶中,人生的前六年,大半都在歡笑中度過,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記憶。

任時間沖刷,卻沒有褪色分毫。

餘渺渺眨了眨眼,視線像看著窗戶,又像穿越時空,落在那家小小的面包店上。

明亮的燈光和笑聲,母親溫暖的吻、彌漫的奶油香氣。

二樓窗口亮起來。

窗玻璃後閃過幾個黑影,有隱約的孩童清脆笑聲響起,然後是大人無奈的呼喊。

“寶寶,不準跑,過來洗澡!”

餘渺渺低頭,不再去看,寬大的帽檐掉下來,遮住她的上半張臉。

“走吧。”她說。

她悶頭向前,可江澄一卻站在原地不動,把她攔住。

“你看起來很難過。”

江澄一說,不是疑問,而是篤定的語氣。

“我為什麽要難過?”餘渺渺語氣漠然。

“她死了十二年,這棟房子不知道轉手了多少次,住進了多少個人,換了多少個招牌。我為什麽要為一個變樣的空殼難過?”

她仰頭,帽檐滑落,整張臉暴露在雨中,被洗得濕淋淋。

江澄一不說話,鳳眼垂下來,黑暗中看不清視線。

餘渺渺感受到一道很專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聲音低下來,“為什麽我會為一個空殼難過?”

江澄一緩緩低下頭,向餘渺渺靠近,兩個人的距離一點點消弭,直至額頭相貼。

他的聲音那麽輕:“不要騙自己。”

“你的眼睛也在下雨。”

冰冷的雨裏,他攏住餘渺渺的眼睛,相貼的肌膚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傳來。

在黑漆漆的一片中,餘渺渺感覺有什麽東西從眼睛裏湧出來。

是雨吧。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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