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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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早在醒來之初,她就意識到江澄一或許看到了她動手的全過程。

但她沒有率先提起這件事,只等對方來找他。

現在來看,江澄一主動提出洗貓,就是為了支開其他人——畢竟像這種聰明人,怎麽可能忘事。

江澄一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詞句。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不會相信,你一個人能夠制服四個成年男性,而且在你對其中一個人動手的時候,其他人……”

他的話沒有說完,餘渺渺卻明白其中的未盡之意。

假如只是一個人打四個人,那還能解釋成力大無窮。但其他人在沒有絲毫禁錮的情況下倒地不起,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無論怎麽掙紮都掙脫不開,這就不是人力能夠解釋的了。

餘渺渺坐到馬紮上,神色沒有絲毫的驚慌,也沒有試圖用借口去掩飾。

“所以呢,你打算說出去?”

江澄一搖搖頭,目光沈靜,“我沒有這個打算。”

餘渺渺早就料到他的回答。

這段時間的觀察下來,她大致摸清了此人的性格,可謂是謹慎異常。

偶爾和劇組人員看似隨意的交流,實則是為了解想要的信息,從不會暴露有關自身的任何隱私。

何姨和許瀾的反應也證實了她的判斷。

許瀾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這件事,固然是樂見其成。另一個隱含的信息,則是許瀾認為此事沒有什麽值得疑惑的地方。她肯定不會覺得餘渺渺一人能把四個人整得這麽淒慘,而是下意識認為江澄一和餘渺渺共同完成了這件事——兩人是共犯。

何姨更是直接說了出來。

兩次,江澄一都默認了這件事。

這說明他根本不打算把這件事說出去,餘渺渺反問,只是為了引出下一個問題。

“那你的打算是什麽?”

餘渺渺直接挑明。

有人說她和江澄一的性子很像,都是不假辭色的冷淡,她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

在必要的情況下,江澄一會熟練地動用語言的藝術來達成目的,可她不會也做不到迂回婉轉。

“我想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或者說……你是什麽?”

江澄一緊緊盯著餘渺渺,目光像刀一樣,想要切開她身上偽裝的外殼,看到最真實的東西。

餘渺渺斷然拒絕,“絕對不可能。”

根據《妖怪保密法》第四十三條,普通人類通過非官方渠道獲知妖怪信息,如果不想喝遺忘劑,必須簽署《妖怪信息保密承諾書》,還得至少一名妖怪同步簽署《保密連帶責任書》,約束非常大。

她才不幹。

又道:“不要想在網上打探這件事,不會有結果的。”

輿情司可是24小時監控各大網絡平臺的,到時候一瓶遺忘劑給江澄一灌下去,這幾天的記憶忘得幹幹凈凈。

被.幹脆拒絕,江澄一反而露出思索的神情。

“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有什麽東西約束著你和我,甚至網絡?”

“你很篤定,說明它很強大,強大的‘法術’?不,法術影響不了網絡,是團體、還是法規?”

“不要再猜了。”

餘渺渺打斷對方,面上仍維持著鎮定,然而心中微微驚訝。

“我只能告訴你有個東西約束著我,想要知道真相的話,你跟我都需要付出代價。”

江澄一是個聰明人,他未必相信餘渺渺的話,但不再追問。

至於餘渺渺,則暗暗舒了一口氣。

人類太過聰明也不是好事。

兩人說完,便默契地沈默下來。

下午陽光正好,山上的氣溫不冷不熱,正適合曬太陽。

作為貓咪,餘渺渺和三條都選擇了在太陽底下坐著不動,江澄一也沒有離開。

三條曬了一會兒,毛發漸幹,換到餘渺渺身邊,陽光不怎麽猛烈的地方。

她看見三條眼睛的血紅色仍沒有褪去,身上許多泛著血絲的傷口,思考片刻,走進廚房,拿起三條專用的鐵皮碗盛了點涼白開,捏開一粒月華露,讓細小的粉末化在水裏。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外面,把水盆放在三條的面前。

三條嗅了嗅,低頭猛喝起來。

餘渺渺註視著老貓的身體,看見靈力順著水蔓延到全身,緩慢地修覆著那些傷口,這才放心。

江澄一不知從哪裏變出一瓶碘伏和棉簽,仔細地塗抹在三條的傷口上。

他手法利落,很快就消毒完傷口,又拿出一只紅黴素軟膏。

“你身上的東西可真多。”

餘渺渺忍不住說。

“我經常撿流浪貓,身上常備這些東西。”

江澄一一邊塗藥,罕見地發問,“倒是你,為什麽會去救三條?”

“在我看來,你並不是一個多管閑事的人。”

餘渺渺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不想去探究,“我想做就做,這種事需要什麽理由?”

江澄一看著她,搖搖頭,很淺地笑了一下。

“貓、狗、或是其他寵物,大多弱小。因為弱小,所以被動,它們生存的好與不好,全部依賴於別人。”

江澄一的語氣極為平靜。

“遇到好的主人,被寵愛養大固然很好,但被拋棄變成流浪貓,也是人類一念之間的事。”

“至於那些被冠以玩笑名義的虐待,更是司空見慣,因為弱小,所以必須接受,連抗議的資格都沒有。”

餘渺渺耳朵嗡嗡的,江澄一後面的話,她一個字也聽不清。

她用力掐住掌心,窒息的感覺又出現了,甚至出現了幻聽。

那些回憶裏的聲音並沒有隨著時間尺度的拉長而變得稀薄,反而越加清晰,在耳邊如同震雷一般響起。

【餵,你怎麽還化不了型,是不是妖怪啊?】

【就是個半妖,廢物罷了。】

【我們來幫你訓練游泳吧,說不定能更快化形呢!】

【你怎麽暈過去了,得憋氣啊,真是廢物,哦,我忘了貓不會游泳。】

【你看,它瞪我,還想抓我呢,好好玩。】

【哈哈哈哈哈】

恍惚間又回到了冰冷的池水中,一只手掐著她的脖子往池底按,她掙紮、反抗,但無濟於事。

她用盡全力地深呼吸,可吸進肺的卻不是空氣,而是腥澀的水,灼燒般的疼痛從胸口蔓延至全身。

三條察覺到幼崽的異常,靠近她蹭了蹭,同時看向江澄一,發出警示性的呼嚕聲。

“所以呢,你是在可憐它們嗎?”

餘渺渺的聲音也帶著輕微的顫抖。

“因為可憐,你做了這麽多公益活動,送養出了這麽多流浪貓。”

“讓我想想網友是怎麽稱呼你的……對了,流浪貓的神。”

“流浪貓的神憐憫眾貓,所以把他們從邪惡人類的魔爪中拯救出來,真是偉大。”

她的語氣嘲弄,可眼睛卻那麽冷,像覆蓋了一層堅冰,空蒙蒙地不知看向何方。

江澄一微微搖頭,“我沒什麽拯救眾生的癖好。”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同是芻狗,我有什麽資格去憐憫。”

“憐憫,是對它們的侮辱。”

像是終於浮出水面,餘渺渺大口大口地換氣,冷笑道:“你把自己比作芻狗,可別帶上我。”

語氣依然嘲諷,但不再有那股尖銳的敵意。

江澄一沒有回應她的話,“非要說理由的話,也許是為了贖罪吧。”

餘渺渺沒再說話,聽了下去。

“大概是我十一歲的時候,我在小區綠化帶裏撿到了一窩貓。

“是橘貓,出生不到一周,眼睛都沒睜開,我等了三個小時,沒有看到母貓,把它們帶了回去。

“我的……母親,不允許我做任何與學習無關的事,所以我把它們寄養在了隔壁的阿姨家。

“那時離我的12歲生日大約還有半個月,她允諾如果我期末考得好的話,可以滿足我的一個生日願望。

“後來期末考試我考了全校第一名,我提出了願望,我想收養它們,如果她不答應,給它們找一個好的收養人也不錯。

“可是她把我的試卷撕得粉碎,尖叫著沖到鄰居阿姨家,給了她兩巴掌,然後把剛睜開眼的小貓從十八樓扔下去,罵我玩物喪志,沒有羞恥心。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我父親的私生子比我高了一分,所以她崩潰了。”

“直到高中畢業前,我沒再撿過貓。”

江澄一語氣冷漠,似乎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只有被捏折的鋁管洩露出幾分情緒。

他沒有說的是,那窩幼貓精準地落到人行道,在石板上被砸成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

他淩晨下樓收斂了屍骨,但血跡卻不能輕易洗掉,在之後兩個月的每一天,他經過那段路,都能看見那團暗色的血痕。

他說:“我有時在想,如果不撿回去,它們會不會遇到其他人,被收養,然後健康的長大。”

“而不是只有短短二十天的生命。”

餘渺渺怔然:“你……為什麽要把這些告訴我?”

江澄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把棉簽折斷,精準地扔進垃圾桶,起身離開了。

-

後續幾天的拍攝進行得很順利,餘渺渺再也沒見過道具組的那四個人。

第六天的戲拍完,餘渺渺走出別墅,冷得打了個抖。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細雨,半山腰的氣溫本就不高,現在頗有些寒冷的意味。

第二天,雨更大了,劈裏啪啦往地上打,濺起泥漿一片。

導演反而高興:“省了灑水車的錢。”把雨戲挪到第一場。

可一行人來到雨中不過幾分鐘,就被瓢潑大雨砸得退回室內。

餘渺渺裹著唯一的薄外套,打了個噴嚏,有些感謝黎枝的叮囑。

副導演樓梯沖下來,他本來是去頂樓找信號打電話,回來卻一臉凝重:“張哥,別拍了!”

“泥石流紅色預警,我們這是高危區域!”

導演本來還舍不得最後一點戲份,不想撤,但許瀾看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雨,下了命令:立刻下山。

劇組一下子動起來,大家急急忙忙收拾東西,不重要的幹脆丟下,之後再搬。不過兩個小時就收拾完畢。

車隊整裝待發,許瀾一聲令下,正要啟動,江澄一卻穿著沖鋒衣從車上下來。

“餘渺渺還沒來。”

他的臉上雨水橫流,神色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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