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第 86 章

關燈
第 86 章 第 86 章

不遠處在很遠處。

山巔環繞著白如新雪的濃霧,濃霧後方隱約露出的鐵銹般暗紅的土壤,和翻滾著蒼青、淡金與紅橙色的天空。

呼嘯的風發出拖著長尾的戾鳴,帶來了隱約的鐵錘所處發出的砰砰悶響。

文卿不安地張頭張腦。

觀望遠處半晌後,他對身旁的羅伊娜說:“風不太對頭。”

“嗯?”

羅伊娜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風怎麽不太對頭了?”

她觀察著文卿的表情,自以為知道了文卿不安的真相,擡起手像模像樣地拍了拍文卿的腿——她只能拍到這個位置。

她說:“你對這裏不太熟悉,這地方的風一直都是這樣的。”

“但風一向和我很親密。”

文卿眉頭緊鎖,解釋得更仔細了些,“風和我非常親密。

不管我去哪裏,風總是和顏悅色地招待我,他很少會在我面前變得這麽狂躁。”

“啊?”

羅伊娜大吃一驚,“你和風也?”

“什——不,不是。”

文卿楞了一下,“風是我的摯友。

而且風的性格和水又不一樣,水多情又浪漫,把世間萬物都視為情人。

我只是水尤其偏愛的那個而已。

但風不需要情人,他無拘無束,把情人視為負累,風只交朋友,他挑選友人的標準也非常苛刻,而且總是稍不如意就棄之如履。”

“風的標準太純粹了。”

文卿評價道,“他的性情其實是最好的一個,沒有任何事能觸怒他,可是很多時候,純粹總是很冷酷的。”

“你談論祂們的語氣讓我害怕。”

羅伊娜小聲說,“我們能不說這些了嗎?”

“總之,風的表現讓我有點擔心。”

文卿凝神觀察著天空中翻滾不休的色澤,“他似乎是想要告訴我什麽……

但他究竟想告訴我什麽?

我讀不透。

奇怪,他通常不會這麽含糊其辭地暗示我的,好吧,他通常根本不會給我任何暗示……

風熱愛冒險,他從不阻攔我做危險的事情,他喜愛我就是因為我總是去各種險境……”

這一長串話逐漸變成了模糊不清的自言自語,羅伊娜擔憂地註視著文卿,喊道:“哈利?

我們還去嗎?”

“去。”

文卿下定了決心,“當然要去。

既然他沒有明說是什麽事,就先放著不管好了。”

羅伊娜反倒覺得不太好:“這樣真的可以嗎?

就這麽隨便把祂的提示放到一邊?”

“不然還能怎麽辦。”

文卿說,“我雖然和他很親密,可再親密也不可能完全猜透他的想法啊。”

他們打算想辦法用隱蔽的方式去見住在山裏的矮人。

針對這點其實文卿努力反對過,他是要去見朋友們幫忙的,雖然現在這些矮人還不是他的朋友,可文卿對他們會成為朋友這點相當有信心。

既然不是去偷偷摸摸搞小動作的,幹什麽要找隱蔽的方式?

就算是清白無辜的人,這麽幹了也清白無辜不起來。

但羅伊娜說服了文卿。

理由相當令人無從反駁:她在過去那些年裏嘗試過太多次搶劫、偷盜山裏的金礦了,她在矮人眼中毫無信譽度可言,只要一個冒頭露面就會被警惕的矮人們圍攻。

和她隨行的同伴必然也會受到同樣的態度。

到時候文卿連和矮人們好好說話都辦不到,又怎麽可能和矮人們成為朋友?

“也許我們可以分開行動,我先去見他們,再把你介紹給他們,告訴他們你已經洗心革面了。”

文卿說。

“不可能。”

羅伊娜用稚嫩的嗓音說,口吻不容置疑,“因為我根本不打算洗心革面。”

文卿自然在這樣恬不知恥的發言面前啞口無言,偏又找不到什麽能反駁的點。

這是個無數種族共同生存與繁衍的大陸,而不同的種族有著不同的自然天性,讓一頭還很年幼的巨龍去接受其他種族對“搶劫、偷竊”的批判,那聽起來更像是皇帝的任務,而非一個吟游詩人的使命。

何況他本人因為有太多不同種族的朋友,對所謂“不道德行為”的容忍度也相當高——他自己雖然不會這麽做,也不覺得這麽做是道德的,卻也不會把搶劫和偷竊視為罪行。

再說了,非要論起來,吟游詩人這個職業也總是和騙子、昌技、竊賊與強盜這幾個身份聯系在一起,像他這樣基本上就真的只是演奏和表演的吟游詩人反而是個異類。

於是在經過了數場辯論後,文卿和羅伊娜選擇各退一步。

他們想辦法悄悄接近矮人們,而作為文卿退讓的回報,羅伊娜要表現得很乖,絕不可以在矮人們面前叫囂“那是我的黃金”,或者趁此機會偷拿矮人的藏品。

“那本來就是我的。”

羅伊娜不情不願地嘟囔道,“那本來就是——”

文卿嚴厲地盯著羅伊娜。

“好嘛好嘛!

我不說了!”

羅伊娜氣哼哼地別過頭,尤有些不死心,“矮人要黃金幹什麽啊,黃金他們拿著又沒用,黃金那麽軟根本沒辦法用來打造武器和盔甲,他們就是和我過不去……”

文卿沒有理會羅伊娜的抱怨。

年幼的羅伊娜太啰嗦了,什麽事兒都要翻來覆去地說好幾遍,未來的她就要沈默很多。

不過羅伊娜的啰嗦也沒幹擾到文卿,反倒是令他覺得很親切。

話是多了點,可羅伊娜還是那個羅伊娜,這小脾氣,文卿熟得不能更熟了。

盡管他說了不要管那些狂躁的風,可他的大部分心神還是放在周圍流動的空氣中。

他一邊思索著風到底是想告訴他什麽,一邊觀察遠處的山峰,很快就找到了一條能夠從此處抵達山腳又足夠隱蔽的小路。

嚴格來說那不算是一條路,而是一片草原和不連貫的、隱藏在豐茂草地之下的沼澤。

它遠看起來像是一片翡翠般的湖地,那綠色如此鮮艷又生機勃勃,甚至會給人一種錯覺,仿佛在這草地上方蒸騰起來的風也是翠色的。

然而綠草如茵的美景之下,卻是不知多少米深的埋骨之地,只有些體型極小的食草類、爬行類動物和昆蟲在這裏自由地來去。

.M

“那條路嗎?

我走不過去的,人形的時候也沒辦法飛,我還沒學會怎麽在維持變形的時候飛行。”

羅伊娜為難地說,“這附近所有我能走、能飛的路我都試過了。”

“你跟著我就可以。”

文卿信心十足地說。

他率先走了過去,身後跟著尤有些猶豫的羅伊娜。

跟了幾步,文卿忽然又停了下來,轉頭跟她說:“你先躲開一下。”

“你要幹什麽不能讓我看的事情?”

“我換套衣服。”

“真臭美。”

羅伊娜從鼻腔裏嗤了一聲,“去吧去吧。”

文卿朝她做了個鬼臉,揮手趕開羅伊娜,自己躲到一邊去了。

羅伊娜百無聊賴地從文卿身邊走開,自己揪了根草在手上繞著玩兒,把草梗蹂.躪得遍布折痕後,她又瞄準了一片寬大的草葉。

她小心地將草葉齊根折斷,將它舉到唇邊。

一開始,她還只能吹出“噗噗”的怪響,聽起來就像在用嘴唇放屁,但羅伊娜很有耐心地調整著,沒過一會兒就掌握了正確吹奏的技巧。

她吹出了幾個不連貫的長音,緊接著是短促點的音符。

她記住了這些音符的音調,不斷地調試著,將這些音符和文卿隨口哼過的小調作對比,再將它們一一安放在正確的位置上,很快,羅伊娜就連貫地吹響了一首從文卿那裏聽來的樂曲。

換完衣服的文卿跳到她,面前展開雙臂:“好了!”

沒人能把視線從那條紅色的翻毛長袍上移開。

它的顏色鮮艷得像是有血在皮毛上翻滾,長袍的邊角用金線繡了些以被風攪動的火焰為主題的紋飾,而這與他長褲上的繡紋殊無二致。

腰帶則是銀質的,只是表面帶著均勻的微粒,看上去暗沈而穩重。

長袍裏是材質類似昆蟲驅殼的軟甲,鐵灰色中帶了點半透明的質感;

從軟甲的領口處露出一點亞麻色的布料。

看上去他選了件樸素的無染內衣,但對服飾稍有了解的人都會知道,像這樣織造得緊密平整、毫無毛稍和結疤,又柔軟貼身,還兼具輕薄透氣的亞麻布,處理起來所需的工序絲毫不亞於絲綢。

羅伊娜當然不了解服飾,她把草葉放下來,端詳著文卿,說:“你只要把長袍脫掉,穿得就很像是個矮人了。”

文卿卻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註意力。

“你在吹小星星?”

他說,“我可以教會你用排笛吹完整首曲子。”

“那首歌叫小星星啊。”

“我對音樂向來一視同仁,但這首幾乎是我最喜歡的。”

文卿蹲下來,雙手托著臉頰,目不轉睛地看著羅伊娜,“你也喜歡它?”

“我對音樂沒有太強的偏好。

只要好聽,在我這兒它們都差不多。”

羅伊娜回答,“只是你哼這首歌哼得最多。”

文卿笑了一陣,牽起羅伊娜的手。

“等我們把這件事辦完,我就教你怎麽吹排笛。

嘿,也許你都用不著我費多少功夫教,我聽你自己學著吹草就吹得挺不錯。”

他稍微停了一下,“當然,要按第一次接觸的水平算。

你以前沒這麽幹過吧?”

“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是個吟游詩人啊。

我以前只聽的。”

羅伊娜隨著文卿一通踏上草原,感到身體一輕,仿佛有什麽無形之物托舉著她。

這和飛行截然不同,更近似於漂浮在半空,但將此描述為漂浮也不太恰當,因為她並未像漂浮般失去著力點。

飛行和在水中游動的感受極為相似,那都是依靠推動周圍的風或是水來移動身體。

你要向風或水施加力量,緊接著順從和控制那股被風或水反向施加與你的力量,換句話說,飛行和游動時並不是風或水順從你,而是你順從風或水。

你理解這些元素運作的規律,接受這規律,再反過來使用它。

當這種情況被描述得更精準,話應當這麽講:看起來是你操控風和水,實際上,是風和水操控你。

此刻的感受完全不同。

此刻的感受截然相反。

風是如此友好,像傳說故事裏為摯友的任何請求都傾盡全力的英雄。

“你是和祂說了什麽嗎?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羅伊娜忍住了問得更具體的沖動,“你和祂說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說,羅伊娜,他們知曉一切,包括我們的內心所想。”

文卿說,“包括我們內心深處,最深處,連我們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真實所想。

我其實不太喜歡這點,太沒隱私權了……

身體和行為上的隱私還算不上真正的隱私,心靈上的隱私就是絕對的隱私了。

可惜他們都是獨.裁者。”

如果文卿不加上最後一句話,羅伊娜會對他的回答十分滿意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