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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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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第43章

被評價“很擅長逃避話題”的文卿簡直是瞠目結舌!

講道理,被一個惡魔這麽評價也是沒誰了。

全大陸哪個不知道惡魔才是語言陷阱文字游戲的高手?

尤其這位站在他面前的還是有史以來最為強大和莫測的魔族之王,在卡隆面前轉移話題,那就是關東面前耍大刀。

文卿敢指天發誓他沒有逃避話題的意思。

“你不能這麽說。”

他費力地想著說辭,因為過於專註無意識地把腦袋搖來晃去,“你不能用‘逃避話題"來形容我不回答你的問題這件事,因為逃避是個貶義詞。

你應該說‘回避"。

我只是在回避你的問題。”

“哦?”

卡隆說,用上齒咬住一點下唇,露出一個不知是譏是諷的笑容。

他的嘴唇薄而翹,本是柔弱的肉色,偏偏這麽一個輕咬的動作做出來,薄薄的皮肉便如同被咬破了一般,玉白的牙齒下一片血一樣暈開的艷紅。

像是傷口塗滿糜爛的花泥。

這一幕卻叫文卿心裏一痛。

他分不清心痛的緣由,或許是因為他被驟然生發的情緒擾亂了心神。

怪異的是,盡管他非常清楚眼前這家夥是個真正的大惡魔,狡詐、冷酷和惡毒,他知道不能輕易相信對方的話,知道惡魔慣於操縱人心。

可一旦對上那雙寧靜的、深不見底的黑眼睛,他就忽然失去了自己的聲音。

這家夥竟有一雙哀愁的眼睛。

要怎麽去形容他的魅力?

他有長至足踝的濕墨般的黑發,有柳葉的細眉和白玉的面孔;

他的鼻梁高挺如修竹,他的嘴唇猶如花瓣剛剛出水。

他用最為柔弱的姿態立在你的面前,縱然你不願去看,你感受到危險,卻依然被強勢地侵占了全部視線。

那是徹頭徹尾的,來自深淵的造物。

“你做了什麽?”

文卿輕聲問這個惡魔,不等對方回答,又自顧自喃喃,“從見到你開始,我就開始覺得難受。”

“我知道你很難受。”

卡隆回答得溫柔極了:“我什麽也沒做。”

“你騙鬼啊。

我才不信。”

文卿說。

他仰起頭,呆呆地看著天幕中倒流的巖漿。

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裏,或許是心情不佳的緣故,璀璨的金紅色在他眼中竟幽綠如鬼火。

什麽也別想,他對自己說,什麽也別想。

站在他面前的是個窺伺人心的惡魔,如果想得太多,他會被完全看透。

他在被人看透這件事上面久經鍛煉,神經已經十分遲鈍和麻木,不會感到無謂的悲傷和恐懼。

只是他所見過的所有心理大師都沒有眼前這位惡魔谙熟人性。

這家夥的眼神裏帶著冰冷的玩味,他知道無論有什麽緣由,他絕對引起了這個惡魔的好奇。

惡魔有很強烈的好奇心。

他知道。

史書對此有詳盡的說明,游戲中也時常有傳聞說機智的玩家利用惡魔的好奇心達成目的。

..

或許這一點上面他自己和惡魔也差不到哪裏去,可他懂得分寸,也從不難為別人——惡魔不會這樣,他們會死死盯住所有他們覺得有趣的生物,然後想盡辦法做些什麽:通常都是用災禍和死亡試探對方的心理承受能力,找到對方的弱點,最後徹底摧毀對方的心志。

很多時候當他在帝國圖書館中默默閱讀那些記載了惡魔現世事跡的書籍,都會錯覺那只是一群生活無聊透頂以至於對戲弄人類樂此不疲的大貓……

不然解釋不了為什麽深淵動輒入侵大陸,戰火頻繁,弱雞人類卻反而越挫越勇。

假如神眷大陸有“食物鏈”這玩意兒,人類無疑身處智慧生物的底層,而惡魔無疑是最上層。

所以惡魔找人類麻煩的話……

事態基本等同於獅子老虎無聊了跑去打老鼠。

喜怒無常,隨心所欲,開心的時候捧你上天,不開心了一口吞吃。

他知道卡隆在研究他的心理,試圖找出他的弱點,勘破他的秘密。

“但是我什麽也沒有找到。”

卡隆適時說,靠近文卿,將鼻尖貼近他的黑發。

他們的身量所差無幾,因而卡隆不得不在靠近文卿的時候微微踮起腳尖,一只手親昵地撐住他的肩膀。

這惡魔大紅色的長袍扇面似的張開,遮住文卿的大半個身體,看上去簡直就像文卿被他用袖袍攏住了一樣。

占有欲。

文卿分神想。

他看過很多關於魔族的故事,惡魔總是對獵物有太強的占有欲,在他們達到目的之前,誰也不能動他們看上的獵物一根手指。

“因為我幾乎沒有秘密。”

他抽空回應道,“這也是我從心理醫生那裏學到的寶貴經驗。

世界上沒有能真正被守住的秘密,所以最佳選項是完全沒有秘密,也就是所謂的‘事無不可對人言"。

我幾乎做到了這一點,但是不能完全做到。

人活在世上很難沒有什麽秘密。

根據我的經驗,如果希望不被人察覺,那麽秘密就要盡可能少。”

卡隆大笑:“你在教我怎麽做?”

“我不知道。

或許是。

我沒時間思考太多,只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也許我是在教你怎麽找到我的秘密,但就算我教了你要怎麽做,你也不可能找到它。”

“為什麽?”

“因為很多年裏我一直都告訴自己不要去想。

而且我也確實從來都不去想。

人的記憶力很神奇,它會自動刪除很多不再被需要的信息,所以如果我一直都不去想,從來都不去想,那麽或許有一天我就會忘記我不想被人察覺的東西。”

卡隆停頓了一會兒,由衷地說:“你是個怪人。”

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有人這麽做,為了保守秘密而硬生生在心裏挖出一個大洞。

然而與此同時,他也完全理解了為什麽這個小家夥明明總是很開心,聞起來卻如此鮮甜……

那甜美的香氣在精靈之森便令他驚醒,更令他饑腸轆轆。

饑餓為這具因為久被束縛而無比虛弱的軀體註入了力量。

現在,大餐就在他的手心。

“我假設你是在誇我了。

謝謝誇獎。”

文卿懶懶地說。

他們靜靜矗立在原地,用一種近乎擁抱的姿勢。

巖漿倒流的場面看久之後好像也沒什麽特殊的地方了,那種震撼人心的輝煌感逐漸變得低迷。

一望無際的灰石平原上,龐大的背景讓他們猶如兩粒互相依偎的沙塵。

他們看起來實在親密無間,氣氛和諧到詭異的地步,最詭異的是,雙方都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

“我能問一下你打算怎麽吃我嗎?”

然後文卿率先開口問道,又略有些猶豫地補充,“蒸炸煮?

烤炒燒?

你有鍋嗎?

有沒有鹽?

餐具呢?

不會是……

手撕內臟,吃生的吧?”

卡隆:……??

魔族之王一臉懵逼,表情可稱呆萌。

這一刻他絕不是一個人,這一刻熊人傑克和特蕾莎同時向他靈魂附體,滅世大魔王卡隆邪魅狂狷高達十米的氣場轟然倒地。

ap..

“……

吃生的?”

卡隆茫然地重覆了一遍。

天可憐見,這位只在神手裏吃過虧栽過跟頭的惡魔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臨死前的反應。

不是沒有從容赴死的智者,也不是沒有願意為偉大事業奉獻生命的熱忱之人,在他活躍於神眷大陸的那千年裏更不缺少為了財富、權勢、力量心甘情願向惡魔獻祭靈魂的信徒——但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一個人在死亡面前如此談笑。

那些人盡管準備好了死亡的來臨,然而對死亡依然有所動容。

他們的平靜與其說是一種甘願,不如說是一種在掙紮後明了絕無還生可能的認命。

亦或是某些長壽種族已經活得足夠久的老人,在各種災難和戰爭中落得滿身病痛,而性情又無比剛烈,認為與其臥床茍活,不如慷慨赴死。

所有人的共性是,死亡在他們眼裏即使不算可怕,也是個必定會帶來某些改變的、未知的結局。

然而文卿對待死亡的態度十分安寧,甚至隱隱約約的,仿佛對它有所期待。

——猶如游子期待踏上歸途。

盡管文卿什麽也沒有想,但卡隆憑借本能和天賦從他不自覺洩露出的態度中覺察到破譯秘密的線索。

他凝神註視文卿,正打算想辦法從對方口中撈出秘密,就聽見文卿又說:“講真,你不會生吃吧?”

文卿會擔心這個,主要是因為他只見過低等魔族吃人的場面,在官方的宣傳片裏——類人的生物趴在廢墟中,埋首於被撕開胸腹的人體上大啖,那叫一個鮮血四濺、肉塊橫飛,場面血腥暴力而且毫無美感……

當然某些愛好特殊一點的人大概有相反的看法。

卡隆說:“我不吃人。”

文卿心說你明明看上去很想吃我的樣子。

“只有最低階的、神智不全的魔族才會食用人肉。”

卡隆咬著牙,“高階魔族更喜愛的食物是靈魂或者情緒。”

文卿沈吟:“聽起來好高級的樣子……

以靈魂為食也就罷了,情緒要怎麽吃?

管飽嗎?

味道怎麽樣?”

不等卡隆做出反應,他又恍然大悟一般念念有詞道,“怪不得記載裏老是有魔族一言不合就跑到人界折騰人類的事情,人類的情緒應該算是兩塊大陸上最豐富的,而且人性也足夠覆雜,感覺像是惡魔愛吃的東西。”

卡隆沈默下來。

文卿腦子裏飛快跳動的文字刷屏和各種紛飛的幾乎毫無邏輯的思考碎片充斥了他的聽覺,大量無意義的垃圾信息一閃而過,然後更多的閱讀片段和從旁人那裏聽來的各種“事實”一波接一波地沖進了他的意識,它們雜亂地混在一起,像一碗蔬菜土豆泥沙拉,他不得不費力地在潮水一樣湧過來的信息流中剔除毫無價值的垃圾,然後在剩下的碎片中挑選自己需要的那些。

他最終一無所獲,除了一些破碎得不成樣子的囈語。

而文卿歪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雪上加霜地問道:“你有沒有在我的腦子裏找到什麽?”

卡隆頓時變得面無表情。

奇恥大辱,他想,從來都只有他帶歪別人的份,沒想到這一次陰溝裏翻了船,反倒是被文卿帶歪了。

而他被帶歪的理由幾乎是現成的:這個正沖他微笑的小家夥委實是個怪人。

你很嚴肅地和他說關於生死的話題,他聽得很認真,然後在你講完之後興高采烈地開始追問晚餐到底是蒸炸煮還是炒烤燒,特別備註,他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以為自己就是那個食材……

這種程度的荒唐已經不能用怪異來形容,只能說對方要麽是在裝傻,要麽是在發瘋。

而這瘋子有一個丁點也不洩露的秘密。

..

“我什麽也沒有找到。”

卡隆不情不願地承認了,微微顰眉,陷入兩難之中。

文卿哧哧地笑:“你就那麽想知道?

都不吃我了?”

嘖嘖嘖,惡魔的好奇心啊。

好奇心害死惡魔。

“我能讓你一直留在這裏。”

“但是你不能真正傷害我。

你穿著束縛衣,鎖鏈上還上了好幾層鎖,最多也就還剩下吃點東西的力氣。

而且你還不能吃我的靈魂,瓦戴爾會保護我的靈魂——所以消耗戰沒意思,因為我總有一天能找到辦法夠離開。”

卡隆不說話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文卿。

“不然這樣好了。”

文卿主動提議,“你放我走,我保證以後會回來。

我們可以定一個契約,由瓦戴爾來見證……

你知道瓦戴爾的立場是‘絕對中立",他對惡魔沒有偏見,而且他信守承諾。”

神眷大陸的設定之一就是人類可以單方面撕毀與惡魔的契約而不受到來自神靈的懲罰,自由之神是個例外。

卡隆審視著文卿的表情,說:“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誰說沒有?”

文卿又笑起來,“好處就是,我知道從此以後,會有一個地方隨時都歡迎我。”

卡隆看著他冷笑:“你的秘密沒這麽寶貴,我也沒那麽多時間等你。”

文卿說:“用什麽符號來契約?

我記得你喜歡用火紋?”

他擡起手指,在半空畫出一個漂亮的火焰紋章。

四條旋轉糾纏的弧線以底座為起始四散開來,隱隱成型的時候,竟帶出了共振般的長鳴。

卡隆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說:“……

要圓一點。

線條沒這麽長。”

作者有話要說:昨晚通宵,今天把鬧鐘定錯了,早上八點定成晚上八點,睡了一天,完美地逃了一整天的課:)

然後因為沒來得及換章節,收到通知要黑三期:)

我尋思著反正也來不及了,就又改了一下:)

今天唯一一個好消息是:如果我只更換一章,那麽我就是有存稿的作者了。

所以我決定只換一章節:)

另外,我沈痛地認為,逼自己這種事不能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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