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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瓷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個燥熱的酒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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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瓷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個燥熱的酒氣漫……

遠遠的, 夏燭就看見了姬陰秀的身影。

他的白發實在顯眼,熯天熾地裏軒轅劍也斬不斷火瀑。

天火落到地上便會水流一樣蔓延,掉在人的身上,竟生出藍色的冷焰, 不會燒傷人的皮膚, 看上去好像無害, 卻是將靈魂從內到外焚燒殆盡。

如果人的靈魂像水, 豎起耳朵仔細聽, 漫山遍野都是瘆人的滋滋聲。

夏燭一步步地朝著姬陰秀的方向走去,躲避著從天而降的火焰, 她逼迫著自己不要擡頭,可那道冰冷的視線始終懸在頭頂,提醒著她此刻的一切都是一場蓄意的謀殺。

逃進森林中的人又帶著渾身的藍色火焰沖了出來,看起來天火所及是整片大地, 有人慌張地跑過推倒了夏燭,她就勢翻滾著躲過了倒塌下來的房屋碎片,一擡頭卻見不遠處的妘奾正用雙臂護著兩位老人。

似乎是有所感應,妘奾慢慢轉頭對上了夏燭的視線,她朝她咧開嘴一笑,然後說了句什麽。

距離太遠,哭喊聲太大, 她聽不清卻能憑借簡單的口型判斷出來。

“再見。”

她說的是再見。

夏燭所有的表情都凝結在臉上,她說不清是想哭還是笑,一簇小小的藍色火焰就像一只蝴蝶停在妘奾展開的手臂上, 在沒有月亮的夜色裏竟然顯出一種淒厲悲涼的美。

她屏住呼吸掙紮著從地上站了起來,不顧一切朝著妘奾奔去,僅僅幾秒鐘的時間, 蝴蝶展翅變大在夜風中頃刻搖曳成熊熊烈火將那個女孩籠罩其中。

妘奾張開雙臂倒了下去。

夏燭撲到她的身邊,試圖用手去承接。

“別碰我!”

卻被她厲聲喝止。

她躺在地上,除了身上那層雲煙一般的火焰,看上去和平時別無二致,只有鉆進骨髓的滋滋聲昭示著事實並非如此。

“痛嗎?”夏燭不知道說什麽,她低著頭,一滴眼淚砸到妘奾身上,卻瞬間化作水汽散進風中。

“還好。”妘奾苦笑了一聲,“就是有點沒力氣。”

“我還沒說謝謝你。”她努力壓制住喉嚨裏的哭腔,想要把一句話完完整整地說給妘奾聽,“謝謝你讓我再見到爺爺。”

“這有什麽的。”妘奾扯了扯嘴角,和她平時對什麽都不屑一顧的樣子一模一樣,“姐姐,你都看到了吧。”

“什麽?”夏燭揉了揉眼睛,堆積的淚水讓妘奾的臉變得模糊。

“那些靈體。”妘奾想擡手指給她看,那些沒來得及回到地底就被天火燎傷的靈體,可是她實在沒有力氣,掙紮了一下又放棄。

“不管死去多久的人,都能被我重新召喚回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她說出的每一個字帶著竭力的氣音,夏燭想讓她別再說了,可她開不了口,於是搖了搖頭。

“金梅阿婆說你是女媧轉世的時候我一點也不相信,姐姐,人是沒有來生的。”

“一輩子過完就是過完了,所以我才賴著阿奺的身體自私地想要好好去活,當然啦,笨蛋阿奺也得好好地活著。”

“不過嘛,死對我來說也沒什麽可怕,那個世界有阿媽和阿爸,還有好多好多人在那邊等我。”

“所以姐姐,不要為我掉眼淚。”

夏燭跪坐在她身邊,淚水像是決堤的河,她覺得自己今天流的眼淚比前十九年加起來還要多得多,像是要把身體內的所有水分都流幹。

她努力用袖子抹掉眼眶裏剛湧出來的眼淚,妘奾正在慢慢地閉上眼睛,她微張著嘴巴,望著頭頂的天空,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姐姐,你說我還能去到那邊和阿爸阿媽在一起嗎?”

直到妘奾徹底閉上眼睛,那層藍色的火焰才漸漸熄滅。夏燭想要湊近一些,看看她的胸口是否還有起伏,兩滴眼淚再次落到了她的臉上。

原本已經沒有生氣的身體忽然抽動了一下,夏燭提起一口氣,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妘奺?”夏燭小心翼翼地叫著她的名字。

妘奺覺得自己像是睡了好長一覺,身體還有些倦怠,她偏過腦袋看向夏燭,伸出一根手指觸碰她下巴上掛著的眼淚。

“你怎麽哭了?”她問。

然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眼神慢慢移向半空,那滴冰涼的淚水順著她的指尖滑進了掌心。

“阿姐去哪裏了?”

夏燭將她的手抱在懷裏,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張大嘴巴大口地呼吸卻仍是覺得昏眩,她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這天傾倒下殺人的火焰容易地像是用滾燙的開水澆向蟻窩。

這麽多人的性命轉眼灰飛煙滅,到底是為了什麽能讓天上的神做到這種地步。

那她曾經短暫擁有過的能力又算什麽呢?給了她一種救世主的錯覺,現在就能高高在上地嘲笑她的無知和天真了?

夏燭感到一股寒意正在爬向四肢百骸,她看不明白眼前的一切,卻覺得荒誕的好像一場惡作劇。

好多人在她身邊倒下,她看到了金梅阿婆還有妘依。

穿過灰煙和高漲的火舌,她卻再也找不到姬陰秀的背影。

還是和風眠離開的時候一樣,她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家離開。

有點點火星掉落在身側的草地上,房梁從高處轟然倒塌,夏燭不再流眼淚,整個人撲在了妘奺身上,她能聽到她的心臟還在胸腔裏跳動,呼吸規律,溫度從皮膚相貼處傳來。

忽然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從夏燭的手臂下方拱了進來,她低頭一看,圓滾滾的腦袋沒有眼睛,像是一顆長毛的湯圓,

“小圓?”

到妘家之後,夏燭就沒怎麽見過混沌,只是偶爾能見它從廚房剛偷吃了出來,行蹤不定,現在又不知道是從哪個地方冒出來的。

小圓用腦袋蹭了蹭地上的妘奺,忽然從她身上跳了下去,像是小狗一樣抖摟著渾身的長毛,居然在夏燭的眼皮子底下如同一只充氣的氣球越變越大,然後猛地張開大嘴將妘奺一口吃了進去。

夏燭呆呆地看著它,又見混沌朝自己的方向飄來。

“我不走!”她明白了小圓是在救妘奺,沖它搖了搖頭,“我不走,你快帶她逃去安全的地方。”

小圓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想朝她靠近。

“快走!”

夏燭從地上爬了起來,往反方向跑了兩步,再回頭,小圓終於搖晃著身體靈巧躲避了一簇天火,帶著妘奺很快就消失在視野中。

她終於松了口氣,重新投入火海之中。

她要找到姬陰秀。

天火像是滂沛大雨一般密集起來,幾乎無處躲避,可是她管不了那麽多了,姬陰秀是跟著她來到這裏的,如果在軒轅丘,姬家一定有應對的辦法,能讓他免於一死。

可是他選擇跟她一起。

所以她必須要找到他。

火光中她看到了一個背影,白色的短發被灰燼侵染,可他仍舊握著那把劍。

“夏燭!”

她聽到姬陰秀在叫她的名字,想要開口回應卻嗆進一口濃煙。夏燭捶打著胸口用力往外咳著,她擡眼看去,開始不管不顧地奔跑起來。

忽然一股無形的壓力淩駕於頭頂,夏燭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熱氣將她的身形逼停,她僵在原地想要擡頭,卻被人猛地撲倒,連帶著翻滾了幾下鉆進了旁邊還沒有完全倒塌的吊腳樓底。

那人緊緊抱著她,將她整個人圈在懷中,她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伴隨著焦糊味。

“這可不是什麽還能重來一次的夢,有你這樣埋頭瞎沖的嗎?”

“嬴惑?”

夏燭知道是他,他身上的味道實在太熟悉了,她曾經形容過像是青草地上的一陣驟雨,因此似乎能順間撫平她喉嚨裏的幹涸刺痛。她有些欣喜,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你怎麽還在這,你不是…”

後半段話硬生生卡在喉嚨中,夏燭覺得自己的肺部似乎被瞬間擠壓在一起,她吸不上一絲氧氣。

“怎麽了?”嬴惑見她呆楞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火…”夏燭艱難地吐出這個字。

幽幽的藍色火焰燒灼著他右側的大半張臉,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迅速蔓延,火焰似乎被什麽禁錮在了右臉,眼睛,耳朵,還有黑色的頭發被包裹其中隨著火舌飄動。

“哦,我說怎麽這麽痛。”他放開了夏燭,坐在了她身邊,自嘲似得笑了一聲,“有意思吧,我現在居然不怎麽怕痛了。”

夏燭沒有說話,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不僅燃燒在他身上的火和別人不同,火焰灼燒的地方也不一樣。

嬴惑的右臉像是某種瓷器一樣出現了裂紋,在大火猛烈焚化下,竟然有一小塊正在往下剝落,可他皮膚底下暴露出來的不是血和肉,而是銀藍色的寶石光澤。

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件冰冷又完美的藝術品,或許出自最頂尖的科學技術之下,眼球的轉動,抿起嘴角產生的細紋,無不昭示著他的精妙絕倫,卻無不讓夏燭感到害怕。

嬴惑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從夏燭的眼睛裏也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

“你根本不是人?”夏燭覺得問出這句話有些好笑,可是笑容不倫不類地僵在嘴邊。

“不是人?”嬴惑冷笑了一聲,“我還想自己不是人呢。”他伸手抓了抓自己左邊的頭發,聲音變得有些低,“我怎麽也算半個人吧。”

夏燭覺得荒謬透頂,她坐在地上,肩膀垮著,灰頭土臉看上去狼狽極了。

“你現在能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了嗎?”

嬴惑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好吧,但這些都跟我沒關系,都是少典和有蟜的賭約。我只是個下註的。”

“什麽?”夏燭覺得不可思議,“賭約?”她覺得自己要被氣笑了,“你說這場天災只是個賭約?”

嬴惑立馬舉起雙手,“不不不,天火純粹是小白自己惹得禍,跟他們倆無關,當然,跟我更是一點關系沒有。”

聽了他的話,夏燭更是一頭霧水,“少典就是主神?”

嬴惑點了點頭,“主神一直都有兩位,不過,他倆也不是什麽神。”

夏燭想了想,“也就是說,住在時間之縫的,除了主…除了少典和那三個妖神,還有你和有蟜?時間之縫也是你的家?”

“家?”嬴惑的神情別扭起來,“我從來就沒有家。”他擡起眼睛,看向夏燭,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真切,他說:“夏燭,在遇見你之前我就沒停下來過,逃也好躲也罷,總之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剛開始找到你,確實是錯將你當成有蟜假扮的,但是很快我就明白了,你不是,你就是你自己。”

他看向夏燭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隱隱閃爍,夏燭不知道那是眼淚還是別的什麽,她有些走神地想,像他這樣的人,也會哭嗎。

嬴惑就這麽看著她,就像是要說點什麽,可是一聲嘆息之後他決定什麽也不說。

“夏燭,不要再管真相如何了好嗎?雖然我不知道賭約的結果是怎麽樣的,但是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的右臉剝落得更厲害了,除了眼球,似乎不剩什麽人類的部分了,他曾經引以為傲的面容現在滑稽的像是被隨手扔在地上的陶瓷玩具。外面世界正在崩塌,在這個不知道能堅持多久的樓裏,似乎不應該再執著什麽了,搖搖欲墜的是其他的東西。

夏燭盯著他的臉。

“你會死嗎?”

嬴惑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笑了笑,“你怎麽不問問自己會不會死?“

夏燭緊抿著唇不說話,還是那副倔強的模樣看著他。

似乎是妥協般,他忽然朝她張開了雙手。

“好吧,你想抱一抱我嗎?”

夏燭僵在原地沒有反應。

他又說:“也許你抱一抱我,我就連死都不怕了。”

夏燭覺得自己的手有些顫抖,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頭頂卻傳來一聲巨響,嬴惑忽然拉過她的手,眼前天旋地轉,他將她壓在了身下。

吊腳樓似乎再也承受不住,開始了從上而下的瓦解崩塌,夏燭伸出手想觸碰他的臉,卻被他一把握住。

“夏燭你聽我說,雖然我確實不知道那個賭約的結果如何,但我知道,你會活下去的,你一定會活下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夏燭忽然抽出自己的手環抱住了他的頸脖。

“我喜歡你。”她說。

“很喜歡很喜歡,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了。”

嬴惑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怔忡,他低著頭,變長的頭發掃在夏燭的額頭上方,左邊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似乎是要把她現在的樣子永遠刻在腦海中。

然後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卻因為右半張臉幾乎不存在了而顯得有些無奈。

他說:“你要是早點說,興許我就不想死了。”

夏燭呆呆地看著他,耳邊卻又傳來爆破般的聲音,最後變成一串長久的嗡鳴,她什麽也聽不見了,只能看見那只灰色的眼睛,比今夜的圓月還要明亮。

她似乎回到了那個燥熱的酒氣漫過頭頂的夜晚,天地在眼中消失,她的心裏只有一輪月亮。

夏燭不肯閉上眼睛,世界卻無法阻擋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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