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勇氣的長槍依舊向前(十三) 我們的任……

關燈
第90章 勇氣的長槍依舊向前(十三) 我們的任……

“老師!我們現在要學哪一招?”莉利婭激動地揮著手裏的木棍問姬陰秀。

後者卻搖搖頭。

“先不握劍, 第一天要試試你的平衡感和反應力。”

聽到這裏,莉利婭收回了腿,放下了劍,乖乖站在一邊, 她覺得老師自有老師的道理。

“那邊, 障礙跑道, 你先來回跑上幾圈看看。”姬陰秀指向庭中樹下, 早已用石塊擺好障礙跑道。

“遵命!”莉利婭小心翼翼地將姬陰秀送她的木棍放在一邊, 然後大步流星甩起手臂圍著石塊跑了起來,她身形靈活, 卻在轉彎的時候總有停滯感。

幾圈下來,莉利婭只是冒了些細汗,不見疲乏反而隱隱感到興奮。

她用手背抹了抹額頭,走到姬陰秀面前, 期待著他的誇獎,這些運動根本不算什麽,平時家裏大大小小的活,農場裏的搬運幹柴木頭都是她一個人做到的,論體力,莉利婭覺得自己不輸男人。

可姬陰秀那張艷麗到雌雄莫辨的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盯著莉利婭的腳開口道:“明日上課,最好還是換一身便捷的衣裝。”

莉利婭恍然, 原來是裙子拖了後腿,可是這個國家幾乎沒有女人穿褲子的先例,但莉利婭不打算跟姬陰秀多講這些, 她咧開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

午後陽光愜意,旅館中比之沙漠完全就是天堂現世。

夏燭, 風楓和姬無愁三人搬出桌椅圍在廊下吃著侍者送來的午餐,頭頂綠樹成蔭,濾走灼熱的溫度只灑下些金燦燦的天光和斑駁的樹影。

“秀秀還挺有老師的派頭,你們不覺得嗎?”風楓嘴裏邊嚼嚼嚼,邊側目註視著院中練習劍術的兩人。

“秀秀?”姬無愁喝了一口炎炎國的特產,清潤奶酒。

“對啊!這樣叫親熱一點嘛,而且俺覺得這個名字可適合他了!”

另一邊忙著將各種美食塞滿嘴而沒空搭腔的夏燭突然停下咀嚼,認真思考了兩秒,然後讚同地點頭。

她想起在軒轅丘聽到姬家人叫他的小名,比起不知所雲的數字,這個叫法確實親切很多。

“欸,你們覺得,俺們能確定西裏斯就是魎嗎?”

“我認為,百分之八十吧,設定,主角光環,別的不用說,單只一點,他是唯一一個加入隊伍的角色。”姬無愁發表著自己的觀點。

“嗯~”風楓拖長尾音,讚同地豎起大拇指,撐起身體從盤中撈走一片面包,然後抹上果醬,放進嘴裏脆脆地咬上一口,才繼續說:“那他有什麽執念呢?做了這樣一個夢。”

“不過看他年紀和俺差不多大!這樣的年輕人很容易沈迷網絡游戲,幻想自己成為救世主,這倒是也說得通。”

“也許我們可以順道探探口風。”夏燭囫圇說著,嘴裏依舊嚼個不停。

“好主意!待會兒俺就叫上所有人上街!趁機從他嘴裏撬出點什麽!”風楓把最後一點面包邊塞進嘴裏,然後嘬了嘬手指。

姬無愁啞然失笑,給她遞了一張紙巾,“你的主要目的是上街玩玩吧。”

風楓笑嘻嘻地接過紙巾,三下五除二在她手裏變做紙鶴,獻媚地雙手捧到姬無愁眼前。

“這位美麗的小姐,俺能否有這個榮幸,邀您出門游玩呢?”

姬無愁盯著紙鶴楞了一瞬,短暫地悵然後恢覆了表情,笑著接過紙鶴,輕聲說:“當然可以。”

夏燭雖然忙得接不上話,但她的眼睛始終將兩人看得仔細,姬無愁眼底快速閃過了些意味不明的東西,她可以擅自認為,那是一種洶湧如海的悲傷。

等剩下幾人都起床吃了早飯,風楓攛掇著大家出門,說是要把安靜的庭院留給姬陰秀。

小魚灘大陸上百裏不同風,千裏不同俗。

炎炎國相比南方沼澤,雖然一樣的炎熱卻很幹燥。這裏的風土人情和現實中的西北地區差不多,綠洲勾連大漠,孤煙直,落日圓。

因為這裏人人都身負火焰魔法,因此兵器鍛造行業尤為出彩。可夏燭卻覺得奇怪,產業如此興盛普及,莉莉婭雖然是俄斐地流落他鄉的人族,也不至於無一個趁手的傍身武器,面對欺壓百姓的上位者,她能拿得出的也只有農作的工具。

看來這個國家只是因為傳說而蒙上了些許讓人浮想聯翩,心生向往的神秘色彩,實際上和任何一個由政治組織起來的團體並沒有什麽區別。

烙鐵城是進入炎炎國領土的咽喉,這裏聚集著各國各地不同的種族,因此街道上的攤位會售賣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物品,從街頭到街尾,短短的路程將眾人的腳步一拖再拖,倏忽之間,整個大陸的風貌都在面前如時空穿梭般閃過,看得夏燭和風楓眼花繚亂。

當然,大部分異族來此都是和她們一樣來做羽衣任務的,因此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勇者小隊,手裏提著裝天問鳥羽毛的容器。

風楓沒有忘記姬無愁和夏燭指派給她的任務。不動聲色地擠到西裏斯身邊,找機會跟他搭話。

西裏斯正蹲在一個售賣各種動物骨頭的攤位前,一臉嚴肅地捏著下巴思考,喵喵會喜歡哪一種。

小狗的身軀著實有些龐大,上街容易引起慌亂,因此留在了旅館內睡大覺。

“西裏斯~你平時有什麽愛好嗎?”風楓拈起一根粗壯的手骨,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夏燭和姬無愁也假裝看起眼前的商品,耳朵卻支了起來。

“愛好?愛好喵喵算不算?”

“哎呀,除了小狗啦!”

西裏斯將視線從一堆骨頭裏收回,認真想了想,然後說:“音樂?”

“音樂!?”風楓覺得這是一個突破口,按照游戲世界內的設定,這裏的時間線和中世紀的歐洲重疊,從音樂類型上也許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什麽樣的音樂呢?短笛?豎琴?”

西裏斯沈思。

“好像都不是。”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是藏在腦子裏的音樂。”

夏燭放下手裏東西,將身體往兩人那邊靠,她聽到西裏斯停頓了幾秒,然後哼了一小段悠悠的旋律 ,雖然不懂音樂,但是夏燭也能聽出,這段小調和所處的背景並不相符,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姬無愁,姬無愁點了點頭,“有點耳熟,但我對音樂也不是很了解。”

西裏斯還在小聲地哼著那段藏在他腦袋裏的音樂,可是沒有人註意到,他的五官發生了細微地皺縮,一種迷惘的表情出現在臉上。

炎炎國天氣炎熱,風沙也大,很難長出太多鮮艷亮麗的植物,於是就有精靈國的商人千裏迢迢施加精靈族的保鮮秘術,將森林中的各種奇花異草運到炎炎國來賣。

夏燭就被一個小精靈的攤位吸引了註意力。

這個角落簡直就像空間被直直劃開,露出精靈世界的一角。春意盎然,滿眼生機,靠近一些充盈著桂馥蘭香,還能聽到幾聲輕快的鳥鳴。往前一步站到攤位張開的領域中,連吸入的氧氣都清新。

花架上掛著一串玻璃質感的風鈴花,長得像是人工的觀賞品,卻是實實在在從土壤裏生長起來的。晶瑩豐潤的花苞被富含水汽的清風吹拂,碰撞之間發出清靈的聲音,閃過綺麗的微光。

夏燭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些波動的光華和嘹嘹嚦嚦就像能催人入夢,神色稍一恍惚,就會被拉入其中。

一只手從背後伸出,抓住了她的胳膊,猛然從幻想中清醒,夏燭腦袋懵懵理不清眼前的狀況。

“你也是神職者?”

來人語氣不善,還緊緊握著她的手臂。

也?

夏燭看見她身上和自己差不多款式的長袍,猜測這人應該是從中土大河來的。

神職者在這個世界位於食物鏈的頂端,執掌一切法度法規,面前這位身穿長袍黑巾覆面的女子突然出現,帶給夏燭的震懾程度,不亞於開開心心走在大街上忽然被警察拿槍指著頭。

“正好,跟我來!”

夏燭聽見的是“舉起雙手,不要妄圖反抗,跟我們走一趟”。

她險些舉起雙手高過頭頂。

“我是良民。”夏燭態度誠懇。

“什麽良民不良民的,誦決血脈背叛之徒還差一個神職者,我前來尋找,剛好一出門就遇到你了,快跟我來!”

她說罷拉著夏燭轉身欲走,奈何夏燭底盤甚穩不動如山,神職者一個踉蹌停在原地。

“你還在等什麽?”她不可思議地質問夏燭,誦決背叛者是頭等大事,這人怎麽看上去事不關己的樣子。

夏燭茫然地舉起沒被抓住的那只手。

“請問,什麽是血脈背叛之徒?”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女人一臉驚愕地打量著夏燭,“也對,你看上去像只剛破殼的嫩蛇,或許還未履行過身為神職者的義務吧。”

她暫且松開了夏燭的手,耐著性子解釋道:“神職者只能內部通婚,若與他族結合生下的孩子便是背叛了天神的血脈,這樣的人應當被誦決!我等正是追尋一名逃竄的背叛者來到此地,只是隊伍中的一名神職者突發了些狀況,不能參與誦決,這才出門碰碰運氣,你知道的舉行盛大的儀式,需要五位以上的神職者。”

“聽懂了?”

夏燭呆呆地點點頭,聽是聽懂了,但她不太想去怎麽辦。

“別磨磨嘰嘰的了,趕緊來!”女人說完又直接上手想抓住夏燭,卻被另一只伸出來手給制停在半空中。

“餵,你要帶她去哪兒?青天白日,搶人啊?”

夏燭瞇起眼睛看著突然出現的嬴惑,時值燦爛午後,頭頂的陽光明亮的叫人睜不開眼睛,嬴惑用了很大的力氣,捏得她骨肉酸脹。

神職者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等看清來人後,立馬換上了一副輕蔑的表情。

“人族?”她戲謔的眼神在夏燭和嬴惑之間來回打量,“怪不得不願跟我前去誦決。”

她忽然睜大眼睛,面目猙獰起來。

“你可知道這是違反法度的!”

夏燭剛想回她點什麽,不遠處的人群忽然沸騰起來。

“站住!別讓他跑了!”

面前的女人聽到那喊聲,神色一變,朝著嘈鬧的位置跑去,夏燭也想去看看發生了什麽,卻發現嬴惑還握著她的手,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皮膚相交處,嬴惑忽然察覺,立馬松開了手。

他譏諷地笑道:“平時不是很厲害嗎?怎麽這次一點也不反抗?”

夏燭覺得奇怪。

“我還沒來得及反抗,你就像打了興奮劑一樣。”

笑容凝固在嬴惑臉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看熱鬧的觀眾們將幾位神職者圍在中間,聞聲趕來的風楓等人好奇地擠在人群中張望。

夏燭看見一個形容狼狽,身材瘦弱的男生跌坐在地上。他神情惶恐不安,眼睛驚懼發作似得瞪著。

“還敢逃跑,正好,當著各族人的面,讓你體會體會背叛血脈會是怎樣的下場。”其中一個身著暗紅色長袍,手裏拿著法杖的女人開口說道,從服裝顏色和武器上判斷,她應該是這群人的領頭代表。先前那位糾纏夏燭的神職者走到領頭身邊,覆在耳旁說了些什麽,紅袍使者擡起眼皮,穿越重重人影看向夏燭。

“你,過來。”

她拿起法杖一端將藏在人群裏的夏燭指了出來。

不是很想去,總感覺她們在做的也不算什麽好事。夏燭僵硬地躲開神職者的視線,左看看,右看看,裝作她口中之人並不是自己。

“餵,那個白袍使者,就是你,別假裝聽不到!”領頭的跟班,那個黑巾覆面的女人說著就朝這邊走來。

在場之人的註意力都被短暫吸引了過來,原本匍匐在地面的瘦弱男子趁著這個間隙,竟然猛地彈起,撥開圍觀的人沖出了屏障。

“想跑——”

紅袍神職者將手中半人高的法杖重重地錘擊地面,威嚴如同無形的洪鐘積壓在所有人身上,一道亮紅色的光蛇從杖端一路延伸追至逃跑男子腳下,生生將其絆倒。風楓身邊的西裏斯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我看你是不知好歹!”領頭之人舉起法杖,閉眼吟誦了一段咒語,那趴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痛苦地抽搐起來,左右打滾,看上去正在忍受非人的折磨。

夏燭想不明白,既然法度不允許神職者和外族通婚,為何不去懲罰違規之人,反而揪著他們的孩子不放,一個血脈不純的人降生在這個世界上,誰都能指摘一句,唯他自己的意願無人傾聽了解。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站出來,雖然不知道誦決是怎麽樣的懲罰,可是受罰之人既不是罪大惡極,又沒有反抗的能力,可是她剛想動一動,就被身邊的一位白發老人給拉扯住了胳膊。

“沒有誰能反抗神職者,她們代表的是上天的意志,所有與之相悖的,都被稱作罪。”

夏燭沒有說話,眼見著紅袍使者即將舉起法杖,給予背叛者致命一擊,一個虎背熊腰的身影卻跳了出來。

“住手!他到底犯了什麽錯!要被這樣對待!”

是西裏斯。

他往前邁了幾大步,擋在了瘦弱男人的面前。

紅袍神職者看出了西裏斯不過區區一個人類,竟然妄圖蚍蜉撼樹。

“勇者嗎?真是有意思,僅僅一腔勇氣就驅使你們奔赴一段沒有結果絕不可能的旅程。倒不如說是蠢的表現呢?好啊,站出來吧,站出來看看這個殘酷的世界,勇氣到底能不能當飯吃!”

她將手裏的法杖調轉了矛頭,直指僅有一身蛋白腱子肉的楞頭青西裏斯。

忽然,那法杖尖端像是被什麽東西攻擊,偏離了正確的方向,往西裏斯身側不遠處的草地裏發射了一道猩紅的光線。

“誰?”紅袍使者收回法杖,警惕地看向周圍。

在場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上職…這是?”黑巾覆面的神職者有些神經質地往天空看了一眼。

“裝神弄鬼!”紅袍女人試圖再次攻擊,可是這回受到直接阻止的是她握著法杖的手。女人吃痛,松開了手中的武器,法杖掉落在地,鑲嵌在蛇首上那個象征著一切神力盡頭的紅色寶石頃刻碎裂成渣。

“這…這到底怎麽一回事?”女人捏緊自己的手,她並沒有看見從任何方向而來的攻擊,如果真有人藏在暗處與教廷作對,那她的實力必定在自己之上,至少是速度這一點。

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那…

紅袍使者睜大眼睛,匆匆往頭頂上晴朗的天空瞥了一眼。

“這樣輕視生命,你們的神在天上看著,也會因此羞愧難當的。”

“誰在說話!”幾位神職者恐慌地在人群之中搜索起來。

夏燭震驚地看向一旁的嬴惑,剛才眼前的那絲金線一閃而過,她就懷疑是嬴惑在搞鬼,可是沒想到他真的出手相助了,無論是對西裏斯還是那個血脈背叛者。

要知道神職者的先祖本身就是生命之神身邊的侍者,他這話說的一針見血,草菅人命違背神旨的是這群道貌岸然的教廷眾人才對。

“放肆!你竟敢!”那群神職者還想說點什麽,卻被她們的上職阻止。

“先離開這裏再說!”

“上職…那這個人怎麽辦…”

紅袍使者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的瘦弱男人,咬了咬牙。

“暫且放過他!”

說罷,一群人袍帶翻飛匆匆離去。

“你…”夏燭看著嬴惑欲言又止。

“我什麽我!”他立馬將話給堵了回去。

一道身影肉彈似得撞了過來,西裏斯淚水漣漣地想往嬴惑身上靠,嚇得嬴惑瘋狂甩手一個勁兒朝夏燭身後躲。

“嬴惑兄…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壞人!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西裏斯滿臉紅光,泣不成聲的模樣有些惡心,夏燭不好意思地想將頭偏到一邊去。

“哈?我只是覺得這群家夥說話的樣子太難看了而已。”嬴惑替自己“金子般的心”解釋道,可西裏斯根本沒有在聽他講話,自說自話地一通諂媚誇獎。

“啊對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圓形的金屬制品,非要塞到嬴惑手裏,“這是我在俄斐地得到的勇氣勳章!我覺得應該授予你這樣的榮譽!”

嬴惑嫌棄似的將勇氣勳章隨手往身後一扔。

“什麽玩意兒?不需要,醜。”

說完頭也不回地朝旅店的方向走去。

夏燭深深望了西裏斯一眼。

“你別介意。”然後跟上了嬴惑。

西裏斯若有所思地盯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突然開口問起來看完熱鬧回到大部隊的風楓。

“他一直都這樣嗎?”

“哪樣?尖酸刻薄?自以為是?那是的。”風楓將地上的勇氣徽章重新撿了起來,左右翻看然後還給了西裏斯。

“不不,我的意思是,他一直都這麽別扭嗎?”

*

莉莉婭的平衡力和敏捷度都非常優秀,她自己的意思是這一切都得益於平日在農場中忙上忙下。可姬陰秀卻覺得是天賦使然。

莉莉婭的手臂和小腿並不只是纖細,當她發力揮出手中木劍的時候,這些地方的線條尤其明顯。姬陰秀很認可她自身的肌肉含量,能達到這種程度,已經能稱作有先天優勢了。

一天的課程在太陽落山之時結束了,莉莉婭不好意思地打斷了姬陰秀,說自己家裏還有些事情,不得不趕在天黑前回去。

於是兩人約定好,明日同一時間,再在庭院中上課。

第二天,莉利婭一早就到了,這次她沒有遲到,也依舊沒有聽姬陰秀的話,扛著一只羊腿走進了院子,她穿著一身由衣裙改制的褲裝。

“新鮮的!肥肥的小羊!無論怎麽吃都絕對美味!”莉莉婭笑呵呵地羊腿塞到姬陰秀懷中,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勢,並且附贈了一本食譜。

說是把小羊羔腿最好吃的做法全記在上面了,如果需要的話,她可以幫忙去囑咐一下旅店的廚師長,讓他變著法給大家夥兒做不同的花樣。

姬陰兮不知道說什麽才好,莉莉婭跟他講了,能帶來給老師的都是她最寶貴的,因此他怕自己處理不當,反而寒了別人的心。

所以只能默默收下,晚上給夏燭她們加加餐。

熱鬧的飯桌上,風楓大口吃肉,還時不時地誇讚莉莉婭幾句,說這個女孩聰明又能幹,天賦還這麽高,真是不錯。

大家都或多或少附和著,只有姬陰秀和夏燭沒有開口。

第三天,第四天。

苦水玫瑰和香甜百合。

莉莉婭每日都帶著自己的”最珍貴“來到她們院中,一日不落。這股倔強讓風楓也忍不住搖頭。

姬陰秀從沒面對過這樣的事情,他只好盡自己全部的能力在短短十天內,讓木劍開鋒,讓小草發芽。

這樣的日子裏,時間總是很快就過去。

第十天,到了約定的最後期限。

姬陰秀還是同往常一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等待莉莉婭。

今天有些不一樣,也許是到了分別的日子,姬陰秀心中有一種連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感情,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在等待的時間裏想起很多從前在軒轅丘的事,頭頂的樹葉被風搖晃,掙脫下一片,晃晃悠悠地落到他腳邊。

“老師。”莉莉婭叫他,聲音裏有掩藏不住的喜悅。

姬陰秀擡起頭,看見莉莉婭身邊站著一個半大的小男孩。小男孩和莉莉婭長得十分相似,圓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我的兒子,是我最最珍貴的孩子,我把他帶來見見您。”莉莉婭溫柔地撫摸著男孩的發頂。

“法斯,不要害羞,上去打個招呼,他是媽媽的救命恩人,還是我的劍術老師。”

法斯小臉一紅,在母親鼓勵的註視下,向前走了一步,小聲地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叫法斯。”

姬陰秀站在原地,很長時間沒有回應她們,莉莉婭察覺到他的異樣將法斯拉回自己身邊,小聲地對他說道:“老師也許身體不太舒服,你先回家,媽媽晚點回來。”

目送那個蹦蹦跳跳地背影離開了院子,莉莉婭這才不好意思地向他解釋。

“您救下我的那天正是因為法斯,這個國家金玉其外,實際上糟糕透了,竟然想著讓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去軍營,如果誰家召不到男子,就要上交多餘的糧食,簡直沒有天理!”

她像只嘰嘰喳喳的鳥兒,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就一股腦兒將這些年在這片土地上受的委屈盡數講給眼前的人聽。

她們本就是被俄斐地驅逐出境的窮苦人,聽聞炎炎國有一位善良的國君,在他身上還有一段浪漫無比的愛情故事,莉莉婭一家毅然決然地北上,來此定居。

“可你知道嗎?炎炎國的君主,在他曾經的家鄉,還有一位妻子。”

她一直在說一直在說,從天南講到地北,從法斯小時候的糗事講到近日功課的進步,可姬陰秀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他死死盯著莉莉婭的臉,像是要在她身上烙出印記。

夏燭倚在窗口,將剛剛發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裏。

其實她早就發現了,在看到莉莉婭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和姬不照有五分相似。

所以姬陰秀才會沈默不語,他大概只想記住這樣一張相似的臉,在做母親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其實莉莉婭和姬不照在眉眼方面的相似程度有那麽七八分,只此唯一不同,就是她沒有嘴角那顆小痣。

和姬陰秀一樣的那顆痣,是從母親身上繼承下來的倔強。

十日之約完成,鍛造鋪派人將七件翡翠一樣碧綠的羽衣送上了門,而莉莉婭結束了她的課程,得到了姬陰秀贈予的一把真正的劍。

現在,她是一位稱得上合格的劍士了,而冒險小隊從來不會停下腳步。

主線任務讓她們前往無水之地,在天盡頭開啟凍海的入口,一舉擊敗魔王阿勒斯,奪回公主,給這個故事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而故事裏從來少不了分離,莉莉婭牽著法斯再次於溫柔的夕陽下送別眾人,同遠在南方沼澤的黛芙妮一樣,目光閃閃,振臂高呼。

一路平安,早早歸來。

關於姬陰秀的支線任務,也圓滿完成。

*

按照任務的提示,她們成功踏上了無水之地的領土。

這裏是完全的冰雪世界,除了這些終年不化堆積成塔的瓊花,無水之地什麽都沒有。

各種意義上的孤寂。

世界是冷厲的藍,沒有往來客商,也沒有便於留宿的旅店,甚至在進入這裏的那一刻,饑渴感瞬間消失殆盡。

天地之間只有一望無際的冰原,以及冰原之上一座座鼓起的由冰磚砌成的堡壘。這些堡壘沒有嚴格意義上的主人,經由過路的人提醒,她們才知道,原本一座冰堡裏就住著一個性情冷淡無欲無求的原住民,來這裏的做任務的勇者大可以隨意找一間空置的住下。

遇見這樣的冰堡,意味著它的上一個住客要麽已經離去不再回來,要麽就是無法忍受生命漫長而無趣,自行了斷了。

無水之地,天生擁有寒冰魔法的人民,確實生來就沒有任何感情,冰原上的日子枯燥重覆,本來就對一切提不興趣的魔法師們只能為自己造就一個暫且的容身之所,然後日覆一日面對風雪無常。

如果她們願意去看一看無水之地以外的世界,就能走出這裏,如果她們實在認為自身存在並沒有任何意義,也會起身離開,一路向北,將自己鴻毛似的身軀投入永恒的凍海。

姬無愁剛被傳送到這裏的時候,就想起自己還有一條支線任務沒有完成,她對著羊皮卷沈思,一個打著花傘路過的人族小姐,好心地問她,是不是有這樣一條任務要去完成。

“讓你給這個冰雪落到地面,就永遠不會化凍的地方帶來水源?”人族小姐是這麽形容的。

“這條任務是需要將水投入最北邊的一口叫做終歸之井的枯井中。”

她還悄悄告訴姬無愁,眼淚,就是通關的關鍵。

“這些無情無愛的魔法師們,只等著一段能讓她們動容的故事,將眼淚灌註到井中,天盡頭的那扇門也會隨之打開。”

“那扇門是通往凍海的唯一入口,所以你的這條任務至關重要,要讓這些冷心的人流下眼淚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人族小姐沖她們眨眨眼睛,然後撐著她那把風格繁覆,墜花落葉的傘融進了北方的風雪之中。

“我猜她的意思是,用我們自己的眼淚也能做到。”夏燭想,這個任務還真是極端,說覆雜又如此簡單,文字給的範疇之廣,可以找到任意的漏洞走上捷徑。

看來殺掉魔王救回公主,離成功出夢不遠了。

“可是,誰來流下這滴眼淚。”姬無愁垂下頭看著腳下的冰層。

“俺來俺來!俺最會哭了!”

於是姬無愁轉動手腕,變出一只小小的冰晶淚瓶,遞給了風楓,還怕她會不好意思,讓她可以找個角落背對著眾人。

“不用不用!俺就在這裏!”風楓樂於讓所有人欣賞她的演技,如何出神入化。

她接過淚瓶放在眼下,然後表情變得呆滯,眼神開始失去焦距,霧氣濛濛漫上蜜糖色的虹膜,風楓眉毛一皺,嘴角一撇,眼淚就掉了下來。

夏燭佩服地朝她豎起大拇指。

收集了滿滿一瓶眼淚,她忍不住問風楓,剛剛在想什麽。

“俺在想,假如以後都吃不到風眠做的紅繞大肘子該怎麽辦,然後眼淚就莫名其妙的掉出來啦!”

夏燭一楞,然後兩個人捂著嘴相視偷笑。

吃不到如此美味的紅燒大肘子,確實是一件難過到讓人落淚的事。

說到這裏,夏燭不免砸吧著嘴回味起風眠的手藝,不知道這次回去,他又會做哪些好吃的。沈浸在幻想裏,就沒有發現一旁的西裏斯忽然跳到了眾人中間。

“欸!你們看!那是什麽?”他激動地舉起手臂,指向空無一物的冰原,然後順理成章一不小心碰掉了姬無愁手裏的淚瓶。

淚瓶由她的相力化成,不會輕易破碎,但是瓶口的軟木塞在碰撞中松動,剛剛接滿的眼淚全都灑了出來。

夏燭看著地上落地成冰的眼淚,再看看一臉無辜尷尬的西裏斯。

“你故意的吧!”風楓有些生氣地指著空蕩蕩的淚瓶,“我早就發現你這一路鬼鬼祟祟不對勁,你是不是…”

她一激動差點說漏嘴,後知後覺沒再繼續說下去。

西裏斯有些不知所措地撓撓頭,說:“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情緒肉眼可見的低落,連同身邊的喵喵也察覺,可憐又難聽地嗚咽起來,一人一狗就差抱在一起痛哭。

姬無愁看了一眼夏燭,彎腰撿起地上的淚瓶。

“算了,眼淚隨時可以收集,我們還是先找一間空置的冰堡住下吧。”

大家收回落在西裏斯臉上,審視的目光,然後沿路尋找,終於碰見一間沒有人住的,孤零零的冰堡。

同外面冷風呼嘯,寂寥無邊的世界一樣,冰堡內只有一個勉強能當作床的高臺,除此之外什麽一應器具通通不存在。

很難想象,在此間生活的人,會是何種心態。

冰堡雖小,七個人外加一只大狗擠在一起也還算暖和,尤其是枕著喵喵毛茸茸暖呼呼散發著小麥面包一樣味道的肚子,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風楓搓出一些藤條,讓嬴犽煽風,姬陰秀點火,在屋內升起火堆。

可是她再捧著淚瓶就只能噗嗤噗嗤地笑,憋也憋不出眼淚了。

“這可怎麽辦!俺現在怎麽都哭不出來,要不你試試?”風楓把淚瓶遞給了夏燭,夏燭抱著憋了半天也忍不住笑出來,然後這個燙手山芋又給了嬴惑。

嬴惑冷笑著滿臉戾氣地直接轉手給了西裏斯,問他信不信自己能給他揍哭。

西裏斯肉笑皮不笑地趕緊接過裝模作樣試了幾秒又遞給了下一個人。

他倒是能哭出來,可他不能哭。

嬴犽認真地接過,還偷偷想起了黛芙妮,想起了從來沒見過面的媽媽,卻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每當他開始覺得難過的時候,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心緒牽到了別的地方,無奈他只能在小楓期待的目光下,將淚瓶交到了姬陰秀手中。

姬陰秀拿著容器,認真思考了幾秒,最後老氣橫秋地搖搖頭。

“我哭不出來,進入這裏後,總覺得自己的感情好像也被封閉起來了。”

嬴犽和風楓小狗似的猛點頭,她們也有同樣的感受。

此次嘗試以失敗告終,大家決定先醞釀一晚明日再說。

夏燭蓋著天問鳥羽衣,躺在喵喵柔軟的肚子上。

冰堡並沒有可以關上的門,從她這個角度能看見北風夾雜著雪花吹進室內,在月光下幽幽地打著旋。

從南方沼澤到無水之地,她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麽姬無愁等人身上會有支線任務了。至於風楓很好理解,她是一個極其通透的人,而自己呢,大概是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失去以及想要得到的。

所以夏燭忍不住想,永遠站在人群之外,連睡覺也睡在最角落的嬴惑,到底有沒有屬於他的支線任務呢。

她的答案是,一定有。

嬴惑看上去就像一個殘缺不全的拼圖,所有的嗔癡怒罵全都是在努力完整剩下的那部分,但他看起來似乎離終點那麽遠。

夏燭仔仔細細回想這些天來,發生在他身上,與他有關的種種,試圖找出一點蛛絲馬跡,好讓她看清大霧彌漫之下,那雙灰色的眼睛,以此來想方設法,能不能做些什麽。

薇諾娜和諾亞,半路跳出來的西裏斯,神職者與背叛者,她一寸一寸地去找,越是想要看透越是往意識深處陷去。

不知不覺中,她睡著了,冰堡裏靜悄悄,只有殘火畢剝。

一個身影悄悄地從喵喵身上起來,小狗敏銳地睜開了眼睛。

“噓——”那人豎起拇指放在嘴邊,朝著小狗促狹地一笑。

喵喵果然再次閉上了眼。

乖狗狗。

西裏斯裹緊身上的衣服,羽衣裝在了包裹中,為了不驚動大家,他打算就這麽出去,剛一出冰堡,風雪就凝結在他眉眼上,他撩了撩頭發,頂著肆意的狂風一路往冰原盡頭走去,像一只打了敗仗卻要堅持回到領地的灰狼。

“哈,這就是終歸之井嗎?也沒什麽特別的嘛。”

正如他所說,終歸之井只是一口普普通通用冰磚砌成的枯井,而枯井背後,是上不見邊際,綿延萬裏的高大冰墻。

冰墻後面,就是無邊凍海。

西裏斯冷地直跺腳,雙手揣在袖子裏,佝僂著身體盡量挽留那些正在離他而去的熱量。

“哎呀!好吧好吧!”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甩開袖子,開始空手將枯井邊的積雪攏在一起,然後堆在手心,往井裏填。

漫天風雪像孤獨感一樣蔓延,將人從頭發到腳趾通通都放逐。

“哼哼哼,哼哼...”

西裏斯哼著那首小調,一下又一下,試圖填滿這口讓人落淚的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