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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自由之地(二) 崇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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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自由之地(二) 崇高感。

房間內所有的角落都有她留下的筆跡, 這不是魎的房間,而是夏燭的。

她坐在電腦面前,懷疑夢境是否能做到這種程度,這裏的一切就像專門為她獨家打造的一樣, 無論是字跡還是行文的習慣, 完全就是夏燭本人。

沒有別的辦法, 那就當是她的好了。

筆記中寫的東西雲山霧罩, 有中英文摻雜的數據記錄和含糊不清有宗教含義的詩句, 筆記越往後翻字跡越是潦草,字裏行間似乎透露出這個“夏燭”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

電腦左上角貼有一張黃色的便簽條, 上面是一串坐標。

「31°4' N, 81°3' E」

如果這裏和現實世界的地圖能夠對上的話,那坐標所在的位置大概在西部地區。

西方?

夏燭想起巨大天女的夢。

她將便簽撕下來,貼進了筆記裏。

電腦不知道還能不能使用, 她嘗試開機,發現雖然能打開,但是要輸入密碼。

不過既然這是她的房間,密碼說不定跟她本人有關。

於是夏燭輸進了自己的生日,果不其然,成功開機。也許夢境是跟隨入夢者而變化的,例如這間書房, 這臺電腦的密碼,隱隱都有她的影子。

就好像這裏是平行時空的夏燭的家。

無論身份有何變化,她們的本質都是一樣的。

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想, 她再一次鎖屏電腦,然後輸入了另一串日期。

電腦再次成功開機。

這是爺爺去世的日子。

這下她能確定,或許在風楓風眠的視角, 也會有和他們本身十分相似的場景出現。也就是說這個房間因她的心意而變,密碼根本不是唯一的,不管夏燭輸入什麽,都意味著她認為密碼會是什麽,那麽一切都會跟隨她的意志而變化。

只是到底怎麽才能聯系上彼此,她現在只希望這個世界只是看起來大,實際上也許都走不出這棟高樓。

電腦屏幕上幹幹凈凈,只有一個命名為“倒數日”的文件夾,點開來看,文件中只有一張圖片。

是一張專業性極強的數據圖,單從橫縱軸,和中間那條有明顯起伏的曲線並不能看出具體監測的是什麽。

x軸的單位是納米從0.3至2.5,Y軸寫了吸收率(%)對數坐標,圖中曲線有一個被標紅的小峰值,一旁批註了“氦-3”。

雖然無法得知具體是什麽,但夏燭猜測也許是某地的氣象監測光譜圖。

並且還是有異常的那種。

存在即合理,一張有異常的氣象監測出現在電腦唯一的文件夾中一定在暗示什麽。不管到底有沒有用,夏燭還是用筆在那本筆記上大致臨摹了一下這張圖,寫上一些關鍵的數據值。

電腦實在太重,不然她就一起給搬走了。

又在書房裏轉了一圈,右側的墻上釘了很多雲層觀測和不同質地土壤的圖片,除此之外還有一張諾大的寫滿藏語的唐卡風地圖。

像是從旅游景區帶回來的紀念品,左上角用漢字寫有“神山聖湖歡迎您”的標語。

這個“夏燭”看來是一個地質氣候學方面的愛好者,或者專業人員,不僅如此她的書房中還有很多各式各樣的巖石標本。

她面對著墻壁,盯著這張質地上好繪圖精美並不劣質的地圖,思索了片刻,決定將它揭下來,和那本滿滿當當的筆記一起塞進她的雙肩包中。

夏燭將看上去有用又便攜的東西通通搜刮,猶豫了一下為書房拉開了窗簾,百層高樓的耀眼陽光重新回歸這間充滿古老氣息的書房,沒有吃完的餅幹碟依舊擺放在垂著流蘇的宮廷風小方凳上,似乎在等待不久後即將再次歸家的主人。

又或者主人家其實根本沒有離開,只是長期伏案工作腰酸背疼,轉出房門隨意溜達活動手腳去了。

夏燭站在門口最後望了一眼房間的全景,然後關上書房的門,背上雙肩包離開了這間屋子。

她其實挺喜歡這個房子的,至少書房會成為她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二十小時都呆著的地方,等到以後,或許有這個能力,她也要照著同樣的擺置為自己的安排一間書房。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和風楓她們匯合。

塔樓,廣場,城市巨幕,這個地方果然和夏燭的夢一模一樣。她不確定這座過分繁華的都市是原本就存在於真實世界的,還是魎憑空創造,便簽上的坐標到底有什麽含義,這個地方又離坐標所在地有多遠呢。

站在人潮中,夏燭有種流浪漢的錯覺,不知道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該去哪裏,親人朋友都不在身邊,可這座城市又這麽的大。

並不如她想象的,地圖只限定在了那棟高樓裏。

她走了出去,就會立馬失去方向,可是人群之中是不能停留的,夏燭被動地走到廣場中。這裏有一撥小型樂隊正在演出,圍觀的群眾很多,道路開始出現堵塞。

帶著高禮帽的小提琴手在結束最後一個音節後做了一個幽默的謝幕動作,人群嬉笑起來,有人離開,有人加入,等待下一首曲目。

低著頭看手機的年輕人不小心撞到了前方突然停住的男人,男人回頭埋怨地盯了一眼,年輕人打著哈哈道歉,幹脆走到一旁的綠化帶,等著將這段消息發出再繼續行走。陽光無比的燦爛,城市綠植違和地向上生長,虞美人在低處搖擺隨風,小提琴的優雅弦樂在人群縫隙中流動,廣場的地磚是中世紀的花色,古老的口香糖雨點一樣散布,鐵藝的路燈腳下積攢了不知名的黃褐色液體,以及一些煙屁股,不過這些都不影響它的繁華。

弦樂,流行樂,笑聲,哭聲,吵鬧聲,這裏就像一個大型的演出,群演們各司其職,將都市的氛圍烘出,繁華似錦從城市的邊緣鋪向天邊。

夏燭有些無奈地停在原地,放眼望去全是攢動的人頭,七條大街各自通向不知名的地方,她甚至無法做出走上其中一條的抉擇。

旁邊有家店鋪的音響正在播放大促銷的音樂,店員穿著可愛的玩偶服裝在門口招攬顧客,有小孩被吸引上前,揪著她毛絨絨的尾巴不松手,一旁的家長趕忙阻止,拉扯間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開始哭嚎,手裏的小罐掉落在地,裏面的水果硬糖全灑了出來,一顆晶瑩的粉色糖果滾到夏燭腳邊。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糖果,下意識追隨視線往吵鬧處看去。

歡快的音樂和小孩煩人的哭聲同步進行,在高分貝的強力壓制下,音樂斷斷續續的地出現扭曲變形,音響的內部結構似乎被小孩的聲波給擊碎,有些不堪重負。

綠化帶旁的年輕男孩突然皺起眉頭,他懷疑那邊的音響故障影響了他手機的信號,一條發給女朋友的關鍵消息一直在對話框中打轉,手機頂部的信號欄只有一個大大的叉,他舉起手機原地轉了轉,顯然這個動作已經不管用了。

人群之中陸續發出疑問的聲音,問號帶著一絲詭異的氛圍在空中打了個卷,店門口的音樂終於堅持不住,發出無比刺耳的尖嘯。

躁動,不滿。

夏燭也捂上了耳朵。

那聲音穿透力太強,她的耳膜都有些受損,腦子裏癢癢的,像是某部分器官和音響產生了共振。只能低著頭暈乎乎地盯著地上那些早就長在地磚裏的口香糖,那塊地磚勉強能看出一些昔日的輝煌,如果被水沖洗一下,如果陽光燦爛一些,還是能分辨出它艷麗的玫瑰紅和精妙的花枝雕刻。

如果陽光燦爛一些的話。

可是她明明記得剛才還是晴空萬裏,艷陽高照的,為什麽現在的地面看上去似乎躲在陰影裏,好像有某種東西遮住了頭頂的太陽。

烏雲?是快下雨了嗎?天氣真是說變就變。

她放下捂住耳朵的雙手。

“那是什麽!?”

有人在人群中驚呼,夏燭回過神來,發現整個世界都比剛才暗淡了很多,像是小時候一個暴雨將至的夏日午後,時間似乎被瞬間從正午調到了黃昏。

所有的人都停在了原地,他們齊齊仰頭望著天,夏燭也順著眾人的視線向身後看去。

濃稠的病態的黃褐色氣體流動成漩渦的模樣,帶著一圈破冰船駛過後的碎冰狀星骸,那近在咫尺的瑰麗光環似乎就橫亙在瞳孔之上,古老而神聖的紋理是宇宙爆發時的星火,又像一只來自深淵的巨眼從時空的破洞中偷偷窺視了人類一眼。

那是一顆巨大的土星。

就在頭頂上方,在都市的鋼鐵森林之間。帶著沈穩的宇宙力量和背景中一整個天幕顯化的群星閃爍,無聲無息悄然靠近了這顆藍色的星球。

巨大。

夏燭學了那麽多年,此時此刻卻找不出任何一個形容詞,來描述眼前的一切。

她只能感受到人類無法承受的威嚴之力正淩駕於頭頂之上,如此宏大,對比自身又是如此的渺小。

可是她的內心卻升起一種無法言說的興奮。

不止是她,身邊的人,這個星球上的所有人類,他們的臉上都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表情,既是恐懼,也是一種極致的愉悅。

自然之力總能讓文明詫異於前,這一切已然超出這個種群千百年來長久不變的日常經驗,短暫的恐懼之後人類心靈深處的對抗精神就會被喚醒。

這是一種崇高感。

就像人往往喜愛突如其來狂風驟雨的極端天氣,通常在一個無聊的午後,頭頂的風扇還在吱吱呀呀地轉動,下一秒世界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窗簾在狂風中飛舞,雨絲亂打在皮膚,躁動不安中聽不見除風雨以外的任何聲音。就像撕開了某種鐵的秩序,將你從不變的日常中拉脫出來,甚至產生了一種想要征服和對抗的欲望。

此時此刻,我們都擁有同一個名字,作為人類而存在,作為人類而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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