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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年年有今日 玄璜入土,北龜司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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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年年有今日 玄璜入土,北龜司冬。

《呂氏春秋》中記載:“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無影,呼而無響,蓋天地之中也。”《淮南子》說:“建木在都廣,眾帝所自上下。”意思是天地之間有這樣一棵巨樹,樹冠大到吸收一切光線,風吹過這裏也失去聲音,仙人神明通過它往返人神兩界。建木的身影出現在各種神話傳說之中,夏燭從未想過自己有生之年會見到這棵通天神樹的真實模樣。

可是建木其間既不見攀援的龍和長鳴的鸞鳥,也不是只在樹冠長出彎曲的枝條盤繞成傘蓋,垂落細軟的樹葉像黃蛇或者纓帶。

只是一棵樹一般,樹一樣,靜靜地紮根在大地上,除了體型巨大之外與普通的綠樹別無二致。

她以為妖都會像那晚的山魈一樣,不說奇形怪狀至少看上去都有些人形,就連電影中關於外星生物的形象刻畫也大多是頂著一顆大腦袋人形生物。於是她把這個疑問告訴了風楓。

“人?為什麽要像人一樣?”兩人走了很久才走近樹幹,風楓撲了上去雙臂展開貼住建木幹枯河床一樣的樹皸,“建木才不喜歡像人,做棵樹多好,世人都以為它佇立在此地千萬年無趣又孤獨,可它是一棵樹呀,葉落歸根,又根生蒂固,對於一棵樹來說這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從前有人偷偷潛入風家尋找建木,他以為通過建木可以攀登而上直達九霄,見到高天上的主神,再不濟建木的果實或者樹根樹皮吃了也能延年益壽。可當他看見傳說中的神木只是一棵高大的普普通通的樹之後失望得幾乎掉下眼淚,他不敢相信春皇風家世代守護的妖神竟然毫無神跡。”

風楓將臉貼在樹皮之上,她發間的裝點的綠葉被擠壓在縫隙之中,看起來像大樹上長出一片柔軟的苔蘚。

“他想錯了,建木護佑的從來都不是風家的人,他庇護的只有腳下這片土地而已。”

同它一樣的,天生天養,萬物生靈。

夏燭仿佛看見自己變成了那個偷偷潛入想借助神木之力的人,站在擡頭望不見邊際的樹蔭之下,面對著沈默不語的古老神祇羞愧到無處遁形。她突然明白了從風家人身上能感受到的無窮力量到底是什麽,堅韌,自信,不屈,就是作為人類最基本的力量。

不是神族的後人,不是擁有常人無法企及力量的不明官。

只是人類。

所以她們依賴自然,更願意靠著雙手,更希望腳踏實地。

“不過建木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千萬年之久了,對於它而言時間是永無止境的,所以它庇護之下的這片土地也就像沈睡了一樣,很難發生其餘的變化甚至百年只停留在一個季節。俺們靠著務農而生,太過於依賴四季的變化,離開這裏又容易被人發現,所以還是得依靠一點建木的能力。”

“建木的能力?是指四季變換嗎?”這裏的氣候與外界實在不同。

風楓對著她眨眨眼睛,右耳上的符鈺閃爍發出透亮的暖光。

“阿燭,還記得俺之前跟你說的易幟嗎?。”

她伸出雙手輕輕撫上建木的樹幹,閉上眼睛,緩慢念出一段音調古老的咒語,似乎是別的語言,悠長而空靈,但夏燭竟能聽懂它的意思。

“乾坤敕令,四靈下詔。”

“璇璣四指,鬥柄回轉。”

“金從革,木曲直,水潤下,火炎上,土德中央為稼穡。”

“東九,南三,西七,北五。”

“承吾夙願,四時八節易序而無愆。”

符鈺的光芒一瞬暴漲,將建木旁邊的兩人的籠在其中,夏燭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右耳也在發燙,似乎被借去一線力量。

符光最盛之際,大地微顫,風楓睜開眼睛。

“玄璜入土!北龜司冬!”

最後一句咒文結束,狂風似九天之瀑從頭頂傾瀉而下,腳下的軟草瞬間瘋長,從腳踝處直竄到頭頂,草尖爆開一朵朵煙花隨即又枯萎雕零,花草再次倒伏在地化做豐潤的肥料浸入地底,建木的樹葉由綠變黃,輕易就被卷入風中在小範圍內形成由枯葉組成的包圍圈。

夏燭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耳邊盡是呼嘯,正在她想撐著樹幹穩定身形的時候,一切忽然陷入寂靜,空氣仿佛凝結,淩空的枯葉群慢慢散開,一片片以極慢極悠閑的速度落下,最終融入土壤。

草葉不長,花也不開了。

萬籟俱寂,她聞出氧氣裏豐盈的水汽,一片晶瑩的雪花從眼前落下。

身邊的風楓開心地仰起頭,雪開始落得很快,她的睫毛上已經沾了一些,襯得蜜色的眼睛更是明亮。

“瑞雪豐年,過個好節。”

夏燭聽到她說。

建木成了枯樹,大雪無處躲避,兩人走到半途,地上的雪已經蓋了厚厚一層,行路變得困難,來到楓林邊緣的時候,夏燭的心快從嗓子眼跳出。倒不是因為累,而是易幟的餘威還在身體裏回蕩。

好幾月了,她總是因為種種從前未曾想象的事物而產生極端的興奮,面上不顯卻只有自己知道藏在皮膚之下的血液早就被燒得沸騰。

她極其想要找到一種語言,一個詞語來形容這種感受,但一直腦袋空空,外面的世界原來是這樣的,風雨雷電,樹葉花草,書本之中從來無法感知,從前她狹隘地認為只要看遍足夠多的書,呆在爺爺和她的小屋裏也能認識整個世界。

風楓的辮子一晃一晃,在雪地裏蹦蹦跳跳像一只長了綠毛的兔子,空氣冷冽,天似乎變得又高又遠,大雪正在洗去一切塵灰。夏燭埋著頭跟在風楓身後,她藏在校服衣領裏的嘴角忍不住上揚,熱氣鉆了出來糊住眼鏡,身後雪地上留下四排分開又交錯的腳印。

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

半小時後,易幟結束的二人差不多快走到家了,佇立建木的雪地裏,四排延進楓樹林的腳印旁邊靜悄悄的多出了兩列新的腳印,一只紅眼烏鴉從楓林上空掠過,叫聲回蕩之間顯得冬日更加清冷。

雪越下越大,兩人兜了滿頭雪渣尖叫著朝家裏跑,在家門口不遠的地方碰見穿著黑色雨靴發梢濡濕帶著青草味道的風眠,他提了個小桶,對著兩人展示,幾尾活魚在裏頭撲騰,雪片掉進桶裏先浮在水面然後被跳起來的小魚拍進水底融為一體。

風眠說他一共釣了五條魚,風楓爭著搶奪做法的決定權,老媽喜歡紅燒的,老爸喜歡清蒸的,老哥喜歡烤的,阿燭喜歡怎麽樣的呢?而她無論哪種做法都喜歡只好每人的都嘗一嘗啦。

大雪連著下了一天一夜,撲簌聲在屋檐和房頂上也響了一天一夜,這會兒雪停了耳邊沒有纏綿的動靜倒顯得有些不習慣,直到壁爐裏燃起火焰,火星畢剝,安心感隨著上升的溫度回到身體之中。

屋內溫暖如春,歡聲和笑語凝成濃稠的楓糖漿盛進燒出建木葉紋的小瓷罐裏,有人擠在廚房準備著除夕夜的團圓飯,有人圍在客廳吵吵嚷嚷要將電視換臺,門口的碎花棉簾被掀起又放下,進進出出的人們端著家裏制作的拿手好菜,隨著進出的身影趁機鉆進一些細碎的雪花,掉在地墊上濕漉漉地結成一團。

也可以什麽都不用做,只是將身體陷進柔軟地像現烤面包一樣的沙發裏,靜靜看著自己的四肢慢慢融化然後流到地上流進毯子裏和寶相花紋黏糊糊地長在一起。

風家人把夏燭當成了這場團聚的中心,沒有給她機會看著自己的四肢融化,她對於這種熱騰騰的關心有些不自在,總是在人群的圍繞下偷紅著一張小臉,但同時又感到興奮,甚至開始享受這種不自在。短短幾天,夏燭接觸了比前十幾年加起來還要多的人,而這些人的臉都像一朵朵春花,身體也像豐茂的大樹一樣令人喜歡。

她高興得多吃了好幾碗飯,吃到胸口的位置也漲漲的滿滿的。

歡鬧一直持續到淩晨,阿若表姐帶著夏燭她們去雪地裏放煙花,地疑明月夜,彩色的花火像雨點一樣在高懸的月亮四周炸開,夏燭的腦袋暈乎乎的,也許是室內的溫度有些高,也許是因為在起哄之下喝了一杯自釀的葡萄酒,總之腳下的雪變得異常軟綿綿,讓人有些站不穩。

她擡起頭,在絢爛的煙花裏找到了一樣舊物,讓她過於興奮的大腦冷卻了下來,一股酸澀的感覺充上她的鼻腔。

是月亮,天上有一輪孤零零但亮堂堂的月亮,這輪月亮她看過六千多次,六千多個夜晚她有自己或者爺爺。月亮始終將她的身影在鄉下那條小路上照出隨行的陪伴,這還是第一次她低頭看不見影子,但身邊多了好些吵鬧的聲音。

今夜萬家燈火,勢要同星河爭爭璀璨。

“阿燭阿燭!除夕夜對著煙花許願尤其靈驗哦!”這是風楓瞎編的,她聽說夏燭沒有吹過生日蠟燭,想必她很少對著火光訴說自己的心事願望。

“像這樣!跟俺一樣!”她湊到夏燭身前伸出手捏住耳朵上的符鈺閉上了眼睛,“俺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有肘子可以吃,希望全天下的小朋友都能吹上生日蠟燭!”說著又要拉哥哥也來一起許個願望。

風眠無奈照著她的動作閉上了眼睛。

沒有吹過蠟燭的夏燭大朋友被好心人風楓的虔誠願望照拂,她也試著伸出手,捏住冰涼的符鈺,閉上了眼睛。

我希望,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砰——

一朵巨大的煙花在眾人頭頂炸響,散做流星帶著大雨滂沱的氣勢劃過夜空。

“這朵煙花這麽響,阿燭,你的願望一定能實現。”風眠看向她,額發被夜風輕輕掀起,露出秀氣的額頭和映著漫天火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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