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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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沈樾不知道自己現在和游叢溪算不算朋友。

他總覺得游叢溪在躲著他。

或者是,討厭他。

沈樾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露出淩厲冷峭的眉眼,眉頭蹙著,一副下一秒就要擼袖子跟人幹架的樣子。

正是放學的時間,他逆著人群走,出挑的外形吸引了很多人的視線,但氣質太冷,再加上不爽地繃著臉,沈樾方圓五米內都是空的,只有一些隱隱約約的視線打量。

他渾然不覺,只顧悶頭往前走,腦袋裏全是自己發出去的那條信息游叢溪至今未回。

不回是什麽意思?討厭他?拒絕他?還是討厭地沒想好該怎麽拒絕他?

沈樾的心臟有些鈍鈍的疼,他不知道事情怎麽又被他搞到了這種地步,就像小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麽看起來恩愛的爸媽會突然離婚,而爺爺說是因為自己太難帶。

沈樾低頭動了動腳尖,稍一使力,小石子就劃出一小道拋物線,沈樾跟著往前,聽著石子短暫的咕嚕聲,等待著踢下一腳的時機。

現在想起來他爸就算已經再婚了八九年,好像依舊沒有一點要孩子的想法,難不成真是被他逼成了丁克?

那他得有多難帶?

沈樾壓低了嘴角,一股無名火竄上來,他順手薅了一把旁邊隨著風搖搖晃晃的狗尾巴草,用力一折,叼在嘴裏。

沈老頭要不要孩子關他屁事!沒準就是因為年紀大了精子質量差,有心播種無力開花,那個愛作妖的沈老頭他爹竟然還敢把他爸媽離婚的鍋推到他頭上,分明就是因為他橡根攪屎棍似的總攪在兒子兒媳中間!

平時不去想還好,這一細想,沈少爺覺得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最冤屈的人!

轉念,他又想起游叢溪對他愛答不理的態度,心裏更是憋悶。

為什麽會這樣呢?難不成是他在不知不覺中做了得罪她的事?

沈樾想不明白,幹脆叼著狗尾巴草繼續漫無目的地閑晃。

學校後面有個小亭子,還有一條不大不小的長廊,旁邊有片小人工湖,周圍種滿了花草,附近還有一片小樹林,流浪貓總喜歡在裏面生小貓,被稱為一中學生約會聖地。

就是蚊子有點多。

沈樾眼疾手快拍死一只,用一只手從口袋裏把紙巾拿出來,仔仔細細把沾染過蚊子屍體的手心擦幹凈,蹭得手心都紅了才作罷。

捏著紙巾去找垃圾桶,沈樾巡視了一圈,擡腿邁步,蟬鳴聲愈烈,煩得他緊擰著眉頭,前面似乎有兩個人影,他沒在意,把紙巾扔進去就要轉身離開。

“......抱一下嗎?”

媽的,又要成一對兒,他要舉報給大海。

沈樾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這幫小情侶,早該整治了。

下一秒,沈樾倏地停住。

不對。

-

游叢溪跟著鄭玉一路來到學校的小花園。一路上她打死了三只蚊子,躲避了五只毛毛蟲,誤傷螞蟻無數。

終於停下,游叢溪松了一口氣。

她看著沈默了一路的鄭玉轉過身來,不明顯地深吸一口氣,停住,眼神移到她的鼻尖,嘴唇動了動——

“那個,鄭玉。”游叢溪搶先一步打斷了他。

鄭玉一楞:“怎麽了?”

游叢溪:“今天在辦公室,謝謝你幫我說話。還有昨天,要不是你幫我掩護,大海那我肯定糊弄不過去。”

鄭玉松了口氣,唇角揚了揚,溫和地說不客氣。

兩人又安靜下來。游叢溪揮了揮手趕走幾只圍著她轉的蚊子,裝作很忙的樣子。

她最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

幸好鄭玉很快又開口:“游叢溪,我——”

“啪”

游叢溪把蚊子的屍體彈開,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拍幹凈,示意他繼續。

最好別繼續,直接說再見。游叢溪想。

鄭玉推了推眼鏡,平時總是帶著淺淡笑意的狹長眼睛此時一絲輕松也無,轉而覆上了一層凝重的嚴肅。

游叢溪開始在心裏組織委婉拒絕的話。

他的視線上移,與心不在焉的游叢溪對視。

“我是想說......”

來了。

游叢溪一激靈。

經歷過幾次災難式的告白,她相信自己已經鍛煉出了委婉有效拒絕人的本領。

鄭玉你別怪我,強扭的瓜它畢竟不甜。

狠了狠心,游叢溪機關槍一樣滴裏嘟嚕一口氣說了出來:“對不起我可能不能答應......”

“下周的升旗儀式優秀學生代表可能是我。”

游叢溪:“......”

不是哥們。

你這幾天幾次三番約我放學見,就是為了說這個?

見她面色不虞,鄭玉似是認為她對這個安排不滿,忙道:“你先別著急,我會再跟路主任去溝通一下的,明明這次考試你才是第一,可能是他搞錯了。”

“......”

“不。”游叢溪微笑,“我對這個安排特別滿意,真的。”

沈樾眼鏡後閃過一抹笑,游叢溪沒註意到,她只知道自己渾身難受得像有螞蟻在爬。

游叢溪現在就是尷尬,非常尷尬。幸虧她沒來得及把那句話說完,要不她幹脆一頭撞死在旁邊的柱子上好了。

在腦子裏把自己三百六十度批判一番,游叢溪克制著自己的表情不要尷尬的變形,就見鄭玉爽朗地笑開了,他邊替游叢溪趕蚊子邊道:“我昨天看見你追著殷子涵跑,一開始都沒認出來是你,以為是誰上廁所上到外面把清潔工阿姨惹惱了,結果路主任把你們叫過來我才敢認。”

游叢溪心裏長舒一口氣,這臺階遞得真得勁。

她也跟著彎了彎眼睛:“我一開始就是想嚇唬她一下,沒想到她還真信了。”

游叢溪想起殷子涵那個呼天喊地的樣,再想想剛才在辦公室她那副狐假虎威的嘴臉,不由替殷子萱嘆口氣,和一個蠢貨同一屋檐下相處這麽多年,腦細胞都得氣死好幾億。

鄭玉就笑,笑了一會兒,他看著游叢溪終於放松下來的臉色,很自然地擡起手,熟稔的朋友口吻,讓人不知道該怎麽拒絕:“抱一下嗎?就當慶祝咱們合作愉快。”

游叢溪一楞,笑過之後,她現在面對鄭玉的確沒有開始時的緊繃了,但——

“不行!不抱!”

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聲,驚得停在樹上睡覺的鳥呼啦啦飛走一大片,一邊飛一邊罵這男的素質低下,太沒有公德心。

沈樾在意識到剛才那倆人是誰後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了回來。

蟬鳴聲太響,他聽不清兩個人說了什麽,只能聽見耳旁呼嘯而過的風聲。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清晰地看見鄭玉擡起的手,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絕對不能抱!!!

他氣喘籲籲地停在異常沈默的兩人面前,跑得太猛,彎腰撐著膝蓋緩了半秒,才迅速直起腰來,雙眼緊盯著游叢溪黑亮亮的瞳孔,明明心裏後怕的要命,出口的話依然和石頭一樣硬邦邦。

“......不能抱。”

游叢溪看著眼前發絲淩亂但緊緊繃著臉的人,在一開始的怔楞後,嘴角忍不住地上翹。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是莫名其妙的想笑,像吃到了她媽親手做的胡蘿蔔味的蛋糕,或者親眼看到游元明摔跤。

一種很微妙的雀躍。

游叢溪想,可能是因為眼前的男生冒冒失失的樣子太喜感,他好像總是幹一些和自己外表嚴重不符的傻事。

沒人先開口,幾個人就這麽呈一個三角形站位,你盯著我我盯著她,氣氛沈默又奇怪。

“你們在幹嘛?”沈樾忍不住先開口打破寂靜,但話一出口就像正房現身捉奸現場的質問。

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沈樾就緊緊閉上了嘴。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又幹了蠢事,本來游叢溪就不待見他,現在更是得煩得沒邊兒了。

冒失的出現又冒失的質問。

鄭玉勾了勾嘴角,淺笑:“有什麽事嗎,沈同學?”

問你了嗎?

小白臉,顯著你了?

沈樾冷著臉斜他一眼,越看越生氣,總覺得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綠茶的臭氣。

鄭玉毫不畏懼地回視,明明是笑著的,眼睛裏卻無一絲笑意。

看什麽,狗崽子。

樹上的鳥拍著翅膀叫了幾聲,游叢溪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幹嘛呢這倆哥們兒?相面呢?

她拍了拍手,把兩人的註意力吸引過來,無奈道:“咱回去吧行嗎,都別杵在這餵蚊子了,當自助餐上癮嗎?”

眼見鄭玉第一時間響應,沈樾大喊:“等等!”

游叢溪頓住腳步,想問他又怎麽了,目光卻停在男生頭上的某個位置。

鄭玉也隨之停下,眼神不怎麽友善。

沈樾舔了下嘴唇,想問她是不是和鄭玉在一起了,想問她是不是討厭自己,想問她能不能和自己做朋友,但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咽了下去。

他隨心所欲了十七年,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有害怕的事情。

“沒——”

頭發突然被人撥弄了一下。

沈樾呆住。

游叢溪捏著一根狗尾巴草朝他晃了晃:“你頭上有根草。”

“......”

她摸我頭。

她摸我頭......

游叢溪!她竟然!摸!我!頭!

“哎,傻了?”游叢溪拿著狗尾巴草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鄭玉輕咳一聲,沈樾回過神來,轉頭怒視他:“嗓子癢就伸進去撓撓,別在這煩人!”

鄭玉:“......”

有病?

媽的,不跟狂犬病計較。

沈樾感覺頭發被她碰過的地方像著火一樣燒得慌,她手裏的狗尾巴草就像助燃劑,越晃火越旺。

眼不見心不煩,他把臉扭過去,惡聲惡氣地說:“你也別晃了!”

頭發都要燒沒了!

鄭玉那小白臉還算識相,找了個借口走了,這花繁草盛的小竹亭就只剩下他們倆。

還有成百上千的蚊子們。

沈樾看著游叢溪原地跳了跳,手裏還捏著那根狗尾巴草,隨著她的動作搖來晃去。

蟬鳴聲依舊。

“你怎麽知道湯老師找他?大樹給你打電話了?”游叢溪有點疑惑,她怎麽感覺鄭玉走之前氣壓有點低。

因為我編的。

沈樾在心裏回答,面上卻還是若有其事地嗯了一聲。

游叢溪和他垂下來的目光對視一眼:“你怎麽來這了,餵蚊子?”

還有,為什麽不讓她和鄭玉擁抱?

沈樾又變成了平時那副拽到天上的冷樣,他挑眉:“公共區域,我不能來?”

說著,補了一句:“早戀是違法的。”

游叢溪:“......”

誰早戀了?

而且。

游叢溪:“違得沈樾法?”

游叢溪:“只和年級第一談戀愛也是違法的。”

她說完就抿緊了唇,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那種感覺又來了,被鬼上身的感覺,控制不住自己說什麽的感覺。

沈樾蹙眉,似是在思索游叢溪這話的意思。

那到底戀沒戀?

還有,什麽只和年級第一談戀愛?

“啪”

手臂有些刺痛,沈樾低頭,看見游叢溪抽離的手,以及被彈開的蚊子屍體。

“你這個包肯定巨大。”

沈樾下意識從口袋裏拿出紙巾遞給她,被她擺擺手推開:“不用,蚊子已經被我彈飛了。”

游叢溪只想趕緊離開這,她懷疑這地方的風水有點說法,要不為什麽從她剛才站在這開始就一直有怪事發生。

“咱們趕緊走......”

手腕被輕扯了一下,游叢溪轉頭。

男生骨節分明的大手很輕易地完全握住她的手腕,沒使多少力,她卻感覺和男生皮肉相貼的那塊肌膚過電般抖了一下,血管一鼓一鼓地發脹,整個手腕由內向外的一陣陣發熱。

手心被迫攤開,游叢溪僵在原地,只能任由男生拿著紙巾一點點擦拭她手上某個人的血跡。

微風吹過,帶著花草清新的香氣,有幾只飛回來的鳥扯著嗓子叫。

姿勢原因,兩人之間距離很近,游叢溪稍一垂眼就能看見沈樾線條流暢的側臉,他身上特有的淺淡皂香味壓過濃郁的花香味,縈繞在游叢溪鼻息間。

“我沒有那種奇怪的癖好,也不是對年級第一有執念,我就是。”

是什麽?

游叢溪看見沈樾直起身,沾染血跡的紙被他齊整地疊成一個方塊,捏在手裏,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手腕,扯著嘴角笑,出口的調調和平時一樣欠揍:“假的,我騙人的,我也不是同性戀,我看見賀奇正只想扇他怎麽可能和他戀。”

游叢溪腦子裏繃著的弦松了點:“明明是你連累的人家,小心讓賀奇正聽見先扇你。”

說著,她右手動了動,想把手腕從他手裏抽出來。

“那你呢?”

游叢溪聽見他問,手臂有些癢癢的,以為是蚊子,她低頭尋覓,隨便回了一句:“我什麽?”

白皙的手臂上空空如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被握住的手腕好像收緊了一瞬。

游叢溪不樂意了,她擡起胳膊使勁掙了掙,擡頭瞪了眼面前這個莫名其妙發瘋的男生:“松開,我手腕上有502啊?”

沈樾喉結滾了滾,松了手。

游叢溪甩了甩手,白皙纖細的手腕上印上了一圈淺淡的紅痕。

菠菜水手嗎?力氣這麽大。

“游叢溪。”

她聽到男生沙沙的嗓音。

夕陽西下,金黃的光透過茂密的樹葉斑駁拓在身上。

游叢溪擡頭,看到沈樾被夕陽描了層淺黃色的邊,琥珀色的眼睛透亮,眼尾卻耷拉著,素來漫不經心的目光此時凝在她的身上,顯出些可憐巴巴的意味。

游叢溪覺得自己瘋了,竟然會把可憐這個詞和沈樾搭上關系。

她咽了咽口水,剛想說點什麽。

手臂上又有些癢癢的感覺。

沈樾拇指輕輕摩挲了下游叢溪細嫩的手臂,又很快收回。

“不要和鄭玉在一起。”

“也不要討厭我。”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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