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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冰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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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冰壩

安白縣的主簿火急火燎地趕回衙門, 縣令瞧見了,呵斥嚇到他的威武黑將軍了。

主簿心裏嘀咕不過是一只蛐蛐,但也知道反季節的冬天, 培養出一只蛐蛐要多少金銀堆砌。

縣令見主簿被自己一喝又膽小了, 很是輕蔑淡淡道,“事情不順?安溪縣好大的膽子, 不過是一個下等賤命窮縣,還敢和我討價還價。”

主簿戰戰兢兢遞出冊子,縣令不耐煩粗粗翻了一頁,面色大變,但隨即穩定下來,可主簿又把章小水的話原封不動說了出來。

縣令頓時腿腳一軟,一屁股摔坐在羅圈椅上。

主簿安慰道, “我瞧那哥兒懂得拿捏分寸,拿人銀子替人消災, 冊子都已經給我們了。”

縣令還沒心思顧忌, 還不相信, “他說是李松濤外孫就是了?不過是唬人的把戲!”

縣令說完, 隨即聯想到什麽,臉色煞白。

李巖那個茅坑裏的臭石頭,州府好幾位大人和各個縣令都排擠不待見他。人家卻能穩穩紮根安市縣,還把李江白保下來了。

這上面沒人,誰信?

但是李巖一直低調沒說自己背景,可這下一看,要是李松濤的兒子, 和顧長儀是同門就能說的通了。

這樣一來,安溪縣後背靠山是當今首輔啊。

可他白白損失的兩千兩心裏咽不下氣, 首輔又如何,不過是孤臣,等三皇子榮登大寶,先開刀的就是顧長儀。

三皇子母家魏國公秦擎,而秦擎的世子素來有賢明,驚艷才絕,莫名其妙死了。

秦擎悲痛欲絕,大理寺介入查案,這一查,卻又被顧長儀反扣了一頂欺男霸女,引誘強-奸女娘哥兒的罪名。

生前風光無兩,死後還被人潑臟名,可想而知,秦家和顧長儀那梁子深了。

縣令想了想,先按兵不動。

一生太長,何必爭一時勝負。

失去的兩千兩,他一定會加倍要回來的!

但心裏還是很不快,竟然在安溪縣上吃了癟。

主簿知道自家縣令脾性,眼看他就要遷怒在自己身上了,忙道,“其他縣令也會吃虧的,大家都眼饞,隔壁安林縣,征收糧草差點征出暴亂,定不會放棄安溪縣這塊肥肉的。”

縣令聽了面上釋然多了,一想到別人也會同他那般吃癟痛恨,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來了。

搞吧,一搞一個不吱聲。

就這樣,章小水一個月,陸陸續續收到了七八個縣的封口費。

周書吏提筆登記的手都軟了,算了算一萬多兩了啊。

雖然章小水暗示這些來的人,說自己要是有三長兩短,那他留的後手定會曝光這些事情,但是周書吏還是怕得很。

瞧章小水拿著銀子開心的模樣,膽子真的大。

章小水可不覺得有什麽好怕不安的,反正他對得起天地良心,這些銀子會登記好每一文使用去處。

另一邊。

這月來,章有銀幾人都不在衙門內,他帶著程武章崢石墩虎仔幾人出門踩點了。

按照輿圖,把周圍各縣的地形以及安定江,甚至鐵錘山外圍都實地勘測摸索了一邊。

身邊還帶了兩三個精通水利工程算計的水文官,其中一個還是從安市縣借調的。

遼東地形多丘陵河流沼澤,很多需要設伏擊的地段都在山谷河灣處。

北風呼呼的刮,一行人在安定江上游一峽谷處停留。

江面冰封,還有好些百姓拿鑿子鑿開冰面。

南方人哪見過這場面,跑去湊近一看,一米厚的冰窟還不見江水,岸上堆了好些冰凍的魚蝦。木瓢一瓢瓢地挖出冰凍的魚蝦,那就跟澆水似的往冰面潑。

這看得人心火熱的很,虎仔問村民,“冬天都凍死了,來年開春還能活啊。”

石墩覺得他白問,等來年開春看有沒有魚就是了。

村民笑道,“有的能活有的不能活。”

章有銀倒是若有所思,“大爺,你們村有能在冰面下游泳的嗎?”

“能啊。就是很危險,冰面下光線弱,很容易游歪,看不清方向找不到出口。要綁著繩子在身上才安全。”

章崢問道,“冰下這麽冷,你們還下冰面捕魚?”

村民搖頭,“人不下去的,我們是冰下走網,用十米長的木桿系著繩子,穿過一個個挖好的冰窟窿眼,在出口方向控制收網,放三四天就一大網。”

這倒是奇異,幾人以前聞所未聞。

苦寒之地也有寶貝啊。

這魚這冰面,玩起來妥妥的吃喝不愁啊。

一行人又沿著江岸行走,章有銀指著寬面江肚口道,“這再上去,輿圖畫的是湍急峽谷彎道的上游了,這裏解凍開冰時間比安溪城那段窄江面要晚多久?”

一書吏道,“晚個十五到二十天。”

章有銀道,“如果在此處築壩,可延長下游冰封期多久。”

書吏說要回去計算。

章崢微微思索便明白了,一旦高句麗渡江而過,繞過一道小山丘,便能一馬平川到安溪城了。

安定江是安溪城的重要防線。

舅父是想以冰為盾,以水為兵。

要是高句麗大軍過江,就卸壩沖走過江的人。不管下游江面是冰凍的還是解凍的,只要上游堤壩蓄水足夠高,那洪水便能將敵軍淹沒。

可是在冰面修堤壩,怎麽能蓄水?

難不成在冰面下修堤壩?這怎麽可能?

章崢沒問,決定回去翻翻兵書再看看。

而且修建冰壩,也是一大筆錢。

安溪縣這錢也花得快,之前去其他縣的馬行,買了兩百匹戰馬。普通馬匹不能上戰場,會驚慌失控害怕血腥氣味,經過訓練出的戰馬價格就昂貴,耗費了近一萬兩。

販賣戰馬是殺頭的,這邊境馬行還能私下湊出戰馬,很多是從高句麗那邊走私過來的。

還有買了很多火箭、弓弩、長矛、大刀,也是大筆錢。顧長儀送來的,是箭矢和鎧甲。

林林總總湊下來,總算是確保每個民兵都有武器了。

還從兩千民兵挑選出精幹,訓練出一支五百人的騎兵。

估計現在賬面上不足萬兩。

章有銀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有些頭疼,沒錢都是白想,但冰壩必須得修。

實在不行,又叫章小水和縣令去鼓動說服百姓,出義工湊物料。

章崢不滿,“爹你怎麽自己不去,什麽臟活兒都指章小水。”

章有銀摸了摸臉,“我想指派你,指派虎仔石墩能行嗎?”

虎仔搖頭,“章小水那臉往哪兒一擺,事情就成了一半。”

石墩道,“我們就是想犧牲色相,也沒這實力啊。”

章崢道,“什麽色相,那是人心口碑!”

一行人滿懷心事的回城了。

回到大葉巷子時已經天黑了。

章小水看到他們回來一臉喜色,打量他們一張張臉都滄桑許多,這一月都在外面奔波,風霜刮臉,眼睛倒十分有神。

幾人一進燒熱炕的屋子,臉都有些受熱刺激的刺疼,章小水見他們疲憊,趕緊叫黎娘多燒些熱水洗澡。

章有銀道,“糧草有其他縣來問嗎?”

章小水把事情說完,幾人瞬間欣喜,哎呀,又有錢了。

還不用叫章小水辛苦了。

章有銀誇章小水道,“不錯,這錢來的真是時候,解了燃眉之急。”

石墩咋舌道,“難怪天下人都想當官,這可比做生意發財多了。”

虎仔則是感嘆,“果真發現一只蟑螂時,已經有一窩蟑螂了。”

章崢見章小水懵懂,就說章有銀要修冰壩的事情。

章小水第一反應也是,“冰面修堤壩這能蓄水?水還是在江面下流動吧,咋就蓄水了。”

章有銀道,“哪能流動,你是以為咱們那小河結冰啊,這裏大江大河都結冰,河底都是冰花冰層,我問了三個精通水利工事的書吏,他們說沒問題。至於怎麽達到,我也不清楚,但這法子我以前聽人說過。”

吃過一頓熱乎飯後,幾人分別休息了。

章小水一進屋,就見章崢在翻一個木箱子。那是顧長儀托薛城帶來的滿箱子兵書。

大大小小幾十本,真是浩如煙海。

章崢也不知道翻了多久,終於目光一喜。

“找到了,夏真人在混同江就利用冰壩蓄水,毀壩後,洪水裹著冰碎,沖毀了蒙軍冰上的營地。”

章小水湊近燈下一看,念著,“江水暴至,蒙軍溺斃者裹甲胄立冰中若枝枒。”

那場面一想就滲人。

章小水打了個擺子,章崢握住他手,章小水又好奇,“咋還在冰面上紮營了?鐵騎不滑腳啊。”

要是他沒來遼東,肯定還會問怎麽敢在冰面紮營啊。

但是來了之後就知道了,這結冰期的江河,冰厚一米以上,千軍萬馬過都不會坍塌。這點無疑在歷朝歷代的遼東戰亂中得到驗證。

章崢被章小水直直好奇看著,他也不知道啊,章崢抓了抓臉,“走,把爹抓來。”

章有銀和程武虎平頭三人正說著話,就聽章崢喊門了,說問他打仗的事情。

他們都還沒休息,石墩虎仔也聽見聲音了,幹脆也擠了過來。

石墩見到他二人都忍不住搖頭,給大人道,“你們是不知道,這兩人像個吃書的怪物,不管是走鏢還是做生意還是在這裏,書不離手的。”

大人們都笑,這倆娃自小就挺狠,幹什麽都要比個第一,現在這樣也不奇怪。

幾人脫了鞋子上炕排排坐,後背火墻暖和的很,屋外寒風呼呼吹,屋裏一盞黃暈,襯得幾人頗有些溫馨。

要是有些瓜子堅果松子,橘子柚子,那真和在家沒兩樣了。

有大人在就是好,心裏都踏實松弛很多。

章崢問道,“高句麗人可能會在冰面上紮營嗎?”

虎仔立馬道,“肯定不能啊,上次我那山道潑水結冰,不是把高句麗斥候嚇退了。再說,冰面紮營,那不得人仰馬翻啊。”

石墩也道,“有陸地幹嘛要在冰面紮營。”

章有銀道,“咱們假定一下,高句麗人要是知道咱們有糧草,要過江攻城……”

章有銀這個假定,把大家都嚇得一跳。

但隨即都沒放心上,他們比較相信之前的判斷。

高句麗依托地形地勢多防禦,彈丸之地糧草不足,發動不了大規模戰爭,只小規模騷擾。或者勾結周邊小國家作亂騷擾邊境。

只程武面色嚴肅凝重起來。

因為章有銀以前打仗的時候,都是先假定一番,結果敵軍真如他假定來了。

說他烏鴉嘴吧,但是他又能逢兇化吉。

只能說老大是窺探全盤了。

章有銀道,“如果你們現在是高句麗人,知道安溪縣有大批糧草,能夠供五六千人撐到明年秋收,且,漢朝廷大軍還沒來,城裏還沒駐軍,城墻還在修,你們會怎麽辦。”

章小水第一反應是有人通敵。

把他們這情況洩露過去了。

氣得可惡。

章小水道,“那必定是要搶的。”

其他三個孩子也點頭。

虎平頭和程武識趣的沒摻和,被孩子比下去了可沒臉。

章有銀道,“現在,你們分成兩組,章崢和虎仔代表高句麗,給你們三千兵力,你們要如何排兵布陣。章小水和石墩代表安溪縣如何防禦。”

虎平頭把案桌搬到炕上,程武把是輿圖鋪開,一盞油燈放在案桌上,孩子們兩兩對坐,他們大人就仍然靠墻,儼然一副判決席位。

兩方推衍半晌,得出結論是,章崢把營地紮鐵錘山西岸,距離安溪縣臨近安定江的渡口太遠,近一百六十裏三天騎兵路程,難以把控安溪縣的動態,萬一有安市縣援軍到,就會陷入被動。

把營地紮在安定江東岸林邊,林邊限制騎兵發揮,章小水會派火攻。

而其他地方則是沼澤地帶,雖然結冰凍住了,但他們實地走訪一遍,帶的水文官也告訴他們凍土厚度不均勻,容易陷入冰窟窿裏。

最後,竟然只能在江面紮營了。

章有銀道,“之前虎仔用冰道擊退高句麗斥候,那應該是大河縣的兵,要是高句麗的主力軍,他們的戰馬帶有倒刺的特質鐵蹄,且馬蹄邊的絨毛遇水結冰形成毛冰釘,兩者都能很好的固定。”

章崢想了想道,“冰面用鐵耙鑿凹槽,再倒入泥沙結冰,也不會滑倒,還有冰面上有雪也不會滑,還能降低一半馬蹄沖擊聲。”

這些都是他們實地跑冰面得出的結果。

章小水都不知道這些,羨慕得很。

但他現在也知道了。

章小水想了想又道,“還有,冰面運送物資比陸地省力很多,看城門口的冰面雪橇,一個雪橇能運八百斤的石頭,效率是馬的三倍。還能控制江面渡口切斷安市縣援軍,鐵騎速度快,靈活強度高。”

章有銀讚賞的點頭,“所以,你們現在知道我為什麽要說修冰壩了吧。”

然後章有銀就收獲了四個孩子的星星眼。

左右胳膊都被孩子抱得緊緊的。

程武那樣子比章有銀還神氣驕傲,虎平頭好笑道,“又沒崇拜你。”

程武鐵拳把胸口砸得邦邦響,“我眼光好啊,給自己挑的老大厲害著呢。”

-

原本修壩也難,但現在有錢了,事情很快就推動起來了。

一共抽調了五百役夫去修冰壩,工程不難,半個月就修完了。

壩基也簡單,要人工增強冰層的承載力,在冰面鑿出凹槽眼,註入河水後重新凍結,形成“冰釘”穩固冰層。

壩體主要材料是一袋約莫重五十斤的草袋,裏面裝著蘆葦,吸水強容易膨脹結冰,每壘一米高就潑水結冰凍住,一直壘高成五米堤壩。

還隨時安排人檢查蓄水情況,一旦發現因為蓄水壓力導致冰面凸起厲害的,便安排人潛入冰下槽眼,拉開洩水木槽。

只三晚過去,冰壩蓄水便超過了三米高,一旦洩洪足以沖擊冰面上的紮營。

考慮到用硫磺引爆冰壩頂層起碼要六七百斤,水文官便設計成了“龍骨抽板法”開壩。

壩體內部設置有絞盤木桿,需要開壩時,數百名民兵在幾百米開外的岸邊,拉扯手臂粗的繩子開壩洩洪。

冰壩選址峽谷深山,遠離村落,附近二十裏都有斥候巡視,很是隱蔽。

轉眼就到了年關。

城墻比計劃中修得高一丈,也加寬了,還有兩個月才完工。

過年當天,張縣令給役夫放了假,殺豬宰羊包餃子,小城裏萬把人熱熱鬧鬧的,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一掃往年麻木死板的冷清,雖然沒有歌舞曲調,圍著篝火說話烤火,燒山貨板栗紅薯,每個人的臉上都印著紅通通的火光。

沒有小家大家過年時的親戚攀比,沒有雞毛蒜皮比誰日子好誰穿新衣裳,有的只有純粹的笑意,享受難得的歡樂與安心。

這是安溪縣有史以來最熱鬧的一次過年。

是這代人老了,坐在巷子口槐樹下愛嘮嗑的往事。

而章小水等人也過了個很不一樣的年。

亂世裏的歡聲笑語和感激聲不絕於耳,周圍是鋪天蓋地的慶幸和希冀。幾人喝著酒,看著篝火旁嬉鬧的孩子們,內心也牽掛著千裏外的家人。

每逢佳節倍思親,這個年註定終身難忘。

但所幸,他們不是一個人,身邊也是一群人。

相互取暖相互依偎打鬧,還有大人在,也不算得難熬可憐。

過年這幾天,章崢領了章有銀的命令,吩咐民兵加強巡邏,一有情況就點燃狼煙。

搞得他們幾人都嚴陣以待。

最後初五都沒動靜。

虎仔松了口氣道,“哈哈哈,章叔也有失算的時候,以為他們會初一上山偷人家的柴,高句麗也會年初打我們。”

章小水三人都同情的看著他,虎仔摸不著頭腦,只覺得後背一涼,回頭就見章有銀沈著臉盯他。

“多少年了,我在山狗村唯一做了一件不體面的事情,你記到現在是吧!”

“好你個大孝子。”

章有銀追著虎仔滿院子打。

誰還不知道啊,章有銀最見不得人提他不好的事情了。

章小水都覺得章崢死要面子這件事,可能隨了他爹。

日子就這樣悄然而逝,他們這邊打鬧天倫之樂,日常練兵建設安溪城,而安白縣的縣令卻坐立難安。

他年前寫信給秦擎告狀,說了安溪縣的情況,重點說了他們有糧草不支援軍隊。

還隱晦說了,章小水手上有各衙門和高維山銀錢往來的把柄。希望秦擎給他先兜底鋪墊一番,以免東窗事發措手不及。

而秦擎給他的回信令他心驚膽戰。

但他也理解秦擎的想法。

秦擎現在迫切需要軍功洗刷兒子去世帶給家族的汙點,需要逆風翻盤贏得口碑。

他原本是本次預定的三軍統帥,而他手底下的將領也會跟著他吃肉,戰前升武官官階是前朝沿襲默認的規矩,以激發士氣意願。

秦擎也會由原來的四品暫升為一品大將軍,他手底下的將領也會領一個升官的試銜。要是立了戰功就會轉正。

結果因為秦擎兒子死後惡事泡湯了。秦擎官階只提一階成了從三品,作為先鋒軍總管,三月到達遼東前線。

而本次統帥三軍的大將軍,是秦妃死對頭生的二皇子。

重重原因堆積在一起,都迫使秦擎需要軍功提高威望勢力。

沒有軍功,他自己就設計軍功。

對此他不陌生,十分相信自己的經驗之道。

可安白縣的縣令沒搞過這個,一時陷入兩難。

秦擎回信說禍水東引。

還暗示他把高句麗引過來,包圍攻打安溪城,然後秦擎就帶五千輕騎偷襲,各路擊破敵軍,來一個首戰大捷。

首戰大捷這四個字,對戰事太重要了。

安白縣縣令嚇得渾身發抖,這不是通敵叛國嗎?

師爺卻道,“這不過是利用誘餌調大魚,秦千將軍是為了全部殲滅敵軍。這是行軍打仗常用的計策。俗話說,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是這個意思。”

縣令還是有些猶豫,師爺道,“老爺,您覺得您還有選擇的餘地嗎?秦將軍既然回信給您,這便是沒回旋的餘地。容不得您做選擇啊。”

“安溪縣是鐵桶殺了好些奸細,但,咱們城裏高句麗探子那麽多,一個不經意說了幾句話被他們聽去也正常。”

安白縣縣令咬牙道,“對,只是打仗的計策而已。”

轉眼又到了二月底。

安溪縣的城墻遠遠看,如同巨龍盤臥繞城,緊緊護著城內低矮的木屋,高大堅固密不可摧。

數千名役夫勞作的場面號子聲震天,章小水摸著城墻面色止不住的安心,還剩最後一個門了,還有十天工期便完成了。

城裏的喜氣也悄然來襲,大街小巷都在談論城墻完工的事情。

百姓們還建議最後這個門改名為安市門。

即是感謝安市縣百姓的援助,也是寓意今後行市繁榮,百姓安居樂業。

張縣令還問了章小水的意見,章小水也覺得很不錯。

想必安居樂業離他們不遠了。

等朝廷大軍到了,戰線應該拉到安定江面,在安溪城外幾十裏外的地方安營紮寨。總之,安溪縣不在戰線圈內,便免了戰火屠戮。

章小水松了口氣,預感到自己事情做的差不多了。

後面朝廷大軍過江收服大河縣,也沒他事情。

或許換做以前,他會去上戰場試試。

但是現在,他不會了。

他要是不顧後果,他爹帶著全家陪他往前沖。

他可以肆意探索自己的命運,但是他不能牽扯家人。

章小水正想著,突然,役夫們騷動起來,有人指著東北方向升起的狼煙大驚失色。

村子敵襲是燒的馬糞煙,城裏是看不到煙的。而現在這股狼煙濃且直,一共四堆。一堆至三堆,分明意味著發現敵軍斥候、五百人以下的小股部隊、五百人以上大軍來襲。

而現在是四堆。

四堆是敵軍主力破千帶著攻城軍械。

役夫們不懂這意味著什麽,但是這濃煙滾滾一座接一座的從百裏外傳來,看著就十分嚇人。

傻子都知道是敵襲,可他們城墻還有一個門沒修好啊。

役夫們都嚇得六神無主紛紛撂挑子跑回安市縣。

城裏城外都是慌亂驚慌的人群,章有銀很快帶著五百騎兵、三百步兵來到城門。

章有銀見章小水正組織民兵攔住役夫,紛亂到剝離五官的人群裏,一眼就看到章小水面色很冷靜有序,但是知子莫若父。

章小水肯定內心在糾結。

安市縣的百姓現在遇到危險要逃,這是自然的,也不能阻擋。

可真不阻擋,這個城門豁口六千人十天能完工,要是本地百姓就得一個月工期了。

萬一高句麗打來,那一切都前功盡棄。

安溪縣淪陷,成為死城。

當前唯一有利於全局的決策,就是穩定役夫,在民兵的保護下,全力加工縮短城墻工期。

所以,這些役夫們不能走。

章有銀見不得章小水內心折磨,大喊道,“章小水,放他們走!安溪縣定會沒事,村子那邊林山章崢在監控,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帶人去行動了!”

章小水很信任他爹,立馬就任由役夫逃跑。

還提醒人不要踩踏,安排民兵疏散。

章小水急於安排人員維持秩序,等回神時,他爹已經騎馬帶著大隊遠去了。

章小水心口砰砰砰急劇跳動。

比他自己上戰場還緊張。

但很快,他也沒心思分心了。

等役夫疏散後,章小水看著剩下的工期,想到了冰壩的方法,迅速組織城裏民兵以泥袋累積成墻,每一米澆灌水,夜晚形成幾丈厚實的冰凍墻。

這也是權益之際了。

而這會兒,在冰面安營紮寨的高句麗人自然也看見了狼煙。

可壓根就沒放在眼裏。

寬廣的冰面上,一座座帳篷如天之穹頂般浩蕩無邊,縱五十列,橫行數百凜凜鐵騎,冰面馳騁旌旗烈烈。

主將李高林望著狼煙道,“不過是臨死前的掙紮而已。傳令下去,修整一夜,明天破曉攻城。”

眾將士應聲。

隨即有人嬉笑道,“將軍說攻城都是擡舉他們了,安溪縣咱們誰沒去過?破破爛爛的城墻還用攻?聽說他們現在還在修,現在是不是役夫們四散而逃,只城裏婦孺連夜哭嚎著搬石頭,那些石頭那麽重,細皮嫩肉的哥兒女娘怎麽能吃這種苦。”

“就是!咱們明天一早就沖去給她們好日子來過!”

“以前還以為李江白有兵在安溪縣,又是座空城,打著只消耗糧草沒意思,現在嘛,也能吃口小肉了。”

但也有人道,“消息可靠嗎?會不會是陷阱?怎麽突然就給我們遞來了消息。”

有人不屑他膽小,嗤笑道,“能有什麽陷阱?就算他漢人先鋒軍來了,水土不服不適應寒冬,傷凍過半,能有咱們厲害?安市縣李江白就一千人,等他趕來,咱們糧草都搬運走了。”

那人遲疑道,“我總覺得在冰面紮營不安全。”

這人,是貴族子弟塞軍中歷練賺軍功的。

這次打安溪縣機會絕佳沒什麽危險,探囊取物一般,自然不會放過就來了。

老將腆著大肚子道,“你這是新兵正常心裏,你要是多打幾十年仗就知道了,我在冰上紮營沒有成百也有幾十。”

也有人擠兌道,“你擔心什麽?不會是擔心突然洪水淹沒,或者掉進冰窟窿裏吧。”

周圍老將領都哈哈哈笑了起來。

小孩子都知道不可能。

真的膽小如鼠。

那年輕貴族被臊得臉通紅,但隨即他聽見隱約轟隆聲,他嚇得一跳,認真一聽,耳邊又只戰馬嘶鳴踏著冰面疾馳拖運糧草的聲音。

他這樣子,被老將領們更加取笑。

這晚,他們都早早睡了,只待明早攻城,夢裏都是那邊的女娘哥兒在倉皇逃躲,雞鴨牛羊在亂跳,糧草軍械在等他們。

半夜時,突然轟隆巨響滾滾襲來。

那輕年本就睡得不踏實,立馬大聲喊道,“有情況敵襲!”

可沒人搭理他,只以為他膽子小做惡夢。

但片刻,戰馬嘶鳴掙脫馬樁亂躥,轟隆隆聲如天降傾瀉襲來,帳篷裏的將士全都驚醒,甲胄來不及穿就赤腳跑出去查看。

這一看,人都驚呆了。

半明半暗的營火罩著昏暗的數裏營帳,而營帳十幾裏外黑乎乎轟隆隆襲來,幾乎頃刻間,吃人的黑洞張牙舞爪撲到面前。

冰面破裂,刺骨的冰水襲卷全身……

一整夜淒厲哀嚎聲傳了好遠,好像地獄油煎厲鬼一般可怖,周圍村子的村民都嚇得不敢睡。

但同時又安心的很,因為章有銀他們帶著兵伏擊在岸邊,一旦有人上岸就是死路。

不管黑夜多可怕,第二天太陽升起還是如常。

第二天,逃跑的役夫經過江面時,只看到遼闊的冰面上,多了好些木樁子似的黑點。

“怎麽冰面突然這麽臟了。好多枯枝樹丫子。”一役夫好奇。

“奇怪,怎麽沒看見高句麗人,我還擔心沿著江面抄近路回安市縣,會碰見他們。”

“別烏鴉嘴!你說點吉利的吧!”

這十幾人役夫邊罵邊膽戰心驚下江面,一心想早日回城。

可距離江面百米遠的距離時,眼神好的驚得張大嘴角。

“是高句麗人!”

其他人嚇得面色煞白,左右張望,哆嗦道,“哪裏哪裏!”

那人卻說不出話了,旁人順著他顫抖的手指過去,瞬間驚得眼珠子瞪大。

片刻,十幾人跪在江邊,朝老天爺磕頭。

“老天爺啊,您終於開眼了啊!”

“老天爺發威了!作惡多端的畜牲終於不得好死!”

很快,這一消息也傳到了安溪縣。

全縣沸騰一片。

擔驚受怕整夜沒睡的百姓們,紛紛燒香拜佛,感激涕零跪拜老天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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