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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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喝酒
章有銀原本想找個腳店休息換洗, 章小水挽著他手說浪費錢。
說二伯後院很大，絕對能住滿，而且條件比外面好多了。
這可不像章小水的性格, 章有銀有些詫異。
同時不免有些吃醋。
這麽快就和素未謀面的二伯親如一家不分彼此了？
章崢也挽著章有銀胳膊告狀道, “他就是摳門鐵公雞，他錢都舍不得花, 要花在安溪縣上。”
章有銀蹙眉又驚。
他們到底在幹什麽？
想問的太多，奈何大街上不方便問。
尤其是旁邊還有李江白虎視眈眈。
章有銀見章崢忿忿不平不高興的樣子，語重心長道，“你傻啊，人不中用怪路不平，腦子多轉轉，你就說你想吃了, 你看他買不買。”
章崢眼睛頓時一亮。
章有銀再給顆甜棗道，“當然, 你也是關心則亂, 不然以你小子的腦子, 不至於被章小水拿得死死的。”
說得章崢都害羞了想埋章有銀手臂搖腦袋。
肯定是被章小水帶偏了！
“哎呦！你掐我幹什麽。”章有銀嘶氣道。
章小水瞪眼道, “你說我沒他聰明？你拿出證據，不然我就給阿爹說你挑撥絕美兄弟情！”
章崢扭頭得意，“忠言逆耳啊，水寶少爺。”
“瞧瞧，你又玩不起要生氣了，又要垮臉又要踢我咯。”
章小水磨磨牙，忍住想把賤嗖嗖的章崢撕成八塊的沖動, 抱著章有銀的胳膊晃，“爹！他又欺負我。”
“嘿嘿, 好好好。”
章有銀很受用，左擁右抱的感覺不要太爽了。
瞧瞧兩孩子都搶他呢。
這可是以往從沒有過的情況。
他現在是香餑餑。
尤其是一旁李江白那樣子，想裝正常臉色都難呢，眼底滿是苦悶郁色以及艷羨。
李江白確實被這一幕沖擊太大了。
傻子都能看出來，孩子們很親近他們的爹，且毫無隔閡的孺慕依賴。以兩個孩子的聰慧，不難得出，他們雙親真的很恩愛和睦。
瞧著他們吵吵鬧鬧的天倫之樂，李江白嘴邊不可抑制的一片苦澀，悵然，嘆氣。
都說家國難兩全，他卻是一樣都沒撈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①
他戎馬生涯，只為收服大河縣，報國仇家恨洗家族叛徒屈辱。
李江白很快就把郁郁不得志的心情壓下，聽見章有銀堅持要去腳店，便替友人做主邀客。
且以章小水目前的摳門，恨不得把李巖衙門前的堂鼓都搬去安溪縣，哪會讓他爹在外面花錢。
章有銀琢磨一下，便同意了。
不然再退，就顯得他過分客套，那就有鬼心虛躲避什麽，只會引得小舅子更加厭惡。
他就不信小舅子比老丈人更難搞。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朝衙門走去。
李巖正在書房寫安溪縣境況匯報給州府衙門。
安溪縣處境著實尷尬。
前朝時，高句麗雖然拿下大河縣控制了鐵錘山，但並沒進一步攻占更多城池。
一方面本身彈丸之國，和前朝多次交戰，讓高句麗意識到漢人幅員遼闊，軍隊威力。
另一方面，朝貢稱臣後，見本朝國力逐漸恢覆，加緊修了千裏城墻，外加地勢因素，以鐵錘山、長城、大河、山勢堡壘為防禦，他們骨子裏傾向防禦為主。
主動大規模打仗很少，一般只派小規模軍隊騷擾邊界。
安溪縣就是這樣被放置出去的，反正那裏東夷人居多，實行以賊養賊的策略。
他一直不讚同朝廷對它的態度，但是他本身也不得重用，只能顧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要不是有顧長儀給他打點疏通，州府裏那幾位大人少不得給他使絆子。
他哪還能全力建設安市縣。
如今國力逐漸鼎盛，加之顧長儀主張國威不容挑釁，安溪縣應該有新生的機會。
只是這種機會，安溪縣能有，此時安溪縣的數千百姓能有嗎？
以前李巖是否定的。
戰火一向生靈塗炭，安溪縣更別說了，這一仗什麽結果他也不知道。
可如今章小水他們竟然開始慢慢註入了點點生機。
幸好他們沒殺高維山，就算高維山通敵鐵證如山，那也要移交給朝廷處理，不然有理也吃虧。
他問章小水為什麽不殺高維山，還以為他顧忌朝廷，哪知道章小水說是怕高維山還有什麽利用價值。
只能說，換一個人運氣就沒這樣好了。
簡直亂拳打死老師傅，還真闖出一條明路。
有時候就是在局中牽扯考慮利益太多，反而沒他們這種虎勁兒能成事。
李巖提筆又放下，沈了許久，最終反覆斟酌說辭覺得周全無失後，才又提筆寫公文。
有顧長儀壓著不僅不會出事，就顧長儀那性子鐵定要邀功一二的。
章小水身上還有一種勇敢無畏的闖勁兒。像他自己說的，只要是正義的事情，那就有人陷害他，也有人周全謀劃保護他。
他相信邪不勝正。
確實，就算拋開侄子關系，他知道章小水他們的作為，也不會置之不理，顧長儀也會出手相助。
李巖寫完公文已經半個時辰過去，管家端著熱茶水進來。
李巖喝了口熱茶後，才驚覺耳邊安靜了這麽久，他問道，“兩位少爺呢？”
管家笑道，“出門逛街去了。”
李巖道，“只他們兩個？”
“是的。”
那逛什麽街，兩個人鐵定吵狗兒架。
“後面他們出門派個隨從跟著付錢吧。”
管家忙點頭。
多少也知道兩位少爺爭吵的原因，對章小水很是敬佩。
他道，“赤子之心無外乎如此。”
李巖笑著嘆氣。
管家看著笑，自從兩位少爺來了，老爺面上的笑容都多了。
李巖道，“心志風骨這東西，一脈相承。”
章小水覺得安市縣的役夫寒冬修城墻，才五文錢，還是各種煽動道義綁架去的，他心裏有愧。
他也知道修城墻工期緊任務重，他翻閱了安市縣修築工事的歷來存檔文書，傷亡大，十有三會凍傷會風寒，死人也常有。
他太善良有超於常人的共情能力，這樣的人，多少有些優柔寡斷顧慮頗多，或者容易陷入道德兩難，不斷事後審視反省自己。
即使章小水很果斷，但是他到底年少，卻無形中以聖人標準磨煉心志，註定前路漫漫，關關燦爛，最終心如明鏡，物來則照，物去不留。
不得不說，很標準的李家人。
眾多後輩，就章小水最像他爹。
李巖想了想，又忍不住琢磨起弟夫，有這樣優秀的一雙兒子，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他開始拋卻固有印象和厭惡，重新再看一遍信件。
章有銀完全不知道自己“父憑子貴”了，這會兒進衙門時，心裏還挺忐忑的，雖然面上是八風不動的禮貌。
李巖剛看完信件，就聽下人稟報兩位少爺的父親來了。
李巖沒意外，算算日子差不多。
他一直在等著這位“好弟夫”。
他甚至有些膽怯了，好像章有銀是他心結的解藥，是毒藥還是解藥，就在下一瞬能知曉了。
但轉眼一想，他的心結又和章有銀有什麽關系？
是他當年玩心大，自己半路和小弟分開的。
李巖定了定心神，去客廳見人了。
他一進客廳，就見一群人齊齊仰著腦袋看來，他衙門各房主簿集會議事都沒這麽熱鬧，放眼看去，全是山林大漢，捅了土匪窩的錯覺。
膽子小的，腿都要嚇軟。
章小水和章崢坐在一個壯漢兩側，那漢子眼尾刀疤身高近九尺，像是一座小山似的，寒冬臘月也一身夏布，手臂連著肩膀肌肉鼓脹，顯得布料格外脆弱單薄。
最令人難受的是，不笑還挺唬人，見他一笑，露齒白牙完全一個大老粗，粗鄙又毫無心眼的莽夫。
章小水立馬介紹道，“這是我爹章有銀。”
李巖幾不可察的皺眉。
這樣的弟夫，他小弟得多辛苦盤算家計？
沒說是幹土匪起家的。
李巖又掃一眼人群，只一眼就鎖定了一人。
因為他看起來最像良民。
這人瞧著胸有城府，眉高眼深豐神俊朗，最只要的，這大五官和章小水很像。
李巖有些恍惚，記憶中的那個地痞小混混竟然模糊起來。明明剛剛進門前他還記得清楚。
肯定是他小弟把人面相都養變了。
李巖咳嗽了聲，章有銀起身笑道，“孩子調皮了，那是我兄弟程武。”
接下來又是一陣寒暄。
寒暄後，大家都想深談，但這談話契機又沒有，便也沒強行找話頭。
李巖見他們剛到城裏，便安置了客房，吩咐下人隨從伺候。
晚上設家宴款待眾人，這會兒，就讓章有銀和孩子們敘舊，相信章有銀想弄清楚孩子在這邊忙什麽。
章有銀也清楚小舅子的安排，估計問他話在後頭，當著孩子的面也得客客氣氣的。
章有銀到了孩子們住的廂房，這廂房瞧著已經不是客房了，多了很多個人喜好的物件。
梳妝寶盒，首飾，發帶，棉襖鞋襪等等，完全就像是常住模樣。
章有銀眼睛一掃，就瞥見章崢右耳上還有個耳洞。
章有銀笑道，“這麽愛美。”
章崢被打趣的臉臊，“那咋啦，章小水也有，他在左耳。”
章小水道，“是章崢哄我打的，我才不想打。”
章崢氣到了，又急又委屈瞪章小水，章小水得意道，“這就氣了？你不是玩不起吧，這麽小肚雞腸。”
章有銀打量著房間坐下倒了杯茶水，剛剛可是緊張死他了，幸好小舅子沒發難。是個體面人。
他潤了口嗓子後，才看向拌嘴的孩子，“吵好了？吵好了說說你們的事情。”
章小水眨眨眼，挽著章崢的胳膊，“我們好著呢，是吧哥哥。”
章崢瞬間就不敢動了。
別害我啊，章洪水。
章有銀瞧他們這樣紮眼的很，寧願他們吵吵鬧鬧的。這一刻，莫名懂老岳丈每次看他和李瑜說笑時，背著手悠悠達達轉身走的感覺了。
章有銀指了指跟前手臂遠的地方，“站好。越不說越事越大。”
兩人只得雙手後背，乖乖站在章有銀面前。
兩人站他面前像堵墻似的，又長高了，他臉都在陰影下，哪有什麽威嚴了，章有銀甩著手指叫他們後退。
“靠墻罰站。”
兩人又乖乖靠墻。
“誰說？”章有銀道。
兩人相互看一眼，眼神都在示意對方說。
你是男人你先說。
你是哥兒你先說。
這可把章有銀看蹙眉了，以前兩人都是爭第一的，生怕沒對方勇似的，那嘴巴都叭叭搶著話頭的。
章有銀好笑道，“怎麽了？捅破天了？只要你們沒事，你們說出來我又不會打你們，從來都沒打過你們，再說你們現在都長大了，再打也不合適。”
對啊，他們長大了。
而且他爹確實自小到大都很和善好說話。
半晌後。
走廊下，程武虎平頭一群人在透氣閑話，聽見屋裏章有銀突然大聲呵斥，然後就見呼啦哐當一聲，門被倉皇拉開，章崢從裏面蹦跶出來了。
章小水也要跑，但腳剛邁出門檻，後衣領就被大手揪住了。
章小水被他爹揪住像小雞崽似的手腳撲騰不住，章崢跑得是頭都不回，虎平頭看熱鬧不嫌事大，“小崢你就不管弟弟啦。”
章崢飛快沿著廊下跑，“弟弟算什麽，夫妻都還大難臨頭各自飛。”
程武納悶道，“他們幹什麽了？老大這麽生氣。”
虎平頭心也提了起來，章有銀那面色從來沒這麽嚴肅動真火過。
很快，章崢拽著李巖來了。
這下靠著墻懶散看熱鬧的人都站直了身體。
這事態很嚴重啊。
李巖來了，章有銀也按住章小水肩膀也松不手，神態毫不遮掩，他教訓兒子和他沒關系。
“我說你們膽子怎麽這麽小，在我面前支支吾吾了。原來不是你們膽子小，你們膽大包天，怕嚇到我這個膽子小的！”
“龍潭虎穴你們闖就算了，還要捅破天搞了縣令，還要死守安溪城，一旦開戰，安溪城只會淪為炮灰，你叫我上哪兒找你們屍骨去？你阿爹的身體沒好幾年，你要害得他後半生郁郁寡歡？”
章小水也不反抗，只道，“他逃過戰亂，知道戰亂下的百姓多苦多難，阿爹要是知道我們做的事情，定會欣慰誇我們有出息。”
章有銀火冒三丈，“我不管，你這是要逼死你阿爹。”
章小水道，“我沒有，你是在用，”
“章小水！”章崢急急打斷章小水要說的話。
章小水抿嘴，倔起來也是無人可解。
章崢道，“是我哄騙他們來遼東的，是我想建功立業當官發財，我不想被人俯視，我就想當人上人。憑什麽別人能行，我就不行？我可以一時退讓，我不想一輩子退讓。”
章小水道，“他是想報仇來的，就是那個秦什麽。”
章崢怒道，“沒有，那只是借口而已，你還真信了。”
章有銀眼底急怒漸漸消下，看著門外這麽些人圍著，也知道這事要有個交代。
他道，“我先和章崢談。章小水你站門外反省。”
章小水道，“你想問他什麽我都知道，我為什麽不能聽。而且，你離間也沒用，他萬事都聽我的。”
“你還驕傲上了。”章有銀瞪他。
“滾去站好。”
章小水傷心了，他爹從來沒這麽兇他。
二話不說，倒地上就滾。
這一群人看著都呆了。
盤龍洞二當家林山道，“老大，你娃兒性子烈啊。”
李巖心疼得不行，要去拉，章有銀道，“誰敢拉，讓他滾。被慣得無法無天了。”
章崢道，“我就拉！”
章崢把章小水拉起來，章小水不起來就躺地上。
章崢拉不動，那就跟著躺吧。
章有銀心累，看著章小水眼底的傷心的淚光，狠心道，“你還知道難受，那你想過我們的心情沒？你這樣不是活生生拿刀子割我們的肉。”
李巖看了會兒，明確知道，章有銀平日肯定沒怎麽在孩子的事情拿主意。
拿孩子一點辦法都沒有。
虎平頭見場面僵硬焦灼，父子兩方都不退在脾氣上頭了。
虎平頭蹲下道，“先休息下吧，地上涼，你們快起來，你們有委屈，回去給你們阿爹告狀，寫信也行。”
章有銀道，“置雙親於憂慮擔心裏，錯的是他，他還好意思告狀？”
章小水目光堅決道，“我沒錯，我自小到大都是這樣被阿爹教的，他教我做人做事教我讀聖人書，教我做好人行好事教我知行合一，我哪裏錯了！我錯了，那就是阿爹錯了，那就是聖人書錯了！”
“我現在已經長成這樣了，你再來不準我幹，”
章崢捂住了他嘴巴，“不要說了！”
章有銀喝道，“你讓他說！”
章崢手一頓，章小水就掰開大聲道，“我只會視這為障礙，排除萬難也要跨越的障礙！”
章有銀嘴角抽搐，話咽了下去，幹澀如刀刮嗓子般。
到底哪裏錯了？
到底哪裏錯了？
天下讀書人千千萬，怎麽到他家就出了個為民捐軀粉身碎骨也不怕的。
早知道，不教他習武不讓他讀書，就平平凡凡安安穩穩過一生。
李巖看向章有銀道，“孩子很有自己主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膽魄氣概，是天下人的榜樣，是氣節脊梁。”不能以他們年少輕狂不知輕重就蓋棺論定。
章有銀沒說話，轉身進了屋子，關上了門，高大的身影籠罩在黑暗裏漸漸佝僂，門合攏瞬間眾人心都提了起來。
程武心疼章有銀，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從小無父無母浪跡街頭，就只想有個安穩的家，幸福美滿的過一輩子，他又沒錯！拼了命得又偷又搶，才和李瑜成親生孩子，現在老了，還不得安生，他的命怎麽那麽苦啊！”
嘎吱一聲，門裏飛來一只靴子狠狠砸程武腦袋。
門又飛快合攏，縫隙傳來章有銀氣急敗壞的聲音，“什麽又偷又搶，我倆那是天作之合琴瑟和鳴！”
“什麽老了，老子正當壯年！”
章小水和章崢面色一滯，還是第一次聽到章有銀的身世過往。
章崢拉著章小水的手，摸下了身上也沒巾帕，拿袖口給他擦臉上的淚痕，“都先冷靜下吧。會有辦法的。”
“我真的錯了嗎？”
章崢道，“你沒錯。”
他看向李巖道，“二伯，有沒有書房可以借我們一用，要說服我爹，就必須拿出切實可行的計劃，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去送死。而是量力而行。”
“剛剛還有很多沒來得及解釋清楚，都氣性上頭只顧著吵了。麻煩您幫忙解釋下吧。”
李巖讚賞點頭。
“好，還有什麽需要的隨時給我說。”
章崢道，“陪我爹喝酒吧。”
傍晚的時候，李巖設了小宴單獨和章有銀李江白喝酒。
喊李江白是因為他能懂這種忠孝難全的感覺，還能分析安溪縣局勢，能切實給到建議幫助。
至於情敵，他相信這兩人應該都不會在乎，彼此都不是小肚雞腸的人。
然而真坐下時，氣氛很是微妙。
李江白率先敬酒道，“章兄真是有一雙好孩子，尤其是小崢，天生進軍營的好料子。小水很適合後勤。”
“就是一個仁善的讓人擔憂，一個野心大得危險。養孩子也不容易啊。”
章有銀碰了酒杯，一飲而盡，“小崢的野心不足為慮，他只是年歲小乍然見世面，肯定野心十足，有小水拴著他，他乖得很。”
李江白道，“何以見得，我看他能力和心志都可不是甘於平庸的。”
章有銀道，“他的野心很大一部分來源於小水，自然能聽他的。再說開始只以為權力能護住人，等他真對自己自信後，他會發現除了權力，還有很多解決事情的辦法。而且……”
章有銀看著李江白意味深長道，“而且，隨著經歷的事情多了，小崢對外欲會看得更清，知道小水始終是他生命的全部。這會兒，剛出世面，迷人眼有野心也正常。”
李江白笑了聲，倒了杯酒自顧自地仰頭悶了。
一開始他見到孩子爹不是趙雪清，是另外一個，心神動搖懊悔不已。但現在看，章有銀確實是比他更適合。
章有銀能給全部，而他心裏裝得東西太多了。
李江白釋然了，長噓一口氣，然後對章有銀道，“孩子的事情你阻止不了的。你沒發現小水的骨子裏和伯父李巖小瑜很像嗎？一家子都固執的很，認定的事情，九頭牛拉不回來。”
李巖點了點頭，“確實很像，發起脾氣來尤其像。”
章有銀道，“可能我接觸岳丈時，他變化很多，沒給我很多固執的感覺。”
李江白年輕時在李家住月餘，自然領會過李家人的倔勁兒，“那是你命好。”
章有銀終於笑出來了，“那是，我這一輩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娶了小瑜。”
李江白不想看他齜著大白牙，真晃眼。
舉著酒杯閉眼喝了口酒。
李江白道，“那你現在要怎麽辦，不會是又來一招，把孩子綁回去吧。”
又陰陽怪氣來了。
章有銀倒了杯酒道，“能怎麽辦，都說胳膊拗不過大腿，我們家大腿就是章小水這個小兔崽子。上輩子欠他的。”
李江白道，“這是你欠李家的，人李家風骨如此，你偷了去，現在要你受折磨了。”
這話章有銀不愛聽了。
章有銀道，“我養出的孩子，我自然有能力為他托底。不然兒子飛得高，你還就真沒辦法愛莫能助，還只能擔憂拖後腿了。”
李江白不清楚章有銀，但是看氣勢魄力也不凡，他道，“那你一開始那麽反對。”
李巖道，“真反對，那就不是帶二十幾人的隊伍來了。”
“怕是心裏早有答案。這次只是試試孩子們的決心。”
李江白笑道，“決心是有了，那就是沒有孝敬心疼老父親的心。”
章有銀白他一眼道，“勸你別再煽風點火了，我可是對你知根知底的，我挖苦起你來，怕你受不住。”
李江白吃癟，李巖忍笑。
章有銀喝了杯酒，頭暈暈的感嘆道，“他自小就這樣，乖得時候乖得你心軟，倔得時候倔得你想撬祖墳，罵老祖宗送上來個什麽狗東西。自小就愁他，見他容貌異常又愛多管閑事，就教他武術防身；見他心氣過於剛直又教他讀書熏陶，這下好了，中庸沒學會，學了一堆金閃閃的道德仁義枷鎖；唯一慶幸的是，親事順利，以前生怕他嫁到別人家，遇人不淑魚死網破。但是啊，章崢這個狗東西也不成器，什麽都聽他的，簡直助紂為虐。”
李江白忍不住哈哈大笑，“什麽叫容貌異常，你這話說的。”
李巖不讚同道，“小水自有他的路，道德仁義於他不是枷鎖，是帶利刃的劍，劍心所指所向披靡。”
“他現在心裏也不好受。”
章有銀道，“他現在才不會心裏不好受，等今天過去，第二天就蔫兒了。”
吃酒一直到深夜。
三人相談甚歡，倒是相見恨晚了。
往日一到宵禁後，廊檐下的一排排燈籠都會熄燈節約燈油，今日倒是住了客人，燈籠裏添滿了燈油，可以一直亮到天明。
章有銀和李江白都有些醉了，燈影下兩人左一個兄弟右一個兄弟的，勾肩搭背到客房門口。
虎平頭聽見聲音出門道，“你瞅瞅，一直自己罰站呢，勸都勸不聽，站了一個時辰了。大冬天的，手都要凍僵了。”
章有銀瞇著眼看清兩尊雕像。
“喲，這不是我們水寶老爺和他家仆從嗎？”
章小水見他爹喝得醉醺醺的，難受極了，他站久了小腿僵直到大腿，急急挺身，一個趔趄差點摔了，章崢扶著他走近章有銀。
章小水道，“爹，都是我不好。”
章有銀道，“別虛偽了，你現在完全沒心疼我的心思，你滿腦子想的都是你的道義。”
“有時候真心疼崢寶，怎麽攤上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倔牛。來，崢寶，今天跟爹睡。”
章小水哼道，“我沒錯，你明知道我吃軟不吃硬，你非要和我剛，那我也沒辦法。”
“你就應該學學阿爹，他每次想讓我聽他的，為什麽我都聽。”
章崢覺得章小水的嘴巴有時候真的很犯賤。
真想惡狠狠咬他一頓，親得他哼哼唧唧就軟了。
章有銀醉得飄忽，只聽到章小水說“阿爹”二字，面上忍不住浮出笑意，也不知道小瑜睡得好不好。
他在走神，落在別人眼裏就只直盯盯看著倆孩子，章崢只得跟著章有銀進門了。
門一關，章小水忽的又覺得心空了。
李江白見他又失魂落魄的樣子，“是舍不得小崢還是你爹啊。”
章小水低聲問道，“我是不是特別任性。”
李江白道，“你沒錯，也不必難過。”
章小水道，“要是他們都不支持，我就會妥協不再堅持了。”
李江白搖頭，“晚了，你抽不開身了。你已經熟悉安溪縣每戶人口情況，和他們打成一片，你能聽到名字想起他們的臉。他們不再是安溪縣百姓這模糊的概念，而是一張張具體的臉。”
章小水心堵的回去了。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如果章崢在他會好很多，起碼還能說說話，抱著睡。
“你豬兒蟲成精啊，一直扭。”章有銀罵章崢道。
不適應遼東寒冷，稍微被子蓋了點熱氣又被章崢翻丟了，冷氣嗖嗖的鉆冷被子。
章崢臊著臉道，“爹，我睡不著。我沒帶小衣服。”
章有銀服氣了，“你都這麽大了，這個毛病還沒改啊。”以前章崢睡覺都要帶著章小水的小衣睡覺，從小到大，抱得成破爛布襟了。
章崢覺得章有銀火氣還有些大，也不敢提過去取了，只得老實閉眼睡了。
章崢閉眼等啊等，不知道等多久，終於聽到對面有綿長的呼吸聲了。
“爹？”他輕聲喊道。
對床道，“沒死呢。”
章崢：……
繼續閉眼等。
又等了等。
章崢感覺差不多了。
呼嚕聲都響了。
“爹？”
章有銀快要睡著的時候，又被章崢喊醒了。
章有銀磨牙，“你怎麽這麽老實，沒長腿啊。我要是你這性子，還能有小水還有你。”
章崢安分道，“那爹我過去了啊。”
“滾滾滾。”
章崢連滾帶爬起床，給章有銀還掖了下被角，夾著外套就輕手輕腳出門了。
老實一次能獲得岳丈永久好評，狡猾一次能獲得岳丈永久黑臉，章崢還是分得清的。
反正最後他都達到目的了。
他給章有銀掖被角的時候，還借著窗外燈暈，看到他嘴角在笑。
有爹真是好。
尤其是爹還是岳丈。
章崢敲了章小水的房門。
“誰。”
“你男人。”
兩人都莫名其妙捏著嗓子。
活像半夜偷情閨房私會一般。
門才開個縫隙，章崢就迫不及待溜進去。
飛速關了門，打橫抱起章小水，莫名的興致很好。
算算也五六天了。
“做不做？”
“我好想好想。”
“你不答應我就要死了。”
黑暗中，章小水臉熱得很，緊緊抱著章崢依在他懷裏才心安踏實，“可是，爹……”
“我過來過了明路的。”
過了明路的采花賊。
“但是我怕他心情不好……”
“我看見他笑了。”
“但是我還是難過。”
章崢就知道，章小水這犯賤的嘴和內疚的心輪流上工的，賤嘴白天放狠話，晚上心就自責內疚。
章崢狠狠咬他唇瓣，低低道，“沒事，有我呢。”
……
……
……
春雨綿綿後正是好眠。
也收獲了一顆粘人軟軟的妖精。
章崢的心身得到極大的滿足。
吃飽喝足睡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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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二伯後院很大，絕對能住滿，而且條件比外面好多了。
這可不像章小水的性格, 章有銀有些詫異。
同時不免有些吃醋。
這麽快就和素未謀面的二伯親如一家不分彼此了？
章崢也挽著章有銀胳膊告狀道, “他就是摳門鐵公雞，他錢都舍不得花, 要花在安溪縣上。”
章有銀蹙眉又驚。
他們到底在幹什麽？
想問的太多，奈何大街上不方便問。
尤其是旁邊還有李江白虎視眈眈。
章有銀見章崢忿忿不平不高興的樣子，語重心長道，“你傻啊，人不中用怪路不平，腦子多轉轉，你就說你想吃了, 你看他買不買。”
章崢眼睛頓時一亮。
章有銀再給顆甜棗道，“當然, 你也是關心則亂, 不然以你小子的腦子, 不至於被章小水拿得死死的。”
說得章崢都害羞了想埋章有銀手臂搖腦袋。
肯定是被章小水帶偏了！
“哎呦！你掐我幹什麽。”章有銀嘶氣道。
章小水瞪眼道, “你說我沒他聰明？你拿出證據，不然我就給阿爹說你挑撥絕美兄弟情！”
章崢扭頭得意，“忠言逆耳啊，水寶少爺。”
“瞧瞧，你又玩不起要生氣了，又要垮臉又要踢我咯。”
章小水磨磨牙，忍住想把賤嗖嗖的章崢撕成八塊的沖動, 抱著章有銀的胳膊晃，“爹！他又欺負我。”
“嘿嘿, 好好好。”
章有銀很受用，左擁右抱的感覺不要太爽了。
瞧瞧兩孩子都搶他呢。
這可是以往從沒有過的情況。
他現在是香餑餑。
尤其是一旁李江白那樣子，想裝正常臉色都難呢，眼底滿是苦悶郁色以及艷羨。
李江白確實被這一幕沖擊太大了。
傻子都能看出來，孩子們很親近他們的爹，且毫無隔閡的孺慕依賴。以兩個孩子的聰慧，不難得出，他們雙親真的很恩愛和睦。
瞧著他們吵吵鬧鬧的天倫之樂，李江白嘴邊不可抑制的一片苦澀，悵然，嘆氣。
都說家國難兩全，他卻是一樣都沒撈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①
他戎馬生涯，只為收服大河縣，報國仇家恨洗家族叛徒屈辱。
李江白很快就把郁郁不得志的心情壓下，聽見章有銀堅持要去腳店，便替友人做主邀客。
且以章小水目前的摳門，恨不得把李巖衙門前的堂鼓都搬去安溪縣，哪會讓他爹在外面花錢。
章有銀琢磨一下，便同意了。
不然再退，就顯得他過分客套，那就有鬼心虛躲避什麽，只會引得小舅子更加厭惡。
他就不信小舅子比老丈人更難搞。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朝衙門走去。
李巖正在書房寫安溪縣境況匯報給州府衙門。
安溪縣處境著實尷尬。
前朝時，高句麗雖然拿下大河縣控制了鐵錘山，但並沒進一步攻占更多城池。
一方面本身彈丸之國，和前朝多次交戰，讓高句麗意識到漢人幅員遼闊，軍隊威力。
另一方面，朝貢稱臣後，見本朝國力逐漸恢覆，加緊修了千裏城墻，外加地勢因素，以鐵錘山、長城、大河、山勢堡壘為防禦，他們骨子裏傾向防禦為主。
主動大規模打仗很少，一般只派小規模軍隊騷擾邊界。
安溪縣就是這樣被放置出去的，反正那裏東夷人居多，實行以賊養賊的策略。
他一直不讚同朝廷對它的態度，但是他本身也不得重用，只能顧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要不是有顧長儀給他打點疏通，州府裏那幾位大人少不得給他使絆子。
他哪還能全力建設安市縣。
如今國力逐漸鼎盛，加之顧長儀主張國威不容挑釁，安溪縣應該有新生的機會。
只是這種機會，安溪縣能有，此時安溪縣的數千百姓能有嗎？
以前李巖是否定的。
戰火一向生靈塗炭，安溪縣更別說了，這一仗什麽結果他也不知道。
可如今章小水他們竟然開始慢慢註入了點點生機。
幸好他們沒殺高維山，就算高維山通敵鐵證如山，那也要移交給朝廷處理，不然有理也吃虧。
他問章小水為什麽不殺高維山，還以為他顧忌朝廷，哪知道章小水說是怕高維山還有什麽利用價值。
只能說，換一個人運氣就沒這樣好了。
簡直亂拳打死老師傅，還真闖出一條明路。
有時候就是在局中牽扯考慮利益太多，反而沒他們這種虎勁兒能成事。
李巖提筆又放下，沈了許久，最終反覆斟酌說辭覺得周全無失後，才又提筆寫公文。
有顧長儀壓著不僅不會出事，就顧長儀那性子鐵定要邀功一二的。
章小水身上還有一種勇敢無畏的闖勁兒。像他自己說的，只要是正義的事情，那就有人陷害他，也有人周全謀劃保護他。
他相信邪不勝正。
確實，就算拋開侄子關系，他知道章小水他們的作為，也不會置之不理，顧長儀也會出手相助。
李巖寫完公文已經半個時辰過去，管家端著熱茶水進來。
李巖喝了口熱茶後，才驚覺耳邊安靜了這麽久，他問道，“兩位少爺呢？”
管家笑道，“出門逛街去了。”
李巖道，“只他們兩個？”
“是的。”
那逛什麽街，兩個人鐵定吵狗兒架。
“後面他們出門派個隨從跟著付錢吧。”
管家忙點頭。
多少也知道兩位少爺爭吵的原因，對章小水很是敬佩。
他道，“赤子之心無外乎如此。”
李巖笑著嘆氣。
管家看著笑，自從兩位少爺來了，老爺面上的笑容都多了。
李巖道，“心志風骨這東西，一脈相承。”
章小水覺得安市縣的役夫寒冬修城墻，才五文錢，還是各種煽動道義綁架去的，他心裏有愧。
他也知道修城墻工期緊任務重，他翻閱了安市縣修築工事的歷來存檔文書，傷亡大，十有三會凍傷會風寒，死人也常有。
他太善良有超於常人的共情能力，這樣的人，多少有些優柔寡斷顧慮頗多，或者容易陷入道德兩難，不斷事後審視反省自己。
即使章小水很果斷，但是他到底年少，卻無形中以聖人標準磨煉心志，註定前路漫漫，關關燦爛，最終心如明鏡，物來則照，物去不留。
不得不說，很標準的李家人。
眾多後輩，就章小水最像他爹。
李巖想了想，又忍不住琢磨起弟夫，有這樣優秀的一雙兒子，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他開始拋卻固有印象和厭惡，重新再看一遍信件。
章有銀完全不知道自己“父憑子貴”了，這會兒進衙門時，心裏還挺忐忑的，雖然面上是八風不動的禮貌。
李巖剛看完信件，就聽下人稟報兩位少爺的父親來了。
李巖沒意外，算算日子差不多。
他一直在等著這位“好弟夫”。
他甚至有些膽怯了，好像章有銀是他心結的解藥，是毒藥還是解藥，就在下一瞬能知曉了。
但轉眼一想，他的心結又和章有銀有什麽關系？
是他當年玩心大，自己半路和小弟分開的。
李巖定了定心神，去客廳見人了。
他一進客廳，就見一群人齊齊仰著腦袋看來，他衙門各房主簿集會議事都沒這麽熱鬧，放眼看去，全是山林大漢，捅了土匪窩的錯覺。
膽子小的，腿都要嚇軟。
章小水和章崢坐在一個壯漢兩側，那漢子眼尾刀疤身高近九尺，像是一座小山似的，寒冬臘月也一身夏布，手臂連著肩膀肌肉鼓脹，顯得布料格外脆弱單薄。
最令人難受的是，不笑還挺唬人，見他一笑，露齒白牙完全一個大老粗，粗鄙又毫無心眼的莽夫。
章小水立馬介紹道，“這是我爹章有銀。”
李巖幾不可察的皺眉。
這樣的弟夫，他小弟得多辛苦盤算家計？
沒說是幹土匪起家的。
李巖又掃一眼人群，只一眼就鎖定了一人。
因為他看起來最像良民。
這人瞧著胸有城府，眉高眼深豐神俊朗，最只要的，這大五官和章小水很像。
李巖有些恍惚，記憶中的那個地痞小混混竟然模糊起來。明明剛剛進門前他還記得清楚。
肯定是他小弟把人面相都養變了。
李巖咳嗽了聲，章有銀起身笑道，“孩子調皮了，那是我兄弟程武。”
接下來又是一陣寒暄。
寒暄後，大家都想深談，但這談話契機又沒有，便也沒強行找話頭。
李巖見他們剛到城裏，便安置了客房，吩咐下人隨從伺候。
晚上設家宴款待眾人，這會兒，就讓章有銀和孩子們敘舊，相信章有銀想弄清楚孩子在這邊忙什麽。
章有銀也清楚小舅子的安排，估計問他話在後頭，當著孩子的面也得客客氣氣的。
章有銀到了孩子們住的廂房，這廂房瞧著已經不是客房了，多了很多個人喜好的物件。
梳妝寶盒，首飾，發帶，棉襖鞋襪等等，完全就像是常住模樣。
章有銀眼睛一掃，就瞥見章崢右耳上還有個耳洞。
章有銀笑道，“這麽愛美。”
章崢被打趣的臉臊，“那咋啦，章小水也有，他在左耳。”
章小水道，“是章崢哄我打的，我才不想打。”
章崢氣到了，又急又委屈瞪章小水，章小水得意道，“這就氣了？你不是玩不起吧，這麽小肚雞腸。”
章有銀打量著房間坐下倒了杯茶水，剛剛可是緊張死他了，幸好小舅子沒發難。是個體面人。
他潤了口嗓子後，才看向拌嘴的孩子，“吵好了？吵好了說說你們的事情。”
章小水眨眨眼，挽著章崢的胳膊，“我們好著呢，是吧哥哥。”
章崢瞬間就不敢動了。
別害我啊，章洪水。
章有銀瞧他們這樣紮眼的很，寧願他們吵吵鬧鬧的。這一刻，莫名懂老岳丈每次看他和李瑜說笑時，背著手悠悠達達轉身走的感覺了。
章有銀指了指跟前手臂遠的地方，“站好。越不說越事越大。”
兩人只得雙手後背，乖乖站在章有銀面前。
兩人站他面前像堵墻似的，又長高了，他臉都在陰影下，哪有什麽威嚴了，章有銀甩著手指叫他們後退。
“靠墻罰站。”
兩人又乖乖靠墻。
“誰說？”章有銀道。
兩人相互看一眼，眼神都在示意對方說。
你是男人你先說。
你是哥兒你先說。
這可把章有銀看蹙眉了，以前兩人都是爭第一的，生怕沒對方勇似的，那嘴巴都叭叭搶著話頭的。
章有銀好笑道，“怎麽了？捅破天了？只要你們沒事，你們說出來我又不會打你們，從來都沒打過你們，再說你們現在都長大了，再打也不合適。”
對啊，他們長大了。
而且他爹確實自小到大都很和善好說話。
半晌後。
走廊下，程武虎平頭一群人在透氣閑話，聽見屋裏章有銀突然大聲呵斥，然後就見呼啦哐當一聲，門被倉皇拉開，章崢從裏面蹦跶出來了。
章小水也要跑，但腳剛邁出門檻，後衣領就被大手揪住了。
章小水被他爹揪住像小雞崽似的手腳撲騰不住，章崢跑得是頭都不回，虎平頭看熱鬧不嫌事大，“小崢你就不管弟弟啦。”
章崢飛快沿著廊下跑，“弟弟算什麽，夫妻都還大難臨頭各自飛。”
程武納悶道，“他們幹什麽了？老大這麽生氣。”
虎平頭心也提了起來，章有銀那面色從來沒這麽嚴肅動真火過。
很快，章崢拽著李巖來了。
這下靠著墻懶散看熱鬧的人都站直了身體。
這事態很嚴重啊。
李巖來了，章有銀也按住章小水肩膀也松不手，神態毫不遮掩，他教訓兒子和他沒關系。
“我說你們膽子怎麽這麽小，在我面前支支吾吾了。原來不是你們膽子小，你們膽大包天，怕嚇到我這個膽子小的！”
“龍潭虎穴你們闖就算了，還要捅破天搞了縣令，還要死守安溪城，一旦開戰，安溪城只會淪為炮灰，你叫我上哪兒找你們屍骨去？你阿爹的身體沒好幾年，你要害得他後半生郁郁寡歡？”
章小水也不反抗，只道，“他逃過戰亂，知道戰亂下的百姓多苦多難，阿爹要是知道我們做的事情，定會欣慰誇我們有出息。”
章有銀火冒三丈，“我不管，你這是要逼死你阿爹。”
章小水道，“我沒有，你是在用，”
“章小水！”章崢急急打斷章小水要說的話。
章小水抿嘴，倔起來也是無人可解。
章崢道，“是我哄騙他們來遼東的，是我想建功立業當官發財，我不想被人俯視，我就想當人上人。憑什麽別人能行，我就不行？我可以一時退讓，我不想一輩子退讓。”
章小水道，“他是想報仇來的，就是那個秦什麽。”
章崢怒道，“沒有，那只是借口而已，你還真信了。”
章有銀眼底急怒漸漸消下，看著門外這麽些人圍著，也知道這事要有個交代。
他道，“我先和章崢談。章小水你站門外反省。”
章小水道，“你想問他什麽我都知道，我為什麽不能聽。而且，你離間也沒用，他萬事都聽我的。”
“你還驕傲上了。”章有銀瞪他。
“滾去站好。”
章小水傷心了，他爹從來沒這麽兇他。
二話不說，倒地上就滾。
這一群人看著都呆了。
盤龍洞二當家林山道，“老大，你娃兒性子烈啊。”
李巖心疼得不行，要去拉，章有銀道，“誰敢拉，讓他滾。被慣得無法無天了。”
章崢道，“我就拉！”
章崢把章小水拉起來，章小水不起來就躺地上。
章崢拉不動，那就跟著躺吧。
章有銀心累，看著章小水眼底的傷心的淚光，狠心道，“你還知道難受，那你想過我們的心情沒？你這樣不是活生生拿刀子割我們的肉。”
李巖看了會兒，明確知道，章有銀平日肯定沒怎麽在孩子的事情拿主意。
拿孩子一點辦法都沒有。
虎平頭見場面僵硬焦灼，父子兩方都不退在脾氣上頭了。
虎平頭蹲下道，“先休息下吧，地上涼，你們快起來，你們有委屈，回去給你們阿爹告狀，寫信也行。”
章有銀道，“置雙親於憂慮擔心裏，錯的是他，他還好意思告狀？”
章小水目光堅決道，“我沒錯，我自小到大都是這樣被阿爹教的，他教我做人做事教我讀聖人書，教我做好人行好事教我知行合一，我哪裏錯了！我錯了，那就是阿爹錯了，那就是聖人書錯了！”
“我現在已經長成這樣了，你再來不準我幹，”
章崢捂住了他嘴巴，“不要說了！”
章有銀喝道，“你讓他說！”
章崢手一頓，章小水就掰開大聲道，“我只會視這為障礙，排除萬難也要跨越的障礙！”
章有銀嘴角抽搐，話咽了下去，幹澀如刀刮嗓子般。
到底哪裏錯了？
到底哪裏錯了？
天下讀書人千千萬，怎麽到他家就出了個為民捐軀粉身碎骨也不怕的。
早知道，不教他習武不讓他讀書，就平平凡凡安安穩穩過一生。
李巖看向章有銀道，“孩子很有自己主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膽魄氣概，是天下人的榜樣，是氣節脊梁。”不能以他們年少輕狂不知輕重就蓋棺論定。
章有銀沒說話，轉身進了屋子，關上了門，高大的身影籠罩在黑暗裏漸漸佝僂，門合攏瞬間眾人心都提了起來。
程武心疼章有銀，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從小無父無母浪跡街頭，就只想有個安穩的家，幸福美滿的過一輩子，他又沒錯！拼了命得又偷又搶，才和李瑜成親生孩子，現在老了，還不得安生，他的命怎麽那麽苦啊！”
嘎吱一聲，門裏飛來一只靴子狠狠砸程武腦袋。
門又飛快合攏，縫隙傳來章有銀氣急敗壞的聲音，“什麽又偷又搶，我倆那是天作之合琴瑟和鳴！”
“什麽老了，老子正當壯年！”
章小水和章崢面色一滯，還是第一次聽到章有銀的身世過往。
章崢拉著章小水的手，摸下了身上也沒巾帕，拿袖口給他擦臉上的淚痕，“都先冷靜下吧。會有辦法的。”
“我真的錯了嗎？”
章崢道，“你沒錯。”
他看向李巖道，“二伯，有沒有書房可以借我們一用，要說服我爹，就必須拿出切實可行的計劃，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去送死。而是量力而行。”
“剛剛還有很多沒來得及解釋清楚，都氣性上頭只顧著吵了。麻煩您幫忙解釋下吧。”
李巖讚賞點頭。
“好，還有什麽需要的隨時給我說。”
章崢道，“陪我爹喝酒吧。”
傍晚的時候，李巖設了小宴單獨和章有銀李江白喝酒。
喊李江白是因為他能懂這種忠孝難全的感覺，還能分析安溪縣局勢，能切實給到建議幫助。
至於情敵，他相信這兩人應該都不會在乎，彼此都不是小肚雞腸的人。
然而真坐下時，氣氛很是微妙。
李江白率先敬酒道，“章兄真是有一雙好孩子，尤其是小崢，天生進軍營的好料子。小水很適合後勤。”
“就是一個仁善的讓人擔憂，一個野心大得危險。養孩子也不容易啊。”
章有銀碰了酒杯，一飲而盡，“小崢的野心不足為慮，他只是年歲小乍然見世面，肯定野心十足，有小水拴著他，他乖得很。”
李江白道，“何以見得，我看他能力和心志都可不是甘於平庸的。”
章有銀道，“他的野心很大一部分來源於小水，自然能聽他的。再說開始只以為權力能護住人，等他真對自己自信後，他會發現除了權力，還有很多解決事情的辦法。而且……”
章有銀看著李江白意味深長道，“而且，隨著經歷的事情多了，小崢對外欲會看得更清，知道小水始終是他生命的全部。這會兒，剛出世面，迷人眼有野心也正常。”
李江白笑了聲，倒了杯酒自顧自地仰頭悶了。
一開始他見到孩子爹不是趙雪清，是另外一個，心神動搖懊悔不已。但現在看，章有銀確實是比他更適合。
章有銀能給全部，而他心裏裝得東西太多了。
李江白釋然了，長噓一口氣，然後對章有銀道，“孩子的事情你阻止不了的。你沒發現小水的骨子裏和伯父李巖小瑜很像嗎？一家子都固執的很，認定的事情，九頭牛拉不回來。”
李巖點了點頭，“確實很像，發起脾氣來尤其像。”
章有銀道，“可能我接觸岳丈時，他變化很多，沒給我很多固執的感覺。”
李江白年輕時在李家住月餘，自然領會過李家人的倔勁兒，“那是你命好。”
章有銀終於笑出來了，“那是，我這一輩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娶了小瑜。”
李江白不想看他齜著大白牙，真晃眼。
舉著酒杯閉眼喝了口酒。
李江白道，“那你現在要怎麽辦，不會是又來一招，把孩子綁回去吧。”
又陰陽怪氣來了。
章有銀倒了杯酒道，“能怎麽辦，都說胳膊拗不過大腿，我們家大腿就是章小水這個小兔崽子。上輩子欠他的。”
李江白道，“這是你欠李家的，人李家風骨如此，你偷了去，現在要你受折磨了。”
這話章有銀不愛聽了。
章有銀道，“我養出的孩子，我自然有能力為他托底。不然兒子飛得高，你還就真沒辦法愛莫能助，還只能擔憂拖後腿了。”
李江白不清楚章有銀，但是看氣勢魄力也不凡，他道，“那你一開始那麽反對。”
李巖道，“真反對，那就不是帶二十幾人的隊伍來了。”
“怕是心裏早有答案。這次只是試試孩子們的決心。”
李江白笑道，“決心是有了，那就是沒有孝敬心疼老父親的心。”
章有銀白他一眼道，“勸你別再煽風點火了，我可是對你知根知底的，我挖苦起你來，怕你受不住。”
李江白吃癟，李巖忍笑。
章有銀喝了杯酒，頭暈暈的感嘆道，“他自小就這樣，乖得時候乖得你心軟，倔得時候倔得你想撬祖墳，罵老祖宗送上來個什麽狗東西。自小就愁他，見他容貌異常又愛多管閑事，就教他武術防身；見他心氣過於剛直又教他讀書熏陶，這下好了，中庸沒學會，學了一堆金閃閃的道德仁義枷鎖；唯一慶幸的是，親事順利，以前生怕他嫁到別人家，遇人不淑魚死網破。但是啊，章崢這個狗東西也不成器，什麽都聽他的，簡直助紂為虐。”
李江白忍不住哈哈大笑，“什麽叫容貌異常，你這話說的。”
李巖不讚同道，“小水自有他的路，道德仁義於他不是枷鎖，是帶利刃的劍，劍心所指所向披靡。”
“他現在心裏也不好受。”
章有銀道，“他現在才不會心裏不好受，等今天過去，第二天就蔫兒了。”
吃酒一直到深夜。
三人相談甚歡，倒是相見恨晚了。
往日一到宵禁後，廊檐下的一排排燈籠都會熄燈節約燈油，今日倒是住了客人，燈籠裏添滿了燈油，可以一直亮到天明。
章有銀和李江白都有些醉了，燈影下兩人左一個兄弟右一個兄弟的，勾肩搭背到客房門口。
虎平頭聽見聲音出門道，“你瞅瞅，一直自己罰站呢，勸都勸不聽，站了一個時辰了。大冬天的，手都要凍僵了。”
章有銀瞇著眼看清兩尊雕像。
“喲，這不是我們水寶老爺和他家仆從嗎？”
章小水見他爹喝得醉醺醺的，難受極了，他站久了小腿僵直到大腿，急急挺身，一個趔趄差點摔了，章崢扶著他走近章有銀。
章小水道，“爹，都是我不好。”
章有銀道，“別虛偽了，你現在完全沒心疼我的心思，你滿腦子想的都是你的道義。”
“有時候真心疼崢寶，怎麽攤上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倔牛。來，崢寶，今天跟爹睡。”
章小水哼道，“我沒錯，你明知道我吃軟不吃硬，你非要和我剛，那我也沒辦法。”
“你就應該學學阿爹，他每次想讓我聽他的，為什麽我都聽。”
章崢覺得章小水的嘴巴有時候真的很犯賤。
真想惡狠狠咬他一頓，親得他哼哼唧唧就軟了。
章有銀醉得飄忽，只聽到章小水說“阿爹”二字，面上忍不住浮出笑意，也不知道小瑜睡得好不好。
他在走神，落在別人眼裏就只直盯盯看著倆孩子，章崢只得跟著章有銀進門了。
門一關，章小水忽的又覺得心空了。
李江白見他又失魂落魄的樣子，“是舍不得小崢還是你爹啊。”
章小水低聲問道，“我是不是特別任性。”
李江白道，“你沒錯，也不必難過。”
章小水道，“要是他們都不支持，我就會妥協不再堅持了。”
李江白搖頭，“晚了，你抽不開身了。你已經熟悉安溪縣每戶人口情況，和他們打成一片，你能聽到名字想起他們的臉。他們不再是安溪縣百姓這模糊的概念，而是一張張具體的臉。”
章小水心堵的回去了。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如果章崢在他會好很多，起碼還能說說話，抱著睡。
“你豬兒蟲成精啊，一直扭。”章有銀罵章崢道。
不適應遼東寒冷，稍微被子蓋了點熱氣又被章崢翻丟了，冷氣嗖嗖的鉆冷被子。
章崢臊著臉道，“爹，我睡不著。我沒帶小衣服。”
章有銀服氣了，“你都這麽大了，這個毛病還沒改啊。”以前章崢睡覺都要帶著章小水的小衣睡覺，從小到大，抱得成破爛布襟了。
章崢覺得章有銀火氣還有些大，也不敢提過去取了，只得老實閉眼睡了。
章崢閉眼等啊等，不知道等多久，終於聽到對面有綿長的呼吸聲了。
“爹？”他輕聲喊道。
對床道，“沒死呢。”
章崢：……
繼續閉眼等。
又等了等。
章崢感覺差不多了。
呼嚕聲都響了。
“爹？”
章有銀快要睡著的時候，又被章崢喊醒了。
章有銀磨牙，“你怎麽這麽老實，沒長腿啊。我要是你這性子，還能有小水還有你。”
章崢安分道，“那爹我過去了啊。”
“滾滾滾。”
章崢連滾帶爬起床，給章有銀還掖了下被角，夾著外套就輕手輕腳出門了。
老實一次能獲得岳丈永久好評，狡猾一次能獲得岳丈永久黑臉，章崢還是分得清的。
反正最後他都達到目的了。
他給章有銀掖被角的時候，還借著窗外燈暈，看到他嘴角在笑。
有爹真是好。
尤其是爹還是岳丈。
章崢敲了章小水的房門。
“誰。”
“你男人。”
兩人都莫名其妙捏著嗓子。
活像半夜偷情閨房私會一般。
門才開個縫隙，章崢就迫不及待溜進去。
飛速關了門，打橫抱起章小水，莫名的興致很好。
算算也五六天了。
“做不做？”
“我好想好想。”
“你不答應我就要死了。”
黑暗中，章小水臉熱得很，緊緊抱著章崢依在他懷裏才心安踏實，“可是，爹……”
“我過來過了明路的。”
過了明路的采花賊。
“但是我怕他心情不好……”
“我看見他笑了。”
“但是我還是難過。”
章崢就知道，章小水這犯賤的嘴和內疚的心輪流上工的，賤嘴白天放狠話，晚上心就自責內疚。
章崢狠狠咬他唇瓣，低低道，“沒事，有我呢。”
……
……
……
春雨綿綿後正是好眠。
也收獲了一顆粘人軟軟的妖精。
章崢的心身得到極大的滿足。
吃飽喝足睡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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