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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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信仰
“你們回去吧, 這不是玩過家家伴英雄的游戲，趁現在戰亂沒起，你們還能回去。”一婦人道。
章小水等人聽見聲音回頭, 婦人三十來歲, 被擄上山的容貌都不差；五官清秀，但積年的仇恨苦悶令她面相有幾分寡淡的刻薄。一臉淡淡的愁苦濃濃的怨憤。
她沒看見這些人如何殺土匪的, 只當他們投機取巧，不然就是這些小子如何能殺死兇名幾十年的土匪？
尤其剛剛聽了他們那番話，只覺得是太過天真自傲的毛頭小子。
章小水並沒有因為婦人的質問而暴跳如雷，他鄭重道，“我們是認真的。”
婦人冷笑道，“是，我們的苦難是激發你們英雄氣概的養料, 你們面對悲苦的百姓，怎麽還有心思看山看水, 怎麽還笑得出來。你們也不過是對我們苦難的俯視, 又何曾親自走過一遭, 你們只是想做你們心目中的英雄。”
“你們不憐憫百姓困苦淒慘, 反倒是憐憫起山川河流，你們嘻嘻哈哈說著好漂亮，要保護它，還說要打高麗人，一副成竹在胸的自視甚高，你們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怎麽知道我們的疾苦, 一時興起說些厲害給人希望的話，到時候看到高句麗人的兇殘, 又嚇得屁滾尿流，拍拍屁股就瀟灑跑了，過你們的安生日子。”
“別拿著我們的困難來吟詩作賦，變成你們喝酒時的英勇談資。”
婦人一番話下來，周遭靜默。
虎仔偷偷小聲道，“怎麽辦，是不是要請大夫看看，感覺腦子有點病。”
王四道，“這什麽人啊，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救人還有錯了。”
石墩搖搖頭，“人善被人欺，我們太善了。她有這些精力口舌，怎麽不去罵土匪罵高句麗人。”
章崢見機對章小水拱火道，“看吧，當聖人好人君子可不好，一片黑裏一點白是那麽刺眼，人人都要質疑曲解你。”
不是她曲解質疑他，而是這裏的苦難太濃重了，人看不到希望。
就好像，在冰霜裏待太久，一點日光熱意都能灼燒骨血般令人不適。
她不願意相信，更加證明她內心的渴望。
章小水看向婦人道，“姐姐怎麽稱呼，我覺得你口才不錯，能夠動員百姓一起抗敵，應該還能讀書識字做賬房先生也不錯。我們不熟悉這裏，很需要一個本地人。”
婦人戒備抵抗的神情一楞，看了章小水片刻後才道，“黎娘。”
“那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抗敵。”
“可是……”
“願不願意。”
“願意！”黎娘斬釘截鐵道。
章小水道，“那進屋吃飯吧。”
黎娘又怔住了，她的年紀都能當眼前這個小哥兒的娘了，可是，她竟然看不透他怎麽想的。
他的眼睛流光溢彩充滿了自信果敢，沒有年少的浮躁，只有沈澱的力量令人追隨。
屋裏燒著柴火很暖和，飯菜是王四叫婦人們做的，大魚大肉，擺滿了兩桌。酒燒得熱，一口下肚，驅除寒氣渾身都暖和了。
吃完飯，婦孺們要下山了。
但也有想主動留下來的。
留下來的四人都是些年紀較大的，知道回家未必是條明路，相反，她們願意信這群年輕小子們。
洗衣做飯幹些雜活，還能有熱窩窩頭吃。
又清點了土匪窩裏的物資，好幾大箱子的金銀珠寶，幾箱子的皮毛水亮的大襖子，華麗漂亮的綢緞，看得出來以前的大當家很喜歡享受。
山上的糧食倒是充足，百來人的土匪每月搶糧食，加上章小水他們自己的，堆滿了倉庫。
多是豆子麥子小米，還有土豆紅薯高粱米，夠吃一年了。
地窖裏也囤了大白菜白蘿蔔，雞圈裏還有雞鴨。
最令人驚喜的是還有一窩兔子，這下可不愁沒肉吃了，生得快吃的快，子子孫孫無窮盡。
土匪們一共有三十匹馬，這馬比他們華水縣縣衙還多，刀槍絆馬索鐵錘等等百來件，在亂世是很大一筆物資了。
難怪這群土匪這麽囂張，武力配備比鄉兵、屯軍強多了。
眾人都看向章崢，聽他安排接下來怎麽打算。
虎仔道，“咱們直接摸摸十個鄉的民兵情況，比較善意的有風紀的，咱們帶著家夥去加入，一起打。人家肯定會很樂意的。”
王三也覺得有道理，點頭讚同，“而且把咱們滅了馬匪的事情傳出去，誰人不信服。”
石墩道，“人家開始是熱情，後面拿了咱們的武器和馬匹，會不會變臉，或者出現意見分歧時，聽咱們的還是聽他們的？”
“我是去殺敵的，反正不會受窩囊氣當孫子。”
王六道，“都這時候了，他們還想別的？不是一心抗敵嗎？”
石墩道，“真是一心，那十個鄉的民兵怎麽沒形成聯動防線，各自為政，只護著他們自己的村子。不過可能是，村子與村子間距離太遠，方圓十裏都沒人煙，民兵又不是騎兵，只能困在自己村裏也不一定。而且聽黎娘嬸子說，民兵並沒什麽戰鬥力，敵人來時呼啦啦湧上，敵人一殺，又呼啦啦逃跑，完全一盤散沙，高句麗的人又是騎兵，那是追著殺。說是民兵，也只是村裏壯漢，沒有身手還沒趁手刀具，用的都是木槍柴刀，哪能和人家高句麗騎兵對抗。”
這世上人性難料。
他們走鏢人見多了，各種出乎意料的情況都有，他也就習慣從最壞的心思去揣度人性。
反正就像章崢說的，冒然跑去別人的地方高調的插上一腳，誰知道是什麽情況。或許就像是做生意似的，有人覺得你壞了規矩，一來就想當出頭當老大，先排擠打壓的就是你。也像是黎娘說的，自以為是。
石墩道，“我看，咱們誰都不投靠，占山為王，要是有高句麗搶村子必定有濃煙火光，那四個瞭望臺完全可以看到村子裏是不是有敵襲。咱們就下山救人，救多了老百姓也信任咱們，那一切都好辦了。”
章小水道，“那這樣，等我們下山趕過去，怕是村子已經燒光了。我還是同意虎仔說的，挑一個作風好的村子，我們的刀具武器糧食不一次給，等我們在裏面站穩腳跟後再給。”
王三道，“這樣好，既不耽誤殺敵又能和當地打成一片。”
眾人齊齊看向章崢，在他們看來章崢非常厲害。
他每天都抱著兵書，看歷史上那些著名戰役怎麽打的，如何排兵布陣，反覆推衍模擬，甚至有時候還要他們鏢師配合他演練。
沒打土匪窩之前，他們一直覺得章崢是紙上談兵，但最後他們真以十四人拿下了百來人的土匪窩。好一招借刀殺人，等土匪被屯軍殺的差不多時，他們鏢師再沖上去，把屯軍嚇得屁滾尿流，又悄無聲息混進土匪裏，殺的輕輕松松。他們都還沒過癮，山頭就拿下了，還都只有皮肉傷。
士氣正是嗷嗷叫的時候。
現在，他們心裏幾乎盲目的信任章崢，只要他想做，他一定會做好。
章崢道，“那就下山挑一個鄉，不過是挑戰鬥力最差最沒紀律懶散的。就像黎娘給我們說的，這些鄉兵並不全是好的，有的就是趁機作威作福還魚肉鄉裏，光明正大向村民收取保護費。跟地痞惡霸沒什麽兩樣了。”
王三啐了口道，“簡直不是人，這些人也不指望他能上前線殺敵了，還挑這種鄉做切入口，那不是浪費功夫嗎？”
王三說完，見章小水沒反駁，便道，“好，一切都聽章崢的。”
其他人也沒意見。
磨拳擦肩，只待下山開殺。
章小水道，“兵分三路，一路留兩個人守山，一路章崢帶虎仔四人去村裏整合民兵力量，一路我帶石墩四人，進城去整合城裏的兵力。這樣能兩頭並進，朝廷的大軍開春四五月就會來，到時候這座城在不在戰線圈裏，我們都要把城墻加固修高，才可能保住這座城。算算時間很緊張，大冬天出工開火挖凍土都慢，要日夜兼程才可能趕上大戰前，把城墻陷阱挖好。”
章小水這話說出來，大家都驚了。
不是殺多少是多少嗎，怎麽還搞上和縣城共存亡了。
章小水見大家驚疑，“我們會在戰亂前撤離，所以從一開始就要找一個有能力凝聚人心的本地人守住這座城。我們只能把能想到的辦法能做的做好，最後，還得靠他們自己。”
章崢道，“我同意。”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散會後，他們就要下山分頭行動。
章崢和章小水進屋子收拾行李，門剛關上，章崢就被從後面抱住，章小水側身探頭親他嘴角。
落在唇邊的觸感很溫柔，帶著點安撫討好的意味，可任憑章小水怎麽舔舐輕咬，章崢抿緊唇角紋絲不動，只沒有表情的看著章小水。
他還是很生氣，但又無可奈何不知道怎麽發洩。
不回應仿佛就是他最大懲罰。
章小水臉頰蹭了蹭章崢冷漠的臉，小聲道，“哥哥讓我進去。”
章崢黑眼一沈，在舌尖再次探到唇縫時，他張嘴討伐，兇狠的發洩。
沒多久，抱著他腰的手開始力不從心，改為抓著他胸口的布料，呼吸聲都透著顫顫巍巍綻放又搖曳的脆弱。
章崢親的更兇了，在章小水手臂要滑下去時，章崢攬住了緊貼的腰身，親吻也變得溫柔纏綿，好像提前把相思苦化成了糖，兩人一飲而下，卻愈發不舍。
半晌後，章崢拇指擦了擦章小水嘴角水跡，“你走吧。”
“不一起下山嗎？”靠在他懷裏的人軟聲輕喘道。
章崢道，“一起下山我怕反悔。”
“好。那哥哥小心。”
章崢嗯了聲。
“哥哥，你喊我聲水寶好不好。”
“不好！”
“大膽寶，狠心寶，拋夫寶！”
章崢低低控訴。
章小水有些失望，但是門外動靜差不多都收拾好了，他得出去了。
他轉身開門，背後被人緊緊抱住，“水寶，你要小心。”
章小水回頭，額頭上就落下章崢的輕吻，他擡眼看章崢，四目相對，後者眼底粘稠深不見底的濃情，令他心尖一顫耳鳴激蕩。一時間內心柔情蜜意，竟然紅了臉，撲在章崢懷裏撒嬌，小聲嚅囁道，“哥哥，我，我，我……”
“想要了？”
章小水頓時臉黑，擡手捶章崢胸口，“滾。”
章崢黑眸泛笑，“我也愛你。”
章小水臉頓時通紅。
唇瓣纏著水光，蠕動幾下究竟是沒說出口，只耳垂都紅透了。
章崢偏頭咬那誘人的軟肉，“時機不對，不然你三天三夜別想下床。”
章小水想說誰怕誰，但腳步先溜了。
章崢看著那慌不擇路的背影，嘴角愉悅的翹了起來。
沒動情之前的章小水口口聲聲是他吻技不好沒親得他有感覺，動不動就撩撥他，還說願意和他交·配，說這不過是自然本能沒有什麽好害羞的。
現在開了竅有了情欲知道其中厲害，反而知道羞恥了。
-
章小水帶著石墩四個鏢師下山進城了。
他帶著幾人繞城門一圈，才發現城墻比他想的還要破爛，竟然有好幾處坍塌成了小路。
不過這條小路沒人敢走，積雪厚厚的沒人踩踏，不用想雪下定是泥濘的馬蹄印，是馬匪出沒的小路。
城裏街道兩邊堆滿厚厚積雪，百姓們在拿著笤帚鐵鏟清掃路況，有的還上了屋頂掃雪。
萬籟寂靜，只簌簌掃雪的聲音，忽的，一陣馬蹄聲噠噠奔近，這聲音如驚雷劈下，百姓們紛紛大喊馬匪又來了！
地面積雪踩硬得濕滑，老老少少連滾帶爬的往屋裏跑，而屋頂上的人兩股顫顫，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屋頂上，擠下驚恐的雪塊狠狠砸地。
只見馬匪直奔大葉巷子。
百姓們都狠狠松了口氣。
在家裏低低議論。
“大葉巷子這下把馬匪惹怒了，他們不會要屠了全巷子的人吧。”
“昨天早上一直沒看到馬匪出來，聽說是被人殺了，什麽人敢惹怒馬匪啊，殺了十個來一窩，這幾個馬匪肯定是來打探情況的。”
“我昨天下午去大葉巷子問我家二姑，二姑說馬匪拉東西回去了啊。什麽被殺不殺的，我怎麽聽不明白。”
“要真是有人能殺馬匪，我跪下來喊他祖宗也願意！”
大葉巷子的百姓也焦慮不安的很，昨天那少年走時，說去殺馬匪叫他們安心，馬匪晚上不會再進城報覆。
這如何相信，他們就那麽幾個人，如何能把黑馬道的百來土匪全殺了。
可昨晚，大家抄起家夥躲在門口嚴陣以待，等到後半夜都沒動靜，實在困得不行就和衣而睡了。一早上被馬匪殺來的惡夢驚醒，大冬天的冷汗連連，一睜眼就是惶惶不安。
裏正摸著自家院子後的馬，面色愁苦的厲害。
他家孫子七八歲，一見這些馬就害怕，這些馬像是兇獸一般馱著可怕的山匪來，現在全都關在他們家後院子裏。還要吃他家的麥稭豆桿，還得餵大豆，可心疼死他了。
小孫子緊緊抱著爺爺手臂，哭腔道，“爺爺，咱們也逃吧。姑奶奶家都逃了，我怕。”
裏正嚴肅道，“逃什麽逃，這裏是你的家，祖宗都埋在這裏。我孫家世世代代為裏正，街坊鄰裏祖祖輩輩的戶籍都壓在箱子裏，祠堂裏刻的孫氏族規——寧死不逃！”
“可是爺爺你昨天還讓小花跟著那哥哥跑！”
裏正眼睛一酸，吶吶道，“我們越跑越逃，可是跑不掉的怎麽辦？跑的人越多，朝廷就真不管我們了，我們怎麽對得起在這苦寒之地開荒的先輩們？他們用血汗開墾的地，好幾代人勤勤懇懇才在這裏紮穩腳跟，我們又能往哪裏逃？只要我們堅持住，朝廷肯定會派兵來的。”
“就算我們真的跑掉了，心裏始終有一座廢墟的空城，屍山血海的淒厲哭嚎聲，會每每午夜驚夢，如何能逃得掉。”
孫子聽得懵懵懂懂，但瞧著爺爺蒼老的面容流淚，他也跟著流淚了，裏正俯身給孫子擦眼，“你記住，死不可怕，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孫子重重點頭，“知道了爺爺！”
這時，馬蹄聲飛馳而來，裏正腦袋一緊，孫子撿起地上的竹竿就要往外沖，“我要殺他們，馬匪也會死！”
但很快，門外就傳來清亮少年音，“裏正伯伯，我來取馬。”
是這聲音！
裏正連忙丟了菜刀，跑去院子外開門。開門前還透過門縫看了眼，這下手都差點抖了起來。
“快進快進。”
裏正開了大門，讓章小水石墩等人牽著馬進來。
孫裏正見章小水幾人毫發無損，詢問的眼神迫切，幹枯的嘴皮子張合又不敢問出聲。
章小水道，“老伯伯，馬匪被我們殺掉了。”
孫裏正頓時淚流滿臉，當即就要下跪給章小水磕頭。
章小水忙扶起他，一旁孫裏正的老伴和媳婦兒子們紛紛聽見動靜跑出來，孫婆婆是個利爽人，雖然淚意婆娑，但笑著招呼章小水進屋烤火。
章小水也沒推辭，裏正家是一個三合院，兩邊廂房偏屋角落裏是竈屋，一進屋子也冷颼颼的，沒生火。
孫婆婆很快招呼兒子劈柴，孫子爐子燒火熱炕，兒媳去雞圈捉雞，要給章小水他們做小雞燉蘑菇。
一家人都十分熱情，倒是搞的幾人不好拒絕。
裏正端來熱騰騰的茶水，以茶代酒又敬了幾人一杯，感激的話說了好半天。
章小水便耐著性子陪他周旋，最後裏正自己忍不住了，“少俠你們今後如何打算？”
章小水道，“老伯叫我洪水就好。”
一旁喝茶的石墩差點噴出來。
名字可真是章小水一生的執念。
孫老伯也覺得奇怪，就怎麽看都和面前這個哥兒不相符的違和。
章小水問道，“老伯今後是如何打算的。”
孫裏正嘆氣，“走一步算一步，一直撐到朝廷來為止。”
章小水道，“可是我聽說這裏一直是混亂地帶，前朝雖然承認東夷人的歸屬，但是一直是放任狀態，老伯怎麽就這樣信任朝廷。”
孫裏正道，“因為本朝的首輔大人一直主戰肅清邊疆，說邊疆國門神聖不可侵犯。”說到這裏，孫裏正眼睛一熱，渾濁的眼珠子亮得驚人。
“我們這苦寒不毛之地，高句麗瞧不上，前朝也看不起，我們東夷人就像是一團狗皮膏藥被踢來踢去，還經常被西面的游牧蠻子欺負。以前先祖靠朝貢漢王廷得到庇護，在我曾爺爺那輩如願劃入前朝版圖裏，可前朝給我們的只是源源不斷的流放罪民。等我們開荒種糧食後，各方又來掠奪，前朝知道高句麗人對我們掠奪也坐視不管。”
老人幾乎哽咽不成聲，“只有本朝的首輔大人說我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這就是他寧願死也不願意逃的原因。
先輩們一代代盼的和平安定日子，或許在至暗後就見天明了。
章小水面色嚴肅道，“朝廷會派兵來的，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先把城墻修好。籌集好糧草。之前逃跑的富商們，能聯系到他們嗎？”
裏正驚訝，哆嗦道，“你說我們？你們要留下來幫我們嗎？”
章小水鄭重點頭。
裏正熱淚盈眶，“好好好，少年自有少年狂。”
老話說，庸人一挫就餒，才勝便驕。
他們安溪縣城的老百姓連連受挫，就是差這心氣勁兒。
城裏兒郎被拉著去打山匪嚇怕了，後面又和山匪在城裏對抗，殺死好些人，人人嚇破了膽萎靡不振。而他也主張等到朝廷派兵，再此之前就隱忍蓄勢。
“逃跑的富商……我能聯系上，我試試看。”
裏正道，“你們既然選擇留在城裏幫我們，不如暫時就住我家隔壁，是我族裏人，他們逃跑屋子空置，鑰匙都在我這裏。”
石墩道，“縣令那裏……你們人能做到保密？”
裏正面色鄙夷道，“他那個人，貪心巨大，膽子又怯弱，管是欺軟怕硬的主，他手裏有三百屯軍，我們老百姓不敢反抗他，他現在只大幾十殘兵，也不會用來動我們，只會好好愛惜兵力，到時候護著他逃跑。並且，你們應該是用借刀殺人這招滅的山匪，高維山肯定會上報州府，粉飾太平做政績功夫要得嘉獎。”
章小水也明白了，他道，“城裏目前還有哪幾個裏正？能夠征用的壯丁有哪些。”
這些孫裏正門清。原本城裏五個裏正，逃了兩個還剩三個，至於壯丁戶籍在冊五百餘人。
孫裏正剛說完話，就聽見門口啪啪得敲門聲。
孫婆婆跑去開門，都是街坊鄰裏，大家一張張臉上洋溢著激動的笑容，手臂上都挎著籃子，裏面裝著雞蛋、面粉、自家酸菜、小米等糧食。
孫婆婆趕緊讓大家進來，“在屋子裏說正事。咱們小聲點。”
“那我們在外面等著！”
“沒想到他們真滅了山匪，你是不知道我早上碰見幾個兵痞，把那土匪說的極為兇神惡煞，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可就是這樣，他們幾個小子還是把人滅了。這真是先祖顯靈啊。”
“對對對，也不枉費我在家天天磕頭求祖宗保佑，這下真求來人了！我們有救了啊。”
“可是他們會留下來嗎？誰會留在這裏啊，肯定躲都來不及。你看看我們城裏的富商和其他街道的裏正，他們都跑了，這幾個小子還是個外地人。”
“我們跪下求他，可不能讓他們走啊，走了我們走沒希望了！我，我也想當正常人，我不想在人吃人的世道裏變成骷髏，我甚至怕我們巷子裏有人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紛爭，就去山匪那裏去告狀，引山匪去禍禍他們想害的人。但現在，他們小子們把山匪滅了，我心裏大山終於落地了，能睡個好覺了。”
十幾人議論紛紛，面色迫切的焦躁，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要抓住那麽一點微弱光明。
嘎吱門聲開了，如一滴油滴入滾開的水面，百姓面色炙熱沸騰，又安靜怯怯望著門口的人。
借著天光細看，才發現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頭戴麅頭皮帽，身上穿著上下分開的棉襖棉褲，還套了個羊絨坎肩，明明冰天雪地一身臃腫，可他給人一種火燒原野隨風肆意的靈巧力量。
眉心的紅痣，像是菩薩一般肅穆又柔和可親，那雙桃花眼望著他們，沒有憐憫沒有悲情也沒有一看三嘆的無力無奈。
只是靜靜看著他們，卻叫人頭皮發麻忍不住攥緊拳頭，想要抓住什麽。
他只是站在那裏，就好像朝日照耀一切。
行屍走肉的“人偶們”霎時形神合一天地同息一般，神情不再麻木，眼角滑出一顆濁淚。
一人熱淚盈眶，其他人也紛紛嗚咽啼哭。
為什麽哭，他們也不知道。
可他們從彼此的眼底，都看到了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是摸得到看得著的，是跳動是蓬勃的，是那麽安心令人信服的。
黑暗已久的大地上，終於迎來一絲曙光般，令苦苦掙紮的人們感激涕零。
是哭自己，是哭他們一族的命運。
就連章小水身邊的孫裏正也忍不住擡袖擦眼。
石墩滿臉疑惑，眾人和章小水就大眼瞪小眼，冰天雪地的，卻一個個默默哽咽。
沒人言語，卻好像又千言萬語，這一刻，他們靈魂共鳴了。
他們的信仰出現了。
石墩面色嚴肅起來，應該說是警惕起來。
一旦建立感情，那便很難再全身而退了。
但他什麽都沒說。
這刻，一雙雙男女老少的眼裏湧動的信仰，是虔誠又充滿希望，如螢火之光追隨著章小水。
章小水是怎麽做到的？
或許換個人，不用換個人，起碼他們就沒用這種眼神看著他和其他鏢師。
這是章小水身上給人特有的氣質。
章小水從山川河流裏感受到的力量和溫柔，這一刻反哺在這片百姓身上，他們也感受到了召喚，有什麽東西破開惶惶驚懼，心尖湧起新的熱血和有力的經脈，讓他們重新挺起了背脊。
接下來的事情順利的出乎意料。
順的石墩都懷疑自己腦袋出了問題。
沒一個人反抗質疑章小水的動機緣由，他們對章小水畢恭畢敬，堪稱頂禮膜拜。
孫裏正登記家家戶戶踴躍報名的壯丁，婦人孩童們把自家材火糧食勻出來，給他們添置在新落腳的屋子裏。
一切太順利了。
王四恍恍惚惚還感覺在做夢似的。
王四問石墩，“這事情就成了？你一開始不是說，我們外地人沒根基，人家不會聽咱們的嗎？還怕有人去縣衙那邊告密拿錢，還說他們已經人性扭曲，像黎娘那般挖苦我們，或者，總是有一番質疑不信任咱們，總之不可能這麽順利籌集整合城裏壯丁。”
石墩心裏也震驚，但面色淡淡的，十分拽又驕傲：
“章小水嘛，他本身就有些神神叨叨的。他小時候一直說自己是菩薩坐下的童子，我們都沒當真，可現在看，沒準還真是。”
王四一聽，頓時驚愕不已。
然後就立馬跑了。
石墩道，“你幹什麽去，壯丁還得你領著練兵。”
王四大喊道，“磨刀不誤砍柴工，我要近水樓臺先得月，我先去拜拜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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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回去吧, 這不是玩過家家伴英雄的游戲，趁現在戰亂沒起，你們還能回去。”一婦人道。
章小水等人聽見聲音回頭, 婦人三十來歲, 被擄上山的容貌都不差；五官清秀，但積年的仇恨苦悶令她面相有幾分寡淡的刻薄。一臉淡淡的愁苦濃濃的怨憤。
她沒看見這些人如何殺土匪的, 只當他們投機取巧，不然就是這些小子如何能殺死兇名幾十年的土匪？
尤其剛剛聽了他們那番話，只覺得是太過天真自傲的毛頭小子。
章小水並沒有因為婦人的質問而暴跳如雷，他鄭重道，“我們是認真的。”
婦人冷笑道，“是，我們的苦難是激發你們英雄氣概的養料, 你們面對悲苦的百姓，怎麽還有心思看山看水, 怎麽還笑得出來。你們也不過是對我們苦難的俯視, 又何曾親自走過一遭, 你們只是想做你們心目中的英雄。”
“你們不憐憫百姓困苦淒慘, 反倒是憐憫起山川河流，你們嘻嘻哈哈說著好漂亮，要保護它，還說要打高麗人，一副成竹在胸的自視甚高，你們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怎麽知道我們的疾苦, 一時興起說些厲害給人希望的話，到時候看到高句麗人的兇殘, 又嚇得屁滾尿流，拍拍屁股就瀟灑跑了，過你們的安生日子。”
“別拿著我們的困難來吟詩作賦，變成你們喝酒時的英勇談資。”
婦人一番話下來，周遭靜默。
虎仔偷偷小聲道，“怎麽辦，是不是要請大夫看看，感覺腦子有點病。”
王四道，“這什麽人啊，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救人還有錯了。”
石墩搖搖頭，“人善被人欺，我們太善了。她有這些精力口舌，怎麽不去罵土匪罵高句麗人。”
章崢見機對章小水拱火道，“看吧，當聖人好人君子可不好，一片黑裏一點白是那麽刺眼，人人都要質疑曲解你。”
不是她曲解質疑他，而是這裏的苦難太濃重了，人看不到希望。
就好像，在冰霜裏待太久，一點日光熱意都能灼燒骨血般令人不適。
她不願意相信，更加證明她內心的渴望。
章小水看向婦人道，“姐姐怎麽稱呼，我覺得你口才不錯，能夠動員百姓一起抗敵，應該還能讀書識字做賬房先生也不錯。我們不熟悉這裏，很需要一個本地人。”
婦人戒備抵抗的神情一楞，看了章小水片刻後才道，“黎娘。”
“那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抗敵。”
“可是……”
“願不願意。”
“願意！”黎娘斬釘截鐵道。
章小水道，“那進屋吃飯吧。”
黎娘又怔住了，她的年紀都能當眼前這個小哥兒的娘了，可是，她竟然看不透他怎麽想的。
他的眼睛流光溢彩充滿了自信果敢，沒有年少的浮躁，只有沈澱的力量令人追隨。
屋裏燒著柴火很暖和，飯菜是王四叫婦人們做的，大魚大肉，擺滿了兩桌。酒燒得熱，一口下肚，驅除寒氣渾身都暖和了。
吃完飯，婦孺們要下山了。
但也有想主動留下來的。
留下來的四人都是些年紀較大的，知道回家未必是條明路，相反，她們願意信這群年輕小子們。
洗衣做飯幹些雜活，還能有熱窩窩頭吃。
又清點了土匪窩裏的物資，好幾大箱子的金銀珠寶，幾箱子的皮毛水亮的大襖子，華麗漂亮的綢緞，看得出來以前的大當家很喜歡享受。
山上的糧食倒是充足，百來人的土匪每月搶糧食，加上章小水他們自己的，堆滿了倉庫。
多是豆子麥子小米，還有土豆紅薯高粱米，夠吃一年了。
地窖裏也囤了大白菜白蘿蔔，雞圈裏還有雞鴨。
最令人驚喜的是還有一窩兔子，這下可不愁沒肉吃了，生得快吃的快，子子孫孫無窮盡。
土匪們一共有三十匹馬，這馬比他們華水縣縣衙還多，刀槍絆馬索鐵錘等等百來件，在亂世是很大一筆物資了。
難怪這群土匪這麽囂張，武力配備比鄉兵、屯軍強多了。
眾人都看向章崢，聽他安排接下來怎麽打算。
虎仔道，“咱們直接摸摸十個鄉的民兵情況，比較善意的有風紀的，咱們帶著家夥去加入，一起打。人家肯定會很樂意的。”
王三也覺得有道理，點頭讚同，“而且把咱們滅了馬匪的事情傳出去，誰人不信服。”
石墩道，“人家開始是熱情，後面拿了咱們的武器和馬匹，會不會變臉，或者出現意見分歧時，聽咱們的還是聽他們的？”
“我是去殺敵的，反正不會受窩囊氣當孫子。”
王六道，“都這時候了，他們還想別的？不是一心抗敵嗎？”
石墩道，“真是一心，那十個鄉的民兵怎麽沒形成聯動防線，各自為政，只護著他們自己的村子。不過可能是，村子與村子間距離太遠，方圓十裏都沒人煙，民兵又不是騎兵，只能困在自己村裏也不一定。而且聽黎娘嬸子說，民兵並沒什麽戰鬥力，敵人來時呼啦啦湧上，敵人一殺，又呼啦啦逃跑，完全一盤散沙，高句麗的人又是騎兵，那是追著殺。說是民兵，也只是村裏壯漢，沒有身手還沒趁手刀具，用的都是木槍柴刀，哪能和人家高句麗騎兵對抗。”
這世上人性難料。
他們走鏢人見多了，各種出乎意料的情況都有，他也就習慣從最壞的心思去揣度人性。
反正就像章崢說的，冒然跑去別人的地方高調的插上一腳，誰知道是什麽情況。或許就像是做生意似的，有人覺得你壞了規矩，一來就想當出頭當老大，先排擠打壓的就是你。也像是黎娘說的，自以為是。
石墩道，“我看，咱們誰都不投靠，占山為王，要是有高句麗搶村子必定有濃煙火光，那四個瞭望臺完全可以看到村子裏是不是有敵襲。咱們就下山救人，救多了老百姓也信任咱們，那一切都好辦了。”
章小水道，“那這樣，等我們下山趕過去，怕是村子已經燒光了。我還是同意虎仔說的，挑一個作風好的村子，我們的刀具武器糧食不一次給，等我們在裏面站穩腳跟後再給。”
王三道，“這樣好，既不耽誤殺敵又能和當地打成一片。”
眾人齊齊看向章崢，在他們看來章崢非常厲害。
他每天都抱著兵書，看歷史上那些著名戰役怎麽打的，如何排兵布陣，反覆推衍模擬，甚至有時候還要他們鏢師配合他演練。
沒打土匪窩之前，他們一直覺得章崢是紙上談兵，但最後他們真以十四人拿下了百來人的土匪窩。好一招借刀殺人，等土匪被屯軍殺的差不多時，他們鏢師再沖上去，把屯軍嚇得屁滾尿流，又悄無聲息混進土匪裏，殺的輕輕松松。他們都還沒過癮，山頭就拿下了，還都只有皮肉傷。
士氣正是嗷嗷叫的時候。
現在，他們心裏幾乎盲目的信任章崢，只要他想做，他一定會做好。
章崢道，“那就下山挑一個鄉，不過是挑戰鬥力最差最沒紀律懶散的。就像黎娘給我們說的，這些鄉兵並不全是好的，有的就是趁機作威作福還魚肉鄉裏，光明正大向村民收取保護費。跟地痞惡霸沒什麽兩樣了。”
王三啐了口道，“簡直不是人，這些人也不指望他能上前線殺敵了，還挑這種鄉做切入口，那不是浪費功夫嗎？”
王三說完，見章小水沒反駁，便道，“好，一切都聽章崢的。”
其他人也沒意見。
磨拳擦肩，只待下山開殺。
章小水道，“兵分三路，一路留兩個人守山，一路章崢帶虎仔四人去村裏整合民兵力量，一路我帶石墩四人，進城去整合城裏的兵力。這樣能兩頭並進，朝廷的大軍開春四五月就會來，到時候這座城在不在戰線圈裏，我們都要把城墻加固修高，才可能保住這座城。算算時間很緊張，大冬天出工開火挖凍土都慢，要日夜兼程才可能趕上大戰前，把城墻陷阱挖好。”
章小水這話說出來，大家都驚了。
不是殺多少是多少嗎，怎麽還搞上和縣城共存亡了。
章小水見大家驚疑，“我們會在戰亂前撤離，所以從一開始就要找一個有能力凝聚人心的本地人守住這座城。我們只能把能想到的辦法能做的做好，最後，還得靠他們自己。”
章崢道，“我同意。”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散會後，他們就要下山分頭行動。
章崢和章小水進屋子收拾行李，門剛關上，章崢就被從後面抱住，章小水側身探頭親他嘴角。
落在唇邊的觸感很溫柔，帶著點安撫討好的意味，可任憑章小水怎麽舔舐輕咬，章崢抿緊唇角紋絲不動，只沒有表情的看著章小水。
他還是很生氣，但又無可奈何不知道怎麽發洩。
不回應仿佛就是他最大懲罰。
章小水臉頰蹭了蹭章崢冷漠的臉，小聲道，“哥哥讓我進去。”
章崢黑眼一沈，在舌尖再次探到唇縫時，他張嘴討伐，兇狠的發洩。
沒多久，抱著他腰的手開始力不從心，改為抓著他胸口的布料，呼吸聲都透著顫顫巍巍綻放又搖曳的脆弱。
章崢親的更兇了，在章小水手臂要滑下去時，章崢攬住了緊貼的腰身，親吻也變得溫柔纏綿，好像提前把相思苦化成了糖，兩人一飲而下，卻愈發不舍。
半晌後，章崢拇指擦了擦章小水嘴角水跡，“你走吧。”
“不一起下山嗎？”靠在他懷裏的人軟聲輕喘道。
章崢道，“一起下山我怕反悔。”
“好。那哥哥小心。”
章崢嗯了聲。
“哥哥，你喊我聲水寶好不好。”
“不好！”
“大膽寶，狠心寶，拋夫寶！”
章崢低低控訴。
章小水有些失望，但是門外動靜差不多都收拾好了，他得出去了。
他轉身開門，背後被人緊緊抱住，“水寶，你要小心。”
章小水回頭，額頭上就落下章崢的輕吻，他擡眼看章崢，四目相對，後者眼底粘稠深不見底的濃情，令他心尖一顫耳鳴激蕩。一時間內心柔情蜜意，竟然紅了臉，撲在章崢懷裏撒嬌，小聲嚅囁道，“哥哥，我，我，我……”
“想要了？”
章小水頓時臉黑，擡手捶章崢胸口，“滾。”
章崢黑眸泛笑，“我也愛你。”
章小水臉頓時通紅。
唇瓣纏著水光，蠕動幾下究竟是沒說出口，只耳垂都紅透了。
章崢偏頭咬那誘人的軟肉，“時機不對，不然你三天三夜別想下床。”
章小水想說誰怕誰，但腳步先溜了。
章崢看著那慌不擇路的背影，嘴角愉悅的翹了起來。
沒動情之前的章小水口口聲聲是他吻技不好沒親得他有感覺，動不動就撩撥他，還說願意和他交·配，說這不過是自然本能沒有什麽好害羞的。
現在開了竅有了情欲知道其中厲害，反而知道羞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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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水帶著石墩四個鏢師下山進城了。
他帶著幾人繞城門一圈，才發現城墻比他想的還要破爛，竟然有好幾處坍塌成了小路。
不過這條小路沒人敢走，積雪厚厚的沒人踩踏，不用想雪下定是泥濘的馬蹄印，是馬匪出沒的小路。
城裏街道兩邊堆滿厚厚積雪，百姓們在拿著笤帚鐵鏟清掃路況，有的還上了屋頂掃雪。
萬籟寂靜，只簌簌掃雪的聲音，忽的，一陣馬蹄聲噠噠奔近，這聲音如驚雷劈下，百姓們紛紛大喊馬匪又來了！
地面積雪踩硬得濕滑，老老少少連滾帶爬的往屋裏跑，而屋頂上的人兩股顫顫，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屋頂上，擠下驚恐的雪塊狠狠砸地。
只見馬匪直奔大葉巷子。
百姓們都狠狠松了口氣。
在家裏低低議論。
“大葉巷子這下把馬匪惹怒了，他們不會要屠了全巷子的人吧。”
“昨天早上一直沒看到馬匪出來，聽說是被人殺了，什麽人敢惹怒馬匪啊，殺了十個來一窩，這幾個馬匪肯定是來打探情況的。”
“我昨天下午去大葉巷子問我家二姑，二姑說馬匪拉東西回去了啊。什麽被殺不殺的，我怎麽聽不明白。”
“要真是有人能殺馬匪，我跪下來喊他祖宗也願意！”
大葉巷子的百姓也焦慮不安的很，昨天那少年走時，說去殺馬匪叫他們安心，馬匪晚上不會再進城報覆。
這如何相信，他們就那麽幾個人，如何能把黑馬道的百來土匪全殺了。
可昨晚，大家抄起家夥躲在門口嚴陣以待，等到後半夜都沒動靜，實在困得不行就和衣而睡了。一早上被馬匪殺來的惡夢驚醒，大冬天的冷汗連連，一睜眼就是惶惶不安。
裏正摸著自家院子後的馬，面色愁苦的厲害。
他家孫子七八歲，一見這些馬就害怕，這些馬像是兇獸一般馱著可怕的山匪來，現在全都關在他們家後院子裏。還要吃他家的麥稭豆桿，還得餵大豆，可心疼死他了。
小孫子緊緊抱著爺爺手臂，哭腔道，“爺爺，咱們也逃吧。姑奶奶家都逃了，我怕。”
裏正嚴肅道，“逃什麽逃，這裏是你的家，祖宗都埋在這裏。我孫家世世代代為裏正，街坊鄰裏祖祖輩輩的戶籍都壓在箱子裏，祠堂裏刻的孫氏族規——寧死不逃！”
“可是爺爺你昨天還讓小花跟著那哥哥跑！”
裏正眼睛一酸，吶吶道，“我們越跑越逃，可是跑不掉的怎麽辦？跑的人越多，朝廷就真不管我們了，我們怎麽對得起在這苦寒之地開荒的先輩們？他們用血汗開墾的地，好幾代人勤勤懇懇才在這裏紮穩腳跟，我們又能往哪裏逃？只要我們堅持住，朝廷肯定會派兵來的。”
“就算我們真的跑掉了，心裏始終有一座廢墟的空城，屍山血海的淒厲哭嚎聲，會每每午夜驚夢，如何能逃得掉。”
孫子聽得懵懵懂懂，但瞧著爺爺蒼老的面容流淚，他也跟著流淚了，裏正俯身給孫子擦眼，“你記住，死不可怕，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孫子重重點頭，“知道了爺爺！”
這時，馬蹄聲飛馳而來，裏正腦袋一緊，孫子撿起地上的竹竿就要往外沖，“我要殺他們，馬匪也會死！”
但很快，門外就傳來清亮少年音，“裏正伯伯，我來取馬。”
是這聲音！
裏正連忙丟了菜刀，跑去院子外開門。開門前還透過門縫看了眼，這下手都差點抖了起來。
“快進快進。”
裏正開了大門，讓章小水石墩等人牽著馬進來。
孫裏正見章小水幾人毫發無損，詢問的眼神迫切，幹枯的嘴皮子張合又不敢問出聲。
章小水道，“老伯伯，馬匪被我們殺掉了。”
孫裏正頓時淚流滿臉，當即就要下跪給章小水磕頭。
章小水忙扶起他，一旁孫裏正的老伴和媳婦兒子們紛紛聽見動靜跑出來，孫婆婆是個利爽人，雖然淚意婆娑，但笑著招呼章小水進屋烤火。
章小水也沒推辭，裏正家是一個三合院，兩邊廂房偏屋角落裏是竈屋，一進屋子也冷颼颼的，沒生火。
孫婆婆很快招呼兒子劈柴，孫子爐子燒火熱炕，兒媳去雞圈捉雞，要給章小水他們做小雞燉蘑菇。
一家人都十分熱情，倒是搞的幾人不好拒絕。
裏正端來熱騰騰的茶水，以茶代酒又敬了幾人一杯，感激的話說了好半天。
章小水便耐著性子陪他周旋，最後裏正自己忍不住了，“少俠你們今後如何打算？”
章小水道，“老伯叫我洪水就好。”
一旁喝茶的石墩差點噴出來。
名字可真是章小水一生的執念。
孫老伯也覺得奇怪，就怎麽看都和面前這個哥兒不相符的違和。
章小水問道，“老伯今後是如何打算的。”
孫裏正嘆氣，“走一步算一步，一直撐到朝廷來為止。”
章小水道，“可是我聽說這裏一直是混亂地帶，前朝雖然承認東夷人的歸屬，但是一直是放任狀態，老伯怎麽就這樣信任朝廷。”
孫裏正道，“因為本朝的首輔大人一直主戰肅清邊疆，說邊疆國門神聖不可侵犯。”說到這裏，孫裏正眼睛一熱，渾濁的眼珠子亮得驚人。
“我們這苦寒不毛之地，高句麗瞧不上，前朝也看不起，我們東夷人就像是一團狗皮膏藥被踢來踢去，還經常被西面的游牧蠻子欺負。以前先祖靠朝貢漢王廷得到庇護，在我曾爺爺那輩如願劃入前朝版圖裏，可前朝給我們的只是源源不斷的流放罪民。等我們開荒種糧食後，各方又來掠奪，前朝知道高句麗人對我們掠奪也坐視不管。”
老人幾乎哽咽不成聲，“只有本朝的首輔大人說我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這就是他寧願死也不願意逃的原因。
先輩們一代代盼的和平安定日子，或許在至暗後就見天明了。
章小水面色嚴肅道，“朝廷會派兵來的，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先把城墻修好。籌集好糧草。之前逃跑的富商們，能聯系到他們嗎？”
裏正驚訝，哆嗦道，“你說我們？你們要留下來幫我們嗎？”
章小水鄭重點頭。
裏正熱淚盈眶，“好好好，少年自有少年狂。”
老話說，庸人一挫就餒，才勝便驕。
他們安溪縣城的老百姓連連受挫，就是差這心氣勁兒。
城裏兒郎被拉著去打山匪嚇怕了，後面又和山匪在城裏對抗，殺死好些人，人人嚇破了膽萎靡不振。而他也主張等到朝廷派兵，再此之前就隱忍蓄勢。
“逃跑的富商……我能聯系上，我試試看。”
裏正道，“你們既然選擇留在城裏幫我們，不如暫時就住我家隔壁，是我族裏人，他們逃跑屋子空置，鑰匙都在我這裏。”
石墩道，“縣令那裏……你們人能做到保密？”
裏正面色鄙夷道，“他那個人，貪心巨大，膽子又怯弱，管是欺軟怕硬的主，他手裏有三百屯軍，我們老百姓不敢反抗他，他現在只大幾十殘兵，也不會用來動我們，只會好好愛惜兵力，到時候護著他逃跑。並且，你們應該是用借刀殺人這招滅的山匪，高維山肯定會上報州府，粉飾太平做政績功夫要得嘉獎。”
章小水也明白了，他道，“城裏目前還有哪幾個裏正？能夠征用的壯丁有哪些。”
這些孫裏正門清。原本城裏五個裏正，逃了兩個還剩三個，至於壯丁戶籍在冊五百餘人。
孫裏正剛說完話，就聽見門口啪啪得敲門聲。
孫婆婆跑去開門，都是街坊鄰裏，大家一張張臉上洋溢著激動的笑容，手臂上都挎著籃子，裏面裝著雞蛋、面粉、自家酸菜、小米等糧食。
孫婆婆趕緊讓大家進來，“在屋子裏說正事。咱們小聲點。”
“那我們在外面等著！”
“沒想到他們真滅了山匪，你是不知道我早上碰見幾個兵痞，把那土匪說的極為兇神惡煞，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可就是這樣，他們幾個小子還是把人滅了。這真是先祖顯靈啊。”
“對對對，也不枉費我在家天天磕頭求祖宗保佑，這下真求來人了！我們有救了啊。”
“可是他們會留下來嗎？誰會留在這裏啊，肯定躲都來不及。你看看我們城裏的富商和其他街道的裏正，他們都跑了，這幾個小子還是個外地人。”
“我們跪下求他，可不能讓他們走啊，走了我們走沒希望了！我，我也想當正常人，我不想在人吃人的世道裏變成骷髏，我甚至怕我們巷子裏有人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紛爭，就去山匪那裏去告狀，引山匪去禍禍他們想害的人。但現在，他們小子們把山匪滅了，我心裏大山終於落地了，能睡個好覺了。”
十幾人議論紛紛，面色迫切的焦躁，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要抓住那麽一點微弱光明。
嘎吱門聲開了，如一滴油滴入滾開的水面，百姓面色炙熱沸騰，又安靜怯怯望著門口的人。
借著天光細看，才發現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頭戴麅頭皮帽，身上穿著上下分開的棉襖棉褲，還套了個羊絨坎肩，明明冰天雪地一身臃腫，可他給人一種火燒原野隨風肆意的靈巧力量。
眉心的紅痣，像是菩薩一般肅穆又柔和可親，那雙桃花眼望著他們，沒有憐憫沒有悲情也沒有一看三嘆的無力無奈。
只是靜靜看著他們，卻叫人頭皮發麻忍不住攥緊拳頭，想要抓住什麽。
他只是站在那裏，就好像朝日照耀一切。
行屍走肉的“人偶們”霎時形神合一天地同息一般，神情不再麻木，眼角滑出一顆濁淚。
一人熱淚盈眶，其他人也紛紛嗚咽啼哭。
為什麽哭，他們也不知道。
可他們從彼此的眼底，都看到了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是摸得到看得著的，是跳動是蓬勃的，是那麽安心令人信服的。
黑暗已久的大地上，終於迎來一絲曙光般，令苦苦掙紮的人們感激涕零。
是哭自己，是哭他們一族的命運。
就連章小水身邊的孫裏正也忍不住擡袖擦眼。
石墩滿臉疑惑，眾人和章小水就大眼瞪小眼，冰天雪地的，卻一個個默默哽咽。
沒人言語，卻好像又千言萬語，這一刻，他們靈魂共鳴了。
他們的信仰出現了。
石墩面色嚴肅起來，應該說是警惕起來。
一旦建立感情，那便很難再全身而退了。
但他什麽都沒說。
這刻，一雙雙男女老少的眼裏湧動的信仰，是虔誠又充滿希望，如螢火之光追隨著章小水。
章小水是怎麽做到的？
或許換個人，不用換個人，起碼他們就沒用這種眼神看著他和其他鏢師。
這是章小水身上給人特有的氣質。
章小水從山川河流裏感受到的力量和溫柔，這一刻反哺在這片百姓身上，他們也感受到了召喚，有什麽東西破開惶惶驚懼，心尖湧起新的熱血和有力的經脈，讓他們重新挺起了背脊。
接下來的事情順利的出乎意料。
順的石墩都懷疑自己腦袋出了問題。
沒一個人反抗質疑章小水的動機緣由，他們對章小水畢恭畢敬，堪稱頂禮膜拜。
孫裏正登記家家戶戶踴躍報名的壯丁，婦人孩童們把自家材火糧食勻出來，給他們添置在新落腳的屋子裏。
一切太順利了。
王四恍恍惚惚還感覺在做夢似的。
王四問石墩，“這事情就成了？你一開始不是說，我們外地人沒根基，人家不會聽咱們的嗎？還怕有人去縣衙那邊告密拿錢，還說他們已經人性扭曲，像黎娘那般挖苦我們，或者，總是有一番質疑不信任咱們，總之不可能這麽順利籌集整合城裏壯丁。”
石墩心裏也震驚，但面色淡淡的，十分拽又驕傲：
“章小水嘛，他本身就有些神神叨叨的。他小時候一直說自己是菩薩坐下的童子，我們都沒當真，可現在看，沒準還真是。”
王四一聽，頓時驚愕不已。
然後就立馬跑了。
石墩道，“你幹什麽去，壯丁還得你領著練兵。”
王四大喊道，“磨刀不誤砍柴工，我要近水樓臺先得月，我先去拜拜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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