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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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信念
傍晚, 顧長儀在桂花庭院設宴，秋天滋補，正是烤全羊的好時節。
皇城腳跟兒下寸土寸金, 但這園子占地寬廣, 還堆了個起伏錯落的小山頭，百來株各色桂花都有大腿粗壯, 金燦燦又橙黃一片，曲水繞園，底下水草豐茂隨水波傾斜成漾漾碧綠，錦鯉胖成了豬，仰頭吃水面漂流的桂花，烏龜悠閑的滑動著腳丫子。
這烏龜都比人命好，石墩看得賤搜搜的, 拿桂花砸那水面飄睡著的烏龜，“還睡, 打你的來咯。”
但是那烏龜鳥都沒鳥他一眼。
虎仔道, “看吧, 太弱的時候, 你的嫉妒恨都不足以讓王八睜眼。”
石墩瞪眼怒目，“但我可以打得你嗷嗷叫。”
顧夫郎瞧兩人你追我趕的嬉鬧，這才有些實感，這個年齡的孩子就該如此嘛。娶妻生子賺錢養家，總感覺在用童工的感覺。
桂花樹下烤全羊的香味兒逐漸香濃，廚子手藝很不錯，刷了一層蜜蜂烤的外焦裏嫩, 炭木是棗木，小火烤的噴香, 就連最容易烤糊的羊耳都金黃酥脆的冒出油脂。
廚子拿刀給幾人片肉，章崢不用，自己拿出慣用的匕首，片出羊肉遞章小水碟子裏。
入口又香又脆還沒膻味兒，這是離家後大半年吃的最好的一頓了，章小水吃得滿足瞇眼，直說好吃。
顧長儀見章崢都表現了，也揮退下人，自己拿刀給顧夫郎片。
於是在這兩對裏，石墩和虎仔感覺自己十分多餘。
識趣地低頭不看，只埋頭嚼嚼狂吃。
烤全羊不大，十幾斤，這些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壓根不夠吃。而顧長儀兩人原本對烤羊興致一般，和這些孩子吃，竟然也意猶未盡。於是又叫廚子把後林子裏豢養的小鹿烤了。
顧長儀很久沒這麽松快過了，不再是整日周旋朝堂的爾虞我詐，而是能心無旁騖地在秋日傍晚，和一群沒有雜念的孩子吃頓飯，看他們戲耍，便覺得自己追求和努力是值得的。
氣氛過於輕松，話匣子便源源不斷。
顧長儀道，“這天下緣分講不清，你們華水縣的縣令崔衛風還和我有幾分交情。”
章小水驚訝，而後笑道，“難怪，崔大人是特別好的一位官。自掏家底填補稅收，還讓我們那兒大力發展種姜。這可比種谷子賺錢多了。”
顧長儀自然有聽聞的，這事情還被監察官參了本子，但沒什麽水花，畢竟家世擺在那裏。今年華水縣的稅收翻了三倍，已經脫了下等貧困縣尾巴，挨著中等縣了，崔衛風的政績考評也得了甲等。
之前崔衛風還來信問他華水縣能不能大規模種姜，顧長儀想起後世那地方有“姜都”的美譽，便說可種。
還沒成想，真被崔衛風倒騰出來了。
誰能想崔衛風以前也是打馬游街“不務正業”的世家子弟。
顧長儀道，“你們從腳店搬來府裏住吧，好好在長安玩玩，你們想做生意，今時手底下很多鋪子，你們感興趣哪樣就挑哪樣自己經營。”
顧夫郎叫楚今時，在長安身價也不可估量，賺的錢多用於各地開幼慈庵，收養和離的婦人哥兒和被遺棄的嬰孩。
章小水聞言驚了下，四人相視一眼一時間沒定論，只看著章小水。
楚今時道，“你們現在有足夠的能力經營好一家鋪子，也別信那什麽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那套，真正聰明的人，是抓住一切機遇為自己所用，壯大自己的實力。”
“更何況，我們這麽些產業身後無子嗣，交給你們打理也算有個安心。換做旁人，德行我不放心，我們百年後，幼慈庵能不能繼續開下去是個疑問。”
章小水頓了頓，心裏的話盤了又盤，始終沒一個好的得體的說辭，只神色越發認真疑惑。
楚今時道，“直接說，恩師如父，這世上老師是我們倆唯一的親人，你們自然也是我們的晚輩了。”
章小水更疑惑了，他道，“那，那你們努力做官賺錢，站在權利富貴巔峰是為什麽？窮的時候是為了吃飽飯，吃飽後是追求山珍海味綾羅綢緞，是家族繁衍為子孫後代謀福祉，就像如今這些世家士族一樣，誰不為數百年門楣為榮。”
“但你們都不是。”
石墩和虎仔也是同樣困惑，這樣活著奮鬥完全為了天下大義，為民請命，實在是不可置信。簡直活菩薩轉世。
莫不是真讀書讀傻了，風骨可敬，但真有人違背利己人性，嘔心瀝血只為黎民百姓？
顧長儀笑問章崢，“小崢覺得呢。”
章崢道，“名垂青史，後世稱頌。”
顧長儀道，“繼續說。”
章崢目光沈了沈，顧長儀眼神示意他但說無妨，章崢感受到鼓勵，如同家中長輩那般，便如實道，“或許你們已經脫離了普通人的追求，在世時追求的是忠君愛國，死後求的是彪炳史冊。”
顧長儀道，“這不是天下讀書人的目標嗎？”
章崢低聲道，“是，最開始都是為天地立心，但漸漸的宦海沈浮，忠的是君王給的俯視眾生的權力，愛的是國家給的聲望美譽，讀書人一貫擅長美化遮掩自己的私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所謂國泰民安，不過是權貴奢靡過活縱情聲色，老百姓老實規矩的種地討生活，還要供養權貴享樂。”
顧長儀目光一凜，“誰教你的。”
權利頂端的上位者氣勢壓下來，鋪天蓋地像要把人溺死發抖，嚼吧嚼吧的石墩和虎仔都端坐繃緊了背脊。
章崢不卑不亢道，“還用教麽，走南闖北如此見聞而已。”
顧長儀沈默。
氣氛逐漸凝固肅靜。
顧長儀盯著章崢辨不出情緒，章崢也坦然直視對方，是無畏近乎袒露出戾氣乖張，冷靜且不屑遮掩他的反骨。
章小水道，“哥哥話隨偏頗激進，但也不無道理，幾千年前孟子就提出民貴君輕的民本位說法，但科舉考試多側重五經，孟子這一說法實屬小眾。這說明，歷來世道和孟子提出的截然相反，所以您心系蒼生大公無私，才顯得可歌可嘆，是百姓的福氣。您也不用擔心哥哥會偏激左了性情，因為他自小如此。他有分寸，知道什麽該說不該說，只是把您當成信賴的人，他才袒露真言。”
顧長儀神色漸漸緩和下來，嘆了口氣。
然後說出的話，令四人怔楞。
“小崢這般對世道失望憤世嫉俗，是遭遇什麽事情了，說出來我應該可以幫你。”
章崢道，“沒有，一葉知秋管中窺豹而已。”
顧長儀看著兩兄弟，宛如雙生並蒂蓮，一支通透純凈知世故而不世故，隨風搖曳，一支始終紮根在淤泥黑暗裏，努力追尋感受對方說的美好。
這樣的心性加之手段魄力，要是沒有讓他甘願蟄伏心向陽光的人，亂世為梟雄，盛世為奸臣。
顧長儀道，“我知道了，你們不會要鋪子了。”
這份自信是血脈相承，就像他老師不肯為權貴折腰，也自信自己一定能為往聖繼絕學，而小師弟教出的孩子，也自信能靠自己闖出一片天地。
這事情放別人身上是迂腐到盲目的剛愎自用，但放他們身上，只叫人覺得未來可期。
章崢舉起酒杯敬顧長儀二人，“我們並非不識好歹，我們年歲尚淺沒個定性，不想拿您穩健的事業磨煉我們，然後在我們身後收拾爛攤子，等我們足夠獨當一面，再來京城拜訪您。到時候，我們心性更加成熟理智堅韌，能更好的接手您二人的心血。”
這話說的圓滑，實際上章崢心裏怎麽想的，怕只有章小水知道。
章崢一向只喜歡平等的對話，即使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也只是暫時的。他才不會在自己羽翼未豐時，就扛下這座大山，永遠受制於人。
他不是不相信兩位伯伯的好意，是不相信他自己和人性。
他一直很擰巴多疑，但也自負驕傲。
別人給的，和自己闖的，不一樣。
章小水見敬酒，便也跟著敬酒了。
酒水準備的果酒，只淡淡的酒香，入口卻醇香解膩，幾杯酒下肚後，氣氛又回升了。
章小水道，“顧伯伯沒還說你們當官是為了什麽。”
顧長儀有幾分說笑道，“說了你們又不信，不信又要問，那你倒是說說我是為了什麽。”
章小水笑道，“我們不信是我們的心境閱歷，未到您那高度和無私程度。所以才曲高和寡，知音難尋。”
“有您這樣的好官，確實是我們老百姓的福氣。”
顧長儀擺手，“你們後面是返鄉過年還是繼續走商？”
章小水道，“要去遼東，所以行程很緊張，過兩天後就走了。”
顧長儀皺眉道，“遼東很亂，駐邊的軍隊多是有罪十惡不赦的人，發配充軍成為世代軍戶，還有一種是在中原犯了大錯，跑去遼東山林裏躲著過日子。再者，高句麗蠢蠢欲動時不時跑過來掠奪當地百姓。”
章崢道，“我們不去邊界，我去年去那裏走過鏢，除了窮得很，其他的也還好。”
顧長儀知道他主意極正，便沒再說了。
富貴險中求，抓住機遇便能乘風化龍，稍有不慎便埋骨他鄉。
而朝廷和高句麗勢必有一戰，朝廷拿茶葉官營開刀，就是想擴充國庫籌集軍餉。
他是主戰派，一寸國土也不容外族侵犯，但朝中還有主和派，覺得高句麗此次朝拜姿態十分謙卑，新朝不易再起幹戈。
顧長儀隱約有個猜想，“你們去遼東，我有什麽幫得上忙的？”
章小水對章崢是盲目的信任，遼東他知道是危險的，但他不怕，章崢敢走他就敢走。
虎仔和石墩也是如此的心態，習武的人骨子裏就喜歡刺激冒險的事情。
三人沒說話看向章崢。
章崢道，“有沒有註釋詳列戰事的兵書。”
顧長儀挑眉，果真如此。
倒是進軍營的好料子。
但人明顯是不想走後門的。
養孩子真操心，那真是撒手沒，估計給家裏說好好去跑商隊，最後跑去邊疆參軍了？
顧長儀正想再問，就見章崢迷離著眼，歪倒著身子靠在章小水肩膀上，然後像是醉狗似的，半撲半抱著章小水的腰身。
章小水摟著他肩膀，低頭一看，章崢臉頰漸漸坨紅，硬黑的睫毛乖乖低垂著，沾著酒光的唇角有些緋紅，嘖，好顏色。他命真好。
章小水收起雜念，對顧長儀無奈道，“他一杯倒。喝不得酒。”
顧長儀留他們住一晚，但是章小水拒絕了，顧夫郎街上馬車生了變故，他們二人應該會有很多事情要忙。
顧長儀也沒再留他們，派了兩輛馬車把人送回客棧了。
回到客棧時，天快黑了，霞光還未散盡，宛如披在章崢臉上的紅紗。石墩和虎仔都嬉笑著章崢為新娘，他們要跟著鬧洞房了。
進了屋子，石墩反手關門。
石墩嬉笑的臉色一收，嚴肅問章崢，“你是要去遼東參軍？”
章崢扒拉在章小水的後背，下顎抵在他肩膀上，懶散微醺道，“傻子才參軍。”
石墩松了口氣，跟著章有銀程武去盤龍洞，石墩自然也了解到父輩們的過往，那是叫一個憋屈。
軍中沒人脈沒背景的人，只有能力那就是為別人做嫁衣。
所以他是不想參軍的。
虎仔疑惑，“什麽時候說參軍了？”
石墩拉著摸不著頭腦的虎仔出去了。
人走後，章崢就躺在床上開始呼呼大睡。
章小水要了水自己洗漱一番，又給章崢擦洗身子。
章崢醉酒後一般都會借酒做點什麽，但如今他們已經連接過了，這回章崢倒是很乖。
章崢擡手輕刷了下章崢垂著的長睫毛，又解了章崢的腰帶脫了衣裳，給他擦洗。
擦著擦著，章小水只覺鼻頭一熱，一滴血落在瘦勁的腰腹上，沿著壘塊分明的縫隙流淌。
今天大補過了頭。
又是羊肉又是鹿肉的。
瞧著章崢閉眼昏沈的模樣，他有些為難，最後還是忍了忍吹燈放下了床簾。
可是躺下了只覺得渾身燥熱的不行，他忍不住翻來覆去企圖弄醒章崢，但是章崢醉得沈，紋絲不動的。
算了，就讓章崢好好睡吧。
章小水嘆了口氣，一腳掀開了褥子，散著燥熱感受秋晚的涼意。
他剛閉眼，一只手就覆了過來，火熱的掌心攬著他腰，好像把皮肉灼燙似的，剛剛沾染一點的涼意，瞬間蒸發變成了黏膩。
章崢湊近，“想了？”
低笑聲在幽暗的圍簾裏悶悶得意，又多了幾分床第間的暧昧。
“還流鼻血了。”
“瞧把你忍的，我可沒你狠心，舍不得你這張臉生了痘痘。”
章小水輕聲反駁道，“我只是怕打擾你睡覺。”
章崢好像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就你？三五下就沒了，你哪來的自信能打擾我睡覺？”
噗通一聲。
有什麽東西從床簾裏飛出去。
章崢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
嘴快一時爽，哄人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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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顧長儀在桂花庭院設宴，秋天滋補，正是烤全羊的好時節。
皇城腳跟兒下寸土寸金, 但這園子占地寬廣, 還堆了個起伏錯落的小山頭，百來株各色桂花都有大腿粗壯, 金燦燦又橙黃一片，曲水繞園，底下水草豐茂隨水波傾斜成漾漾碧綠，錦鯉胖成了豬，仰頭吃水面漂流的桂花，烏龜悠閑的滑動著腳丫子。
這烏龜都比人命好，石墩看得賤搜搜的, 拿桂花砸那水面飄睡著的烏龜，“還睡, 打你的來咯。”
但是那烏龜鳥都沒鳥他一眼。
虎仔道, “看吧, 太弱的時候, 你的嫉妒恨都不足以讓王八睜眼。”
石墩瞪眼怒目，“但我可以打得你嗷嗷叫。”
顧夫郎瞧兩人你追我趕的嬉鬧，這才有些實感，這個年齡的孩子就該如此嘛。娶妻生子賺錢養家，總感覺在用童工的感覺。
桂花樹下烤全羊的香味兒逐漸香濃，廚子手藝很不錯，刷了一層蜜蜂烤的外焦裏嫩, 炭木是棗木，小火烤的噴香, 就連最容易烤糊的羊耳都金黃酥脆的冒出油脂。
廚子拿刀給幾人片肉，章崢不用，自己拿出慣用的匕首，片出羊肉遞章小水碟子裏。
入口又香又脆還沒膻味兒，這是離家後大半年吃的最好的一頓了，章小水吃得滿足瞇眼，直說好吃。
顧長儀見章崢都表現了，也揮退下人，自己拿刀給顧夫郎片。
於是在這兩對裏，石墩和虎仔感覺自己十分多餘。
識趣地低頭不看，只埋頭嚼嚼狂吃。
烤全羊不大，十幾斤，這些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壓根不夠吃。而顧長儀兩人原本對烤羊興致一般，和這些孩子吃，竟然也意猶未盡。於是又叫廚子把後林子裏豢養的小鹿烤了。
顧長儀很久沒這麽松快過了，不再是整日周旋朝堂的爾虞我詐，而是能心無旁騖地在秋日傍晚，和一群沒有雜念的孩子吃頓飯，看他們戲耍，便覺得自己追求和努力是值得的。
氣氛過於輕松，話匣子便源源不斷。
顧長儀道，“這天下緣分講不清，你們華水縣的縣令崔衛風還和我有幾分交情。”
章小水驚訝，而後笑道，“難怪，崔大人是特別好的一位官。自掏家底填補稅收，還讓我們那兒大力發展種姜。這可比種谷子賺錢多了。”
顧長儀自然有聽聞的，這事情還被監察官參了本子，但沒什麽水花，畢竟家世擺在那裏。今年華水縣的稅收翻了三倍，已經脫了下等貧困縣尾巴，挨著中等縣了，崔衛風的政績考評也得了甲等。
之前崔衛風還來信問他華水縣能不能大規模種姜，顧長儀想起後世那地方有“姜都”的美譽，便說可種。
還沒成想，真被崔衛風倒騰出來了。
誰能想崔衛風以前也是打馬游街“不務正業”的世家子弟。
顧長儀道，“你們從腳店搬來府裏住吧，好好在長安玩玩，你們想做生意，今時手底下很多鋪子，你們感興趣哪樣就挑哪樣自己經營。”
顧夫郎叫楚今時，在長安身價也不可估量，賺的錢多用於各地開幼慈庵，收養和離的婦人哥兒和被遺棄的嬰孩。
章小水聞言驚了下，四人相視一眼一時間沒定論，只看著章小水。
楚今時道，“你們現在有足夠的能力經營好一家鋪子，也別信那什麽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那套，真正聰明的人，是抓住一切機遇為自己所用，壯大自己的實力。”
“更何況，我們這麽些產業身後無子嗣，交給你們打理也算有個安心。換做旁人，德行我不放心，我們百年後，幼慈庵能不能繼續開下去是個疑問。”
章小水頓了頓，心裏的話盤了又盤，始終沒一個好的得體的說辭，只神色越發認真疑惑。
楚今時道，“直接說，恩師如父，這世上老師是我們倆唯一的親人，你們自然也是我們的晚輩了。”
章小水更疑惑了，他道，“那，那你們努力做官賺錢，站在權利富貴巔峰是為什麽？窮的時候是為了吃飽飯，吃飽後是追求山珍海味綾羅綢緞，是家族繁衍為子孫後代謀福祉，就像如今這些世家士族一樣，誰不為數百年門楣為榮。”
“但你們都不是。”
石墩和虎仔也是同樣困惑，這樣活著奮鬥完全為了天下大義，為民請命，實在是不可置信。簡直活菩薩轉世。
莫不是真讀書讀傻了，風骨可敬，但真有人違背利己人性，嘔心瀝血只為黎民百姓？
顧長儀笑問章崢，“小崢覺得呢。”
章崢道，“名垂青史，後世稱頌。”
顧長儀道，“繼續說。”
章崢目光沈了沈，顧長儀眼神示意他但說無妨，章崢感受到鼓勵，如同家中長輩那般，便如實道，“或許你們已經脫離了普通人的追求，在世時追求的是忠君愛國，死後求的是彪炳史冊。”
顧長儀道，“這不是天下讀書人的目標嗎？”
章崢低聲道，“是，最開始都是為天地立心，但漸漸的宦海沈浮，忠的是君王給的俯視眾生的權力，愛的是國家給的聲望美譽，讀書人一貫擅長美化遮掩自己的私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所謂國泰民安，不過是權貴奢靡過活縱情聲色，老百姓老實規矩的種地討生活，還要供養權貴享樂。”
顧長儀目光一凜，“誰教你的。”
權利頂端的上位者氣勢壓下來，鋪天蓋地像要把人溺死發抖，嚼吧嚼吧的石墩和虎仔都端坐繃緊了背脊。
章崢不卑不亢道，“還用教麽，走南闖北如此見聞而已。”
顧長儀沈默。
氣氛逐漸凝固肅靜。
顧長儀盯著章崢辨不出情緒，章崢也坦然直視對方，是無畏近乎袒露出戾氣乖張，冷靜且不屑遮掩他的反骨。
章小水道，“哥哥話隨偏頗激進，但也不無道理，幾千年前孟子就提出民貴君輕的民本位說法，但科舉考試多側重五經，孟子這一說法實屬小眾。這說明，歷來世道和孟子提出的截然相反，所以您心系蒼生大公無私，才顯得可歌可嘆，是百姓的福氣。您也不用擔心哥哥會偏激左了性情，因為他自小如此。他有分寸，知道什麽該說不該說，只是把您當成信賴的人，他才袒露真言。”
顧長儀神色漸漸緩和下來，嘆了口氣。
然後說出的話，令四人怔楞。
“小崢這般對世道失望憤世嫉俗，是遭遇什麽事情了，說出來我應該可以幫你。”
章崢道，“沒有，一葉知秋管中窺豹而已。”
顧長儀看著兩兄弟，宛如雙生並蒂蓮，一支通透純凈知世故而不世故，隨風搖曳，一支始終紮根在淤泥黑暗裏，努力追尋感受對方說的美好。
這樣的心性加之手段魄力，要是沒有讓他甘願蟄伏心向陽光的人，亂世為梟雄，盛世為奸臣。
顧長儀道，“我知道了，你們不會要鋪子了。”
這份自信是血脈相承，就像他老師不肯為權貴折腰，也自信自己一定能為往聖繼絕學，而小師弟教出的孩子，也自信能靠自己闖出一片天地。
這事情放別人身上是迂腐到盲目的剛愎自用，但放他們身上，只叫人覺得未來可期。
章崢舉起酒杯敬顧長儀二人，“我們並非不識好歹，我們年歲尚淺沒個定性，不想拿您穩健的事業磨煉我們，然後在我們身後收拾爛攤子，等我們足夠獨當一面，再來京城拜訪您。到時候，我們心性更加成熟理智堅韌，能更好的接手您二人的心血。”
這話說的圓滑，實際上章崢心裏怎麽想的，怕只有章小水知道。
章崢一向只喜歡平等的對話，即使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也只是暫時的。他才不會在自己羽翼未豐時，就扛下這座大山，永遠受制於人。
他不是不相信兩位伯伯的好意，是不相信他自己和人性。
他一直很擰巴多疑，但也自負驕傲。
別人給的，和自己闖的，不一樣。
章小水見敬酒，便也跟著敬酒了。
酒水準備的果酒，只淡淡的酒香，入口卻醇香解膩，幾杯酒下肚後，氣氛又回升了。
章小水道，“顧伯伯沒還說你們當官是為了什麽。”
顧長儀有幾分說笑道，“說了你們又不信，不信又要問，那你倒是說說我是為了什麽。”
章小水笑道，“我們不信是我們的心境閱歷，未到您那高度和無私程度。所以才曲高和寡，知音難尋。”
“有您這樣的好官，確實是我們老百姓的福氣。”
顧長儀擺手，“你們後面是返鄉過年還是繼續走商？”
章小水道，“要去遼東，所以行程很緊張，過兩天後就走了。”
顧長儀皺眉道，“遼東很亂，駐邊的軍隊多是有罪十惡不赦的人，發配充軍成為世代軍戶，還有一種是在中原犯了大錯，跑去遼東山林裏躲著過日子。再者，高句麗蠢蠢欲動時不時跑過來掠奪當地百姓。”
章崢道，“我們不去邊界，我去年去那裏走過鏢，除了窮得很，其他的也還好。”
顧長儀知道他主意極正，便沒再說了。
富貴險中求，抓住機遇便能乘風化龍，稍有不慎便埋骨他鄉。
而朝廷和高句麗勢必有一戰，朝廷拿茶葉官營開刀，就是想擴充國庫籌集軍餉。
他是主戰派，一寸國土也不容外族侵犯，但朝中還有主和派，覺得高句麗此次朝拜姿態十分謙卑，新朝不易再起幹戈。
顧長儀隱約有個猜想，“你們去遼東，我有什麽幫得上忙的？”
章小水對章崢是盲目的信任，遼東他知道是危險的，但他不怕，章崢敢走他就敢走。
虎仔和石墩也是如此的心態，習武的人骨子裏就喜歡刺激冒險的事情。
三人沒說話看向章崢。
章崢道，“有沒有註釋詳列戰事的兵書。”
顧長儀挑眉，果真如此。
倒是進軍營的好料子。
但人明顯是不想走後門的。
養孩子真操心，那真是撒手沒，估計給家裏說好好去跑商隊，最後跑去邊疆參軍了？
顧長儀正想再問，就見章崢迷離著眼，歪倒著身子靠在章小水肩膀上，然後像是醉狗似的，半撲半抱著章小水的腰身。
章小水摟著他肩膀，低頭一看，章崢臉頰漸漸坨紅，硬黑的睫毛乖乖低垂著，沾著酒光的唇角有些緋紅，嘖，好顏色。他命真好。
章小水收起雜念，對顧長儀無奈道，“他一杯倒。喝不得酒。”
顧長儀留他們住一晚，但是章小水拒絕了，顧夫郎街上馬車生了變故，他們二人應該會有很多事情要忙。
顧長儀也沒再留他們，派了兩輛馬車把人送回客棧了。
回到客棧時，天快黑了，霞光還未散盡，宛如披在章崢臉上的紅紗。石墩和虎仔都嬉笑著章崢為新娘，他們要跟著鬧洞房了。
進了屋子，石墩反手關門。
石墩嬉笑的臉色一收，嚴肅問章崢，“你是要去遼東參軍？”
章崢扒拉在章小水的後背，下顎抵在他肩膀上，懶散微醺道，“傻子才參軍。”
石墩松了口氣，跟著章有銀程武去盤龍洞，石墩自然也了解到父輩們的過往，那是叫一個憋屈。
軍中沒人脈沒背景的人，只有能力那就是為別人做嫁衣。
所以他是不想參軍的。
虎仔疑惑，“什麽時候說參軍了？”
石墩拉著摸不著頭腦的虎仔出去了。
人走後，章崢就躺在床上開始呼呼大睡。
章小水要了水自己洗漱一番，又給章崢擦洗身子。
章崢醉酒後一般都會借酒做點什麽，但如今他們已經連接過了，這回章崢倒是很乖。
章崢擡手輕刷了下章崢垂著的長睫毛，又解了章崢的腰帶脫了衣裳，給他擦洗。
擦著擦著，章小水只覺鼻頭一熱，一滴血落在瘦勁的腰腹上，沿著壘塊分明的縫隙流淌。
今天大補過了頭。
又是羊肉又是鹿肉的。
瞧著章崢閉眼昏沈的模樣，他有些為難，最後還是忍了忍吹燈放下了床簾。
可是躺下了只覺得渾身燥熱的不行，他忍不住翻來覆去企圖弄醒章崢，但是章崢醉得沈，紋絲不動的。
算了，就讓章崢好好睡吧。
章小水嘆了口氣，一腳掀開了褥子，散著燥熱感受秋晚的涼意。
他剛閉眼，一只手就覆了過來，火熱的掌心攬著他腰，好像把皮肉灼燙似的，剛剛沾染一點的涼意，瞬間蒸發變成了黏膩。
章崢湊近，“想了？”
低笑聲在幽暗的圍簾裏悶悶得意，又多了幾分床第間的暧昧。
“還流鼻血了。”
“瞧把你忍的，我可沒你狠心，舍不得你這張臉生了痘痘。”
章小水輕聲反駁道，“我只是怕打擾你睡覺。”
章崢好像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就你？三五下就沒了，你哪來的自信能打擾我睡覺？”
噗通一聲。
有什麽東西從床簾裏飛出去。
章崢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
嘴快一時爽，哄人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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