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賣茶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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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賣茶第一步
一連幾日收集行情, 四人覺得差不多了，又湊在一起討論。
石墩是負責帶人收集擺攤地點的，他道, “茶莊、茶葉鋪子還有茶農擺攤的地方, 是三條不同的街，茶農的制茶手藝和包裝都沒茶莊和茶葉鋪子好, 但是一天能賣個五十斤不成問題。而且，這些茶農基本都是本地附近的，多是毛尖一類的綠茶，價格論兩賣的，一兩二三十文，一斤就兩三百文了。很多茶鋪子和茶莊都是去茶農街那邊補貨。”
“茶鋪子和茶莊一天賣二三十斤，有生意好的能賣五十斤。不過人家賣的貴, 還是走禮品路線，比茶農還賺錢。”
“我們這春壽眉是上等, 比茶鋪子裏的不差, 人家散茶賣六百到八百文一斤, 但是白茶的特點就是越陳越香, 茶餅更好收藏，不容易受潮沾染異味，這點是我們的優勢。就看咱們是定什麽價位了。”
石墩和虎仔都看向章崢二人，他二人是老板，價格還得他們自己拿捏。
章小水道，“四條線路，一條去茶農市場裏賣, 咱們的優勢是茶市裏難得的白茶，但相應的, 去茶農市場裏的百姓都是奔著本地綠茶去的，可能對白茶不了解，更別說茶餅了。需要解決的是，宣傳白茶以及消除茶餅的偏見。我們的茶餅，一團五兩，茶莊收八十文一斤，賣八百文，咱們在茶農市場就賣四百文一斤，一團兩百文。”
章崢搖頭道，“在普通老百姓的熟悉消費習慣裏，標新立異還走高端茶葉，這是挑戰他們兩個習慣。換你，你吃慣了本地五六文一斤的大米，突然米市來了一個新的品種，價格還貴了十倍不止，你會買嗎？這嘗新鮮的成本太高了。”
石墩暗戳戳拱火道，“傻子才會買。”
虎仔也道，“章崢出息了，敢反駁章小水了。”
章小水道，“嚴肅的事情不要插科打諢，你們要向章崢學，提出有用的分析建議，而不是態度不端的嬉鬧。”
兩人被罵了一頓，老實了。
石墩道，“這個茶葉路線就是圖它客流大，但問題是怎麽吸引這些客流舍得花錢買。”
章小水點頭，“第二個路線是茶鋪子那條街，咱們自己租個鋪子去賣，換個包裝整得漂亮，價格比其他鋪子們低一百文。”
石墩和虎仔都眼前一亮。
石墩道，“這個主意好。就好比我原本打算花八百文去茶鋪子買的，結果看到咱們的只要七百文，肯定心花怒放。”
虎仔道，“對啊，去那些鋪子買茶葉的，肯定對白茶團比一般老百姓了解，要是不識貨，咱們再找城裏有名的茶博士，泡茶試飲，生意肯定好。”
章小水點頭，“不錯是不錯，但可能會被打。”
石墩道，“天子腳下還敢隨便打人？”
虎仔道，“不是，憑什麽打咱們？”
章小水從擺攤開始，自然比二人多一些行情了解，“這樣說吧，你鋪子開的好好的，街上的茶葉鋪子價格都差不多，遵循茶葉價格規矩，起碼波動沒太大，但是突然一個新來的外地商人比你們低一百文，客人都吸引去了，但是他們起碼得在長安賣兩個月，你會怎麽想？”
虎仔道，“那人家貨沒問題，是人家的本事，咋還能管人家怎麽賣？規矩又不是他定的，鬧到衙門那也是咱們有理。”
石墩道，“按照章小水說的，很可能被打。起碼會挑事吧。一個人壞的不是一家生意，而是整條街幾十家茶鋪。”
“人心覆雜，城裏貴人太多，咱們惹不起。”石墩十分惆悵的道。
虎仔哈哈笑，“墩兒成熟了。”
章小水也笑道，“成熟男人的魅力在於克制。”
章崢看了章小水一眼，眼神暗了暗，頗有些幽怨。
石墩道，“第二條線路也不行了。和人家茶葉鋪子打擂臺，論財力還是本地人脈，咱們都打不贏。”
章小水道，“第三條線路，和頂級茶莊聯手，”
石墩和虎仔都齊齊看向章小水，等待他後文。
章小水道，“能有啥後文。”
兩人期待的興奮瞬間落空，那也是，他們手上沒有能撬動茶莊的利頭，人家自然不會看他們。
章小水道，“不過，咱們有章崢。”
虎仔石墩當即亮亮的看向章崢。
章崢道，“經過我們十幾年的朝夕相處，我充分地向你們展示了本人的聰明絕頂，你們也對我很是推崇，很感動你們的信任，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呢。”
“我是人又不是神。”
虎仔和石墩切了聲。
章小水道，“章崢，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你必須認真思考，積極發揮的你聰明才智，為我們隊伍添磚加瓦再添輝煌。”
啊？鬧脾氣？
石墩和虎仔都怔住了。
這些日子忙的暈頭轉向，沒見章崢鬧脾氣啊。
章崢冷笑一聲，“跟著這種獎懲不明的老板幹實在沒意思，出爾反爾還妄想稀裏糊塗忘記給夥計的許諾。”
啥啥啥
石墩瞇眼看兩人，“就分臟不均了？”
章小水霎時明白章崢在幽怨什麽，耳根子都有熱了，那不是他們在梁州一直在忙，後面路上奔波趕路疲憊不堪，才剛剛在長安落腳，又開始新的忙了啊。
章崢之前說的約定，他沒主動提起，章小水扭捏幾下就忘記了。
章崢這會兒暗示他，章小水努力鎮定道，“行，這生意要是賣的好，大家都有獎勵。”
桌底下，章小水的腳尖輕輕碰了下章崢的腳尖。
章崢沒反應。
石墩端起不存在茶杯，拿在手裏吹氣，慢悠悠抿了一口。
虎仔撿著桌上不存在的瓜子，哢嚓哢嚓的嗑了起來。
章小水被二人盯著，見兩人一副看戲的模樣，桌底下一記掃堂腿，把兩人踢翻了椅子，摔翻在地上。
石墩爬起來怒道，“章小水你不要臉，說好公私分明，前面還訓斥我，現在章崢鬧脾氣你還偏著他。”
虎仔也很氣憤，“你自己說的公事嚴肅，你看看現在因為章崢浪費了多少口舌功夫了？”
章小水哼了聲氣勢十足道，“那咋了，你們要是有章崢這樣的功勞業績，別說哄著你們，給你們捶肩捏背，給你們牽繩下馬都是可以的。你們要優待，也得看自己有沒有這樣的本事。要是對你們都一視同仁，那讓章崢這樣的拔尖骨幹不心寒？”
兩人被說的啞口無言，章崢看都沒看兩人一眼，側目以對。
虎仔道，“你敢說，沒半點他以色侍人的偏袒？”
石墩看著章崢額頭上新冒出的三五個紅痘泡，瞧章崢這黑沈幽怨的神色，應該是失寵了吧。
有些慘啊。
石墩道，“算了算了，他兩口子說什麽都有理。”
章小水道，“什麽叫算了，你有本事也拔得頭籌，沖個業績第一。”
石墩哼了聲，“行，又止他長了個腦袋。”
章小水道，“不錯不錯，那來說第四條線路，是專門挑一個客流多的地方擺茶攤，比如酒樓、豬肉攤子。”
章崢道，“酒樓可以理解，問問合作抽成，豬肉攤子怎麽說？”
章小水道，“去豬肉攤子買肉的，一般都是家裏來客要招待的，那茶水就必不可少，說不定順道就買了。就是自家吃肉，那也會買茶葉去油膩清腸胃。”
“同樣的問題，就是老百姓習慣買散茶，茶餅偏見深，我們這還賣的貴，其他茶農走日常路線的，其實可以和肉鋪攤子合作，說不定比茶市生意還好點。城裏，一斤五花肉都二十文一斤，茶葉一兩沒貴上多少了。一兩茶葉也就能招待三五客人，要是人多，一次一兩茶葉還不夠。再說長安富貴，老百姓就是日常都有吃茶的習慣，豬肉攤子其實是一個很不錯的搭檔。”
聽著好像是沒錯。
可惜他們的茶葉不適合。
章小水道，“那暫時就這樣，我們兵分三路，石墩和虎仔去茶農市場，我去談酒樓租攤，章崢去談茶莊。”
這任務一級比一級難，目前也只擬定一個大方向，但哪有萬事具備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石墩瞧著章崢額頭上新冒出的痘泡，鮮紅的很，好好一張臉有了瑕疵，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
他道，“生意急不來，你別有什麽事情都憋在心裏。別給自己那麽大壓力，兄弟我也能給你分擔的。”
章崢道，“你想多了。”
虎仔也覺得是，章崢那性子天塌下來都不會急，瞧著一點都沒焦躁，只可能是水土不服才冒痘。
他之前跑鏢的時候就有段時間是這樣的，後面沒管他自己就好了。
兩日後，茶農市場開攤了。
長安的茶農市場運作管理很成熟，裏面攤位起底月租，一個月一兩銀子，茶行裏有覆稱的地方，也還有專門鑒定茶葉品質的茶博士。
所以這裏的茶葉價格要比菜市場或者街角攤販的要貴一些。
但裏面一點水份沒有，那也是不可能的，茶農的茶被茶博士評定上中下三個等級，一般都會向茶博士塞點銀子。
攤子不大，多是搭兩塊案板，上面擺好竹籃子裝著的茶布袋，竹筐外面紅字黑字寫著茶名，一旁擺了一套茶具，炭火煨著茶壺，茶市街道裏比較幹燥，各個攤子前的茶香飄著，香氣斑駁，仿佛置身於茶山裏。
陳嬸子家過幾天，就是孫子洗三，家裏要招待客人得買幾斤茶葉。
她和鄰居剛進茶市，準備去以前買茶葉的攤子去買，就在進街口第五家，一進去就能看見，但是今天那位置怎麽捧滿了人。
遠遠的就聽見一女娘在吆喝賣茶葉。
那聲音和煦帶著笑，她生得也不錯，在一眾中年漢子老農婦裏，簡直像水靈的小荷花似的。
“各位老板，我和哥哥初到長安，茶葉原本是要批發給永安縣茶莊的，但是因為茶莊倒閉，才不得已拉到長安來試試。茶莊裏賣八百文一斤，今天我們家一餅，只要三百文，送禮不二選擇。”
路人只是瞧姑娘生得好才看一眼，一聽這麽貴，頭也不擡就準備走。然後就聽那女娘的哥哥道，“我們家的茶葉，可以拿去和長安的鶴羽茶莊比比，貨比三家嘛，你們都是常喝茶的叼嘴，一看便知道我這茶葉定是物超所值。”
這一說還真吸引好些看客去瞧瞧，愛喝茶的都自詡自己懂茶，最愛做的事情便是拿著茶葉，邀請三五好友一起品評點茶。
一人看著案板上五個一團用麻繩綁著的茶餅，“你家這是茶餅啊，好茶葉壓根就舍不得壓，那一套說壓茶只是為了壓緊方便運輸，味道還是不變的說辭，就是騙傻子。其他散茶占地空間大，那運輸就更加金貴，這就是越金貴的茶葉，越是要小心對待，哪舍得壓餅。”
人群中一個讀書模樣打扮的人，一身國子監特制的灰白長袍，那讀書人道，“這話簡直無稽之談，茶餅壓緊香味聚集，越陳越香，懂得喝茶品茶的人都是買了新茶餅，放個三五年再拿出來邀朋三五人喝，新茶滋味鮮醇清甜爽口，偏寒性，哥兒女娘要少喝。陳化後的茶餅，性溫和，還有養身功效，口感飽滿醇厚，有花香蜜香木香藥香。這白茶就是跟女兒紅一個道理，越放越香的。一般百姓家都吃綠茶，這種白茶一般是囤的居多，自己陳化。”
“而且，這白茶餅掰開也是個講究活兒，泡一點掰開一點，掰茶餅還有巧思，不像散茶抓一點就能泡了，只有閑情逸致有脾性涵養的人才能享受到白茶的好。尋常忙著功夫急性子的人，怕是一團茶餅打散，這樣就跑氣受潮，不利於陳化了。”
這讀書人的話說的周圍人一楞楞的，就是剛剛唱衰茶餅的男人也沒話說了。畢竟這人是國子監的貢生，說的有鼻子有眼睛的。讀書人本就比一般人多些見識，下意識心存敬畏。
又有一個衣著考究的中年人點頭道，“這話不假，陳化後的白茶世面太過稀少，價格也十幾兩上走，一般都是自己囤茶陳化。不過，你家這茶餅太小了啊，這樣陳化的時間要的越久。”
女娘的哥哥道，“您所有不知啊，咱們這茶葉小有小的奧妙。”
“我自己也是老茶客，得到好茶肯定是要拿出去比比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鬥茶就是要有個勝負之分嘛。長安城的茶餅都是一斤重，這帶出門也重沒我家五兩一團的輕便，再者，大茶餅磕壞了又心疼的很，只撬幾片帶出去，又顯得寒酸，所以咱們巴掌大小的茶餅正合適。就說有時候忘記用棉布裹緊放竹筒裏蠟封，那只這點受潮，完全不心疼的。”
中年男人一聽很有道理，別的不說每次帶一斤茶餅，鬥茶分出個勝負後，還要撬開他的茶餅泡茶，他心裏也舍不得。這巴掌大小的茶餅正好適合。
“好，你這個五團一提，我買兩提。”
女娘當即和善笑道，“好嘞，一餅三百文，一共三兩銀子。”
那中年男人正準備爽快掏錢時，就見人群中一中氣十足的小子惡狠狠道，“各位鄉親們可得擦亮眼睛，這家是個騙子！”
原本準備買一點茶葉囤著，就像囤女兒紅這樣，聽見這聲大喊，頓時觀望起來。
那小子道，“這女娘拿了我家的聘禮又想悔婚，這種沒有誠信的人賣的茶葉說不定就摻了假，茶餅壓的這麽嚴實，誰知道裏面是不是劣品。”
女娘面色霎時慘白，嘴皮子哆嗦地看向哥哥，他哥一臉的老實模樣，結結巴巴道，“你，程大郎你，你血口噴人，要不是你趁火打劫，趁我出門學藝，欺負我家裏只病弱癱瘓的娘，還一個讀書的小弟，欺負我家小妹一個人扛著家，你就逼我小妹同意婚事！”
程大郎兇神惡煞道，“虎大郎，你別顛倒黑白，明明你家妹子跑來說給十五兩聘禮，說你娘痛風疼的厲害，整天生不如死喊著要去死，還說你家弟弟一年束脩還差四兩銀子，分明是她自己上門求賣身，我好心幫她一把，結果你們家拿到銀子就反悔了。”
虎大郎面色急道，“我妹妹那是沒辦法，我回來後還你十五兩了，還賠你家十兩，雙方都還按紅手印了，你當時說的好好的，說理解我妹妹一個人扛不住家。”
女娘嚇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對不起，我當時實在走投無路了，不得已才求你幫忙。”
這裏吵架有熱鬧看周圍一下子聚集了好些人。
陳嬸子心善，見這女娘嬌嬌柔柔的，這小子生的一臉兇莽相，一看就是惡霸搶姑娘的，她道，“都已經還錢還賠錢了，你自己當時都認了，怎麽又來反悔了。一個姑娘家要伺候癱瘓的娘，還要供弟弟讀書，她也沒得辦法啊。你就當做好人了。”
程大郎道，“她以為她現在就跑得了？你爹前些日子又找我借了五十兩去賭坊贏錢去了，我們雙方按了手印，他還不出錢，說拿她抵押。”
女娘腿一軟，瞬間差點昏倒過去，腳步踉蹌直到倒在茶攤上，虎大郎氣憤怒紅了臉，“你簡直欺人太甚！什麽時候還錢，我茶葉賣了就給你還。”
程大郎嗤笑道，“就你們這茶葉能賣出去？誰知道你們這茶葉有沒有鬼，我要去茶博士那裏舉報你。”
有人覺得這惡霸太囂張過分，逮著人欺負。
趁程大郎舉報去的時候，還圍觀議論。
“姑娘別怕，只要你們家茶葉是好的，我就買兩提，陳化個五年，正好我兒子成親時喝。”
“對對對，就是只要你家茶葉沒問題，我買來送人，這倒是和女兒紅很像了，說起來很有名頭。”
“這姑娘也太不容易了，癱瘓的娘，好賭成性的爹，費錢讀書的弟弟，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怎麽成，幸好她哥哥回來了。”
女娘一個勁兒福身淚花連連，瞧得好些中年男人一陣心疼，哪能見弱女子受欺負？紛紛挺腰道，“你別怕，絕對不讓你被惡霸欺負，這還有沒有枉法了。”
有人覺得這莫不是圈套吧，原本猶豫沒心思買的百姓們現在都義憤填膺了。但是瞧那惡霸真把茶博士找來，一時間又否定了。
茶行有三個茶博士，惡霸找的這個正是喜歡鬥茶，伸張正義的茶博士。
這茶博士清高的很，叫他鑒定茶湯，一次收費一百文，就這天價，但還是有很多茶鋪排隊請他。他還有脾氣，排期緊張，得等。
而這茶博士聽見惡霸舉報，立即趕來維護秩序，顯然是不可能插隊的。
茶博士身後跟著兩個奴仆，擡著他的茶具和水，虎大郎這裏沒生泥爐炭火，旁邊茶攤子的老板見了，在茶博士面前賣好，給茶博士用。
茶博士煮茶的時候，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半晌過去，人不見少，茶香吸引人探頭張望或是翕動鼻尖聞嗅。
一股清甜的蘭花香氣。
好香啊，有種淡雅馥郁，沒想到這茶餅泡出的香氣這麽好聞。
之前挑剔茶餅是劣質邊角料的人都閉嘴了。
誇茶餅好的那書生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茶湯是清澈的琥珀濃黃。
好像一杯黃金瓊液。
茶博士道，“不錯，九泡後還香濃清甜，是上等的春壽眉。”
茶博士的一番話，讓周圍的人懸著的心都放下來了。
虎大郎對程大郎道，“你看到了吧，茶博士說我家的茶葉是上等，你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程大郎還想掰扯兇怒一番，但是周圍的中年男人都挺身而出，女娘哭著連聲感激，那模樣，春情帶水的楚楚可憐，很能激發男人的保護欲。
男人們婦人們都善心大發，來這裏買茶的平頭百姓，隨便一個婦人手上都有銀鐲子，珠釵必定是有講究的樣式，身上布料也是經緯細密的，一看便是小康之家。正真窮的人，吃茶葉都去外面野攤子買了。
“我買個茶餅，希望姑娘你早日脫離魔抓。”
“我買一提，正好打算去茶鋪子看白茶的，在這裏一斤便宜兩百文，運氣還真不錯。”
“就是茶博士都說了是上等，買著放心。”
虎大郎就在茶攤收錢，女娘就遞出茶餅，臉上淚珠晶瑩，看著人好像對方是她的活菩薩一般，讓人心裏感受到了一種自己普度眾生的感覺。
而後面來買茶葉的人看到這家攤子這麽多人買，攔住一個小子問道，這什麽情況。
被抓住的石墩自然是一番說辭，對方一聽是茶莊倒閉高檔貨源流出，比之前便宜兩百文，紛紛也跑去買，生怕自己去晚了就沒了。
虎仔一邊拿戥子稱銀子一邊剪銀子找零，看著手忙腳亂的，但是細看他剪銀子極準，很少又銀屑沫飛出，那動作也是麻利很快的。
下半天過去，茶攤前木盒子裏碎銀都要滿了。
收攤的時候，約莫賣出了五十斤茶葉，虎仔掂量了下錢盒子，三十兩是有的了。
茶攤的案板就是門板，收工把案板歸攏門框卡口裏，明天接著來賣。
距離茶市兩條街的巷子裏，程大郎也就是石墩把那姑娘的錢結清，一天一百文，那國子監的貢生五百文。
姑娘得了錢，朝石墩笑了下，“今天生意真好，別的茶攤生意只咱們這一半。”
而那國子監的貢生則是拿錢就走人，姑娘好奇問石墩，“國子監的人還差錢啊。”
國子監裏又不全是有錢人，總有個別家裏不富裕在哪裏上學都被欺負的，這人就是石墩轉悠的時候發現的。
石墩道，“不該你問的少打聽。”
姑娘一改乖張探究，乖巧點頭，“明天還是這個地方碰頭嗎？”
石墩點頭，然後哼著小曲兒朝城外的客棧走去。
等到客棧房間時，虎仔也已經到了。
虎仔立即笑著攬石墩肩膀，“你這點子可以啊，第一天就賺了三十五兩！賣出了五十多斤。”
三十五兩啊，他們家以前辛苦也賺不到這麽多錢。
這些碎銀是經過虎仔自己的手一粒粒過的，那感覺真的是撿錢一樣爽。
難怪章小水總喜歡數錢，這是真快樂啊。
石墩道，“後面幾天生意應該會回落下去，照這樣下去，咱們得在長安賣兩個月。去遼東的行程又要耽誤了。”
虎仔撓頭，“實在不行，兵分兩路，兩人在長安賣，兩人去遼東。”
石墩還是想去遼東闖的。
“哦，今天的事情你不要告訴章小水。”
“為啥，這麽好的點子，你能想出來簡直絕了好嘛，關鍵是你還真把人原本攤位的主人，忽悠去屠夫攤子旁邊擺攤了。這茶攤位子也好，一進來就看熱鬧。”
“後面生意多找些人排隊買咱們的，這些人就是愛湊熱鬧，保管生意不錯。”
石墩道，“章小水肯定覺得咱們在坑蒙拐騙。”
虎仔道，“我們哪裏騙了？茶葉是茶博士認證的，價格是實惠兩百文的，過程怎麽樣誰管啊，反正買家高興就行了。做生意哪能這麽死板不知變通。”
虎仔這麽一說，石墩心裏的不安消散了。
就是，無奸不商，他們賣貨都是真的物超所值，這就夠了。
另一邊，章崢和章小水事情還沒有眉目進展，兩人決定去成衣鋪子買身漂亮的衣裳，當老板的不能太寒酸了。
成衣鋪子裏哥兒和男人的衣裳並未很區分，章小水對這些不挑，全靠章崢。章崢挑東西都快，基本一眼就中。
他指了一套刺繡重工的石榴紅馬面裙，上身奶杏色交領衫，章小水試穿出來，鋪子裏正在看衣裳的，付錢的，詢問夥計交流的，齊刷刷朝章小水看去。
怎麽會有人生的如此好看，五官輪廓深又大，線條又清麗，瞧著好像天然帶脂粉的濃妝淡抹，眉眼張揚明媚的英氣豁然撲面。
“他好好看啊。我也要他身上這套。”
“這樣的人什麽樣的人才能娶到他啊。”
然後就見章小水走到了一個粗麻短打的小子面前，在人跟前轉了一圈，見章崢點頭，章小水就去試衣間裏換了，那乖巧聽話的模樣看得人都嫉妒了。那小子也好看，但是……
有人沒忍住小聲嘀咕道，“好好的一張臉怎麽生了這麽些痘痘，生生破壞了五官。”
“是啊，原本很登對的璧人，哎，要是留了痘印痘坑那可是一輩子都消除不了的。”
章小水出來時，就發現章崢臉色冷了些。
“你不滿意你自己的？”
章崢搖頭，“回去吧。”
出了鋪子，章小水問章崢，“怎麽不高興啊。”
章崢很生氣道，“這幾天我天天問你痘痘醜不醜，你都說不醜，還說好看，你騙我。”
“這下他們都不誇我們般配了。”
“你對我的臉一點都不在乎，同樣的你也不在乎我。”
章小水：……
章小水試探道，“我要怎麽在乎？”
就是長痘痘啊，虎仔也長過說後面自己就消了。
然後他就想到石墩說章崢可能是心裏壓力過大，導致長痘痘，可他天天倒頭就睡壓根不知道章崢有沒有失眠睡不著。
章小水道，“對不起，我不應該給你這樣大壓力的。茶葉慢慢賣就行，反正越陳越香越值錢嘛。你不要把自己逼太緊了。”
章崢火氣更大了，他要怎麽解釋他沒有？
算了。
章小水趕緊挽著他手臂道，“那我們現在就去醫館看大夫。”
章崢冷著臉一言不發，章小水連拖帶拽的。
章小水上了心，才發現嬌花要被他養枯萎了。
章小水帶著罪孽深重的心情拽著章崢進了醫館，坐診的老大夫兩位都有人，就看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大夫。
年輕大夫把章崢手腕放脈枕上號脈，半晌過後，神色越來越凝重覆雜，猶疑不定的模樣。
章小水心裏開始咯噔了。
年輕大夫問道，“你們是什麽關系？”
章小水有些語無倫次地道，“我們成親了的，去年臘月二十三。”
年輕大夫眉頭蹙得更緊了。
嚇得章小水心裏惴惴不安，看著章崢的臉，眉頭連著額頭冒出了數顆，下顎和臉頰也隱隱有出頭的跡象。
從沒聽長個痘痘有什麽嚴重要看大夫的。
從小到大，他就沒進過醫館，有個頭疼腦熱，自己偷偷摸摸捂著被子就過去了。
章小水緊張的抓著章崢的手，章崢回握拍他手腕，“不急，等大夫再看看。”
沒一會兒，老大夫忙完了，年輕大夫湊去側耳說了幾聲，章小水努力聽沒聽清楚，倒是兩位大夫朝他看了一眼。
老大夫走來給章崢重新號了脈，直接徒手捏脈，脈枕都不用的，而後半掀開眼皮看章小水。
這小哥兒很緊張人，這兩人一看也是心意相通如膠似漆的小夫夫。
難怪徒弟對自己的診斷結論不自信。
老大夫收回手，淡淡道，“你要憋出病了。”
“這痘痘要是不治好，會反覆覆發，成了麻子臉。”
章崢只覺如有雷劈。
章小水膽戰心驚滿是愧疚，他養的嬌花真的要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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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收集行情, 四人覺得差不多了，又湊在一起討論。
石墩是負責帶人收集擺攤地點的，他道, “茶莊、茶葉鋪子還有茶農擺攤的地方, 是三條不同的街，茶農的制茶手藝和包裝都沒茶莊和茶葉鋪子好, 但是一天能賣個五十斤不成問題。而且，這些茶農基本都是本地附近的，多是毛尖一類的綠茶，價格論兩賣的，一兩二三十文，一斤就兩三百文了。很多茶鋪子和茶莊都是去茶農街那邊補貨。”
“茶鋪子和茶莊一天賣二三十斤，有生意好的能賣五十斤。不過人家賣的貴, 還是走禮品路線，比茶農還賺錢。”
“我們這春壽眉是上等, 比茶鋪子裏的不差, 人家散茶賣六百到八百文一斤, 但是白茶的特點就是越陳越香, 茶餅更好收藏，不容易受潮沾染異味，這點是我們的優勢。就看咱們是定什麽價位了。”
石墩和虎仔都看向章崢二人，他二人是老板，價格還得他們自己拿捏。
章小水道，“四條線路，一條去茶農市場裏賣, 咱們的優勢是茶市裏難得的白茶，但相應的, 去茶農市場裏的百姓都是奔著本地綠茶去的，可能對白茶不了解，更別說茶餅了。需要解決的是，宣傳白茶以及消除茶餅的偏見。我們的茶餅，一團五兩，茶莊收八十文一斤，賣八百文，咱們在茶農市場就賣四百文一斤，一團兩百文。”
章崢搖頭道，“在普通老百姓的熟悉消費習慣裏，標新立異還走高端茶葉，這是挑戰他們兩個習慣。換你，你吃慣了本地五六文一斤的大米，突然米市來了一個新的品種，價格還貴了十倍不止，你會買嗎？這嘗新鮮的成本太高了。”
石墩暗戳戳拱火道，“傻子才會買。”
虎仔也道，“章崢出息了，敢反駁章小水了。”
章小水道，“嚴肅的事情不要插科打諢，你們要向章崢學，提出有用的分析建議，而不是態度不端的嬉鬧。”
兩人被罵了一頓，老實了。
石墩道，“這個茶葉路線就是圖它客流大，但問題是怎麽吸引這些客流舍得花錢買。”
章小水點頭，“第二個路線是茶鋪子那條街，咱們自己租個鋪子去賣，換個包裝整得漂亮，價格比其他鋪子們低一百文。”
石墩和虎仔都眼前一亮。
石墩道，“這個主意好。就好比我原本打算花八百文去茶鋪子買的，結果看到咱們的只要七百文，肯定心花怒放。”
虎仔道，“對啊，去那些鋪子買茶葉的，肯定對白茶團比一般老百姓了解，要是不識貨，咱們再找城裏有名的茶博士，泡茶試飲，生意肯定好。”
章小水點頭，“不錯是不錯，但可能會被打。”
石墩道，“天子腳下還敢隨便打人？”
虎仔道，“不是，憑什麽打咱們？”
章小水從擺攤開始，自然比二人多一些行情了解，“這樣說吧，你鋪子開的好好的，街上的茶葉鋪子價格都差不多，遵循茶葉價格規矩，起碼波動沒太大，但是突然一個新來的外地商人比你們低一百文，客人都吸引去了，但是他們起碼得在長安賣兩個月，你會怎麽想？”
虎仔道，“那人家貨沒問題，是人家的本事，咋還能管人家怎麽賣？規矩又不是他定的，鬧到衙門那也是咱們有理。”
石墩道，“按照章小水說的，很可能被打。起碼會挑事吧。一個人壞的不是一家生意，而是整條街幾十家茶鋪。”
“人心覆雜，城裏貴人太多，咱們惹不起。”石墩十分惆悵的道。
虎仔哈哈笑，“墩兒成熟了。”
章小水也笑道，“成熟男人的魅力在於克制。”
章崢看了章小水一眼，眼神暗了暗，頗有些幽怨。
石墩道，“第二條線路也不行了。和人家茶葉鋪子打擂臺，論財力還是本地人脈，咱們都打不贏。”
章小水道，“第三條線路，和頂級茶莊聯手，”
石墩和虎仔都齊齊看向章小水，等待他後文。
章小水道，“能有啥後文。”
兩人期待的興奮瞬間落空，那也是，他們手上沒有能撬動茶莊的利頭，人家自然不會看他們。
章小水道，“不過，咱們有章崢。”
虎仔石墩當即亮亮的看向章崢。
章崢道，“經過我們十幾年的朝夕相處，我充分地向你們展示了本人的聰明絕頂，你們也對我很是推崇，很感動你們的信任，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呢。”
“我是人又不是神。”
虎仔和石墩切了聲。
章小水道，“章崢，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你必須認真思考，積極發揮的你聰明才智，為我們隊伍添磚加瓦再添輝煌。”
啊？鬧脾氣？
石墩和虎仔都怔住了。
這些日子忙的暈頭轉向，沒見章崢鬧脾氣啊。
章崢冷笑一聲，“跟著這種獎懲不明的老板幹實在沒意思，出爾反爾還妄想稀裏糊塗忘記給夥計的許諾。”
啥啥啥
石墩瞇眼看兩人，“就分臟不均了？”
章小水霎時明白章崢在幽怨什麽，耳根子都有熱了，那不是他們在梁州一直在忙，後面路上奔波趕路疲憊不堪，才剛剛在長安落腳，又開始新的忙了啊。
章崢之前說的約定，他沒主動提起，章小水扭捏幾下就忘記了。
章崢這會兒暗示他，章小水努力鎮定道，“行，這生意要是賣的好，大家都有獎勵。”
桌底下，章小水的腳尖輕輕碰了下章崢的腳尖。
章崢沒反應。
石墩端起不存在茶杯，拿在手裏吹氣，慢悠悠抿了一口。
虎仔撿著桌上不存在的瓜子，哢嚓哢嚓的嗑了起來。
章小水被二人盯著，見兩人一副看戲的模樣，桌底下一記掃堂腿，把兩人踢翻了椅子，摔翻在地上。
石墩爬起來怒道，“章小水你不要臉，說好公私分明，前面還訓斥我，現在章崢鬧脾氣你還偏著他。”
虎仔也很氣憤，“你自己說的公事嚴肅，你看看現在因為章崢浪費了多少口舌功夫了？”
章小水哼了聲氣勢十足道，“那咋了，你們要是有章崢這樣的功勞業績，別說哄著你們，給你們捶肩捏背，給你們牽繩下馬都是可以的。你們要優待，也得看自己有沒有這樣的本事。要是對你們都一視同仁，那讓章崢這樣的拔尖骨幹不心寒？”
兩人被說的啞口無言，章崢看都沒看兩人一眼，側目以對。
虎仔道，“你敢說，沒半點他以色侍人的偏袒？”
石墩看著章崢額頭上新冒出的三五個紅痘泡，瞧章崢這黑沈幽怨的神色，應該是失寵了吧。
有些慘啊。
石墩道，“算了算了，他兩口子說什麽都有理。”
章小水道，“什麽叫算了，你有本事也拔得頭籌，沖個業績第一。”
石墩哼了聲，“行，又止他長了個腦袋。”
章小水道，“不錯不錯，那來說第四條線路，是專門挑一個客流多的地方擺茶攤，比如酒樓、豬肉攤子。”
章崢道，“酒樓可以理解，問問合作抽成，豬肉攤子怎麽說？”
章小水道，“去豬肉攤子買肉的，一般都是家裏來客要招待的，那茶水就必不可少，說不定順道就買了。就是自家吃肉，那也會買茶葉去油膩清腸胃。”
“同樣的問題，就是老百姓習慣買散茶，茶餅偏見深，我們這還賣的貴，其他茶農走日常路線的，其實可以和肉鋪攤子合作，說不定比茶市生意還好點。城裏，一斤五花肉都二十文一斤，茶葉一兩沒貴上多少了。一兩茶葉也就能招待三五客人，要是人多，一次一兩茶葉還不夠。再說長安富貴，老百姓就是日常都有吃茶的習慣，豬肉攤子其實是一個很不錯的搭檔。”
聽著好像是沒錯。
可惜他們的茶葉不適合。
章小水道，“那暫時就這樣，我們兵分三路，石墩和虎仔去茶農市場，我去談酒樓租攤，章崢去談茶莊。”
這任務一級比一級難，目前也只擬定一個大方向，但哪有萬事具備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石墩瞧著章崢額頭上新冒出的痘泡，鮮紅的很，好好一張臉有了瑕疵，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
他道，“生意急不來，你別有什麽事情都憋在心裏。別給自己那麽大壓力，兄弟我也能給你分擔的。”
章崢道，“你想多了。”
虎仔也覺得是，章崢那性子天塌下來都不會急，瞧著一點都沒焦躁，只可能是水土不服才冒痘。
他之前跑鏢的時候就有段時間是這樣的，後面沒管他自己就好了。
兩日後，茶農市場開攤了。
長安的茶農市場運作管理很成熟，裏面攤位起底月租，一個月一兩銀子，茶行裏有覆稱的地方，也還有專門鑒定茶葉品質的茶博士。
所以這裏的茶葉價格要比菜市場或者街角攤販的要貴一些。
但裏面一點水份沒有，那也是不可能的，茶農的茶被茶博士評定上中下三個等級，一般都會向茶博士塞點銀子。
攤子不大，多是搭兩塊案板，上面擺好竹籃子裝著的茶布袋，竹筐外面紅字黑字寫著茶名，一旁擺了一套茶具，炭火煨著茶壺，茶市街道裏比較幹燥，各個攤子前的茶香飄著，香氣斑駁，仿佛置身於茶山裏。
陳嬸子家過幾天，就是孫子洗三，家裏要招待客人得買幾斤茶葉。
她和鄰居剛進茶市，準備去以前買茶葉的攤子去買，就在進街口第五家，一進去就能看見，但是今天那位置怎麽捧滿了人。
遠遠的就聽見一女娘在吆喝賣茶葉。
那聲音和煦帶著笑，她生得也不錯，在一眾中年漢子老農婦裏，簡直像水靈的小荷花似的。
“各位老板，我和哥哥初到長安，茶葉原本是要批發給永安縣茶莊的，但是因為茶莊倒閉，才不得已拉到長安來試試。茶莊裏賣八百文一斤，今天我們家一餅，只要三百文，送禮不二選擇。”
路人只是瞧姑娘生得好才看一眼，一聽這麽貴，頭也不擡就準備走。然後就聽那女娘的哥哥道，“我們家的茶葉，可以拿去和長安的鶴羽茶莊比比，貨比三家嘛，你們都是常喝茶的叼嘴，一看便知道我這茶葉定是物超所值。”
這一說還真吸引好些看客去瞧瞧，愛喝茶的都自詡自己懂茶，最愛做的事情便是拿著茶葉，邀請三五好友一起品評點茶。
一人看著案板上五個一團用麻繩綁著的茶餅，“你家這是茶餅啊，好茶葉壓根就舍不得壓，那一套說壓茶只是為了壓緊方便運輸，味道還是不變的說辭，就是騙傻子。其他散茶占地空間大，那運輸就更加金貴，這就是越金貴的茶葉，越是要小心對待，哪舍得壓餅。”
人群中一個讀書模樣打扮的人，一身國子監特制的灰白長袍，那讀書人道，“這話簡直無稽之談，茶餅壓緊香味聚集，越陳越香，懂得喝茶品茶的人都是買了新茶餅，放個三五年再拿出來邀朋三五人喝，新茶滋味鮮醇清甜爽口，偏寒性，哥兒女娘要少喝。陳化後的茶餅，性溫和，還有養身功效，口感飽滿醇厚，有花香蜜香木香藥香。這白茶就是跟女兒紅一個道理，越放越香的。一般百姓家都吃綠茶，這種白茶一般是囤的居多，自己陳化。”
“而且，這白茶餅掰開也是個講究活兒，泡一點掰開一點，掰茶餅還有巧思，不像散茶抓一點就能泡了，只有閑情逸致有脾性涵養的人才能享受到白茶的好。尋常忙著功夫急性子的人，怕是一團茶餅打散，這樣就跑氣受潮，不利於陳化了。”
這讀書人的話說的周圍人一楞楞的，就是剛剛唱衰茶餅的男人也沒話說了。畢竟這人是國子監的貢生，說的有鼻子有眼睛的。讀書人本就比一般人多些見識，下意識心存敬畏。
又有一個衣著考究的中年人點頭道，“這話不假，陳化後的白茶世面太過稀少，價格也十幾兩上走，一般都是自己囤茶陳化。不過，你家這茶餅太小了啊，這樣陳化的時間要的越久。”
女娘的哥哥道，“您所有不知啊，咱們這茶葉小有小的奧妙。”
“我自己也是老茶客，得到好茶肯定是要拿出去比比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鬥茶就是要有個勝負之分嘛。長安城的茶餅都是一斤重，這帶出門也重沒我家五兩一團的輕便，再者，大茶餅磕壞了又心疼的很，只撬幾片帶出去，又顯得寒酸，所以咱們巴掌大小的茶餅正合適。就說有時候忘記用棉布裹緊放竹筒裏蠟封，那只這點受潮，完全不心疼的。”
中年男人一聽很有道理，別的不說每次帶一斤茶餅，鬥茶分出個勝負後，還要撬開他的茶餅泡茶，他心裏也舍不得。這巴掌大小的茶餅正好適合。
“好，你這個五團一提，我買兩提。”
女娘當即和善笑道，“好嘞，一餅三百文，一共三兩銀子。”
那中年男人正準備爽快掏錢時，就見人群中一中氣十足的小子惡狠狠道，“各位鄉親們可得擦亮眼睛，這家是個騙子！”
原本準備買一點茶葉囤著，就像囤女兒紅這樣，聽見這聲大喊，頓時觀望起來。
那小子道，“這女娘拿了我家的聘禮又想悔婚，這種沒有誠信的人賣的茶葉說不定就摻了假，茶餅壓的這麽嚴實，誰知道裏面是不是劣品。”
女娘面色霎時慘白，嘴皮子哆嗦地看向哥哥，他哥一臉的老實模樣，結結巴巴道，“你，程大郎你，你血口噴人，要不是你趁火打劫，趁我出門學藝，欺負我家裏只病弱癱瘓的娘，還一個讀書的小弟，欺負我家小妹一個人扛著家，你就逼我小妹同意婚事！”
程大郎兇神惡煞道，“虎大郎，你別顛倒黑白，明明你家妹子跑來說給十五兩聘禮，說你娘痛風疼的厲害，整天生不如死喊著要去死，還說你家弟弟一年束脩還差四兩銀子，分明是她自己上門求賣身，我好心幫她一把，結果你們家拿到銀子就反悔了。”
虎大郎面色急道，“我妹妹那是沒辦法，我回來後還你十五兩了，還賠你家十兩，雙方都還按紅手印了，你當時說的好好的，說理解我妹妹一個人扛不住家。”
女娘嚇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對不起，我當時實在走投無路了，不得已才求你幫忙。”
這裏吵架有熱鬧看周圍一下子聚集了好些人。
陳嬸子心善，見這女娘嬌嬌柔柔的，這小子生的一臉兇莽相，一看就是惡霸搶姑娘的，她道，“都已經還錢還賠錢了，你自己當時都認了，怎麽又來反悔了。一個姑娘家要伺候癱瘓的娘，還要供弟弟讀書，她也沒得辦法啊。你就當做好人了。”
程大郎道，“她以為她現在就跑得了？你爹前些日子又找我借了五十兩去賭坊贏錢去了，我們雙方按了手印，他還不出錢，說拿她抵押。”
女娘腿一軟，瞬間差點昏倒過去，腳步踉蹌直到倒在茶攤上，虎大郎氣憤怒紅了臉，“你簡直欺人太甚！什麽時候還錢，我茶葉賣了就給你還。”
程大郎嗤笑道，“就你們這茶葉能賣出去？誰知道你們這茶葉有沒有鬼，我要去茶博士那裏舉報你。”
有人覺得這惡霸太囂張過分，逮著人欺負。
趁程大郎舉報去的時候，還圍觀議論。
“姑娘別怕，只要你們家茶葉是好的，我就買兩提，陳化個五年，正好我兒子成親時喝。”
“對對對，就是只要你家茶葉沒問題，我買來送人，這倒是和女兒紅很像了，說起來很有名頭。”
“這姑娘也太不容易了，癱瘓的娘，好賭成性的爹，費錢讀書的弟弟，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怎麽成，幸好她哥哥回來了。”
女娘一個勁兒福身淚花連連，瞧得好些中年男人一陣心疼，哪能見弱女子受欺負？紛紛挺腰道，“你別怕，絕對不讓你被惡霸欺負，這還有沒有枉法了。”
有人覺得這莫不是圈套吧，原本猶豫沒心思買的百姓們現在都義憤填膺了。但是瞧那惡霸真把茶博士找來，一時間又否定了。
茶行有三個茶博士，惡霸找的這個正是喜歡鬥茶，伸張正義的茶博士。
這茶博士清高的很，叫他鑒定茶湯，一次收費一百文，就這天價，但還是有很多茶鋪排隊請他。他還有脾氣，排期緊張，得等。
而這茶博士聽見惡霸舉報，立即趕來維護秩序，顯然是不可能插隊的。
茶博士身後跟著兩個奴仆，擡著他的茶具和水，虎大郎這裏沒生泥爐炭火，旁邊茶攤子的老板見了，在茶博士面前賣好，給茶博士用。
茶博士煮茶的時候，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半晌過去，人不見少，茶香吸引人探頭張望或是翕動鼻尖聞嗅。
一股清甜的蘭花香氣。
好香啊，有種淡雅馥郁，沒想到這茶餅泡出的香氣這麽好聞。
之前挑剔茶餅是劣質邊角料的人都閉嘴了。
誇茶餅好的那書生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茶湯是清澈的琥珀濃黃。
好像一杯黃金瓊液。
茶博士道，“不錯，九泡後還香濃清甜，是上等的春壽眉。”
茶博士的一番話，讓周圍的人懸著的心都放下來了。
虎大郎對程大郎道，“你看到了吧，茶博士說我家的茶葉是上等，你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程大郎還想掰扯兇怒一番，但是周圍的中年男人都挺身而出，女娘哭著連聲感激，那模樣，春情帶水的楚楚可憐，很能激發男人的保護欲。
男人們婦人們都善心大發，來這裏買茶的平頭百姓，隨便一個婦人手上都有銀鐲子，珠釵必定是有講究的樣式，身上布料也是經緯細密的，一看便是小康之家。正真窮的人，吃茶葉都去外面野攤子買了。
“我買個茶餅，希望姑娘你早日脫離魔抓。”
“我買一提，正好打算去茶鋪子看白茶的，在這裏一斤便宜兩百文，運氣還真不錯。”
“就是茶博士都說了是上等，買著放心。”
虎大郎就在茶攤收錢，女娘就遞出茶餅，臉上淚珠晶瑩，看著人好像對方是她的活菩薩一般，讓人心裏感受到了一種自己普度眾生的感覺。
而後面來買茶葉的人看到這家攤子這麽多人買，攔住一個小子問道，這什麽情況。
被抓住的石墩自然是一番說辭，對方一聽是茶莊倒閉高檔貨源流出，比之前便宜兩百文，紛紛也跑去買，生怕自己去晚了就沒了。
虎仔一邊拿戥子稱銀子一邊剪銀子找零，看著手忙腳亂的，但是細看他剪銀子極準，很少又銀屑沫飛出，那動作也是麻利很快的。
下半天過去，茶攤前木盒子裏碎銀都要滿了。
收攤的時候，約莫賣出了五十斤茶葉，虎仔掂量了下錢盒子，三十兩是有的了。
茶攤的案板就是門板，收工把案板歸攏門框卡口裏，明天接著來賣。
距離茶市兩條街的巷子裏，程大郎也就是石墩把那姑娘的錢結清，一天一百文，那國子監的貢生五百文。
姑娘得了錢，朝石墩笑了下，“今天生意真好，別的茶攤生意只咱們這一半。”
而那國子監的貢生則是拿錢就走人，姑娘好奇問石墩，“國子監的人還差錢啊。”
國子監裏又不全是有錢人，總有個別家裏不富裕在哪裏上學都被欺負的，這人就是石墩轉悠的時候發現的。
石墩道，“不該你問的少打聽。”
姑娘一改乖張探究，乖巧點頭，“明天還是這個地方碰頭嗎？”
石墩點頭，然後哼著小曲兒朝城外的客棧走去。
等到客棧房間時，虎仔也已經到了。
虎仔立即笑著攬石墩肩膀，“你這點子可以啊，第一天就賺了三十五兩！賣出了五十多斤。”
三十五兩啊，他們家以前辛苦也賺不到這麽多錢。
這些碎銀是經過虎仔自己的手一粒粒過的，那感覺真的是撿錢一樣爽。
難怪章小水總喜歡數錢，這是真快樂啊。
石墩道，“後面幾天生意應該會回落下去，照這樣下去，咱們得在長安賣兩個月。去遼東的行程又要耽誤了。”
虎仔撓頭，“實在不行，兵分兩路，兩人在長安賣，兩人去遼東。”
石墩還是想去遼東闖的。
“哦，今天的事情你不要告訴章小水。”
“為啥，這麽好的點子，你能想出來簡直絕了好嘛，關鍵是你還真把人原本攤位的主人，忽悠去屠夫攤子旁邊擺攤了。這茶攤位子也好，一進來就看熱鬧。”
“後面生意多找些人排隊買咱們的，這些人就是愛湊熱鬧，保管生意不錯。”
石墩道，“章小水肯定覺得咱們在坑蒙拐騙。”
虎仔道，“我們哪裏騙了？茶葉是茶博士認證的，價格是實惠兩百文的，過程怎麽樣誰管啊，反正買家高興就行了。做生意哪能這麽死板不知變通。”
虎仔這麽一說，石墩心裏的不安消散了。
就是，無奸不商，他們賣貨都是真的物超所值，這就夠了。
另一邊，章崢和章小水事情還沒有眉目進展，兩人決定去成衣鋪子買身漂亮的衣裳，當老板的不能太寒酸了。
成衣鋪子裏哥兒和男人的衣裳並未很區分，章小水對這些不挑，全靠章崢。章崢挑東西都快，基本一眼就中。
他指了一套刺繡重工的石榴紅馬面裙，上身奶杏色交領衫，章小水試穿出來，鋪子裏正在看衣裳的，付錢的，詢問夥計交流的，齊刷刷朝章小水看去。
怎麽會有人生的如此好看，五官輪廓深又大，線條又清麗，瞧著好像天然帶脂粉的濃妝淡抹，眉眼張揚明媚的英氣豁然撲面。
“他好好看啊。我也要他身上這套。”
“這樣的人什麽樣的人才能娶到他啊。”
然後就見章小水走到了一個粗麻短打的小子面前，在人跟前轉了一圈，見章崢點頭，章小水就去試衣間裏換了，那乖巧聽話的模樣看得人都嫉妒了。那小子也好看，但是……
有人沒忍住小聲嘀咕道，“好好的一張臉怎麽生了這麽些痘痘，生生破壞了五官。”
“是啊，原本很登對的璧人，哎，要是留了痘印痘坑那可是一輩子都消除不了的。”
章小水出來時，就發現章崢臉色冷了些。
“你不滿意你自己的？”
章崢搖頭，“回去吧。”
出了鋪子，章小水問章崢，“怎麽不高興啊。”
章崢很生氣道，“這幾天我天天問你痘痘醜不醜，你都說不醜，還說好看，你騙我。”
“這下他們都不誇我們般配了。”
“你對我的臉一點都不在乎，同樣的你也不在乎我。”
章小水：……
章小水試探道，“我要怎麽在乎？”
就是長痘痘啊，虎仔也長過說後面自己就消了。
然後他就想到石墩說章崢可能是心裏壓力過大，導致長痘痘，可他天天倒頭就睡壓根不知道章崢有沒有失眠睡不著。
章小水道，“對不起，我不應該給你這樣大壓力的。茶葉慢慢賣就行，反正越陳越香越值錢嘛。你不要把自己逼太緊了。”
章崢火氣更大了，他要怎麽解釋他沒有？
算了。
章小水趕緊挽著他手臂道，“那我們現在就去醫館看大夫。”
章崢冷著臉一言不發，章小水連拖帶拽的。
章小水上了心，才發現嬌花要被他養枯萎了。
章小水帶著罪孽深重的心情拽著章崢進了醫館，坐診的老大夫兩位都有人，就看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大夫。
年輕大夫把章崢手腕放脈枕上號脈，半晌過後，神色越來越凝重覆雜，猶疑不定的模樣。
章小水心裏開始咯噔了。
年輕大夫問道，“你們是什麽關系？”
章小水有些語無倫次地道，“我們成親了的，去年臘月二十三。”
年輕大夫眉頭蹙得更緊了。
嚇得章小水心裏惴惴不安，看著章崢的臉，眉頭連著額頭冒出了數顆，下顎和臉頰也隱隱有出頭的跡象。
從沒聽長個痘痘有什麽嚴重要看大夫的。
從小到大，他就沒進過醫館，有個頭疼腦熱，自己偷偷摸摸捂著被子就過去了。
章小水緊張的抓著章崢的手，章崢回握拍他手腕，“不急，等大夫再看看。”
沒一會兒，老大夫忙完了，年輕大夫湊去側耳說了幾聲，章小水努力聽沒聽清楚，倒是兩位大夫朝他看了一眼。
老大夫走來給章崢重新號了脈，直接徒手捏脈，脈枕都不用的，而後半掀開眼皮看章小水。
這小哥兒很緊張人，這兩人一看也是心意相通如膠似漆的小夫夫。
難怪徒弟對自己的診斷結論不自信。
老大夫收回手，淡淡道，“你要憋出病了。”
“這痘痘要是不治好，會反覆覆發，成了麻子臉。”
章崢只覺如有雷劈。
章小水膽戰心驚滿是愧疚，他養的嬌花真的要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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