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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刺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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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刺史府

“你有病吧!”

石墩腦瓜子被打懵了, 片刻後才找到嘴巴,吼道。

然後,書頁上啪嗒啪嗒又落幾滴。

虎仔也怔了下, 而後兩人齊齊望樓頂, 頓時雨珠連線似的墜了下來。

“晚上回來月光還大好,突然就下雨了?這屋怎麽還露雨。”虎仔疑惑, 然後摸摸石墩的腦袋。

石墩趕緊把桌上的話本收了,拉著虎仔興奮道,“別裝傻了,走走走,熱鬧來了。”

“你聽到什麽動靜了嗎?”石墩架著人邊走邊問。

“沒有啊。”

兩人過於沈迷話本裏的刀光劍影快意恩仇,完全沒聽見一點聲音。

而一墻之隔的大通鋪就不同了,一個個剛躺下, 就聽頭頂樓上猛烈的砰聲砸地板,隨之, 嘩啦破水聲灌地, 木板縫隙並不嚴絲合縫, 樓頂下起了綿延雨線。

黑暗的屋裏一下子就驚鬧起來了。

“搞什麽啊, 滿臉都是水。”

“樓上浴桶打翻了吧。”

鏢師們一個個赤著膀子抱著鋪床的褥子跑到大堂,身上沾了水像是流的汗,逃難似的擠滿大堂。

大堂裏微弱的燭火,眾人狼狽猜疑的神情,逐漸變得狎昵,交頭接耳。

石墩咳嗽了聲,沒人說話了。

石墩雙手抱臂, 盯著樓上緊閉的房門,就看這兩人怎麽收場了。

虎仔都為兩人感到尷尬頭皮發麻了。

嘎吱一聲, 被眾人盯著的房門開了。

章崢左手舉著一盞明亮的燭火,他身上只一條雪白的裘褲,頭發披在腰間濕漉漉的,手臂胸膛脖子青脈鼓動的泛紅,平時冷淡刻薄的臉色,此時是迫不及待分享的喜不自勝。

“我要當爹了!”

“哈哈哈哈,我要當爹了!”

“我要給你們所有人大聲宣布我要當爹了!”

瘋瘋癲癲的模樣,讓石墩差點噗嗤大笑。

虎仔也不動神色狠狠掐著石墩胳膊。

太離譜的借口了吧,這誰能信啊。

但是瞧著兩人一本正經的做戲,就好像看傻子一般,看戲的兩人嘴巴都要裂爛了。

虎仔最後忍不住笑,“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事!”

眾人茫然疑惑著眼,看向章小水,他衣裳整齊,頭發都是幹的,一圈燭火光暈攏著他疏離似玉的側臉,宛如送子神像一般,他微垂著頭嘴角掛著柔和的笑意,正撫摸著肚子,那裏有一道微微鼓起的圓潤弧度。

章小水嗔了章崢一眼,而後看向下面不好意思道,“都怪他大驚小怪,高興壞了,一掌把浴桶劈壞了。”

章崢道,“明天所有人加餐!晚上吃肉!”

一聽吃肉,所有的人都熱鬧歡呼起來了。

好些天沒吃葷腥了,可把他們嘴巴淡出鳥來了。

王四激動道,“看!我就說老板娘有身孕吧,你們都非說我和王六造謠!”

王六也好像終於被伸冤似的,大聲笑道,“就是,之前看老板娘吐的天昏地暗,應該就是剛開始不適應。”

章小水勉強微笑道,“是呀,剛開始不確定,這段日子又生意忙,我都忘記這事情了,今天肚子有些胎動,才發現自己不是長胖了是真有了。”

章崢一臉幸福的笑意,“都怪我怪我,對你關心少了。”

鏢師們紛紛說章崢真是的,人天天在身邊還看不出夫郎有孕了。

不過這些日子確實也能理解,急的焦頭爛額的,連他們鏢師心裏都惶惶不安,別說他們老板了。

沒註意到也人之常情。

他們也體驗初為人父的驚喜過,有的說自己得知當爹時,感覺渾身牛勁兒使不完,當夜就把柴都劈完了。有的說自己那是高興的跑山溝裏大吼了好幾聲。

虎仔也捧場道,“喜事喜事!真是天降大喜事把我砸懵頭了。”

石墩陰陽怪氣道,“哎呀真是猝不及防,那我不是要當舅舅了。”

一場鬧劇就這樣收尾了。章崢給掌櫃的賠了五百文,又吩咐他明早給鏢師們吃白面疙瘩,還加些肉沫,每人煮個雞蛋。

還要煮雞蛋,掌櫃的也信以為真,給章崢道喜,

一番善後,章崢輕輕推開門,章小水已經把屋裏收拾好了,破成碎片的浴桶老老實實的堆在墻邊。

他悄悄關了門,床上,章小水側躺朝裏背著人,這是個危險抗拒的姿勢,他上床,說不定要被手肘暴擊,到時候怕床又塌了。章崢想了下,悄悄地站在了那堆老實破碎的浴桶片旁邊。

章小水躺了會兒,不見章崢上床睡覺,翻身看去,章崢筆直的站在昏暗墻壁邊,在看到他時,沈默嚴肅的神情頓時無措可憐起來,像是被拋棄又不肯離去,執著的守著,但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你做戲上癮了?”

“假惺惺。”

章崢耷拉著眉眼。

“滾上來。”

章崢上了床,虛虛朝章小水繃著怒的側頸貼去,章崢火氣大,還沒靠近章小水就覺得一團濕熱黏糊湊近,他扭頭瞪眼兇道,“老實點。”

章崢抿嘴,考慮到並不結實的床板,撤回蠢蠢欲動的手臂,老實躺下睡得板正。

章小水見他老實安靜了,心裏又不得勁兒了。

撅著嘴心裏罵章崢,說他老實就真老實了?動手動腳想搞點什麽的時候,偏生能哄他團團轉,這會兒倒是真聽話的很。

一肚子悶氣發酵。

越想越氣。

尤其是旁邊章崢呼吸開始綿長,顯然通體舒坦睡得香。

章小水牛勁兒又上來了,憑什麽自己還在困惱不得解,他倒是能安心睡好?

他這輩子最大的煩悶都是章崢帶來的,生意不順利他都能睡著,但這會兒他是渾身螞蟻咬的難受。

章小水擡腿就賞章崢一腳。

朦朧月色裏,一道細微的銅鈴震動。

像是終於等到時機似的,章崢捉住腳踝,翻身湊近笑道,“寶寶你終於肯理我啦。”

“哼。誰理你了,我是踢你。”

“好嘛,踢我我也開心。只要你不生悶氣就好了,反正踢我打我罵我,也不代表原諒我。”

“你知道就好。”

章小水感受到貼在後背的胸膛,章崢的手小心試探地搭他腰間,他翻身往章崢懷裏拱去,埋頭悶悶的,“我是不是很笨。”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總是不高興。”

“沒有吧,我每天都很開心。”

章小水想了下好像是的,但是,“你很容易不開心,我還不知道原因。就像我知道你性格是什麽的,也知道你生氣了,但是我沒辦法想通具體生氣的原因。這種感覺就像是,知道因和果,但是過程一團麻,只囫圇猜測,越想越不解。”

“就像我知道一加一等於二,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會等於二。很挫敗。尤其你還一再突破自己心底,給我剖析得明白,但是我有時候就轉不過來彎。”

章小水做什麽時候都很有成就感,但在感情上,孜孜不倦的學習還是很遲鈍沒有天賦。

像是勤勉的考生,平時順順利利,但一到考試腦子就糊了,知道因,生搬硬套出果,總是讓他不安沒底,太失敗了。

章崢聽完嘆了口氣,“我命真好。”

章小水耳朵被親的發癢,蹭了蹭章崢頸窩,“就這還好了?我們要是到老了還吵怎麽辦。你看爹爹和阿爹都不吵。”

章崢這才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章小水似乎是把夫夫過日子當做一項答卷對待,有長輩滿分模板在前,所以一旦章小水覺得他們兩人吵架鬧矛盾了,他便覺得扣分了。

章小水幹什麽都想當第一,但他們合在一起,磕磕絆絆,章小水有些疑惑和挫敗。

章崢道,“不要琢磨了,越琢磨越成負擔,這樣你會很累。想不通就不想,開心了就親我,不開心了就踢我,這樣不挺好的嗎?沒必要按照旁人眼中的神仙眷侶,來雕琢我們的相處方式。違背本性,就很難受。”

“哼,你現在說的好聽,生悶氣的時候又是一副嘴臉。信你個鬼。”

章崢道,“我說了,違背本性就很難受,彼此都會覺得委屈壓抑。所以我們就這樣吵吵鬧鬧過一輩子。”

章小水沒說話。

他身邊沒有吵架的夫妻啊。

感情好的夫妻都不吵架。

章小水不能接受,有些生氣道,“你怎麽這麽不思進取。你改一點,我改一點,我們不就不吵了。”

章小水確實在感情上有些天真的傻勁兒。

章崢道,“我改不了,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改不了。”

章崢突然生氣了,章小水腰間被勒得緊了,章崢還莫名的有些戾氣,胸口都在起伏震動,貼在他耳邊的喉結都在急促的滑動,發熱。

章小水感覺自己好像被一條大蛇死死纏緊一般。

“什麽改不了。”

章崢道,“你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不知道了?”

又來了。

陰晴不定。

章小水頭疼,但他不想吵架了,“哥,你不要惱我好不好,我笨。”

章崢很好哄,喊聲哥就能讓他心軟了大半。

沈默片刻,怕章小水久等似的,但他又還不情緣開口,語氣就有些別扭: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為了讓這句話顯得像是天道權威,章崢補充道,“是之前那座寺廟,墻壁上刻的。”

章小水默默念叨著,垂眸思索。

“懂了嗎?”

章小水誠實道,“似懂非懂。”

真的有些笨。

外人都誇聰明的,在他這裏真的很笨。

“張嘴。”

章崢捧著他下顎,於舌尖渡了他的感悟。

章小水感受到了濃烈的癡纏,春水滿潮終究是要溺死他,但他生不出反抗,反而隱秘的迷戀,吃了糖一般的想喊哥哥。

他癡醉了。

心尖壓得太多,築起了搖搖晃晃的高水塔,某一刻轟然倒塌暖流乍洩,終於羞恥的斷斷續續說出來了。

“哥哥,我,我想要你。”

輕撫他身體的手掌猛地用力,要把他揉碎了。

……

章小水對男歡女愛的事情並不強烈,他可不想因為一時貪歡就長不高了,所以並不主動。

要是章崢求歡,他身體對章崢敏感也把持不住,就自然而然。

昨晚是破天荒的頭一回主動。

章小水起床時,雙腿撲蝴蝶似的顫顫,就連腳踝紅繩鈴鐺處都有些發麻。

青的紫的太燦爛了,看著太駭人了。

確實有些失控了。可能也是章崢憋瘋了,今後還是不信他的鬼話,定期解決為好。

嘶……章小水突然想到,章崢很少解決,難道是因為他從來沒主動提出來過?

每次都是章崢幫他後,他提出來幫章崢,章崢就說又不是做任務,他語氣隨意章小水也沒放心上,外加每次過後很放空催眠,很容易睡了。

啊……

章小水拍拍腦袋,章崢對他自己也太狠了。

多難受啊。

他太不是東西了。

章崢沒半夜把他踢醒,那真是脾氣好。

他想了想,懷著愧疚的心情挑了一件章崢愛看的好衣裳,梳了頭發,推開木窗時,聽見樓下好些人說笑。

“老板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瞧著比賣藥材那天還高興。”

“可不是,果真是要當爹的人了。”

“看著容光滿臉的,一大早就洗衣裳煮早飯,老板娘命真好啊。”

章小水看了看身上束腰的月牙白衣裳,又換了件寬大的短打遮所謂的孕肚。

飯桌上,章崢做了面條,還特意買了豬肉做了臊子,湯是大骨頭蘿蔔高湯,光是聞著就很香了。

兩人坐一塊嚴絲合縫的,也不怕熱。

虎仔和石墩見不得他們,那親昵勁兒完全沒把他倆當人的。

虎仔想周小溪,瞧他們這樣就心煩,嘀咕道,“誰不知道你們做了夫夫。”

石墩道,“大膽一點,把夫夫去掉。”

對面的章崢和章小水頓時眼神飄忽努力淡定。

虎仔兩人看都沒看他們,不稀罕,埋頭哐哐唆了完了一碗面條,就要拿勺子從木缽裏盛。

章崢踢他倆一腳,“孕夫還沒吃飽。有沒有心。”

虎仔一楞,小聲道,“真有了?”

石墩呵呵冷笑,“信他。”

章小水摸著肚子一臉嬌羞,“真有啦。”

虎仔和石墩頓時胳膊滿是雞皮疙瘩。

章崢朝他二人伸手心,勾了勾手指,“見面禮,先給一兩銀子。”

兩人又要罵人了。

怎麽掐的這麽準!

虎仔和石墩兩人還打算訛章小水兩人銀子。昨晚用懷孕遮掩,其他人也真的信,簡直太離譜了。

所以他倆肯定一訛一個準,剛好章小水要得五兩賞金,給他們分一兩肯定輕松訛到手。

沒想到反而被這對狗夫夫先訛了去。

石墩不甘心道,“裝模作樣,你們之前還罵我不是東西,我看你章崢也不是東西。家裏怎麽說的,你又是怎麽做的。”

章小水道,“你不要說哥哥啦,再說人家就要生氣啦。我們年輕多生孩子,多子多福嘛。”

石墩眼睛都在罵人,真太惡心了。

章崢毫不在乎道,“錢。”

虎仔看了看石墩,石墩道,“要是發現你們騙我們。哼哼。”虎仔立馬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章小水可沒心虛。

孩子嘛遲早要生的,早晚都是給。現在給,那錢是給他養好身體,早日生崽啊,還是算花給崽的。

石墩兩人進了屋子出來給他們一兩碎銀,章小水笑得眼睛都彎彎的。

至於到時候沒生。

就說假孕了誤會了。

他先一哭二鬧三上吊,心疼他的孩子白高興一場,他倆要是個人,哪還好意思要錢。

四人剛吃完早飯,門口就來了兩架馬車。

馬車華蓋寶頂,雕花轎窗精致,高頭大馬瞧著很是威風。

蓬蓽生輝,這一刻領會了這個詞的奧妙。

就連掌櫃的都親自去迎了。

一管事打扮的精幹男人道,“不是住店,是請四位老板去府上做客。”

章小水收拾好了李狗娃二人的破爛包袱,和章崢坐一個馬車。

客棧的掌櫃和鏢師們見狀,都有些咋舌,這馬車城裏商賈人家可坐不來的。

掌櫃的越瞧這四個少年越神秘,他問王三,“他們到底什麽來頭?神通廣大啊。說你們是小村野來的,我還真不信了。”

王三道,“真是啊,沒騙人。這有什麽好騙的。”

但很快,馬車沒走一會兒,就有兩三人進了大堂,都是讀書人裝扮,是城裏官學的統一藍袍,頭戴儒巾,手裏都拿著扇子,一看就是秀才。

掌櫃的當即笑臉相迎,問他們是不是要住店。

一書生說他們找章小水。

像是知道這樣有些冒昧,說昨晚琢玉書軒一辯,他們還有新的論證,要和章小水再切磋一番。

梁州辯學盛行,即使當眾談論時政也不會招來災禍,所以學子們都好辯成風,利於揚名考學。

王三懷疑自己沒聽懂。但不至於吧,他們這一隊人來了這些天完全適應本地口音,而且府城也多講官話,這些學子說的是官話啊。他怎麽就聽不懂了。

秀才在他們華水縣都是可以進衙門當書吏的,混得好可以成主簿,那可是大官了。

而現在這三個秀才要找章小水辯論?

能和秀才辯論?

章小水?

王三暈暈乎乎的。

掌櫃的也驚訝好奇。

一聽章小水昨晚拔得頭籌,兩人更加震驚了。

不止他們,就是這些秀才們也吃驚,本以為章小水是來自書香底蘊濃厚之家,所以見識學識比一般哥兒學子厲害。哪知道只是個跑商的下九流。

這無疑是打了讀書人的臉面,覺得章小水昨晚只是僥幸,一個行商的小哥兒怎麽可能比得過他們這些自小讀書的。

也有些學子很是好奇章小水,以繼續辯論的借口來打探他。

王三道,“我們老板娘出門談生意去了。”

書生們便只得留下名帖,請王三代為轉告。

王三捧在手裏燙呼呼的,這麽講究。

掌櫃的看向王三,笑呵呵道,“你還說你沒騙人。我就說我眼光好,這幾人瞧著不是一般孩子,怎麽可能是村裏出來的。村裏的哥兒大字不識,哪能和秀才們辯論得第一。”

王三沈默了。然後越發看不懂章小水他們了。想到南州的盤龍洞土匪對章有銀喊大哥,王三頓時打了個冷抖,果然啊,山狗村真的臥虎藏龍。

章小水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隱世高人的後代,這會兒還在商量賣山漆的事情。

梁州府這麽大,他們打聽幾天沒門路人脈,也不知道哪位有地位的富商和官員要辦喜事。

眼見兜裏銀子捉襟見肘,這下倒是柳暗花明了。

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部不費功夫。

刺史家這不就有喜事了?

刺史府

謝大人一晚上沒睡踏實,女兒回來後怕見生人,就連以前貼身伺候她的丫頭都怕,非要和李狗娃一起睡。

這於禮數不合,哥兒和女子到底是有區別的。但最終架不住謝鳴玉的哭鬧,屋子裏前後兩張床,中間隔了屏風。

從李狗娃嘴裏得知女兒的遭遇後,謝大人氣得大發雷霆,定要派兵鏟除賊窩。

李狗娃省略了差點被成親嫁人的部分,雖然謝大人看著很疼愛孩子,但是誰知道?

城裏的大戶人家對哥兒女娘的束縛十分多,她們很少有出門逛街的機會,這麽註重名節,李狗娃不敢說。

只說還有個馬三的飛賊看中了小姐,要搶人的時候,被章小水救了。謝大人知道這人還逍遙法外,當即派人去將人捉回,不,就地殺人滅口。捉回來指不定有什麽風言風語。

雖然李狗娃說的挑挑揀揀,但是謝大人閱歷在那裏,怎麽看不出來女兒受了諸多非人折磨。以前性子多嬌縱大膽,如今太過謹慎認生了。

謝大人和謝夫人給謝鳴玉說好些以前的事情,但是她都模模糊糊的,大夫說她這是驚懼後的自我保護,等她覺得安心踏實後,這些自然會想起來。

謝夫人正日以淚洗面,見到心肝回來,恨不得把這些日子的心疼思念一股腦傾斜出來。但是謝鳴玉懵懵的,謝大人就示意夫人別說了,問了些謝鳴玉和李狗娃章小水的事情。

一說他們,謝鳴玉才張嘴滔滔不絕。

謝大人耐心引導下,謝鳴玉也打心底信任這是她家人了。

聽著女兒細數他們跑商隊路上的趣聞和艱辛,謝大人都心疼女兒吃的苦。

謝鳴玉還說他們找家被遭白眼,章小水他們沒錢了,白面饅頭都吃不起了還給她買四兩衣裳,叫她爹要好好重謝。

“那他們喜歡什麽?爹要好好報答他們。”謝大人感嘆連連,幸好是遇到了他們。

謝鳴玉想了想道,“他們喜歡唱戲。”

謝大人疑惑了下,他們不是商隊嗎怎麽唱戲了?不過當即吩咐下面的人請戲班子來府裏唱戲。

“喜歡吃酥山。喜歡吃肉。哥哥喜歡銀子,小水哥哥喜歡書,章崢哥哥喜歡漂亮衣裳,石墩哥哥喜歡話本子,虎仔哥哥喜歡……熱鬧。”

“好,都滿足。還有嗎?”

“五兩銀子。”

“記得。”

“還要……”謝鳴玉頓了頓後,看著慈愛的父親,“什麽都能滿足?”

“自然。”

“要認李狗娃當我哥哥,收為義子。”

“這自然,沒他就沒你了。其他幾人不要?”

“你以為你是什麽香餑餑嗎,他們還不想要呢。他們很喜歡他們的父母。”

謝大人:……

一城刺史,這麽不受待見嗎?

謝鳴玉又道,“小水哥哥救了我兩次命,你一定要好好報答他,他需要很多錢,需要茶、茶引?”

謝大人蹙眉道,“銀子可以給,茶引不能。而且茶引還沒確定,朝廷沒發,我也沒有。”

茶引可是牽扯重頭賦稅,不是一張文書憑證就能乖乖讓茶場出貨,然後順利專賣賺大錢。裏面門道太深,一塊巨大的肥肉,各方勢力都如狼似虎,危機四伏。

謝鳴玉一聽不答應,當即鬧道,“你說都能答應的,你騙人!”

謝大人見她性子又以前的影子,立馬高興道,“沒有,玉兒你聽我說細說。”

“一個三歲小孩子,懷裏抱了一大塊金子在街上走,會是什麽下場?”

謝鳴玉惱怒漸漸安靜下來。

“但是他們很厲害。”

“你不是最大嗎,你給他們撐腰。”

謝大人頭疼道,“我在這裏是最大,但是城裏富商誰沒個靠山,我和他們相安無事,是因為我們彼此都在規矩裏行事,他們給錢我行方便,要是我真阻礙了路,鬥法的又不止他們富商了。我雖然是刺史,可又歸屬藩王下,裏面利益牽扯權衡,你現在還不懂。”

“我不聽我不聽,你就是不想給。”

謝鳴玉委屈極了,哭道,“小水哥哥兜裏沒錢了,還能掏出四兩給我買衣裳,他和章崢哥哥那麽好,還會因為五百文的酥山買不買吵架,你口口聲聲說想我思念我,但是你真要你報答人家,你又不想給了。”

在謝鳴玉看來,章小水他們嘴裏天天提到茶引,那就是十分想要的。而她爹明明能給,卻不想給。

謝大人後退一步緩兵之計道,“那這樣,我親自問問他們,你在旁邊聽著,看他們要不要。”

謝鳴玉這才作罷。

謝大人心裏嘆了口氣,女兒對他們的依賴信任比他想的還要深。這也說明,她之前的處境越發艱難危險。

一丫鬟通報人來了。

謝鳴玉立馬從椅子上跳下去,要去大門找人,謝大人見狀也跟上,這城裏能得他親自迎接的,也就只前些日子到的李先生了。

謝大人見他們衣著粗野,可一言一行倒不似拘謹膽怯,就是看著從沒見過的富貴宅子,眼裏的驚喜也如鳥兒來到一片好看的山頭一般,很純粹。

莫名的,他想到了李先生,不過後者是歷經千帆的淡泊和不入塵埃的肅穆。

這群孩子也純凈,但不同的是,他們對一切都很好奇,有著很強的探究和求知欲。

從他們的眼神裏,能感知到他平日忽視的美景和愉悅新奇。

一老一少對比鮮明,不免讓人感嘆花無百日紅,人無再少年。

謝大人親自帶著他們逛了宅子花園,餵了錦鯉看了重瓣彩蓮,席間先吃了糕點,請了酥山師傅上門做。

雖然食不言寢不語,但謝大人明顯不是守死板規矩的人,這回是主隨客便,邊吃邊聊天。

謝大人也摸出來了四人脾性,沒想到章小水一個哥兒竟然是三人主心骨。

他容貌實在生的好,眉心一點紅孕痣,行為做派也像是小神仙來凡間走一遭的灑脫。這是深閨宅院裏再多金銀珠寶也砌不出的明珠。

謝大人只看一眼便對章崢和善一笑,示意他別緊張。

這孩子也挺好玩的。

兩人已經是夫夫,他還又爭又搶的,瞧著面相就是個狠的。

謝大人道,“你們救了小女,你們生意上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盡管提出來,我一定盡力而為。”

章小水道,“救小妹,只是緣分到了。我阿爹一直教誨我們在自己本事內行俠仗義,同樣的,做人做事,也只拿自己本事內的東西。而且,我們不想和小妹之間純粹的關系裏摻雜利益置換。這些話,在您看來可能覺得過於天真年少輕狂,又或許覺得我們另有大的圖謀,但這確實是我所想。嗯,暫時所想。”

謝大人被他的嚴肅認真給樂到了。

是啊,這份意氣風華,只存在年少。

再多些閱歷的人便很難說出這番言語。

說出來,也只會覺得怎麽會有如此愚昧迂腐之人。

章小水正襟危坐道,“更何況,我一直想施恩不圖報,如果這次接受了,那次我救一個人,是不是也想從他身上得到好處?那麽只要一處有裂縫,這世上誘惑太多了,我太年輕了,堅守的道心很難抵禦這些。”

“那麽,我再也不是我了。”

謝大人一怔,定定看著面前年僅十六七的少年。

謝鳴玉納悶,為什麽不要啊,為什麽要了就不是自己了啊。

她好傷心,也問出來了。

章小水道,“是被濁流裹挾的我,是世俗權利欲望吞噬的我,而我,空有一張行屍走肉的軀體存在這世間。”

不輕不重的少年音,好像在和這天地對話,修行。

眾人無言。

半晌,謝大人長舒心口濁氣,他喃喃道,“再也不是鮮活的我。”

謝大人當即對身邊管事道,“快!快去請李先生!我今日可給他找了一個有趣的晚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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