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回程周小溪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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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回程周小溪成親
郁郁蔥蔥的山道上, 氣候濕潤幹燥，而高山頂上卻白雪皚皚。
章有銀一行人進了南州地界後，各個都是體熱的小子, 脫了棉襖只穿著單衣。
一個個打起萬分精神, 趕著騾車緩緩進入輿圖上標註的危險地帶。
這是一處峭壁，車道僅兩騾車並排而過, 崖下是萬丈碧綠深淵，土路上砂石翻新松動。
地下明顯藏著陷進，怕是絆馬坑，峭壁上的低矮叢林已經隱約踐踏出小路，一簇簇茂密松樹後，都可能藏著窮兇極惡的山匪。
石墩目光如炬的掃視周圍，盡管他跑過兩三次鏢, 和土匪打過交道，但完全沒這種渾身寒毛的感覺。
懸崖邊上還有些白化的屍骨, 烏鴉呱呱的在上空盤旋, 孤寂淒森又興奮, 好像他們已經是盤中餐似的。
石墩不自覺收緊了咽喉, 問章有銀道，“章叔……”
程武大大咧咧道，“怕什麽，你章叔可有三十六計！”
臨陣士氣可不能掉。
章崢聞言也微微松了心神。
他對章有銀幾乎是盲目的信任。
章有銀騎著騾子，打頭勒停韁繩，雙手抱拳對四周朗聲道，“各位英雄好漢, 借貴寶地一過，略備薄禮聊表心意, 還請通融一二。”
什麽山頭唱什麽歌，雖然他們有備而來，但不能一上來就惡狠狠的打，那樣可真就進了土匪窩，即使順利逃脫虎口，回來還得來上一遭，更何況，他們謀的不止這一單生意。
沒人能和錢過不去。
先禮後兵總沒錯。
是殺雞取卵，還是養著雞生蛋蛋生雞，這土匪們又不是傻子，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小樹林裏隱約有男人起身，樹影晃動模糊間那人身形高壯，上半身古銅色只半截虎皮斜纏胸口。
那雄渾的粗聲道，“誰和你們外地人做生意，放你們進來吃老子的地盤，當老子是傻子？薅羊毛，那毛還是出在羊身上！”
“乖乖送上門的羊，死在這裏怪就怪你們貪財！”
話音一落，兩方頓時劍拔弩張。
唯獨一烏鴉驚地呱呱厲聲而逃。
咻地一聲，章崢拉了滿弓，他這弓獵戶自制的三十斤左右，拉力一石，射野豬野鹿足夠了。
可他拉弓射出的一瞬間，章有銀把他手肘頃刻拉斜，黑色羽尾嗡的利刃而出，箭頭直直擦過男人的側臉，沒入男人身後的樅樹裏。
男人沒管擦臉而過的箭矢，反而直楞楞望著山道上的章有銀和程武。眼珠子在兩人身上艱難轉動，活見鬼似的。
男人身邊的土匪們以為他被嚇傻了，紛紛冒頭，十幾人一個個吐唾沫抄起刀就要沖。
“慢著！”男人厲聲一喝。
兇惡的土匪們一個剎腳，扭頭不解，臉上橫肉還在顫抖顯得猙獰；而車道上的章有銀也按住了章崢的弓。
程武早就跳下騾子跑上去，距離一丈遠望著山上的人。
“我的兒，你竟然還活著！”
那男人目瞪口呆而後大喜過望哈哈哈三聲，“程蠻子你竟然還沒死！”
那男人視線越過一群懵逼的山匪和鏢局人，直直看向章有銀，“老大，你也還健在啊！”
章有銀道，“孩子沒娘，說來話長。”
半晌後，山寨裏熱鬧了起來，二當家帶了一隊商人進了寨子。
看門的土匪納悶起來了，這哄上山，又沒綁手綁腳的，不怕意識到被騙跑了？
竟然是騾車連馬都沒有，誰家商隊這麽窮酸的？
人這麽少就十二個楞頭青，還敢闖他們盤龍洞，難怪一遇到兇殘的二當家就被哄的束手就擒了。
可他們神色瞧著也不像……
寨子裏的土匪打量他們，章崢和石墩以及學徒們也都神色戒備的打量土匪窩。
即使知道他們曾經是戰友，但他們爹跟著進了土匪窩，是不是太大意相信人了？比較十幾年沒見啊。誰知道皮囊下是人是鬼是妖魔。
可出於對章有銀的信任，幾人還是按兵不動。
只是那架勢好像雞崽進了猛獸場似的，除了章崢四人，學徒們都雄不起來。
二當家扯著嗓子大聲喊殺豬宰羊，又喊手下一個小土匪，快去通知其他三十六洞寨主當家的，家裏來故人了。
二當家伸手攬了下章崢肩膀，哪知道被章崢掰了手腕，他好無防備，差點被折斷了，“嘶，你這小子力氣大的很，適合我們盤龍洞！”
章有銀道，“小崢，這是林叔。”
裙貳參玖唔罷流侍就留
章崢冷著臉松開了手。
竟然沒想到土匪真沒戒備。
章有銀道，“他們沒有壞心，貪生怕死之輩活不出戰場，連死都不怕，自然不會因為一點銀錢背後插刀。”
林山欣賞道，“你兒子倒是警惕的，不比你年輕那會兒差。”
林山這時候才察覺臉上火辣辣的灼傷疼，他道，“你們箭頭上擦了什麽？”
章有銀笑道，“石灰和桐油。”
這個林山他們自然不陌生。
想當年他們先鋒軍攻城，沒少經護城河裏的折磨。
石灰和桐油一碰水就高溫灼燒冒霧氣，這時候箭頭如蝗蟲過境，不死都是菩薩保佑，靠著同伴屍體掩護撤退。
這苦頭多少年沒吃了，竟然忘記了。
此時臉說話都疼的扯痛，但久別重逢的驚喜麻痹了痛感，林山毫不在意的揉了下臉：
“老大，你這次落在我們手裏，可也的讓你嘗嘗我們的厲害了。當年在軍營裏，你罰練我們那叫一個兇啊。”
程武作為章有銀的鐵桿擁護者，罵咧咧道，“要不那麽狠，你們還有命活麽。”
林山嘿嘿一笑，而後瞧了眼他們的行李，“你們就這準備？要不是咱們大水沖了龍王廟……你們四個活命得運氣好，但是後面一群鵪鶉必死無疑。”
鏢師的學徒們嚇得瑟瑟發抖。
但林山可不相信章有銀只有這些準備手段，想當初戰場上就是靠著章有銀花樣百出的手段，他們才在一眾敢死隊先鋒軍活了下來。
章有銀坦然道，“就只帶了石灰。”
林山不信道，“就這？我才不信。你一貫惜命得狠不做無準備的仗。”
石墩也不信，“章叔你不是還有三十六計嗎？”
章有銀道，“對啊，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打不過你們我還不能帶著人跑了？反正就是探探路，誰說我的目標是買賣藥材的？活著始終是首要目標。”
章崢和石墩驚訝的看向章有銀。
虧他們倆還以為章有銀拉上程武，是勢在必行馬到成功的架勢呢。
哪知道章有銀竟然是這樣想的。
可不是，章有銀他這番出門主要是帶著章崢石墩兩個小子練練，告訴他們臨陣脫逃改變主意並不可恥，反而更需要清醒的魄力。
不要一個勁兒莽撞前沖，覺得今後跑商丟了錢財貨物就不好意思回家，覺得丟臉失敗。
年輕氣盛，銳不可當，但有時候就被這氣給架住了，剛過易折。
章有銀對兩人道，“你們要記住，什麽時候命都是最重要的。丟了貨，正常的很，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
兩人楞楞點點頭，反正沖擊還挺大的。
如果是他們自己帶人闖蕩一番，然後灰溜溜空手回去，對面子比天大的少年無疑是難以跨越的一道坎。
但現在他們崇拜的長輩告訴他們，這一點都不重要，反而會誇他們審時度勢的冷靜和有撤退的魄力。
不怕死只往前沖的林山，聽著都有些嫉妒了，沒人這樣管束他們了。
他感嘆道，“不愧是百夫長，要不是老大你當時帶著我們數百人當機立斷逃了，現在怕是還在哪個婆娘肚子裏等投胎。”
“不過，老大你們現在可就沒我們混的好了。”
“怎麽全是騾子沒有馬啊，你身上的刀，殺豬刀啊，一點都不上檔次，身上連點綢緞都沒有，這哪行。”
不一會兒聽聞消息趕來的土匪們一個個渾身冒火。
有人剛從小妾被窩裏被喊起來，滿臉煞氣沖來，嘴裏罵罵咧咧道，“我看是哪門子故人，老子故人沒死都在這兒，敢把老子騙來，不屠你腦袋！”
小土匪被罵的嘟囔委屈，他只是個聽差的啊！
小土匪縮著脖子沒等來斷掌劈下，忍不住擡頭看去，就見三當家驚得嘴都合不攏了。
三當家跑近兩步，在一丈外急步停下，眨眨眼道，“我沒看錯？”
三當家又走近兩步，不可置信道，“小小的老子竟然沒看錯？”
“老大啊！你怎麽還沒死！”
三當家一個箭步沖上去就抱住章有銀。
章有銀立即閃躲，拉著程武墊背，兩個結實的胸膛撞在一起，聲音就感覺十分酸疼，讓周圍人都忍不住揉鼻尖。
程武大笑，攬著來人抖抖肩，“二麻子嘛，你都成老子了。”
二麻子又氣又臊，“他娘的，當著小弟們的面子，你不給小小的老子一點顏面！”
章有銀道，“反正我們又沒說你十五歲還在被窩尿床的事情。”
程武道，“對啊，你還騙我們是夢遺。”
二麻子一張刀疤臉臊紅了，好像猙獰結疤的地方被人掀了殼，露出脆弱的紅肉，他抱頭大喊，“蒼天，別說了！放過小小的老子吧！”
但話說回來，十幾年過去，他們還記得這樣的小事，這對他們這些死裏逃生的人來說，又何嘗不是一件讓人掉兩滴馬尿的事情。
二麻子又看向章崢和石墩，“這個是老大和蠻子的兒子？”五官不像，但是乍看就是能有些父子相的。
林山哈哈哈笑，“兩個漢子咋個生得出娃娃喲。”
章有銀白了他一眼，“你這嘴巴真不愧是招全小隊恨的。”
林山嘿嘿笑。
於是章有銀又給二麻子介紹了兩孩子。
章崢和石墩乖乖的喊二麻子叔。
二麻子擡手渾身上下一摸，“哎呀，等你們下山我給你們每人弄匹馬，想當初老大騎馬在敵軍裏殺進殺出多威風，轉頭間就是一個敵將腦袋，現在淪落到騎騾子了。”語氣裏濃濃的難受和心疼讓章崢石墩和學徒們聽傻了。
這是什麽炸裂消息？
腦子都嗡嗡得看著章有銀。
而後，他們就像是什麽上級來地方視察的高官似的，站在院子裏沒動，看到每個進寨子的人都罵罵咧咧一臉不耐煩的沖來，結果看到章有銀和程武二人，眼珠子都忘記覷動了。
看了一遍又一遍，章崢和石墩已經很熟練的自我介紹並乖巧喊人了。
然後又得到一聲聲痛惜的嘆氣，好像見他們太窮酸了，恨不得立馬把寨子裏的寶庫打開讓他們挑挑。
這一晚，寨子裏堆起了篝火，火苗熏天染紅了整個山寨，圍著的人都臉紅的很，是激動也是熱的。
圍著一起烤全羊烤乳豬，一群人求著章有銀再給他們做一頓飯，說最想的還是老大的手藝。
也是懷戀他們以前並肩作戰，沖鋒陷陣的日子。軍營夥食不好，但是章有銀和夥夫關系好，每次都能帶著他們小隊多點肉沫。要是訓練打擂臺贏了其他隊，還能吃到章有銀親自下廚的獎勵。
那時候有章有銀罩著也並不覺得艱苦，這會兒更是成了平常酒時追憶的過去。
舊人重逢，豪爽酣暢的笑聲鬧到天明。
章崢聽著二十號人你一言我一語，和石墩都驚的腦子裏在炸雷。
從他們的語氣裏，不難看出他們對章有銀的推崇和敬佩。
原來炒菜的章師傅這麽厲害的，戰場上大小功績不斷。
最後察覺前朝昏庸無道，將領只貪功冒進侵吞軍餉，他不想兄弟們送死，帶著一百多人逃出戰場。
而後分路逃跑混在流民裏，至此失去了聯系。
林三他們近百人聽說南州有寶貝藥材多銅礦，又地界混亂多山匪，完全是他們棲息之地。一百軍漢，區區山匪怕什麽。
但最後林三他們掌控這盤龍洞也付出了巨大代價，目前只剩下二十幾號人了。
真的很意外，沒想到聞風喪膽的南州盤龍洞竟然是他爹帶出來的手下。
章崢和石墩相視一眼，彼此伸了下手掐彼此的手背，真疼！
一堆大人沒管兩個小崽子，只關心他們這次來幹什麽。
聽章有銀說是陪孩子練手來買山漆藥材，林三一堆人都哎呀了聲。
“山漆秋天采摘，那會兒多，現在怕是剩得不多了，都賣給了南詔那邊了。”
“不過你們要多少？我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也不一定是山漆，南州地界還有好些名貴藥材，外面藥商饞的流口水，可就是進不來嘿嘿。”
章有銀道，“二十斤有嗎？”
二麻子道，“才二十斤？我可以湊出五十斤！”
這南州山裏的藥材，基本都被他們盤龍洞控制住了，山民賣給他們，他們再賣給城裏州府和南詔。
二麻子道，“你們明年秋天來，一定給你們大頭。”
事情就這樣定了。
一行人在山上待了十天，十天後下山，原本六匹騾車，新增了六匹馬車。
林山等人還要嘀咕，別人商隊都是起碼二十幾兩車，他們老大怎麽能這麽寒酸。可要送十二匹，章有銀非不接。問他是不是嫌棄他們東西來路不正，嫌棄他們。章有銀屍骨裏爬出來的，骨子裏沒這麽些仁義堅守，但孩子還得教，總得以身作則。
“我真想要賺錢，還差沒錢？”章有銀笑道。
“是是是，老大就是老大！”
“你們今後只劫財，不劫人行不？”
眾土匪猶疑一瞬，而後挺直歪歪扭扭的莽匪身軀，“行。”
章有銀松了口氣，而後慢悠悠道，“不行也沒關系，真有一天你們被剿匪了，只要別供出是我教你們的本事。”
土匪們齊齊保證，絕口不提。
再說剿屁匪，少不得駐軍嘩營，將士三天兩頭跑來遞投名狀，求入盤龍洞。
原本好兒郎一腔熱血，入軍營保家衛國的，結果當兵吃不飽，還得給人當畜牲當墊背使，熱血都磨冷了。逍遙的盤龍洞是他們最後的頓悟，也是報覆後的歸宿。
一行人依依惜別，章有銀見林沖二麻子眼睛都紅了，拍拍他們肩膀道，“你們要是命大，明年秋天咱們還能再見。”
林沖和二麻子道，“那必須的！”
最後一山的土匪老大祝他們藥材大賣，聽得鏢師學徒們都恍恍惚惚的。章崢更是親眼進過他們的地窖，毫不誇張的，被成山的銀子閃瞎了眼睛。
還有各種兵器，叫他看起什麽自己挑。
兩人不肯，而這些突然變出來的有錢親戚還不樂意，最後給兩人各挑了把長刀，寒光森森，一看就是飲血無數，重百斤，揮起來很考驗臂力。
一把重刀之後，又挑了輕量的。這是為孩子著想的，平時習武耍重刀，對敵的時候耍普通重量的刀，這樣便能克服刀不如劍的招式快捷。
章崢又問能不能再挑一把重刀，給章小水帶的。
回去的時候滿載而歸，一個人沒少，反而多了六匹馬、長刀、各種名貴藥材。
章有銀叮囑一行人不要透露此行和盤龍洞的關系，鏢局學徒都嚇傻了，自然唯命是從。
尤其對章有銀的印象，已經從食肆老板變成了深不可測的山匪老大。
雖然他們王家寨也是土匪，但他們就是嚇唬人，謀個小財而已。哪像這盤龍洞這麽兇殘的。
章有銀也叮囑章崢石墩不要給家裏人說，兩人雖然不解，但是也同意。設身處地想一想，和一方山匪有牽連，家裏人定是不放心的，膽子小的恐怕整日憂心。
他們進華水縣城的時候，正從病人府上出來的王老大夫看見了，一時間怔在了原地。
直到一隊車噠噠而過，塵土飛揚鉆他鼻裏，忍不住嗆聲。
就真回來了？
我的天，這章有銀就真這麽厲害，竟然能從龍潭虎穴殺出來？
他們一行人到鏢局後，石墩和章崢帶著人把藥材安置在空屋子裏。
李錢來聞訊趕來，只見六匹黑皮水亮的高頭大馬，眼睛都瞧直了。瞧著小子們一箱箱搬運箱子和麻袋，而且全員毫發無損，還好像……肥壯了些？
驚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恰好王天亮也走出來看到這一幕，李錢來見他也震驚，便回過神禁不住嘚瑟道，“哈哈，我果真慧眼識英雄，章有銀第一天送孩子來的時候，我就瞧他很厲害起了招攬心思。”
李錢來想不明白道，“一身本事卻甘願清苦，怎麽做到的？”
王天亮道，“貧賤不能移，他心裏肯定有比發財更重要的事情，要小心守著。”
卸載好貨物，李錢來知道他們著急回家，只說放心，他肯定會看守好的。
章崢走之前道，“註意黃金書。”
李錢來點頭，他雖然瞧不慣黃金書，但這人一直很老實本分，每天不往人堆湊的，只圍著畜牲打交道。當然，李錢來還得加強人手看守存放藥材的房間。
章有銀直奔到皂莢巷子，章崢直奔食肆，但李瑜和章小水見人第一面都是驚訝——怎麽他還胖了？
白擔心了那麽久。
果真他們就是很厲害的。
一家人第二天都回村了。
山狗村的幾家對他們能歸來，顯得沒那麽驚。就是很喜氣洋洋的。章有銀程武顯得很平常，他們也來不及過問細節，因為還有一天就是周小溪虎仔的喜事了。
早村的山狗村很漂亮，油菜花一片片金燦燦的，山裏一簇簇粉白的野櫻桃、野梨花也開的旺盛。
重新呼吸到獨屬於山狗村的清甜濕潤，章崢覺得這是章小水帶來的味道。是游走在外，緊繃疲憊裏的一點寄托慰藉，也是回家期盼的心身愜意。
章小水道，“回來的正好，正是可以吃青團和社飯的時候。”
章崢心想自己也不喜歡吃啊，但見章小水很高興的樣子，章崢也沒拒絕。
章小水這破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總把他自己喜歡的東西留著給他，理所當然的覺得自己也會喜歡似的。
不過這種感覺還不錯，一年四季應季食物總有人惦記一起吃。
石墩瞧不下去了，看著章崢壓不住的嘴角罵道，“至於嗎，不就是吃青團社飯，說的我們吃不上似的。又不是獨一無二只給你的。”
章崢瞬間垮了臉，斜了石墩，很不待見。
“野狗也沒你這麽會叫喚。”
石墩因為見不著趙天天，火氣格外大，“我時常因為不能吃屎而和你格格不入。”
章崢大度道，“我也時常因為自己已婚，還得跟你這個奶娃娃打交道而苦惱。”
可把石墩氣的半死。
成親就了不起啊。
是啊，有本事你成個看看？
田間地頭艾草和白蒿很多，尤其是經過冬天燒坎、枯葉腐爛發酵，蘊藏了一個秋冬的生機在初春探頭。葉片肥的胖墩墩的，嫩閃閃的葉尖兒盛著露水，綠葉子外浮著一層灰白，輕輕拿手掐斷，一股清苦微澀的氣味蔓延。
三人摘的很多，將三個背簍都裝滿了。
又挖了些野蔥做社飯用。
章小水又喊虎二郎從家裏拿個簸箕送去河邊，他們在河邊清洗幹凈後裝著。初春的河水好像剛從深山雪地蹦跶出來似的，嘩啦啦的湍急清亮又刺骨，野菜在春水裏一蕩，好像染了一層清甜多汁的嫩。
虎二郎拿來了兩個簸箕，章小水誇他腦子瓜子靈活，他剛剛忘記說了，一個簸箕肯定要把蒿菜和艾草混淆了，本來這兩種還挺像的。
簸箕裏裝野菜漏水，滴滴答答的，等水稍幹後，四人兩兩擡著去虎仔家了。
還有兩天成親，虎仔家很忙，趙蘭鳴和李瑜都在幫忙剪囍字貼窗花，家裏裏裏外外都要除揚塵打蜘蛛網。
把在虎仔家焯水的艾草倒入洗幹凈的石缽裏，就是那個打糍粑的石缽，又拿棒槌一下下的把艾草捶爛，徹底變成一缽綠汪汪的汁液。
吳嬸子走來見他們已經開始捶了，不由地操心道，“艾草只要尖兒嫩葉吧，不然顏色口味就不好了。”
這個章崢自然知道，章有銀以前就做過青團，但是不太好吃有些苦，是糖放少了，顏色還偏黑，後面發現是帶著梗的原因。
吳嬸子這青團方子，據說去年做了非常好吃，所以章小水才很遺憾章崢去年沒吃到。
吳嬸子見小子們捶打的差不多了，拿勺子把汁液舀出來放在包袱簸箕裏過濾汁液，一邊做一邊說訣竅。面不能和稀，油也不能放多了，不然蒸的時候要塌了。還得摻活水磨的糯米粉，這樣冷了也不會硬，口感還是很軟糯的。
就這個青團方子，吳嬸子給皂莢巷子的街坊都說了，可拉了一波好人緣，她每天抱著團團四處串門，受歡迎的很。
蒸熟後的青團，清香肆意，趁熱刷了一層熟的菜籽油，這樣放一起也不會粘黏在一起。一顆顆裝木缽裏，給三家都分二十五顆。
章崢正在分揀，章小水給他餵了一顆，然後滿眼期待的望著他神情變化。章崢眼睛一亮，艾草的清香濃郁，好像吃了一口春天的軟糯清甜，難怪章小水心心念念要等他回來吃。
“很不錯。”章崢說完看了眼門外劈柴的章有銀，小聲對章小水道，“比爹做的好吃多了。”
吳嬸子滿臉得意笑意，石墩見不得他們黏糊糊的，“誇人家就大聲點嘛，真小氣。”
兩人就笑，大聲誇奶奶手藝面點一絕。
三人每人端著木缽去給每家送去，章小水送周家，路上碰見小月牙捧著木缽帶著丸哥兒。
他們是來送喜餅的，喜餅貴重，只自家親友得吃，周家是三家每家十個，其他人家每家四個，寓意十全十美事事如意。
丸哥兒手裏舉著餅子，只想拉著章小水一起吃喜糖喜餅。
剛剛出爐的可香可香了。
章小水彎腰吃了一口，是很甜很香，是雞蛋面粉和花生油蜂蜜做的。
章小水去周家送時，周圓柳桑周青山夫夫都在屋檐下系紅綢，這紅綢不是買的，章小水成親那時候也是租的，帶著一對大紅燈籠，一天六十文。
村裏人成親，還真不怎麽興這個，不過從山狗村開始，後面周邊村子都開始興了。
只是這份錢，主人家舍不得出，也不知道哪個精明人想了個名頭，這租紅綢的錢是要舅舅和姑姑姨娘那邊出，墻上扒一張紅紙，將出錢的親戚名字都寫上去，再寫套路祝賀詞。
這樣可不就是皆大歡喜，新人和親戚們都有面了。就是心疼舍不得出錢的，這樣分攤下來也沒幾文錢了。
周圓掛好紅綢確保屋檐下兩邊紅綢弧度都相差無幾，扶著木梯下來，就見章小水端著木缽進了院子。
周圓道，“謔，這麽多青團啊，翠綠圓圓的，比我老家市面糕點鋪子做的還好看。”
田幸道，“那不是，吳嬸子的手藝可是周家太太都惦念的，這麽些果子糯米粉白糖都五斤以上了，可不得好吃嗎。”
柳桑拿碗撿了十個喜餅，兩個青團，叫田幸送隔壁孫傲梅吃。
漆議六山杉而巴流爾
田幸自然是笑得歡喜，這種事他不好直接提出來，但是每次姆爹有好吃的，都會叫他送娘家吃，從來不會讓他為難。
田幸把點心端去娘家時，正好趙麗花也在，兩人剛從山裏摘水筍回來，趙麗花背了一袋沈甸甸的，就在孫傲梅家裏歇腳喝口水。
天不熱，但上山也是出了一頭的汗，趙麗花撚著手指從腰間小心地抽出素白的棉布手絹，故意在孫傲梅面前擦額頭，想炫耀這是山子從城裏給她買的講究貨。
孫傲梅還真看了一眼，不過話還沒出口，趙麗花也見田幸來了，第二眼就看著那印著大紅喜字的喜餅，好奇道，“這囍字是咋搞出來的？”
田幸給趙麗花遞一塊道，“是紅曲米炒熟研磨成的印泥，之前章家成親的時候買了個囍字印章，喜餅烤熟出爐時，再戳上就成了。”
趙麗花手也沒洗，就拿幹凈的手絹包著，心想只見過大米小米黃米，紅米是什麽，這麽講究，大咬了口小小一嚼，還真噴香的。
她又看像那青團，是叫青團吧，反正她老家和華水縣是不吃這青果子的，一聽艾草做的就苦哈哈的。
孫傲梅也把青團分趙麗花一個，趙麗花見一共只兩個，有些不好意思拿，並且也真不想吃。瞧著就綠了吧唧的，不免想到逃難時啃樹皮吃樹葉那折磨日子，連連擺手，只覺得嘴裏都泛苦膽汁。
田幸巴不得趙麗花不吃，他娘就吃兩個呢，這東西做起來麻煩原材料還這麽貴，華水縣更沒有賣的。
孫傲梅道，“你剛沒聽說嗎，白糖糯米粉都起碼五斤以上，就這好東西還是章家送來的，你不吃我就都吃光了。”
趙麗花一聽這麽精貴，又只兩個，見孫傲梅還留給自己，心裏感動一番，“等山子靠得功名後，我請你下館子去。”
孫傲梅笑著說自己記得了。
兩人拿著青團看了又看，問到一陣軟糯清甜的香味，一咬果然好吃的很。
兩人疲倦臟兮兮的臉都笑了出來，很是驚喜，拿著手裏又看，不知道怎麽做出來的。就如同孩子吃到糖似的，你一言我一語的猜測起來。
田幸見他娘這般笑得舒坦，瞧著趙麗花，心裏不知道是膈應還是幸好。他去了城裏沒時間陪他娘，就是沒去城裏一天忙做豆腐忙照顧孩子，再加上顧忌也沒天天陪他娘。
如今看他娘有個聊得來的伴，心裏多少有些慰藉。
田幸見二人又餓又渴的，吃著青團喜餅噎人，進屋端了瓢水給她們。
還把他娘的新衣裳找出來，放床邊明天喜宴穿。
明天說不定也會來其他村子的人，有人情來往，總是好事。
就像是在城裏找事情做，都只收熟人，就是要熟人擔保的知根知底。
田幸臨走時還叮囑了他娘一句，孫傲梅道，“小溪穿好看就行了，我一個老婆子穿什麽好的。”
話是這樣說，臉上的笑讓趙麗花艷羨的很。
另一邊，章小水在同周小溪說話。
周小溪緊張的不行，已經連續七八天晚上不吃飯了，務必勒出他的小蠻腰。
這時候想想，章小水成親能躲在喜房裏吃一桌子宴席，他是怎麽做得出來的。拜堂的時候小肚子都出來了，他真就毫不在乎。
周小溪是又興奮又激動的，章小水也理解，故作過來人的口吻道，“你放心啦，明天你就是最漂亮的新夫郎。”
獨屬於新人的嬌俏羞澀艷麗，就算是平庸的五官都會顯得有些動人，別說周小溪模樣不錯。
章小水看了又看，嘆口氣道，“真是便宜虎仔了。”
周小溪道，“好巧，我也覺得便宜章崢了。”
兩人紛紛一笑，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感情他們在彼此眼裏那都是天仙啊。
章小水笑完後有些認真道，“聽虎仔說，你們一成親，虎仔還會中旬跟著我們商隊出發。”
周小溪道，“是啊，我知道他想去，我也想讓他去。萬一在家呆著錯過發財的機會，到時候虎仔不得抱怨我啊。”
這是周圓給他說的，周小溪本人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虎仔應該去。
“要不是我沒身手，不然我都要跟著你們去了。”周小溪眼裏滿是懊悔。
章小水道，“你現在學啊，以後我們就可以一起了，拉上小甜甜一起學。”
周小溪驚訝，他只想過後悔沒學武，卻從沒想過開始學的，因為不論是章小水還是小月牙他們都是自小學起。
他有些猶豫退卻道，“我這麽大了還能學啊。”
章小水道，“能學，學武這個年紀不晚，應該是什麽時候學都不晚。”
“你看奶奶，五十五了，今年還新學了幾道菜品，看到什麽好吃的都會買回家自己琢磨。她那麽大的年紀都在學，我們的年紀連她手指頭都趕不上呢。”
“你現在十六，學三五年拳腳功夫也就二十，出門起碼體力跟得上，要是不學，那你就遭受不住行商的苦，永遠都不可能和我們出去見世面啊。
而你和虎仔總得聚少離多，那多苦。
或者虎仔為你留在村裏，那也束縛住了虎仔的性子。
而且，我們還那麽年輕，總得見見一方天地，讓它知道我們。”
周小溪一想他們六個人一起行商走遍千山萬水，想的心火燒，立即兩眼一亮，“好！我們六人一起！”
章小水也莞爾一笑，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周小溪心潮澎湃憧憬一番，窗外周圓和虎仔商議明天接親事宜的聲音，又將他拉回現實。周小溪忐忑緊張道，“你們明天怎麽鬧洞房啊。”
虎仔可不像章崢那麽機靈，怕到時候被石墩他倆牽著鼻子走。
一想到鬧洞房，他臉就紅紅的。
章小水道，“傻不傻啊，不鬧啊，章崢上次都說後悔了，你們還不吸取教訓。”
周小溪松了口氣，覺得自己老實過了頭。
這時候院子傳來章崢的聲音，周小溪看向章小水道，“得了，這才分開不到一刻鐘，又眼巴巴找來了。”
章小水起身，“別緊張了，你明天肯定最好看的。”
章小水出門進了院子，和章崢手拉手的回去了。
第二天鞭炮響起迎四方客人。
虎仔家的宴席是章有銀掌勺，周家宴席是吳嬸子掌勺，兩家像是約好了似的，菜品都是一樣的，雞鴨魚肉自然都到位，飯是摻和苞谷面的雜糧，酒水是在大黃村買的農家自釀的苞谷酒。
雖然比不上章家席面，但這酒席依舊熱鬧難得，來的人各個吃的撐飽肚子，二十文吃飽三四張嘴，錢不白花的。
其他村子來的人也挺多，不過多是去的虎家。一是許桂香種地是個好把式，種姜種芫荽等等其他莊稼也利索，還帶來了自己老家摸索出來的堆肥法子，她的能幹名聲也是傳出去的。
二是，時下兩家接親，以男方家為重，周圍村子的人自然去男方家。
接親時，倒都是跑來周家看熱鬧了，把院子裏外圍得水洩不通。
趙麗花一邊瞧院子接親動靜，一邊見縫插針對旁人誇山子，扯出手絹臉上擦不存在的汗，說山子如何孝順讀書厲害。
旁人還真是羨慕，年紀輕輕就中了童生，這可不是祖墳冒青煙嗎，就這方圓五十裏還只兩個老童生呢。
趙麗花被誇的高興，嘴上還說供一個讀書人多辛苦多累，旁人就說等山子考取功名就好啦，你到時候可是官夫人了。
就是不中秀才，童生未來可都是一村德高望重的話事人，村裏人都會敬重三分。旁的不說，每年殺年豬賣錢幫忙算賬，秋收糧稅核對數目，村裏買糧大小買賣都得有童生幫忙看著，不會算賬的村民心底才踏實。
但那也是在別的村，他們山狗村能人太多咯。
就趙麗花手上那素白綿手絹，她們瞧著吳婆子手上那更漂亮，一簇竹葉像是粘上去的鮮活發著光呢。
吳婆子倒是也好命，那身上從頭到腳，銀簪子、油亮的發髻、金玉耳環，新衣裳新鞋子，整個人精神得好像梅開二度似的。旁村的人嫉妒起來，心裏醋的要命。
章家人出息，對半路撿來的老婆子也這麽好。
人群中村民心思各異，忽的，就見人群興奮叫嚷了起來，孩子聲大喊道，“新夫郎出來了出來了！”
周小溪一身喜服細腰不過盈盈一握，擦了脂粉顯得很是嬌俏，編了細辮子纏繞馬尾間，紅色發帶墜了好些漂亮珠子。
他也只拿了把團扇遮臉，是一枝頭兩只喜鵲的圖案，這是他自己刺繡的，看得旁村人連連驚嘆誇讚。
他先是拜別了高堂上的雙親，而後再是向李瑜這個師父敬茶。
瞧熱鬧的人忍不住議論道，“從沒見哥兒女娘出嫁還得給手藝師傅敬茶的。”
孫傲梅道，“這是師父，自小當親子養大的，情分當然不一般。”
那人見孫傲梅都這樣說，便就知道李瑜就該喝這杯茶了。
周圓看著院子外村人對周小溪的誇讚，心裏感嘆一番，慶幸在孩子小時候就讓他跟著李瑜學手藝了。
不僅是手藝，更是對周小溪脾性重新塑造了一番。誰能想到眼前這個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新夫郎，小時候是個全村人都嘀咕的霸道嬌氣包。起床穿衣吃飯梳頭發都是要哄的。
因為哥哥沒經過他允許多吃了一口肉，還會在地上撒潑嚎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如今他家小溪，也是人見人誇的能幹懂事小哥兒了。
周圓一番感激的話，說的周小溪眼紅快哭了，父母恩師恩難報，幸好，他也沒讓他們失望。
李瑜接過茶杯抿了口，笑著說了幾句吉祥祝福語。
拜別了高堂，吉時已到，周青山背著周小溪上花轎。
按說新夫郎都上轎了，圍觀的人應該散去，可他們都一臉興奮的等著，翹首以盼著。好像在期待一場約定俗成又無法避免的詛咒習俗。
左等右等沒等到，旁村人按捺不住了。
“咦，怎麽沒潑水。”
“對啊，新夫郎被哥哥被出門的時候，柳桑這時候就要端水潑了，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嘛。”
“是的嘛，老輩子這樣做是有道理的，意思告訴親家，今後這個哥兒就是你家的人了，叫他安心，孩子會跟著他家老實過日子。不會拿夫家的東西補貼娘家的。”
幾人話剛說完，就見章小水和趙天天拎著花籃，在後面撒花。那都是漫山遍野的野花，粉紅杜鵑、黃色簇團的迎春花、粉白的野梨花……還有好些不知名的野花，都是他們帶著孩子去摘的。
花轎前是小月牙和虎二郎撒著開路。
花轎後是章小水和趙天天撒。
章小水路過那群議論的旁村人時，大聲道，“我們小溪可不是潑出去的水，他是要一直走花路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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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蔥蔥的山道上, 氣候濕潤幹燥，而高山頂上卻白雪皚皚。
章有銀一行人進了南州地界後，各個都是體熱的小子, 脫了棉襖只穿著單衣。
一個個打起萬分精神, 趕著騾車緩緩進入輿圖上標註的危險地帶。
這是一處峭壁，車道僅兩騾車並排而過, 崖下是萬丈碧綠深淵，土路上砂石翻新松動。
地下明顯藏著陷進，怕是絆馬坑，峭壁上的低矮叢林已經隱約踐踏出小路，一簇簇茂密松樹後，都可能藏著窮兇極惡的山匪。
石墩目光如炬的掃視周圍，盡管他跑過兩三次鏢, 和土匪打過交道，但完全沒這種渾身寒毛的感覺。
懸崖邊上還有些白化的屍骨, 烏鴉呱呱的在上空盤旋, 孤寂淒森又興奮, 好像他們已經是盤中餐似的。
石墩不自覺收緊了咽喉, 問章有銀道，“章叔……”
程武大大咧咧道，“怕什麽，你章叔可有三十六計！”
臨陣士氣可不能掉。
章崢聞言也微微松了心神。
他對章有銀幾乎是盲目的信任。
章有銀騎著騾子，打頭勒停韁繩，雙手抱拳對四周朗聲道，“各位英雄好漢, 借貴寶地一過，略備薄禮聊表心意, 還請通融一二。”
什麽山頭唱什麽歌，雖然他們有備而來，但不能一上來就惡狠狠的打，那樣可真就進了土匪窩，即使順利逃脫虎口，回來還得來上一遭，更何況，他們謀的不止這一單生意。
沒人能和錢過不去。
先禮後兵總沒錯。
是殺雞取卵，還是養著雞生蛋蛋生雞，這土匪們又不是傻子，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小樹林裏隱約有男人起身，樹影晃動模糊間那人身形高壯，上半身古銅色只半截虎皮斜纏胸口。
那雄渾的粗聲道，“誰和你們外地人做生意，放你們進來吃老子的地盤，當老子是傻子？薅羊毛，那毛還是出在羊身上！”
“乖乖送上門的羊，死在這裏怪就怪你們貪財！”
話音一落，兩方頓時劍拔弩張。
唯獨一烏鴉驚地呱呱厲聲而逃。
咻地一聲，章崢拉了滿弓，他這弓獵戶自制的三十斤左右，拉力一石，射野豬野鹿足夠了。
可他拉弓射出的一瞬間，章有銀把他手肘頃刻拉斜，黑色羽尾嗡的利刃而出，箭頭直直擦過男人的側臉，沒入男人身後的樅樹裏。
男人沒管擦臉而過的箭矢，反而直楞楞望著山道上的章有銀和程武。眼珠子在兩人身上艱難轉動，活見鬼似的。
男人身邊的土匪們以為他被嚇傻了，紛紛冒頭，十幾人一個個吐唾沫抄起刀就要沖。
“慢著！”男人厲聲一喝。
兇惡的土匪們一個剎腳，扭頭不解，臉上橫肉還在顫抖顯得猙獰；而車道上的章有銀也按住了章崢的弓。
程武早就跳下騾子跑上去，距離一丈遠望著山上的人。
“我的兒，你竟然還活著！”
那男人目瞪口呆而後大喜過望哈哈哈三聲，“程蠻子你竟然還沒死！”
那男人視線越過一群懵逼的山匪和鏢局人，直直看向章有銀，“老大，你也還健在啊！”
章有銀道，“孩子沒娘，說來話長。”
半晌後，山寨裏熱鬧了起來，二當家帶了一隊商人進了寨子。
看門的土匪納悶起來了，這哄上山，又沒綁手綁腳的，不怕意識到被騙跑了？
竟然是騾車連馬都沒有，誰家商隊這麽窮酸的？
人這麽少就十二個楞頭青，還敢闖他們盤龍洞，難怪一遇到兇殘的二當家就被哄的束手就擒了。
可他們神色瞧著也不像……
寨子裏的土匪打量他們，章崢和石墩以及學徒們也都神色戒備的打量土匪窩。
即使知道他們曾經是戰友，但他們爹跟著進了土匪窩，是不是太大意相信人了？比較十幾年沒見啊。誰知道皮囊下是人是鬼是妖魔。
可出於對章有銀的信任，幾人還是按兵不動。
只是那架勢好像雞崽進了猛獸場似的，除了章崢四人，學徒們都雄不起來。
二當家扯著嗓子大聲喊殺豬宰羊，又喊手下一個小土匪，快去通知其他三十六洞寨主當家的，家裏來故人了。
二當家伸手攬了下章崢肩膀，哪知道被章崢掰了手腕，他好無防備，差點被折斷了，“嘶，你這小子力氣大的很，適合我們盤龍洞！”
章有銀道，“小崢，這是林叔。”
裙貳參玖唔罷流侍就留
章崢冷著臉松開了手。
竟然沒想到土匪真沒戒備。
章有銀道，“他們沒有壞心，貪生怕死之輩活不出戰場，連死都不怕，自然不會因為一點銀錢背後插刀。”
林山欣賞道，“你兒子倒是警惕的，不比你年輕那會兒差。”
林山這時候才察覺臉上火辣辣的灼傷疼，他道，“你們箭頭上擦了什麽？”
章有銀笑道，“石灰和桐油。”
這個林山他們自然不陌生。
想當年他們先鋒軍攻城，沒少經護城河裏的折磨。
石灰和桐油一碰水就高溫灼燒冒霧氣，這時候箭頭如蝗蟲過境，不死都是菩薩保佑，靠著同伴屍體掩護撤退。
這苦頭多少年沒吃了，竟然忘記了。
此時臉說話都疼的扯痛，但久別重逢的驚喜麻痹了痛感，林山毫不在意的揉了下臉：
“老大，你這次落在我們手裏，可也的讓你嘗嘗我們的厲害了。當年在軍營裏，你罰練我們那叫一個兇啊。”
程武作為章有銀的鐵桿擁護者，罵咧咧道，“要不那麽狠，你們還有命活麽。”
林山嘿嘿一笑，而後瞧了眼他們的行李，“你們就這準備？要不是咱們大水沖了龍王廟……你們四個活命得運氣好，但是後面一群鵪鶉必死無疑。”
鏢師的學徒們嚇得瑟瑟發抖。
但林山可不相信章有銀只有這些準備手段，想當初戰場上就是靠著章有銀花樣百出的手段，他們才在一眾敢死隊先鋒軍活了下來。
章有銀坦然道，“就只帶了石灰。”
林山不信道，“就這？我才不信。你一貫惜命得狠不做無準備的仗。”
石墩也不信，“章叔你不是還有三十六計嗎？”
章有銀道，“對啊，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打不過你們我還不能帶著人跑了？反正就是探探路，誰說我的目標是買賣藥材的？活著始終是首要目標。”
章崢和石墩驚訝的看向章有銀。
虧他們倆還以為章有銀拉上程武，是勢在必行馬到成功的架勢呢。
哪知道章有銀竟然是這樣想的。
可不是，章有銀他這番出門主要是帶著章崢石墩兩個小子練練，告訴他們臨陣脫逃改變主意並不可恥，反而更需要清醒的魄力。
不要一個勁兒莽撞前沖，覺得今後跑商丟了錢財貨物就不好意思回家，覺得丟臉失敗。
年輕氣盛，銳不可當，但有時候就被這氣給架住了，剛過易折。
章有銀對兩人道，“你們要記住，什麽時候命都是最重要的。丟了貨，正常的很，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
兩人楞楞點點頭，反正沖擊還挺大的。
如果是他們自己帶人闖蕩一番，然後灰溜溜空手回去，對面子比天大的少年無疑是難以跨越的一道坎。
但現在他們崇拜的長輩告訴他們，這一點都不重要，反而會誇他們審時度勢的冷靜和有撤退的魄力。
不怕死只往前沖的林山，聽著都有些嫉妒了，沒人這樣管束他們了。
他感嘆道，“不愧是百夫長，要不是老大你當時帶著我們數百人當機立斷逃了，現在怕是還在哪個婆娘肚子裏等投胎。”
“不過，老大你們現在可就沒我們混的好了。”
“怎麽全是騾子沒有馬啊，你身上的刀，殺豬刀啊，一點都不上檔次，身上連點綢緞都沒有，這哪行。”
不一會兒聽聞消息趕來的土匪們一個個渾身冒火。
有人剛從小妾被窩裏被喊起來，滿臉煞氣沖來，嘴裏罵罵咧咧道，“我看是哪門子故人，老子故人沒死都在這兒，敢把老子騙來，不屠你腦袋！”
小土匪被罵的嘟囔委屈，他只是個聽差的啊！
小土匪縮著脖子沒等來斷掌劈下，忍不住擡頭看去，就見三當家驚得嘴都合不攏了。
三當家跑近兩步，在一丈外急步停下，眨眨眼道，“我沒看錯？”
三當家又走近兩步，不可置信道，“小小的老子竟然沒看錯？”
“老大啊！你怎麽還沒死！”
三當家一個箭步沖上去就抱住章有銀。
章有銀立即閃躲，拉著程武墊背，兩個結實的胸膛撞在一起，聲音就感覺十分酸疼，讓周圍人都忍不住揉鼻尖。
程武大笑，攬著來人抖抖肩，“二麻子嘛，你都成老子了。”
二麻子又氣又臊，“他娘的，當著小弟們的面子，你不給小小的老子一點顏面！”
章有銀道，“反正我們又沒說你十五歲還在被窩尿床的事情。”
程武道，“對啊，你還騙我們是夢遺。”
二麻子一張刀疤臉臊紅了，好像猙獰結疤的地方被人掀了殼，露出脆弱的紅肉，他抱頭大喊，“蒼天，別說了！放過小小的老子吧！”
但話說回來，十幾年過去，他們還記得這樣的小事，這對他們這些死裏逃生的人來說，又何嘗不是一件讓人掉兩滴馬尿的事情。
二麻子又看向章崢和石墩，“這個是老大和蠻子的兒子？”五官不像，但是乍看就是能有些父子相的。
林山哈哈哈笑，“兩個漢子咋個生得出娃娃喲。”
章有銀白了他一眼，“你這嘴巴真不愧是招全小隊恨的。”
林山嘿嘿笑。
於是章有銀又給二麻子介紹了兩孩子。
章崢和石墩乖乖的喊二麻子叔。
二麻子擡手渾身上下一摸，“哎呀，等你們下山我給你們每人弄匹馬，想當初老大騎馬在敵軍裏殺進殺出多威風，轉頭間就是一個敵將腦袋，現在淪落到騎騾子了。”語氣裏濃濃的難受和心疼讓章崢石墩和學徒們聽傻了。
這是什麽炸裂消息？
腦子都嗡嗡得看著章有銀。
而後，他們就像是什麽上級來地方視察的高官似的，站在院子裏沒動，看到每個進寨子的人都罵罵咧咧一臉不耐煩的沖來，結果看到章有銀和程武二人，眼珠子都忘記覷動了。
看了一遍又一遍，章崢和石墩已經很熟練的自我介紹並乖巧喊人了。
然後又得到一聲聲痛惜的嘆氣，好像見他們太窮酸了，恨不得立馬把寨子裏的寶庫打開讓他們挑挑。
這一晚，寨子裏堆起了篝火，火苗熏天染紅了整個山寨，圍著的人都臉紅的很，是激動也是熱的。
圍著一起烤全羊烤乳豬，一群人求著章有銀再給他們做一頓飯，說最想的還是老大的手藝。
也是懷戀他們以前並肩作戰，沖鋒陷陣的日子。軍營夥食不好，但是章有銀和夥夫關系好，每次都能帶著他們小隊多點肉沫。要是訓練打擂臺贏了其他隊，還能吃到章有銀親自下廚的獎勵。
那時候有章有銀罩著也並不覺得艱苦，這會兒更是成了平常酒時追憶的過去。
舊人重逢，豪爽酣暢的笑聲鬧到天明。
章崢聽著二十號人你一言我一語，和石墩都驚的腦子裏在炸雷。
從他們的語氣裏，不難看出他們對章有銀的推崇和敬佩。
原來炒菜的章師傅這麽厲害的，戰場上大小功績不斷。
最後察覺前朝昏庸無道，將領只貪功冒進侵吞軍餉，他不想兄弟們送死，帶著一百多人逃出戰場。
而後分路逃跑混在流民裏，至此失去了聯系。
林三他們近百人聽說南州有寶貝藥材多銅礦，又地界混亂多山匪，完全是他們棲息之地。一百軍漢，區區山匪怕什麽。
但最後林三他們掌控這盤龍洞也付出了巨大代價，目前只剩下二十幾號人了。
真的很意外，沒想到聞風喪膽的南州盤龍洞竟然是他爹帶出來的手下。
章崢和石墩相視一眼，彼此伸了下手掐彼此的手背，真疼！
一堆大人沒管兩個小崽子，只關心他們這次來幹什麽。
聽章有銀說是陪孩子練手來買山漆藥材，林三一堆人都哎呀了聲。
“山漆秋天采摘，那會兒多，現在怕是剩得不多了，都賣給了南詔那邊了。”
“不過你們要多少？我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也不一定是山漆，南州地界還有好些名貴藥材，外面藥商饞的流口水，可就是進不來嘿嘿。”
章有銀道，“二十斤有嗎？”
二麻子道，“才二十斤？我可以湊出五十斤！”
這南州山裏的藥材，基本都被他們盤龍洞控制住了，山民賣給他們，他們再賣給城裏州府和南詔。
二麻子道，“你們明年秋天來，一定給你們大頭。”
事情就這樣定了。
一行人在山上待了十天，十天後下山，原本六匹騾車，新增了六匹馬車。
林山等人還要嘀咕，別人商隊都是起碼二十幾兩車，他們老大怎麽能這麽寒酸。可要送十二匹，章有銀非不接。問他是不是嫌棄他們東西來路不正，嫌棄他們。章有銀屍骨裏爬出來的，骨子裏沒這麽些仁義堅守，但孩子還得教，總得以身作則。
“我真想要賺錢，還差沒錢？”章有銀笑道。
“是是是，老大就是老大！”
“你們今後只劫財，不劫人行不？”
眾土匪猶疑一瞬，而後挺直歪歪扭扭的莽匪身軀，“行。”
章有銀松了口氣，而後慢悠悠道，“不行也沒關系，真有一天你們被剿匪了，只要別供出是我教你們的本事。”
土匪們齊齊保證，絕口不提。
再說剿屁匪，少不得駐軍嘩營，將士三天兩頭跑來遞投名狀，求入盤龍洞。
原本好兒郎一腔熱血，入軍營保家衛國的，結果當兵吃不飽，還得給人當畜牲當墊背使，熱血都磨冷了。逍遙的盤龍洞是他們最後的頓悟，也是報覆後的歸宿。
一行人依依惜別，章有銀見林沖二麻子眼睛都紅了，拍拍他們肩膀道，“你們要是命大，明年秋天咱們還能再見。”
林沖和二麻子道，“那必須的！”
最後一山的土匪老大祝他們藥材大賣，聽得鏢師學徒們都恍恍惚惚的。章崢更是親眼進過他們的地窖，毫不誇張的，被成山的銀子閃瞎了眼睛。
還有各種兵器，叫他看起什麽自己挑。
兩人不肯，而這些突然變出來的有錢親戚還不樂意，最後給兩人各挑了把長刀，寒光森森，一看就是飲血無數，重百斤，揮起來很考驗臂力。
一把重刀之後，又挑了輕量的。這是為孩子著想的，平時習武耍重刀，對敵的時候耍普通重量的刀，這樣便能克服刀不如劍的招式快捷。
章崢又問能不能再挑一把重刀，給章小水帶的。
回去的時候滿載而歸，一個人沒少，反而多了六匹馬、長刀、各種名貴藥材。
章有銀叮囑一行人不要透露此行和盤龍洞的關系，鏢局學徒都嚇傻了，自然唯命是從。
尤其對章有銀的印象，已經從食肆老板變成了深不可測的山匪老大。
雖然他們王家寨也是土匪，但他們就是嚇唬人，謀個小財而已。哪像這盤龍洞這麽兇殘的。
章有銀也叮囑章崢石墩不要給家裏人說，兩人雖然不解，但是也同意。設身處地想一想，和一方山匪有牽連，家裏人定是不放心的，膽子小的恐怕整日憂心。
他們進華水縣城的時候，正從病人府上出來的王老大夫看見了，一時間怔在了原地。
直到一隊車噠噠而過，塵土飛揚鉆他鼻裏，忍不住嗆聲。
就真回來了？
我的天，這章有銀就真這麽厲害，竟然能從龍潭虎穴殺出來？
他們一行人到鏢局後，石墩和章崢帶著人把藥材安置在空屋子裏。
李錢來聞訊趕來，只見六匹黑皮水亮的高頭大馬，眼睛都瞧直了。瞧著小子們一箱箱搬運箱子和麻袋，而且全員毫發無損，還好像……肥壯了些？
驚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恰好王天亮也走出來看到這一幕，李錢來見他也震驚，便回過神禁不住嘚瑟道，“哈哈，我果真慧眼識英雄，章有銀第一天送孩子來的時候，我就瞧他很厲害起了招攬心思。”
李錢來想不明白道，“一身本事卻甘願清苦，怎麽做到的？”
王天亮道，“貧賤不能移，他心裏肯定有比發財更重要的事情，要小心守著。”
卸載好貨物，李錢來知道他們著急回家，只說放心，他肯定會看守好的。
章崢走之前道，“註意黃金書。”
李錢來點頭，他雖然瞧不慣黃金書，但這人一直很老實本分，每天不往人堆湊的，只圍著畜牲打交道。當然，李錢來還得加強人手看守存放藥材的房間。
章有銀直奔到皂莢巷子，章崢直奔食肆，但李瑜和章小水見人第一面都是驚訝——怎麽他還胖了？
白擔心了那麽久。
果真他們就是很厲害的。
一家人第二天都回村了。
山狗村的幾家對他們能歸來，顯得沒那麽驚。就是很喜氣洋洋的。章有銀程武顯得很平常，他們也來不及過問細節，因為還有一天就是周小溪虎仔的喜事了。
早村的山狗村很漂亮，油菜花一片片金燦燦的，山裏一簇簇粉白的野櫻桃、野梨花也開的旺盛。
重新呼吸到獨屬於山狗村的清甜濕潤，章崢覺得這是章小水帶來的味道。是游走在外，緊繃疲憊裏的一點寄托慰藉，也是回家期盼的心身愜意。
章小水道，“回來的正好，正是可以吃青團和社飯的時候。”
章崢心想自己也不喜歡吃啊，但見章小水很高興的樣子，章崢也沒拒絕。
章小水這破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總把他自己喜歡的東西留著給他，理所當然的覺得自己也會喜歡似的。
不過這種感覺還不錯，一年四季應季食物總有人惦記一起吃。
石墩瞧不下去了，看著章崢壓不住的嘴角罵道，“至於嗎，不就是吃青團社飯，說的我們吃不上似的。又不是獨一無二只給你的。”
章崢瞬間垮了臉，斜了石墩，很不待見。
“野狗也沒你這麽會叫喚。”
石墩因為見不著趙天天，火氣格外大，“我時常因為不能吃屎而和你格格不入。”
章崢大度道，“我也時常因為自己已婚，還得跟你這個奶娃娃打交道而苦惱。”
可把石墩氣的半死。
成親就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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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間地頭艾草和白蒿很多，尤其是經過冬天燒坎、枯葉腐爛發酵，蘊藏了一個秋冬的生機在初春探頭。葉片肥的胖墩墩的，嫩閃閃的葉尖兒盛著露水，綠葉子外浮著一層灰白，輕輕拿手掐斷，一股清苦微澀的氣味蔓延。
三人摘的很多，將三個背簍都裝滿了。
又挖了些野蔥做社飯用。
章小水又喊虎二郎從家裏拿個簸箕送去河邊，他們在河邊清洗幹凈後裝著。初春的河水好像剛從深山雪地蹦跶出來似的，嘩啦啦的湍急清亮又刺骨，野菜在春水裏一蕩，好像染了一層清甜多汁的嫩。
虎二郎拿來了兩個簸箕，章小水誇他腦子瓜子靈活，他剛剛忘記說了，一個簸箕肯定要把蒿菜和艾草混淆了，本來這兩種還挺像的。
簸箕裏裝野菜漏水，滴滴答答的，等水稍幹後，四人兩兩擡著去虎仔家了。
還有兩天成親，虎仔家很忙，趙蘭鳴和李瑜都在幫忙剪囍字貼窗花，家裏裏裏外外都要除揚塵打蜘蛛網。
把在虎仔家焯水的艾草倒入洗幹凈的石缽裏，就是那個打糍粑的石缽，又拿棒槌一下下的把艾草捶爛，徹底變成一缽綠汪汪的汁液。
吳嬸子走來見他們已經開始捶了，不由地操心道，“艾草只要尖兒嫩葉吧，不然顏色口味就不好了。”
這個章崢自然知道，章有銀以前就做過青團，但是不太好吃有些苦，是糖放少了，顏色還偏黑，後面發現是帶著梗的原因。
吳嬸子這青團方子，據說去年做了非常好吃，所以章小水才很遺憾章崢去年沒吃到。
吳嬸子見小子們捶打的差不多了，拿勺子把汁液舀出來放在包袱簸箕裏過濾汁液，一邊做一邊說訣竅。面不能和稀，油也不能放多了，不然蒸的時候要塌了。還得摻活水磨的糯米粉，這樣冷了也不會硬，口感還是很軟糯的。
就這個青團方子，吳嬸子給皂莢巷子的街坊都說了，可拉了一波好人緣，她每天抱著團團四處串門，受歡迎的很。
蒸熟後的青團，清香肆意，趁熱刷了一層熟的菜籽油，這樣放一起也不會粘黏在一起。一顆顆裝木缽裏，給三家都分二十五顆。
章崢正在分揀，章小水給他餵了一顆，然後滿眼期待的望著他神情變化。章崢眼睛一亮，艾草的清香濃郁，好像吃了一口春天的軟糯清甜，難怪章小水心心念念要等他回來吃。
“很不錯。”章崢說完看了眼門外劈柴的章有銀，小聲對章小水道，“比爹做的好吃多了。”
吳嬸子滿臉得意笑意，石墩見不得他們黏糊糊的，“誇人家就大聲點嘛，真小氣。”
兩人就笑，大聲誇奶奶手藝面點一絕。
三人每人端著木缽去給每家送去，章小水送周家，路上碰見小月牙捧著木缽帶著丸哥兒。
他們是來送喜餅的，喜餅貴重，只自家親友得吃，周家是三家每家十個，其他人家每家四個，寓意十全十美事事如意。
丸哥兒手裏舉著餅子，只想拉著章小水一起吃喜糖喜餅。
剛剛出爐的可香可香了。
章小水彎腰吃了一口，是很甜很香，是雞蛋面粉和花生油蜂蜜做的。
章小水去周家送時，周圓柳桑周青山夫夫都在屋檐下系紅綢，這紅綢不是買的，章小水成親那時候也是租的，帶著一對大紅燈籠，一天六十文。
村裏人成親，還真不怎麽興這個，不過從山狗村開始，後面周邊村子都開始興了。
只是這份錢，主人家舍不得出，也不知道哪個精明人想了個名頭，這租紅綢的錢是要舅舅和姑姑姨娘那邊出，墻上扒一張紅紙，將出錢的親戚名字都寫上去，再寫套路祝賀詞。
這樣可不就是皆大歡喜，新人和親戚們都有面了。就是心疼舍不得出錢的，這樣分攤下來也沒幾文錢了。
周圓掛好紅綢確保屋檐下兩邊紅綢弧度都相差無幾，扶著木梯下來，就見章小水端著木缽進了院子。
周圓道，“謔，這麽多青團啊，翠綠圓圓的，比我老家市面糕點鋪子做的還好看。”
田幸道，“那不是，吳嬸子的手藝可是周家太太都惦念的，這麽些果子糯米粉白糖都五斤以上了，可不得好吃嗎。”
柳桑拿碗撿了十個喜餅，兩個青團，叫田幸送隔壁孫傲梅吃。
漆議六山杉而巴流爾
田幸自然是笑得歡喜，這種事他不好直接提出來，但是每次姆爹有好吃的，都會叫他送娘家吃，從來不會讓他為難。
田幸把點心端去娘家時，正好趙麗花也在，兩人剛從山裏摘水筍回來，趙麗花背了一袋沈甸甸的，就在孫傲梅家裏歇腳喝口水。
天不熱，但上山也是出了一頭的汗，趙麗花撚著手指從腰間小心地抽出素白的棉布手絹，故意在孫傲梅面前擦額頭，想炫耀這是山子從城裏給她買的講究貨。
孫傲梅還真看了一眼，不過話還沒出口，趙麗花也見田幸來了，第二眼就看著那印著大紅喜字的喜餅，好奇道，“這囍字是咋搞出來的？”
田幸給趙麗花遞一塊道，“是紅曲米炒熟研磨成的印泥，之前章家成親的時候買了個囍字印章，喜餅烤熟出爐時，再戳上就成了。”
趙麗花手也沒洗，就拿幹凈的手絹包著，心想只見過大米小米黃米，紅米是什麽，這麽講究，大咬了口小小一嚼，還真噴香的。
她又看像那青團，是叫青團吧，反正她老家和華水縣是不吃這青果子的，一聽艾草做的就苦哈哈的。
孫傲梅也把青團分趙麗花一個，趙麗花見一共只兩個，有些不好意思拿，並且也真不想吃。瞧著就綠了吧唧的，不免想到逃難時啃樹皮吃樹葉那折磨日子，連連擺手，只覺得嘴裏都泛苦膽汁。
田幸巴不得趙麗花不吃，他娘就吃兩個呢，這東西做起來麻煩原材料還這麽貴，華水縣更沒有賣的。
孫傲梅道，“你剛沒聽說嗎，白糖糯米粉都起碼五斤以上，就這好東西還是章家送來的，你不吃我就都吃光了。”
趙麗花一聽這麽精貴，又只兩個，見孫傲梅還留給自己，心裏感動一番，“等山子靠得功名後，我請你下館子去。”
孫傲梅笑著說自己記得了。
兩人拿著青團看了又看，問到一陣軟糯清甜的香味，一咬果然好吃的很。
兩人疲倦臟兮兮的臉都笑了出來，很是驚喜，拿著手裏又看，不知道怎麽做出來的。就如同孩子吃到糖似的，你一言我一語的猜測起來。
田幸見他娘這般笑得舒坦，瞧著趙麗花，心裏不知道是膈應還是幸好。他去了城裏沒時間陪他娘，就是沒去城裏一天忙做豆腐忙照顧孩子，再加上顧忌也沒天天陪他娘。
如今看他娘有個聊得來的伴，心裏多少有些慰藉。
田幸見二人又餓又渴的，吃著青團喜餅噎人，進屋端了瓢水給她們。
還把他娘的新衣裳找出來，放床邊明天喜宴穿。
明天說不定也會來其他村子的人，有人情來往，總是好事。
就像是在城裏找事情做，都只收熟人，就是要熟人擔保的知根知底。
田幸臨走時還叮囑了他娘一句，孫傲梅道，“小溪穿好看就行了，我一個老婆子穿什麽好的。”
話是這樣說，臉上的笑讓趙麗花艷羨的很。
另一邊，章小水在同周小溪說話。
周小溪緊張的不行，已經連續七八天晚上不吃飯了，務必勒出他的小蠻腰。
這時候想想，章小水成親能躲在喜房裏吃一桌子宴席，他是怎麽做得出來的。拜堂的時候小肚子都出來了，他真就毫不在乎。
周小溪是又興奮又激動的，章小水也理解，故作過來人的口吻道，“你放心啦，明天你就是最漂亮的新夫郎。”
獨屬於新人的嬌俏羞澀艷麗，就算是平庸的五官都會顯得有些動人，別說周小溪模樣不錯。
章小水看了又看，嘆口氣道，“真是便宜虎仔了。”
周小溪道，“好巧，我也覺得便宜章崢了。”
兩人紛紛一笑，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感情他們在彼此眼裏那都是天仙啊。
章小水笑完後有些認真道，“聽虎仔說，你們一成親，虎仔還會中旬跟著我們商隊出發。”
周小溪道，“是啊，我知道他想去，我也想讓他去。萬一在家呆著錯過發財的機會，到時候虎仔不得抱怨我啊。”
這是周圓給他說的，周小溪本人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虎仔應該去。
“要不是我沒身手，不然我都要跟著你們去了。”周小溪眼裏滿是懊悔。
章小水道，“你現在學啊，以後我們就可以一起了，拉上小甜甜一起學。”
周小溪驚訝，他只想過後悔沒學武，卻從沒想過開始學的，因為不論是章小水還是小月牙他們都是自小學起。
他有些猶豫退卻道，“我這麽大了還能學啊。”
章小水道，“能學，學武這個年紀不晚，應該是什麽時候學都不晚。”
“你看奶奶，五十五了，今年還新學了幾道菜品，看到什麽好吃的都會買回家自己琢磨。她那麽大的年紀都在學，我們的年紀連她手指頭都趕不上呢。”
“你現在十六，學三五年拳腳功夫也就二十，出門起碼體力跟得上，要是不學，那你就遭受不住行商的苦，永遠都不可能和我們出去見世面啊。
而你和虎仔總得聚少離多，那多苦。
或者虎仔為你留在村裏，那也束縛住了虎仔的性子。
而且，我們還那麽年輕，總得見見一方天地，讓它知道我們。”
周小溪一想他們六個人一起行商走遍千山萬水，想的心火燒，立即兩眼一亮，“好！我們六人一起！”
章小水也莞爾一笑，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周小溪心潮澎湃憧憬一番，窗外周圓和虎仔商議明天接親事宜的聲音，又將他拉回現實。周小溪忐忑緊張道，“你們明天怎麽鬧洞房啊。”
虎仔可不像章崢那麽機靈，怕到時候被石墩他倆牽著鼻子走。
一想到鬧洞房，他臉就紅紅的。
章小水道，“傻不傻啊，不鬧啊，章崢上次都說後悔了，你們還不吸取教訓。”
周小溪松了口氣，覺得自己老實過了頭。
這時候院子傳來章崢的聲音，周小溪看向章小水道，“得了，這才分開不到一刻鐘，又眼巴巴找來了。”
章小水起身，“別緊張了，你明天肯定最好看的。”
章小水出門進了院子，和章崢手拉手的回去了。
第二天鞭炮響起迎四方客人。
虎仔家的宴席是章有銀掌勺，周家宴席是吳嬸子掌勺，兩家像是約好了似的，菜品都是一樣的，雞鴨魚肉自然都到位，飯是摻和苞谷面的雜糧，酒水是在大黃村買的農家自釀的苞谷酒。
雖然比不上章家席面，但這酒席依舊熱鬧難得，來的人各個吃的撐飽肚子，二十文吃飽三四張嘴，錢不白花的。
其他村子來的人也挺多，不過多是去的虎家。一是許桂香種地是個好把式，種姜種芫荽等等其他莊稼也利索，還帶來了自己老家摸索出來的堆肥法子，她的能幹名聲也是傳出去的。
二是，時下兩家接親，以男方家為重，周圍村子的人自然去男方家。
接親時，倒都是跑來周家看熱鬧了，把院子裏外圍得水洩不通。
趙麗花一邊瞧院子接親動靜，一邊見縫插針對旁人誇山子，扯出手絹臉上擦不存在的汗，說山子如何孝順讀書厲害。
旁人還真是羨慕，年紀輕輕就中了童生，這可不是祖墳冒青煙嗎，就這方圓五十裏還只兩個老童生呢。
趙麗花被誇的高興，嘴上還說供一個讀書人多辛苦多累，旁人就說等山子考取功名就好啦，你到時候可是官夫人了。
就是不中秀才，童生未來可都是一村德高望重的話事人，村裏人都會敬重三分。旁的不說，每年殺年豬賣錢幫忙算賬，秋收糧稅核對數目，村裏買糧大小買賣都得有童生幫忙看著，不會算賬的村民心底才踏實。
但那也是在別的村，他們山狗村能人太多咯。
就趙麗花手上那素白綿手絹，她們瞧著吳婆子手上那更漂亮，一簇竹葉像是粘上去的鮮活發著光呢。
吳婆子倒是也好命，那身上從頭到腳，銀簪子、油亮的發髻、金玉耳環，新衣裳新鞋子，整個人精神得好像梅開二度似的。旁村的人嫉妒起來，心裏醋的要命。
章家人出息，對半路撿來的老婆子也這麽好。
人群中村民心思各異，忽的，就見人群興奮叫嚷了起來，孩子聲大喊道，“新夫郎出來了出來了！”
周小溪一身喜服細腰不過盈盈一握，擦了脂粉顯得很是嬌俏，編了細辮子纏繞馬尾間，紅色發帶墜了好些漂亮珠子。
他也只拿了把團扇遮臉，是一枝頭兩只喜鵲的圖案，這是他自己刺繡的，看得旁村人連連驚嘆誇讚。
他先是拜別了高堂上的雙親，而後再是向李瑜這個師父敬茶。
瞧熱鬧的人忍不住議論道，“從沒見哥兒女娘出嫁還得給手藝師傅敬茶的。”
孫傲梅道，“這是師父，自小當親子養大的，情分當然不一般。”
那人見孫傲梅都這樣說，便就知道李瑜就該喝這杯茶了。
周圓看著院子外村人對周小溪的誇讚，心裏感嘆一番，慶幸在孩子小時候就讓他跟著李瑜學手藝了。
不僅是手藝，更是對周小溪脾性重新塑造了一番。誰能想到眼前這個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新夫郎，小時候是個全村人都嘀咕的霸道嬌氣包。起床穿衣吃飯梳頭發都是要哄的。
因為哥哥沒經過他允許多吃了一口肉，還會在地上撒潑嚎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如今他家小溪，也是人見人誇的能幹懂事小哥兒了。
周圓一番感激的話，說的周小溪眼紅快哭了，父母恩師恩難報，幸好，他也沒讓他們失望。
李瑜接過茶杯抿了口，笑著說了幾句吉祥祝福語。
拜別了高堂，吉時已到，周青山背著周小溪上花轎。
按說新夫郎都上轎了，圍觀的人應該散去，可他們都一臉興奮的等著，翹首以盼著。好像在期待一場約定俗成又無法避免的詛咒習俗。
左等右等沒等到，旁村人按捺不住了。
“咦，怎麽沒潑水。”
“對啊，新夫郎被哥哥被出門的時候，柳桑這時候就要端水潑了，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嘛。”
“是的嘛，老輩子這樣做是有道理的，意思告訴親家，今後這個哥兒就是你家的人了，叫他安心，孩子會跟著他家老實過日子。不會拿夫家的東西補貼娘家的。”
幾人話剛說完，就見章小水和趙天天拎著花籃，在後面撒花。那都是漫山遍野的野花，粉紅杜鵑、黃色簇團的迎春花、粉白的野梨花……還有好些不知名的野花，都是他們帶著孩子去摘的。
花轎前是小月牙和虎二郎撒著開路。
花轎後是章小水和趙天天撒。
章小水路過那群議論的旁村人時，大聲道，“我們小溪可不是潑出去的水，他是要一直走花路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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