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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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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說服

食肆新請了一個附近巷子的嬸子來幫工, 負責洗菜切菜燒火等雜活。就早和中午比較忙,下午菜備好就可以回家了。

一個月兩百文。

孫子大了在家閑不住,時常還接一些漿洗的活, 手腳麻利是個勤快人。

開年食肆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卷餅最高能賣兩百多個,冬筍肉沫這道小菜十分受歡迎, 單單卷餅一項就能一天賺一兩多。

其餘鹵煮肉卷進項也很穩定,日子就這樣充實而忙碌的過著。

章崢跑鏢局,和李錢來王天亮商量未來的規劃。

剛出十五,李錢來應酬喝酒喝得腸胃受不了,王三扶著李錢來回來,李錢來連路都在罵人。

教場上的小子們一個個都停下手裏的比試,刀尖點地, 脖子都縮了一截,一個個老實鵪鶉似的。

李錢來瞧他們這群窩囊樣子就來氣, “我罵你們了?一個個受氣包的孬種樣子。”

就是李錢來沒罵他們, 這些小子們才難受。

李錢來千不好萬不好, 但確實是為他們好, 更何況,李錢來除了摳門點,還真挑不出錯誤。

身為山寨的大當家,戰亂結束之際,李錢來說服山寨裏的族老們,帶著年輕小輩下山闖,以武藝安身立命, 成立了鏢局。

在山裏他們是何等的瀟灑自在威風,那像在城裏縮著頭給人家賠笑臉當龜兒子。

就李錢來這模樣, 八成又是同一些老板應酬吃了癟,送了禮請了客,還是拉不來生意。或者要麽嫌棄鏢局價貴,想要砍價。

總之李錢來每次應酬出門都笑嘻嘻,回來就罵咧咧。

而他們這幫小子們身手一般,既擔心李錢來拉不回來活,又擔心拉回來活,他們頂不起門面。

鏢局外面不清楚的老百姓看著風光有錢,但是內裏緊巴巴的,沒想到頂著困局的是章崢他們三個外來小子。

這次應酬是徐家又想雇他們鏢局跑遼東。

年前徐家說好是官鹽最後變成私鹽,暗度陳倉搞事情,李錢來是搞怕了。

可走鏢就是這樣,再小心翼翼也管不到雇主生意上。那雇主隨身包裹裏裝的是金銀細軟還是殺頭掉腦袋的東西,鏢師都不能查看。賺的就是辛苦費和危險錢。

出事了會不會被牽連,不過是上面一句話的事情。一紙契約,不過是張紙老虎。

李錢來想也沒想就回絕了徐家。

可人家財大氣粗,開出了一單三百兩,明晃晃的就是那錢砸他們的脊梁和底線。

明裏暗裏說錯過了他們這單,今年還能有這樣的大雇主嗎?

好像認定他們鏢局就會被徐家綁上船似的。

徐家本身也是有商隊的,只是跑了吐蕃那邊線,拿茶葉絲綢換草原的皮毛、原石,再運回府城那邊加工賣給貴人。

遼東這邊就盯上了鏢局,想把鏢局漸漸變成他們專屬的私人商隊。

甚至為了讓李錢來安心,透露出他們徐家本家有在朝高官,這華水縣的徐家只是西南連接南詔、吐蕃的中轉落腳點,徐家的生意遍布全國,處處都有官員人脈。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鏢局再不歸順,那就是不識趣了,給臉不要臉了。

外加上鏢局生意一直很差。

不用徐家施壓就生存岌岌可危。

小縣城往來商隊不多,沒有大商賈。

城裏鋪子一般都是本地縣城周圍村鎮自產自銷,賣的都是柴米醬醋茶等圍繞日常生活用品的。

在這裏,鄉紳地主花錢都難,買好東西得托人去府城帶。

這裏物件的手藝做工還是樣式,在有錢人看來極為老土,瞧不上檔次。

但凡帶點外地富庶地方的手藝他們都趨之若鶩,就像李瑜那手雙面蘇繡,富貴人家就喜歡吹捧的很。

本地稅收不行,鏢局也基本很少開單,開單就吃半年。

這種局面下來,似乎歸順徐家還成了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意外之喜。

可李錢來就想的很多,徐家要商隊自己再招人組織一支就是了,為什麽非得他們鏢局不可?

總覺得裏面有什麽陰謀,一旦拉上賊船,那到時候一步步錯,一步步被拿捏去幹臟活闖黑市幹掉腦袋的事情,李錢來想想就打擺子。

王天亮想李錢來是不是想多了,畢竟華水縣能組成商隊的,還是鏢局的人馬最順手。

華水縣的徐家不可能朝府城徐家要人,雖然商隊的人四處漂泊,但骨子裏也是安土重遷,誰都不想背井離鄉,招兵買馬都還得靠當地。

王天亮面對徐家拋來的橄欖枝,很是意動。

畢竟鏢局維持開支太大了,跟著徐家,穩定不用操心。他年過四十,受了幾次傷後,身體大不如從前,沒了野心鬥志,偏向安穩。

兩人罕見的有了不可調合的分歧。

恰好章崢來了。

兩人就問章崢,畢竟章崢跟著徐家掌櫃跑了半年的鏢,對徐家有些了解。

徐家?

章崢一向就沒好印象。

之前壟斷城裏種子,高價賣劣種子,公然和縣令叫板,最後被縣令壓下來了。

和鐘老板去府城買種子那會兒,背地裏搞陰招讓同行溢價賣鐘老板。當然,對於這種手段,章崢不置可否,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向來只以成敗論英雄,只是徐家手段太低級拙劣了些。

後面又是因為趙蘭鳴的事情,章崢心也是偏的,據說趙蘭鳴本身進徐家的時候能好好說話,後面出來就不能了。其中肯定有什麽折磨遭遇。

拋開這些不談,章崢自己就盯著鏢局這隊人馬呢。

“和徐家合作無疑與虎謀皮,他徐家口碑不行這百姓人盡皆知,現在咱們還是自由自在的,要是歸順了徐家,長遠的不說,他們要重用鏢局的人,那肯定會想辦法捏著鏢局的把柄,或者把鏢局的人變成奴仆捏了賣身契。”別說徐家了,就章崢自己對於不信任的人就有這種想法。

李錢來喝了點酒,暈乎乎的理智難存,立馬就炸了,急眼道,“我們鏢局能有什麽把柄?我們都是好好本分的良民!”

章崢慢悠悠給李錢來倒了杯茶水。

頗為意味深長道,“誰沒點過去呢,都是前朝舊事,好漢逼上梁山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李錢來被酒意燒紅的臉霎時僵硬了,瞪眼看向章崢,“誰告訴你的?”

難道是林屠夫?不可能,林屠夫死了後章崢才回來。

章崢拍拍李錢來道,“擔心什麽,都是自己人,你這樣顯得還沒我一個小子沈穩呢。”

王天亮倒是不意外,章崢那小子心細如發,早就發現蛛絲馬跡了。

比如他們鏢局的人都數姓王,對鏢局的小子像是長輩管束後輩,月錢還得壓在手裏只給家裏長輩。對鏢局裏練了好幾年沒漲進的小子,安排城裏看家護院夥計等出路。

李錢來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自然是第一次走鏢時了。王三不會做戲,和土匪打架沒動真格,卻看到他把土匪狠了,還心驚肉跳的擔心。

而且鏢局跑鏢基本就在華水縣附近,只在自己熟悉的地盤上轉。

有了這懷疑的種子,後面日常的破綻太多了。

李錢來這麽摳門的人,居然費心養這麽多學徒還發月錢,這本身就很奇怪。

章崢很欠揍的淡淡道,“不重要。”

李錢來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他隱瞞了這麽久的秘密竟然是輕飄飄的不重要?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這般羞辱他們赫赫有名的王家寨!

“你瞧不起誰呢!”

章崢道,“那很重要,我得知這個消息時嚇得三天三夜睡不著,最後連夜跑回家抱著,嗯,抱著我家狗哭,你們滿意了?”

王天亮忍笑搖搖頭。

戰亂到處強制征兵,幹土匪他們被迫,幹鏢局也是無法,等他們下山時,田地都被占了,村子裏的人都知道他們是土匪,害怕又驅趕他們,沒有立足之地,只得跑到縣城來開鏢局。

章崢道,“所以你們二人對我的提議?”

李錢來和王天亮對視了眼。

章崢說的設想比李錢來更加具體清晰,王天亮瞬間就打消了念頭,甚至覺得自己剛剛高興過了頭。

“那咱們鏢局怎麽辦?”王天亮問章崢,絲毫沒把眼前人當十六,好像在當三十□□十六的平輩似的。

章崢沈默了下,而後問道,“要是不答應,徐家會報覆鏢局嗎?”

李錢來道,“不會,咱們現在還是小螞蟻,不入眼的。整我們,那是他徐家掉份了。再說,咱們好歹是一縣唯一的鏢局,萬一哪天徐家緊急用人,還得找我們。還有縣令大人壓著,徐家難有大動作。咱們這個縣令當初都以為是商賈捐官來的,哪知道大有來頭,徐家都怕他。”

章崢道,“那行,跟徐家走,還不如我們自己組織人馬跑商隊。”

李錢來和王天亮都怔住了。

李錢來沈吟了會兒,開口道,“跑商還是太危險了,走鏢還能賺錢小有積蓄不成問題,跑商賠了虧了血本無歸。

我們走鏢,見的商人多,沒有門路沒有打點,連去府城的商引都成問題。更別提一路關卡稅點,層層盤剝,那也是賺的辛苦錢。”

主要是,他們沒有人幹過買賣營生,隔行如隔山,他們本就從山上悄摸摸下來從良的山匪,唯一仰仗的是自己身手,要去搞算盤珠子,聽著就腦袋大。

即使李錢來欣賞章崢,但這會兒也覺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有些異想天開了。

“刮風下雨壞了貨物,山路塌方壞了路,路上流匪等等,跑商看著一趟賺的錢多,但也是沒想的那麽輕松。你還是走鏢太淺,不知道裏面門道。”

章崢沒意外李錢來的想法,他道,“旁人能做得,我也做得,是龍潭虎穴總得闖闖再說。”

李錢來搖頭道,“不撞南墻不回頭。”

章崢道,“你沒這種膽魄不是?”

李錢來恨不得雙手掐章崢的脖子。

王天亮倒是沒著急搖頭,“你怎麽想的?賣什麽東西?”

章崢道,“我們這地界多什麽商隊?”

他們地處西南氣候濕潤多山林,藥材商倒是很青睞。章崢小時候就見過藥商收各種雜七雜八的藥材。就是他們小時候也摘了些賣錢。

王天亮也想到了,“藥材生意確實賺錢,但是本地藥農的藥材都是長期供穩定的老板,他們怕不會輕易賣給你的。再說買到手後,銷路去哪裏?提前沒有找好銷路,貨到地方了遲遲賣不出去,在外衣食住行都是本錢,沒自己的店鋪賣,很容易被人撿漏低價收購了。”

這些章崢想過,他問道,“總鏢頭還記得遼東的人參?”

到了遼東,誰還不知道北珠、人參、紫貂皮?那邊百姓幾乎都是走山客,采珠人,以交易皮毛為生。

聽著很有錢的樣子,但實際上比他們華水縣還窮。

種的是耐寒的小米和黃米,很少稻谷,鐵犁都少,多以木頭做犁刀,畝產不過百。

就是如今華水縣在縣令的推廣農耕堆肥法子後,畝產基本兩百斤以上了。

主要那邊已經是邊疆,臨近高句麗,戰亂頻發十室九空,千裏冰封,地廣人稀的苦寒之地。

當地一斤人參就賣五六兩銀子,八兩以上的人參,便是論根賣。

王天亮在趕山客開市的時候也看過熱鬧,低矮的黃土墻街道,擠滿了天南地北口音奇怪的商客。

拿著山貨是火眼金睛辨真假,還是著了道,魚目混珠把贗品當做寶,各憑本事。

這裏面門道深,就是好些當地藥鋪子幹了幾年收山貨的夥計也不一定能辨認正確。

還專門有做假人參騙外地商客的,真真假假混一起,跑了千山萬水回頭賠了銀子落了一場空。

跑遼東倒賣人參,要是識貨肯定賺錢還不愁銷路,但是……他們壓根就沒見過人參啊。上手都沒碰過。

章崢道,“對,去遼東買人參。可我們地界的藥材也是寶貝。難道你們沒聽過山漆?”

李錢來磨磨牙,“你好好說話不會?總是一副擡杠反問。”

章崢挑眉,“你心態真差,怎麽當大當家的?你說我我還不能說你了?”

“我哪說你了!”

章崢不解釋。

反正他就是面鏡子,反射的只是對面人的語氣和口吻。

章崢道,“不重要。”

李錢來:……

真氣人!

這小子進鏢局就是來克他的吧!

王天亮笑道,“反正小崢是不會這樣和我說話的。”

李錢來吹胡子瞪眼,“算了算了,山漆是什麽?”

王天亮也不知道。

章崢道,“我也是聽買人參的跑商說的,說還有一種藥材,叫金不換。只西南有。”那人聽章崢官話口音偏西南,便和他打聽起來,章崢裝的一臉無辜年紀小,對方也不設防,就說起山漆有市無價,比人參還難得。

怎麽可能比人參還難得?

要真這麽寶貴,他們西南地界的百姓不會不知道,全都跑山裏挖了。

章崢問了王老掌櫃後,才知道山漆確實很稀有。

南詔人發現山漆有止血消腫的奇效,因為生於深山裏又能像漆一樣縫合傷口,便叫山漆。

中原一代,甚少聽山漆的用途。還是最近幾年,朝廷發現南詔將士隨身攜帶山漆粉止血,陣亡傷員大減,帶回朝廷給太醫署才發現它的奇效。

王老大夫的老禦醫族叔還特意來信,問他采購些山漆送府城研究。

他們這裏沒有山漆,還得去和南詔交接的南州地界采挖。

南州和華水縣離得不遠,騾車十天就到了。

所以章崢想先去南州挖山漆,收藥材,再一路北上路過繁華州府賣了,攢了本錢再北上遼東買人參北珠皮毛貨物。

章崢說完,信誓旦旦地看向李錢來,跑商的優勢已經說的很明確了,他們一身武藝沒什麽不敢闖的。

李錢來笑著拍章崢的肩膀道,“不錯,萬事開頭難嘛。”

王天亮蹙眉,這就同意了?

章崢一喜,李錢來慢慢補充道,“但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章崢起身,李錢來瞪眼防備,但章崢捧著他雙手誠懇道,“再考慮考慮?”

李錢來傻了下,這是章崢?

在這樣的懷疑中,他還是楞楞的點了下頭。

李錢來其實也被章崢說的有些心動,他們人到中年背負太多,上有老下有小,不求大富大貴只平安健康便是莫大福氣。

身上牽絆太多,便沒少年意氣,可他年少時也曾經站在山頭望遠方,到底他沒走出去,便成了心底的遺憾。

這會兒看章崢一副膽氣,沈吟道,“先給你折騰一次的機會,帶著六匹騾子去收購你說的山漆和藥材。”

事情便這樣談妥了。

李錢來等章崢走後,便研磨提筆寫契書。他先是苦思冥想了一會兒,天氣還是有些冷的,直到墨汁微微凝滯了,他才提筆寫。

王天亮走近一看,“哈哈,還說不支持人家,鏢局三章崢七,這分成你確定不會後悔?”

李錢來道,“押寶咯。不成,咱們的孩子們也跟著他歷練一番學本事了,要成的話,今後何止分成的事情,章崢這人先不賣他一個好,今後他可不管以前在鏢局的交情,也不會提拔鏢局的人。”

李錢來說完又嘆氣,鏢局賬本上的銀錢只夠撐到秋天了。

王天亮道,“你壞就壞在你這張嘴上,明明看好他,非得貶低打壓一番。”

李錢來道,“要是我口頭上這關都過不了,還能指望他走多遠。”

李錢來說完一臉的深沈抹了抹眼角,自我誇獎道,“誒,我可真好啊,遇見我這樣好的人,也是章崢的福氣。”

王天亮想,那是章崢厲害,能讓鐵公雞拔毛相助。

不過西南邊疆很亂啊,據說民風剽悍山匪奇多。

只帶十個學徒……王天亮見李錢來神在在的樣子,又知道他摳搜盤算了。

王天亮又一頓,“忘記問了,章家家底能湊出這麽些本錢嗎?跑商路沒個三百兩,心裏都不踏實。”

李錢來也哎呦一聲,但隨即想章崢既然提出來,那便是心裏再三盤算過的。

沒找他借銀子,李錢來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淡淡失落。反正找他借,也不可能拿得出來錢的。

章崢這邊拉到鏢局的同意,回去就和家人說了。

這會兒正是中午,一家人都在皂莢巷子,院子裏的李瑜正拿鋤頭栽種幾株月季花苗,就地栽在菜園子四周。

即是他自己喜歡,也是裝點風雅,他家這院子開年後,上門看繡品的人越來多。

好些都是喜服刺繡訂制,說他家兒子親事穿的多好看,好一對璧人羨煞旁人。

生意多,但是人手就他和周小溪,成品就少。春妮兒目前手藝不到家,只能刺繡一些圖案簡單的鏡套、枕套。

章崢一進院子就見李瑜在忙活,然後聞到一陣菜香,是臘肉冬筍、薺菜雞蛋、醋溜土豆絲、清炒紅菜苔的清甜……還有一種新菜。

李瑜道,“他打聽到一種奇奇怪怪的新菜,說來做給我們吃吃。”

蒜白切絲兒,上面鋪著蒜末姜汁兒幹辣椒面,燒老的油澆蓋後,放些醋鹽,攪拌後放置半刻鐘便可以吃了。

李瑜說完,就聽隔壁孩子哭鬧聲,吵著要吃飯說肚子好餓,隔壁章家飯菜好香。還說自己娘怎麽做菜沒這麽香。

巷子裏都不是富貴人家,一般只兩餐,中午很少吃,他家每到中午做飯那香味格外濃。

孩子本就長身體餓的快,香味引得嘴饞得很。

孩子聲音尖,附近鄰裏都能聽清,確實有些不得不處理。

李瑜叫章小水把各種菜都夾上一碗,給隔壁送過去。

春妮兒聽著心疼死了,這一碗菜賣得十文以上了。而且,隔壁院子家裏有兩個讀書少年,家裏男人是米糧鋪子的管事,一家五口是靠村裏的爹娘兄弟月底送米。泥腿子出身,但倒是端著讀書人的清高,反正春妮兒不喜歡。

章小水倒是沒意見,端著菜,就去敲隔壁門了。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婦人面上帶著假意的笑,一瞅見章小水手裏端的菜碗,面色變了又變,差點維持不住笑意。

章家是做了好人,賣了乖得了名聲,可左鄰右舍都要說她家三個讀書人還管不住孩子,說她家孩子是個好吃的饞鬼。

婦人狠狠斜了下被悶聲打哭的孩子,真是丟臉到家了。

惹得隔壁鄰居端菜施舍上門了。

章小水假裝沒看到,笑道,“嬸子,我家剛剛菜炒完了,但要煮飯時,發現米缸沒米了,能拿這碗菜和你家換一斤半的米嗎?”

婦人僵硬的臉色瞬間松了下來,立馬和善的笑道,“有有有,你這就等著。”

和章家換菜,其實心裏求之不得。

誰不知道章老板手藝好啊。

就是章家卷餅,他家小子們也吃過,都說好吃。

很快婦人把章小水的碗送出來,另外拿木缽裝了米,米都是新米,莊戶人家就沒陳米的,她笑道,“你回家再覆稱下。”

章小水自是客氣一番說信得過之類的。

他剛轉身,就聽見身後門砰的關上,裏面隱約有聲音,是婦人呵斥孩子嘴饞不知禮數。

婦人見兒子被罵,還饞得流口水,恨鐵不成鋼地拿筷子夾了一點菜試試。碗裏的洋芋絲臘肉冬筍自家都吃過,唯獨這蒜白絲兒沒吃過。

瞧著油潑紅辣裹著玉絲兒似的蒜白,婦人拿著湊近鼻尖聞嗅一番,才小心入口,而後眼睛一亮,立馬道,“煮粥,這菜開胃下飯的很。”

七歲的孩童嚅囁道,“可是爹爹和哥哥們傍晚才回來。”

婦人道,“他們回來再煮就是了。”這麽點一碗菜怎麽夠一家子吃,他們娘倆先吃了,省得後面大家搶菜吃又吃不過癮。

婦人叮囑小兒子道,“等他們晚上回來不要說。”

“為什麽?”

“哪那麽多為什麽?聽就是了!”

章小水聽了一耳朵,他爹倒騰出的新菜味道這麽好的?

他跑回去想要快快嘗嘗,一進院子,李瑜、章崢、春妮兒都是盯著他手裏的米缽。

三人不約而同的好像都松了口氣。

舒坦了。

章小水回味過來了,瞧李瑜道,“拿這個考驗我呢?”

李瑜笑道,“你要跟著你哥哥出門,外面人情世故覆雜,你能處理好我也放心些。”

章有銀從廚房敞開的木窗探出腦袋,“吃飯咯。”

一桌人做桌前,中午吃的是粥,搭配著五個菜,也是很豐盛的一頓了。

章崢把鏢局的事情說了出來。

章小水兩眼亮亮的,“那什麽時候出發?”

章有銀道,“這一行去南州,是你和石墩帶著十個學徒?”

虎仔自然是不回去的,三月初成親,有章崢的前車之鑒,他還是老老實實待在鏢局。

章崢點頭,“南州山漆路線我問老王大夫要到了份輿圖,之前他找人去那邊采摘過。”

章崢這話想讓章有銀安心,但反而讓章有銀沈默了。

王老大夫家裏就是搞藥材生意的,看到金子不去賺,那便說明南州地界十分兇險。讓他們顧忌的很。

章有銀沈吟了會兒,然後對李瑜道,“我帶著程武跟著崢寶跑一趟南州。”只是學徒,那身手雖然比普通漢子強上不少,但是真遇上兇悍土匪了,能抵什麽事情。

李瑜也點頭,“好,這樣我也放心些。”

章小水眼巴巴望著章有銀,心思很明顯,滿臉只差寫著“我呢我呢”,章有銀道,“南州去了的話,順利回來才能趕上小溪的親事,而且,我不在,食肆也需要一個主事人。”

剛剛還殷切盼著的章小水,立即毫不猶豫道,“那我留下。你放心去吧。食肆我肯定看得好好的。”

章崢知道章小水多想跟去,但這會兒還是當仁不讓的留下,章崢瞧著章小水就忍不住心軟軟的。

埋頭喝粥呼啦響的章小水擡頭瞪章崢,“好好的吃飯,你摸我腦袋幹什麽?”

然後指指點點戳章崢鼻尖道,“我就說你不講幹凈了。”

章崢臉都黑了。

一桌人都笑,知道章小水又調皮故意惹章崢不快了。

章有銀把自己要去南州的事情給王二郎和沈三說了,兩人都很緊張。這說明,未來兩個月食肆的業績全靠他倆了。

不會砸了招牌吧?

就好像第一次離巢學會的雛鳥,身邊沒老鳥兜底,望著熟悉的山下也會望而卻步。

章小水安慰他們,鹵煮他們已經能獨當一面的,十二種小菜已經有八種小菜能出師了,外加他爹新推出的肉沫筍幹和涼拌蒜白絲兒,顧客還很有新鮮勁兒,肯定會來買的。

雖然他們的手藝不如章有銀,但是做吃食的家常菜足夠了。

就是業績不行,也不怪他們,全當練手了。

章有銀給食肆二人交代後,又跑山狗村喊程武。

程武知道了,那周家和虎家都知道了。

知道是去做藥材生意,一聽就感覺需要很多本錢的。

地主家組織一支商隊都夠嗆,人工和騾子草料大豆等,騾子餵得不好耐力不行跑不了長途,一個月這些開支就得五十多兩了。

但章崢竟然說動鏢局給他出人出騾子,還是三七分成。鏢局的人走南闖北,見世面多,還這麽看好章崢。說明這趟真的很能賺錢。

但章有銀拉著程武去,說明這趟也真的很危險。

出門在外,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情。

許桂香問章有銀本錢夠嗎,不夠她家可以借二十兩,但一說出口,便覺得和大生意相比,那真不值一提。

但好歹也問問,許桂香覺得章家手頭錢也不夠,辦喜酒喜糖各種家具花費了不止五十兩,光瓷器碟盤就買了兩套。雖然是一年下來斷斷續續攢出來的,但成親肯定大出血了,外加還修了糧倉,囤了幾千斤谷子,少不得三十兩。

章有銀如實道,“家裏只留了二十兩,勉強掏空四個人口袋,湊出了兩百兩。”

幾人一聽,兩百兩應該夠了吧?

這麽多。

華水縣沒有幾個人一輩子能賺兩百兩吧。

石墩道,“聽起來很多,但是做生意就有些勉強了。藥材生意很要本錢。”

“就說遼東的人參五兩一斤,大老遠跑去本錢沒個千兩,那便是看見了好貨也吃不下。那時候才懊悔,悔怎麽沒多帶點本錢。”

周圓道,“有道理,我家能借三十兩。”

周小溪成親在即需要花錢,周圓這三十兩怕是掏空了家底,沒給自己留保底的。

許桂香嗔笑道,“親家你咋還壓我十兩。”

程武道,“那我借五十兩!”

這個老大必須得爭。

章有銀道,“你有這麽多錢?”

程武道,“石墩有啊,一起湊湊就出來了。”

石墩攢了好久的十二兩就這樣貢獻出來了。

最後幾家湊出了一百二十兩。

章有銀倒是沒眨眼,都收下了。

他們信任他,那他也必不會辜負這份信任。

說利息就按照當鋪的息錢來收,要是賺了錢,還有分紅。

說完,許桂香和周圓都樂呵呵的精神一震,好像已經看到賺錢分紅的場面了。

要換做旁人,就是以前的親姊妹兄弟,他們也不敢這樣掏空家底借的。

一是,章家人品確實不錯,比親人還親。

二是,人家給人可靠踏實的信賴。一家四口,哪個都能賺錢,就算虧本了,也有能力還錢。

別說周圓和許桂香了,就連柳桑都有些激動,感覺手癢的很,總想搓兩下。就好像年輕時在周家看到太太們打紙牌似的,雖然未知不確定,但感覺贏面很大,讓人有些克制不住的欣喜了。

許桂香高興是高興,但還忍不住問道,“你們不認識藥材,怎麽敢收?”

這事兒還不簡單?

章崢道雇傭兩三個本地藥農,交叉判斷藥材質量。他們是倒賣藥材又不是制藥,只要在路上做好防潮防蟲準備,以及自己有個意識,哪些藥材是不能混合堆放沖藥性的。

周圓聽後笑道果然是出去見過世面的。

事情說定了,章有銀父子帶著程武父子回城,第二天便帶著鏢局的人出發。

大清早天還沒亮,章崢就悄聲下床,他昨天晚上就把行禮都收拾好了,絕對不讓章小水操心一下。懂事的讓他忍不住誇誇自己。

他拎起包袱做賊出門的時候,借著朦朧月色,看見床上章小水睡得沈,感受到身邊少了個,掀開了褥子,腿踢了出來,四仰八叉的睡著,呼吸綿長淺淺的咕嚕聲,沒睜眼看他,反而翻身面向了墻面……

完全被無視了。

難為章小水年前跑進鏢局說想他了。

章崢心裏憤憤,跑去朝章小水屁股上狠狠拍兩下,拎著包袱就跑了。

章小水被打醒,隱約間聽見門關上的輕聲,床突然變得好寬,兩腿還蹬出大字,過於舒服了,他呆呆的眼裏睡意壓了黑沈,只楞了片刻又睡了。

門後的章崢要氣死了。

把包袱放門口,像采花賊似的又推開了門,輕手輕腳無聲進去了,一團怨氣化作的身影悄無聲息到了床邊,決定狠狠懲罰這個呼呼大睡的豬仔。

他剛俯身要捏豬鼻子時,出其不意的,一雙細長的大腿勾住了他的腰,床上呼呼大睡的人揚起腦袋,整個腰身瞬間滿弓一般,直直朝章崢襲去。

章崢剛準備招架,便得到一個吻。

章小水眼神清明,帶著狡黠的笑意直視他擰巴的別扭。

章小水就是等他著急呢。

兩人又貼又蹭了下臉頰,章崢這才心滿意足走了。

章小水瞧章崢那背影,好像高高興興的搖著尾巴,出門覓食去叼骨頭的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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