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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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守歲
糍粑劑子半個拳頭大, 整齊有序地鋪在前幾日洗幹凈的案板上。
案板上抹了防黏的茶油，深褐色一片襯得糍粑雪白。另一塊要壓的案板上也刷了油，把案板一壓合上,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到了孩子們最喜歡的環節了。
七八個孩子鯉躍龍門一般就要往案板上爬, 虎二郎和小月牙手腳麻利第一個爬上去，其他孩子都是大人抱上去的。
孩子在案板上蹦蹦跳跳, 這樣劑子受壓，會變成橢圓糍粑狀。
跳壓了一小會兒，還沒盡興呢，就被大人喊下來了。一個個趴在案板縫隙間，窺見白白一團扁扁的糍粑，小月牙才拍拍手，昂首挺胸滿是功成身退的驕傲。
他們壓的糍粑肯定是又大又圓又白又漂亮啦。
這樣壓著靜放置一個時辰後, 就可以掀開案板，把糍粑五個一疊的疊在一起。放進各家幹凈的簸箕裏, 糍粑就打完了。
這活, 小孩子也愛搶著幹。
那大人們就讓他們幹, 站在一邊閑聊說話。
章小水也準備湊近聽故事, 聽家長裏短他能聽的津津有味。
就見一群孩子圍著他，小月牙拉左手，虎二郎拉右手，丸哥兒扯他衣角，其他孩子也眼巴巴看著他，要章小水和他們一起玩疊糍粑的游戲。
得了，章小水陪著孩子們撿糍粑。
孩子們一口一個小水哥哥, 每次看向章小水眼裏都是亮晶晶的崇拜和歡喜，章小水也會耐心的應答, 誇他們疊的整齊，孩子們就像是吃糖似的高興。
石墩對章崢道，“哎呦，章小水孩子緣好啊，你瞅瞅，孩子都不喜歡你，全粘著章小水，今後你們的孩子估計也這樣。”
“到時候章小水只顧著孩子，你這個大醋缸不得吃孩子醋。”
章崢淡淡道，“哦，那你就沒這個煩惱了。你們倆現在就一時新鮮，等趙天天玩膩了你，他一腳就把你踹了，然後拍拍屁股回原籍當他的小少爺，成婚生子。畢竟這世道斷袖很少有從一而終的，或許趙天天給你個外室名分也不一定。”
石墩嗤之以鼻，“不可能，他愛我愛的要死。”
章崢呵了聲，“趙天天什麽性子你還不清楚？玩你玩螞蟻似的，看似他主動倒貼，可哪天他不想玩了，你上哪找人去？你知道人老家在哪？就是知道了，你能和人家大地主對抗？”
石墩怔住了。
很明顯，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想過。
還沈迷在被趙天天搭建的至高無上的雲端上呢。
趙天天主動求著他討好他，膨脹的很，享受著被人追逐捧在心尖的飄飄然，他心旌搖動，對於趙天天的回應，何嘗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視。
他本就自負輕狂，對於唾手可得的趙天天，從未想過變數。
就是趙天天的祖母和娘都認同了他。
章崢拍拍他肩膀，“路漫漫兮……”
下一句？
算了反正石墩也聽不懂。
“兄弟只能幫你到這了。”章崢語重心長道。
石墩差點就被章崢騙了，一瞬恍惚後立即不屑道，“我信你的鬼。”
“擔心我還不如擔心你自己，章小水那樣貌越來越出挑，你常年在外走鏢見過幾人比他樣貌好的，不說章小水和你離心，萬一你不在，哪天章小水就被大商人老爺相中了。搶強美人的事情，在哪裏都不是新鮮事。”
章崢面色沈了。
而後一瞬又笑得自豪，“你都勉強和章小水打平手，他可不是縛雞之力的嬌氣包。”
周小溪和虎仔看著兩人相互紮刀子，該說不說句句都切中要害。
果然兄弟兩肋插刀，刀刀致命。
章小水幽幽飄來歪頭盯著章崢，“你在外面還真看別人家女娘哥兒？”
一時間眾人沈默，而後沒忍住聳肩噴笑。
章小水可真是會抓重點的。
虎仔見章崢難得啞口，笑嘻嘻火上澆油，“何止呢，他還逛青樓。”
章小水：……
章小水摸了下腰間，“我刀呢！”
章小水眼底碎光微寒，看著怒氣的很。章崢見著心底不是惶恐，像是突如其來的甘霖沖刷著心口，原本就飽滿的心間溢出了暖流淹沒了赤腳，有些怪異的滿足甚至忍不住喟嘆。
這恐怕應該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底氣吧。
“你還笑！我打死你個王八蛋！”章小水見章崢怔怔了下，而後竟然笑了出來，像是拒不承認又死不悔改一般的得意，原本還沒當回事，這下簡直在心口放火，怒氣一下子就躥上了咽喉，燒到了眼底。
章崢捉住揚起來的手臂，壓著嘴角笑意努力嚴肅道，“我是去了，但是我什麽都沒幹。”
咦，這話，是個男人都會找的借口。
大人們看熱鬧的齊刷刷看來，章小水沒想到自己本想聽八卦的，哪知道這會兒自己成了八卦，一時間又氣又臊，心裏對章崢的憤怒又燃了幾分。
他本就是怒起來不管不顧的性子，定要發洩自己的情緒和血性，可這會兒他看著章崢染笑的眼睛，周圍其他人又驚又疑的探究，章小水壓下了翻湧的情緒。
“嗯，我相信你。你肯定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情。”章小水很是僵硬的轉頭道。
章崢扯了下他衣角，而後拉著章小水的手腕，握緊道，“我回去給你解釋。”
章崢扭頭對虎仔道，“這裏你解釋。”
帶了些怒意的黑眼有些嚇人，虎仔知道章崢動氣了，一時間吶吶懊惱自己嘴快。
見他二人披著冷氣出了門，虎仔抓耳撈腮這怎麽解釋啊！
死腦子快想啊，虎仔雙手撓頭，只覺得後背一群大人盯著他，如芒在背如針紮著後腦勺。
他咳嗽一聲，努力扯一個幌子。
可他一回頭，剛剛還圍著看熱鬧的大人都散了。
程武收拾空著的案板，很遺憾道，“怎麽就沒打起來。”
章有銀也搖搖頭，“都怪你們唄，看戲的眼睛都不收著點，孩子大了要臉了。”
周小溪著急道，“你們大人就知道看熱鬧，章崢都逛青樓了！”
他瞧著許桂香跟著追出去，心裏才好受一點，果然還是有正常擔心的大人。
然後就聽許桂香好不歡快的嬉笑聲，壓低低的怕是驚擾雀兒似的，“快來快來，好戲在外頭呢。”
等李瑜幾人走出院子一個個悄悄探出頭，就見一丈寬的路上章崢瘸著腿，跟在章小水後面大高個可憐巴巴，章小水大步流星朝前，感覺那腳都在踏著火似的。
許桂香小聲道，“小水給小崢踹了一腳呢。”
石墩心裏好受了些，就該狠狠踹章崢，章小水狠狠打他！
周小溪道，“他才舍不得，你看都沒當眾發脾氣，章小水以前性子來了不管不顧，霸王得很，現在知道男人上青樓了，竟然壓下來了。”
他說的咬牙切齒的可惡。
果然，就見章崢上前跑了兩步，從後面把人半摟半抱的，章小水一陣拳打腳踢，章崢就仰著背讓他揍，越打抱得越緊。最後章小水腳都不占地了，章崢像是野獸叼著美味獵物似的，腿不瘸了，立馬抱著人撒腿跑回洞穴了。
周小溪捏著拳頭，渾身都來了煩躁，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砰砰捶了兩拳。
虎仔嗷嗷了兩聲，揉著臂膀道，“你氣章小水，打我幹什麽！”
許桂香見遠處兩人進院子了，那邊戲看完了，滿意的回頭，然後就見跟前還有一對兒呢。
周小溪有些愧疚，理不直氣不壯的，“對不起，我給你揉揉，我實在是太氣了。”
許桂香見虎仔一副終於揚眉吐氣的模樣頷著下巴，許桂香眼珠子笑得和藹，“小溪啊，哎，你咋那麽單純呢，虎仔說章崢去青樓，章崢肯定是有事不得不去的，但是虎仔這性子，你還不知道嗎，哪裏有熱鬧都要湊一腳的，他就是去找樂子去的呀。”
這笑意可親的話一出來，虎仔和周小溪都好像突然被罩在大銅鐘裏，嗡的一聲拉長，刺得兩人眼神都繃直了。
虎仔跺腳哎呦要哭不哭，氣憤道：“你可真是俺滴親娘嘞！”
周小溪緩緩轉頭，這會兒真是咬牙切齒了，雙手捏拳，追著虎仔滿院子打。
虎仔往柳桑身後躲，柳桑忙往許桂香跟前湊。
虎仔跑得賊快，但是他前面有三個攔路虎，章有銀程武虎平頭都是障礙，不經意伸出一腳，讓他減輕速度，又不至於被周小溪抓到，虎仔罵人又不敢罵，憋屈的很，周小溪怒火燒的淚意決絕，像是母老虎要撕了人。
石墩看著院子裏的大人臉都笑爛了，那高聳的腮幫子都憋紅了，瞧著別提多快哉似的，哼哼，拿他們當猴耍，反正他才不會給他們當樂子看的。
可大人們怎麽會放過他。
石墩見齊齊看來的一雙雙眼睛，心裏咯噔了下，戒備警惕道，“你、你們要、要幹什麽！”
章有銀板著臉道，“你和趙天天是怎麽回事，他雖然是小子，他不在呼名聲，你也要是不顧及，這會讓我很失望。”
程武板著臉，石墩從來都是嬉皮笑臉不帶怕的，但是章有銀臉一沈，石墩就感覺被捏住了命運的後脖頸。
石墩很沒底氣道，“我有給他說上門提親的事情，但是他說他娘要很高的聘禮，叫我慢慢賺，不著急。他相信我。”
章有銀道，“錢不夠我可以借給你。”
石墩低頭道，“他說不要，要我自己賺。”
虎平頭道，“這事情不對啊，老祖宗都說遲則生變，你們倆都睡了，他不上趕著要個名分？”
石墩驚的兩眼放大，瞳孔都顫了，“你們，你們怎麽知道。”
眾人看向程武，程武毫無負擔看著石墩道，“原本不確定，你現在自己認了。”
石墩一臉挫敗懊惱。
許桂香道，“我看人準，天天那孩子雖然女相嬌氣，但是人骨子可是小子骨性，他才不在乎名聲和什麽名分，說不定睡到石墩目標到手了，再去找下個呢。”
石墩擰著眉頭毫不遲疑反駁道，“不可能，他才舍不得我，他愛我愛得要死了。”
大家都沈默地看著石墩，那眼神好像在說到底是孩子啊。
石墩不願意相信，扭頭去看李瑜，他相信李瑜不會打趣他的，李瑜心疼他都來不及。
確實，李瑜看著石墩這模樣，這孩子平時牛犢子似的蠻橫攪天攪地，這會兒被大人欺負的面紅耳赤又孤立無援的模樣，堅守一絲心神不被動搖，絕望祈求地望這他，好像他是最後的保護防線。
這樣模樣很容易讓人憐憫。
但是抱歉了，他是不會背叛組織的。
李瑜輕言細語道，“天天和小水玩的好，同樣是不會被束縛的性子。”
“他不想訂親，就是還不想被束縛。”
石墩頓時傻了。
五雷轟頂似的，呆怔著。
大人們都忍不住憋笑，還是李瑜狠吶。
被抓紅臉的虎仔跑來抱著石墩，哭天喊地的捶石墩的後背，“墩兒啊，我的墩兒，我命苦的墩兒啊~”
石墩後背砰砰響，震得他胸口發麻的疼，他扭頭踹虎仔，“滾，你也趁機欺負老子！”
石墩眼睛都紅了。
看來是真傷心了。
但是大人們更加樂了。
石墩赤急白臉抗議怒喊道，“你們沒有心！”
這下笑得更開懷了。
嘖嘖嘖，一向自以為是一切盡在他掌握中的石墩，氣的跳腳了。
趙蘭鳴有心，他是唯一心疼石墩的，見石墩都急紅眼了，結結巴巴道，“石墩，別，難過，天天，趁天天還沒厭棄你的時候，去，去要個名分。”
眾人又哈哈哈大笑。
去要個名分……趙蘭鳴是會安慰的。
小月牙和虎二郎見大人笑還挺懵懂，於是笑得格外賣力，前俯後仰的，像是非要插一腳石墩的糗事。
石墩面色脹紅成了豬肝色。
程武中氣十足，大手一揮道，“對，要個名分，趁人家還沒嫌棄你的時候。”
虎仔拍石墩腰背，翹著蘭花指，“哎呀，沒名分不打緊，咱們墩兒這腰板，放十裏八鄉都是頭牌~！”
周小溪也眨眨眼道，“是啊是啊，你也不是非得趙天天不可嘛。”
石墩暴躁了一下，然後就沒了，一副游神似的蹲地上抱著頭。
他埋頭想了和趙天天自小就認識，自小就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鼻涕蟲，趙天天總是誇他厲害，眼裏都是亮晶晶的崇拜。
長大後也是趙天天先招惹他的，但是自從他們睡後，趙天天就不像往常來山狗村了，都是他往大黃村跑。
之前石墩還沒察覺只沈浸在“新婚燕爾”裏，現在大人們一提醒，可不是多少有些奇怪了。
石墩理完腦子，天塌了。
誰能來給他一個安慰？
“不舒服？”
石墩聽見程武的關切聲，破碎的心底湧出一絲暖，關鍵時候還得是爹啊！
“不舒服也別擋著道了。”
石墩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腳底蔓延了水跡，他爹提著清洗飯甑子的水沖他倒來。
石墩氣的沖起來，張牙舞爪道，“我要變壞！我要變成你們都怕的惡霸！”
切。
他們前些日子剛宰了個呢。
轉眼就到了過年。
去年過年下雪，今年倒是個好晴天，遠山頂上的風夾著積雪吹來，空氣裏甜絲絲的清爽，香濃菜味兒夾著硝煙在村裏游蕩，孩子們在路上追來打去，像是冬日裏的向日葵吸引大人目光，看著暖洋洋的。
今年過年有些不一樣，起先是程武接章家早上一起過年，程武父子在章家過了那麽些年，今年有家了，趙蘭鳴就提議把章家接來一起過。這樣下午的時候再去章家。
程武一拍腦袋誇趙蘭鳴聰明，這麽好的法子他怎麽就沒想到呢。
於是程武給章有銀說，順道虎家和周家都知道了，幹脆一拍腦袋，四家一起吃。往年每家送菜也挺麻煩的，不如熱熱鬧鬧的方便。
一抓鬮，第一家是周家。
年三十這天每家做好飯菜端去周家吃就行了。
周家下午過年，正午剛過就放鞭炮開飯。
院子裏擠滿了人，像是辦喜事似的。
趙麗花又來孫傲梅家說閑話了。她家早上過年，吃完飯收拾好就沒啥事，山子溫書，吳啟河也讀書，她一個人屋裏屋外轉悠了下，閑悶的慌。天氣好到處溜達溜達，也沒處可去，就孫傲梅需要她。
趙麗花來孫家院子時，就見孫傲梅把癱瘓失語的田有才抱在院子裏曬太陽，身上只穿個單衣，把人凍的面色青紫。
田有才常年臥病在床，身上屎尿臭，瘦成了皮包骨白慘慘的，趙麗花都不敢和他對視，避開一丈遠繞著走，可餘光就是犯賤似的忍不住瞥去，那眼裏只是空蕩蕩的，被毒怨吞噬了骨血似的，就一個空架子了。
好滲人。
“哎呀，你也不給他穿個棉襖，這多冷。”趙麗花道。
孫傲梅道，“棉襖被他尿了，洗了沒幹。”
趙麗花就是順口一提，嫌棄這個田有才怎麽還命大好好的活著。她聽見隔壁周家這麽些人，聞著飄來的鹵豬蹄、黃豆燉鴨肉還有甜絲絲的糖醋裏脊，饞的直吞口水，章家手藝就是好啊。
“怎麽沒喊你過去團圓？”
自然每年都請了，但是孫傲梅只言簡意賅，“送了菜。”
趙麗花眼睛一亮，孫傲梅道，“我吃完了。”
趙麗花訕訕，而後道，“上次給你說的，田幸聽進去了嗎？”
孫傲梅道，“他有自己盤算。”
孫傲梅說完又怕趙麗花到時候又嚼舌根子，補充道，“周小溪自己有本事，手裏攢了好些錢要辦喜事，我看你家山子今後的喜事都不一定比他好。”
趙麗花道，“放屁，我家山子是要娶城裏的姑娘，等他中秀才後多少富商老爺上趕著來叩門。”
孫傲梅道，“那你是好福氣的。”
趙麗花高興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發現沒勁兒，顯然孫傲梅不想順著她話說田幸的事情。
不提也罷，好心當驢肝肺，她才懶得瞎操心。
這時候隔壁院子突然鬧騰聲爆發似的，孩子一陣尖叫的驚喜。
小月牙脆聲尖叫，“發財啦發財啦，謝謝小水哥哥小崢哥哥。”
以往小月牙的壓歲錢只有周青山和周圓一起的四文，其他三家每家給兩文，一起十文。
但是現在，章崢和章小水每人就給了一串十文的。
小月牙撲章小水懷裏，乳燕投懷似的，“有錢漂亮的小水哥哥真好。”
孩子的歡笑最具有感染力，好像孩子的那份滿足和驚喜也傳到他們心裏了，大家臉上都帶笑。
虎二郎遲疑著接了，然後好奇問道，“為什麽你們今年也會給我們壓歲錢。”
章小水道，“因為我們已經成親啦。”
他聲音含著笑意，透著幸福的少年音有些軟，顯得幾分難得的溫柔。
章崢想這也是他的。
丸哥兒接過紅繩串的銅錢，歡歡喜喜的，好大一捧呢，感覺自己暴富的丸哥兒滿是天真的希冀的仰著腦袋，“你們明年能不能再成親一次，這樣我們明年還有壓歲錢。”
大人笑他小財迷，丸哥兒臉通紅了。
虎二郎抱著丸哥兒，“來，給哥哥們說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丸哥兒剛剛被笑話，這會兒很聽話又認真的奶聲道，“叔叔們早生貴子，百年好合！”
章崢不自覺攬著身邊人的腰，又掏出一串錢給丸哥兒。
他倆今天是一套水藍和水粉的棉襖，布料看著就好，陽光下有些暗紋波光似的，料子很挺不發皺，腰間系著長絳帶，腳底黑靴，就連發帶都是對兒，只是紅藍交錯換了下。
少年骨架纖細，章小水那衣裳收腰沒一絲贅肉細的很，領口還嵌著兔毛暖融融的圍著脖子，顯得出平日沒有的溫柔乖巧。
瞧把章崢迷的眼睛就沒挪開過，田幸笑道，“還真把這天當他成親撒喜錢了。丸哥兒不能要了，等叔叔們生寶寶的時候可以再拿。”
丸哥兒已經攥到手裏了，堅決不要，急急道，“等叔叔們生寶寶的時候，我就要當哥哥啦，我就不是最小的了，我要準備禮物的。”
柳桑笑道，“丸哥兒得知他還得喊團團冬麥叔叔的時候，哭了好久，這會兒盼著你們生呢。”
眾人目光忍不住落在章小水的腰前，因為章崢的手在摸章小水的肚子，而布料貼身，那肚子也有些凸起的圓潤，像是剛剛顯懷。
章小水見眾人看來，臊得立馬吸著肚子，小腹平坦了，章崢有些怨懟得看他，“我們的孩子呢。你把我們的孩子藏哪裏去了。你還我們的孩子。”
四歲的丸哥兒可不知道章崢在玩，只知道章崢很擔心急切的模樣，急地要哭了，抓著章小水的手，“嗚嗚，我要弟弟，弟弟呢。我要弟弟我不要在是最小的了。不要藏弟弟，小水叔叔~”
章小水哭笑不得，只得把小肚子放出來。
丸哥兒伸手就要摸，章崢攔住他，“不可以，弟弟只能他爹摸。”
丸哥兒似懂非懂，石墩道章崢是個畜牲連孩子的醋都吃。
章小水拍開章崢的爪子，嗔了他一眼。
就不該聽章崢的穿這件，就該穿大棉襖子寬松自在，吃再多都沒人發現他的小肚子。
他倆打情罵俏的時候，領壓歲錢的長隊排起來了。大人站一排，小孩子站一排隊。
虎仔領到了十文，雙手合十把銅板在手心搖晃脆響，對章崢二人賤搜搜道，“你們沒有吧，你們現在只出不進咯。”
李瑜立馬就掏出四文錢給章崢二人，其他人見狀也紛紛遞去。
章小水沒想到他們成親了還有壓歲錢，立馬捧著手裏的銅錢在虎仔面前搖晃，得意洋洋道，“我也有！”
章崢還把自己的兩文塞章小水的手裏，“比你多兩文。虎仔。”
虎仔委屈巴巴的看向周小溪。
周小溪假裝沒看到。
章小水哈哈笑，被拋棄的虎仔又去看石墩。
石墩翻白眼，悶悶不樂。
因為他年前沒去找趙天天了，趙天天竟然也沒來找他。
虎仔就開解他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公公母母。”
“滾啊，狗嘴吐不出象牙！”
虎仔道，“你這人真不講理，狗怎麽能吐出象牙，你莫不是得相思病到失心瘋了吧。”
“石墩這麽慘了還欺負他。”章小水一腳撐著騾子橫欄，一腳撐地，成了個直角，手捧著瓜子，哢嚓間瓜子皮飛虎仔一臉。
虎仔擡臂阻擋，“章崢你不管管？”
章崢表示沒聽到。
從虎二郎端來上供的盤子裏，抓了一把瓜子給章小水手裏加滿。
許桂香見著了章小水的肆意模樣，忍不住開口道，“小水啊，你看你穿的漂漂亮亮的，模樣也生得水靈靈的，怎麽站沒站相，你看你哥哥，站如松坐如鐘，一看就是俊俏好兒郎。”
正岔開八字蹲著的石墩，瞧了眼板著筆直的章崢，嘲笑道，“他是無時無刻不在開屏，怕漂亮的媳婦兒跟人跑了不要他了。章小水就不同了，就是穿個破爛布襟往那裏一站，章崢就腆著臉湊上去，只要看著章小水，那章崢就覺得滿足了，要是章小水看他一眼，對他乖巧撒個嬌，他肯定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男人了。”
許桂香咂舌，興致勃勃道，“這麽誇張，哎呀，可是小水脾氣炸嘞。”
石墩跟算命先生似的，“嗯，要是章小水對他生氣發火，那章崢心想今天又吃了蜜。”
章小水古怪的瞅章崢，章崢沒否認也沒承認，片刻後擡手把章小水臉別一邊去，章小水瞅見他耳根子自耳垂尖兒一點點紅了。
章小水不看他了，撤了撐在柵欄上的腿，蹲下對許桂香道，“我才不要當什麽矜持漂亮小哥兒。漂亮小哥兒能在吃席的時候把肚子吃圓嗎？吵架的時候撒潑打滾能罵臟話嗎？上山累了能一屁股坐地上休息嗎？打架的時候能捶人脖子嗎？能像咱們現在邊嗑瓜子邊嘮嗑嗎？”
“想當別人眼裏的漂亮美人的，那是沒活明白，山子的詩集有個大詩人都說了這是‘心為形役’不要為了迎合外界而違背本心。”
許桂香被說的一楞楞的，而後笑瞇瞇無奈道，“嘴皮子利索的很，說一句你堵十句，你這性子真是從小到大就沒變過。”
章小水嘿嘿笑，“還行還行，這不是師承桂香嬸子嘛。”
過年就是吃吃喝喝，曬曬太陽，東家長西家短的，晚上就燒一團紅旺旺的柴水守歲。
宵夜煮了一點甜酒糍粑。
甜酒是自家買糯米釀的，竈鍋裏用稻草悶著溫，一掀開鍋醇厚的香濃撲鼻，酒液清澈乳白，吃的時候挖一點，口感甘甜爽口，舌尖回味一點米香的甜，果然紅曲貴有貴的道理。
章小水像是偷腥的貓兒似的，砸吧了下，潔白齒間露出一截粉尖兒，舔了下唇角，眼裏亮亮的像是分享絕佳仙釀，極力推薦道，“真好喝，沒苦澀刺激酒味兒，真的很甜。你應該不會醉的。”
桌上的燭光只落在竈邊，陰影裏酒氣撲來，章小水眼波似一汪雀躍的星河，章崢沒喝就微醺了。
接過遞來的米酒碗捧著就一口幹了。
甜酒確實很甜，但也帶著點酒意，燒的章崢面紅，口幹舌燥的。
吳嬸子見章崢捧著臉坐在火坑旁不說話，手指尖都醉透紅似的，黑眼就直直盯著火焰，面無表情又游離在外的模樣。
“他又醉了，小水你們還是睡吧，不用守歲了。”
章有銀和李瑜也見章崢一點酒都不能沾，叫章小水扶著人去睡。
李瑜瞧著章崢腳步踉蹌，失笑嘆氣道，“這孩子怎麽滴酒不沾。”
章有銀若有所思但也覺得自己想多了，章崢確實不能喝酒，瞧他耳根子都紅透了。
章小水扶著章崢出了竈屋，夜晚寒氣一吹，天上寒星閃，熱氣散開章小水忍不住打了哆嗦，只緊緊攙扶著醉醺醺壓他肩頭的章崢。
他忍不住逗章崢，“看你醉的，等下把你丟河裏淹死都不知道。”
醉鬼含糊糊黏著聲，寒冬夜風吹得破碎縹緲，若有似無的聲音顯得幾分不肯散去的癡纏，“我會水性好，但還是會溺死在你的河裏。”
是情話還是黃話？章小水分不清，也沒和醉鬼認真。
進了正屋，屋裏沒燈一片黑暗，顯得被人冷落的幽靜，哐當悶聲，身後門栓被人急切落了下來。章小水還沒反應過來時，他的臉被火熱的手心捧住，濕熱的東西壓了下來，呼吸灼燒著酒意。
溫軟裏發酵的清液，又甜又醉人。
等章小水受不住哼哼時，睫毛濕意顫顫，抖出一線暧昧縫隙，還是一片黑暗，卻不再清冷，章崢的呼吸聲更清更熱了。
吻落在他耳垂、側臉，下顎被牙齒含著，像是被叼著輕輕道，“去年守歲你在哭，今年你也在哭。”
章小水帶著點喘，暈乎乎道，“我，我今年，沒哭。”
下巴又被輕咬了口，黑暗中章小水緩緩睜大了眼，水光瀲灩濛濛有些呆呆不解。
“你話說早了，寶貝。”
最後只一點輕笑纏綿落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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糍粑劑子半個拳頭大, 整齊有序地鋪在前幾日洗幹凈的案板上。
案板上抹了防黏的茶油，深褐色一片襯得糍粑雪白。另一塊要壓的案板上也刷了油，把案板一壓合上,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到了孩子們最喜歡的環節了。
七八個孩子鯉躍龍門一般就要往案板上爬, 虎二郎和小月牙手腳麻利第一個爬上去，其他孩子都是大人抱上去的。
孩子在案板上蹦蹦跳跳, 這樣劑子受壓，會變成橢圓糍粑狀。
跳壓了一小會兒，還沒盡興呢，就被大人喊下來了。一個個趴在案板縫隙間，窺見白白一團扁扁的糍粑，小月牙才拍拍手，昂首挺胸滿是功成身退的驕傲。
他們壓的糍粑肯定是又大又圓又白又漂亮啦。
這樣壓著靜放置一個時辰後, 就可以掀開案板，把糍粑五個一疊的疊在一起。放進各家幹凈的簸箕裏, 糍粑就打完了。
這活, 小孩子也愛搶著幹。
那大人們就讓他們幹, 站在一邊閑聊說話。
章小水也準備湊近聽故事, 聽家長裏短他能聽的津津有味。
就見一群孩子圍著他，小月牙拉左手，虎二郎拉右手，丸哥兒扯他衣角，其他孩子也眼巴巴看著他，要章小水和他們一起玩疊糍粑的游戲。
得了，章小水陪著孩子們撿糍粑。
孩子們一口一個小水哥哥, 每次看向章小水眼裏都是亮晶晶的崇拜和歡喜，章小水也會耐心的應答, 誇他們疊的整齊，孩子們就像是吃糖似的高興。
石墩對章崢道，“哎呦，章小水孩子緣好啊，你瞅瞅，孩子都不喜歡你，全粘著章小水，今後你們的孩子估計也這樣。”
“到時候章小水只顧著孩子，你這個大醋缸不得吃孩子醋。”
章崢淡淡道，“哦，那你就沒這個煩惱了。你們倆現在就一時新鮮，等趙天天玩膩了你，他一腳就把你踹了，然後拍拍屁股回原籍當他的小少爺，成婚生子。畢竟這世道斷袖很少有從一而終的，或許趙天天給你個外室名分也不一定。”
石墩嗤之以鼻，“不可能，他愛我愛的要死。”
章崢呵了聲，“趙天天什麽性子你還不清楚？玩你玩螞蟻似的，看似他主動倒貼，可哪天他不想玩了，你上哪找人去？你知道人老家在哪？就是知道了，你能和人家大地主對抗？”
石墩怔住了。
很明顯，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想過。
還沈迷在被趙天天搭建的至高無上的雲端上呢。
趙天天主動求著他討好他，膨脹的很，享受著被人追逐捧在心尖的飄飄然，他心旌搖動，對於趙天天的回應，何嘗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視。
他本就自負輕狂，對於唾手可得的趙天天，從未想過變數。
就是趙天天的祖母和娘都認同了他。
章崢拍拍他肩膀，“路漫漫兮……”
下一句？
算了反正石墩也聽不懂。
“兄弟只能幫你到這了。”章崢語重心長道。
石墩差點就被章崢騙了，一瞬恍惚後立即不屑道，“我信你的鬼。”
“擔心我還不如擔心你自己，章小水那樣貌越來越出挑，你常年在外走鏢見過幾人比他樣貌好的，不說章小水和你離心，萬一你不在，哪天章小水就被大商人老爺相中了。搶強美人的事情，在哪裏都不是新鮮事。”
章崢面色沈了。
而後一瞬又笑得自豪，“你都勉強和章小水打平手，他可不是縛雞之力的嬌氣包。”
周小溪和虎仔看著兩人相互紮刀子，該說不說句句都切中要害。
果然兄弟兩肋插刀，刀刀致命。
章小水幽幽飄來歪頭盯著章崢，“你在外面還真看別人家女娘哥兒？”
一時間眾人沈默，而後沒忍住聳肩噴笑。
章小水可真是會抓重點的。
虎仔見章崢難得啞口，笑嘻嘻火上澆油，“何止呢，他還逛青樓。”
章小水：……
章小水摸了下腰間，“我刀呢！”
章小水眼底碎光微寒，看著怒氣的很。章崢見著心底不是惶恐，像是突如其來的甘霖沖刷著心口，原本就飽滿的心間溢出了暖流淹沒了赤腳，有些怪異的滿足甚至忍不住喟嘆。
這恐怕應該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底氣吧。
“你還笑！我打死你個王八蛋！”章小水見章崢怔怔了下，而後竟然笑了出來，像是拒不承認又死不悔改一般的得意，原本還沒當回事，這下簡直在心口放火，怒氣一下子就躥上了咽喉，燒到了眼底。
章崢捉住揚起來的手臂，壓著嘴角笑意努力嚴肅道，“我是去了，但是我什麽都沒幹。”
咦，這話，是個男人都會找的借口。
大人們看熱鬧的齊刷刷看來，章小水沒想到自己本想聽八卦的，哪知道這會兒自己成了八卦，一時間又氣又臊，心裏對章崢的憤怒又燃了幾分。
他本就是怒起來不管不顧的性子，定要發洩自己的情緒和血性，可這會兒他看著章崢染笑的眼睛，周圍其他人又驚又疑的探究，章小水壓下了翻湧的情緒。
“嗯，我相信你。你肯定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情。”章小水很是僵硬的轉頭道。
章崢扯了下他衣角，而後拉著章小水的手腕，握緊道，“我回去給你解釋。”
章崢扭頭對虎仔道，“這裏你解釋。”
帶了些怒意的黑眼有些嚇人，虎仔知道章崢動氣了，一時間吶吶懊惱自己嘴快。
見他二人披著冷氣出了門，虎仔抓耳撈腮這怎麽解釋啊！
死腦子快想啊，虎仔雙手撓頭，只覺得後背一群大人盯著他，如芒在背如針紮著後腦勺。
他咳嗽一聲，努力扯一個幌子。
可他一回頭，剛剛還圍著看熱鬧的大人都散了。
程武收拾空著的案板，很遺憾道，“怎麽就沒打起來。”
章有銀也搖搖頭，“都怪你們唄，看戲的眼睛都不收著點，孩子大了要臉了。”
周小溪著急道，“你們大人就知道看熱鬧，章崢都逛青樓了！”
他瞧著許桂香跟著追出去，心裏才好受一點，果然還是有正常擔心的大人。
然後就聽許桂香好不歡快的嬉笑聲，壓低低的怕是驚擾雀兒似的，“快來快來，好戲在外頭呢。”
等李瑜幾人走出院子一個個悄悄探出頭，就見一丈寬的路上章崢瘸著腿，跟在章小水後面大高個可憐巴巴，章小水大步流星朝前，感覺那腳都在踏著火似的。
許桂香小聲道，“小水給小崢踹了一腳呢。”
石墩心裏好受了些，就該狠狠踹章崢，章小水狠狠打他！
周小溪道，“他才舍不得，你看都沒當眾發脾氣，章小水以前性子來了不管不顧，霸王得很，現在知道男人上青樓了，竟然壓下來了。”
他說的咬牙切齒的可惡。
果然，就見章崢上前跑了兩步，從後面把人半摟半抱的，章小水一陣拳打腳踢，章崢就仰著背讓他揍，越打抱得越緊。最後章小水腳都不占地了，章崢像是野獸叼著美味獵物似的，腿不瘸了，立馬抱著人撒腿跑回洞穴了。
周小溪捏著拳頭，渾身都來了煩躁，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砰砰捶了兩拳。
虎仔嗷嗷了兩聲，揉著臂膀道，“你氣章小水，打我幹什麽！”
許桂香見遠處兩人進院子了，那邊戲看完了，滿意的回頭，然後就見跟前還有一對兒呢。
周小溪有些愧疚，理不直氣不壯的，“對不起，我給你揉揉，我實在是太氣了。”
許桂香見虎仔一副終於揚眉吐氣的模樣頷著下巴，許桂香眼珠子笑得和藹，“小溪啊，哎，你咋那麽單純呢，虎仔說章崢去青樓，章崢肯定是有事不得不去的，但是虎仔這性子，你還不知道嗎，哪裏有熱鬧都要湊一腳的，他就是去找樂子去的呀。”
這笑意可親的話一出來，虎仔和周小溪都好像突然被罩在大銅鐘裏，嗡的一聲拉長，刺得兩人眼神都繃直了。
虎仔跺腳哎呦要哭不哭，氣憤道：“你可真是俺滴親娘嘞！”
周小溪緩緩轉頭，這會兒真是咬牙切齒了，雙手捏拳，追著虎仔滿院子打。
虎仔往柳桑身後躲，柳桑忙往許桂香跟前湊。
虎仔跑得賊快，但是他前面有三個攔路虎，章有銀程武虎平頭都是障礙，不經意伸出一腳，讓他減輕速度，又不至於被周小溪抓到，虎仔罵人又不敢罵，憋屈的很，周小溪怒火燒的淚意決絕，像是母老虎要撕了人。
石墩看著院子裏的大人臉都笑爛了，那高聳的腮幫子都憋紅了，瞧著別提多快哉似的，哼哼，拿他們當猴耍，反正他才不會給他們當樂子看的。
可大人們怎麽會放過他。
石墩見齊齊看來的一雙雙眼睛，心裏咯噔了下，戒備警惕道，“你、你們要、要幹什麽！”
章有銀板著臉道，“你和趙天天是怎麽回事，他雖然是小子，他不在呼名聲，你也要是不顧及，這會讓我很失望。”
程武板著臉，石墩從來都是嬉皮笑臉不帶怕的，但是章有銀臉一沈，石墩就感覺被捏住了命運的後脖頸。
石墩很沒底氣道，“我有給他說上門提親的事情，但是他說他娘要很高的聘禮，叫我慢慢賺，不著急。他相信我。”
章有銀道，“錢不夠我可以借給你。”
石墩低頭道，“他說不要，要我自己賺。”
虎平頭道，“這事情不對啊，老祖宗都說遲則生變，你們倆都睡了，他不上趕著要個名分？”
石墩驚的兩眼放大，瞳孔都顫了，“你們，你們怎麽知道。”
眾人看向程武，程武毫無負擔看著石墩道，“原本不確定，你現在自己認了。”
石墩一臉挫敗懊惱。
許桂香道，“我看人準，天天那孩子雖然女相嬌氣，但是人骨子可是小子骨性，他才不在乎名聲和什麽名分，說不定睡到石墩目標到手了，再去找下個呢。”
石墩擰著眉頭毫不遲疑反駁道，“不可能，他才舍不得我，他愛我愛得要死了。”
大家都沈默地看著石墩，那眼神好像在說到底是孩子啊。
石墩不願意相信，扭頭去看李瑜，他相信李瑜不會打趣他的，李瑜心疼他都來不及。
確實，李瑜看著石墩這模樣，這孩子平時牛犢子似的蠻橫攪天攪地，這會兒被大人欺負的面紅耳赤又孤立無援的模樣，堅守一絲心神不被動搖，絕望祈求地望這他，好像他是最後的保護防線。
這樣模樣很容易讓人憐憫。
但是抱歉了，他是不會背叛組織的。
李瑜輕言細語道，“天天和小水玩的好，同樣是不會被束縛的性子。”
“他不想訂親，就是還不想被束縛。”
石墩頓時傻了。
五雷轟頂似的，呆怔著。
大人們都忍不住憋笑，還是李瑜狠吶。
被抓紅臉的虎仔跑來抱著石墩，哭天喊地的捶石墩的後背，“墩兒啊，我的墩兒，我命苦的墩兒啊~”
石墩後背砰砰響，震得他胸口發麻的疼，他扭頭踹虎仔，“滾，你也趁機欺負老子！”
石墩眼睛都紅了。
看來是真傷心了。
但是大人們更加樂了。
石墩赤急白臉抗議怒喊道，“你們沒有心！”
這下笑得更開懷了。
嘖嘖嘖，一向自以為是一切盡在他掌握中的石墩，氣的跳腳了。
趙蘭鳴有心，他是唯一心疼石墩的，見石墩都急紅眼了，結結巴巴道，“石墩，別，難過，天天，趁天天還沒厭棄你的時候，去，去要個名分。”
眾人又哈哈哈大笑。
去要個名分……趙蘭鳴是會安慰的。
小月牙和虎二郎見大人笑還挺懵懂，於是笑得格外賣力，前俯後仰的，像是非要插一腳石墩的糗事。
石墩面色脹紅成了豬肝色。
程武中氣十足，大手一揮道，“對，要個名分，趁人家還沒嫌棄你的時候。”
虎仔拍石墩腰背，翹著蘭花指，“哎呀，沒名分不打緊，咱們墩兒這腰板，放十裏八鄉都是頭牌~！”
周小溪也眨眨眼道，“是啊是啊，你也不是非得趙天天不可嘛。”
石墩暴躁了一下，然後就沒了，一副游神似的蹲地上抱著頭。
他埋頭想了和趙天天自小就認識，自小就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鼻涕蟲，趙天天總是誇他厲害，眼裏都是亮晶晶的崇拜。
長大後也是趙天天先招惹他的，但是自從他們睡後，趙天天就不像往常來山狗村了，都是他往大黃村跑。
之前石墩還沒察覺只沈浸在“新婚燕爾”裏，現在大人們一提醒，可不是多少有些奇怪了。
石墩理完腦子，天塌了。
誰能來給他一個安慰？
“不舒服？”
石墩聽見程武的關切聲，破碎的心底湧出一絲暖，關鍵時候還得是爹啊！
“不舒服也別擋著道了。”
石墩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腳底蔓延了水跡，他爹提著清洗飯甑子的水沖他倒來。
石墩氣的沖起來，張牙舞爪道，“我要變壞！我要變成你們都怕的惡霸！”
切。
他們前些日子剛宰了個呢。
轉眼就到了過年。
去年過年下雪，今年倒是個好晴天，遠山頂上的風夾著積雪吹來，空氣裏甜絲絲的清爽，香濃菜味兒夾著硝煙在村裏游蕩，孩子們在路上追來打去，像是冬日裏的向日葵吸引大人目光，看著暖洋洋的。
今年過年有些不一樣，起先是程武接章家早上一起過年，程武父子在章家過了那麽些年，今年有家了，趙蘭鳴就提議把章家接來一起過。這樣下午的時候再去章家。
程武一拍腦袋誇趙蘭鳴聰明，這麽好的法子他怎麽就沒想到呢。
於是程武給章有銀說，順道虎家和周家都知道了，幹脆一拍腦袋，四家一起吃。往年每家送菜也挺麻煩的，不如熱熱鬧鬧的方便。
一抓鬮，第一家是周家。
年三十這天每家做好飯菜端去周家吃就行了。
周家下午過年，正午剛過就放鞭炮開飯。
院子裏擠滿了人，像是辦喜事似的。
趙麗花又來孫傲梅家說閑話了。她家早上過年，吃完飯收拾好就沒啥事，山子溫書，吳啟河也讀書，她一個人屋裏屋外轉悠了下，閑悶的慌。天氣好到處溜達溜達，也沒處可去，就孫傲梅需要她。
趙麗花來孫家院子時，就見孫傲梅把癱瘓失語的田有才抱在院子裏曬太陽，身上只穿個單衣，把人凍的面色青紫。
田有才常年臥病在床，身上屎尿臭，瘦成了皮包骨白慘慘的，趙麗花都不敢和他對視，避開一丈遠繞著走，可餘光就是犯賤似的忍不住瞥去，那眼裏只是空蕩蕩的，被毒怨吞噬了骨血似的，就一個空架子了。
好滲人。
“哎呀，你也不給他穿個棉襖，這多冷。”趙麗花道。
孫傲梅道，“棉襖被他尿了，洗了沒幹。”
趙麗花就是順口一提，嫌棄這個田有才怎麽還命大好好的活著。她聽見隔壁周家這麽些人，聞著飄來的鹵豬蹄、黃豆燉鴨肉還有甜絲絲的糖醋裏脊，饞的直吞口水，章家手藝就是好啊。
“怎麽沒喊你過去團圓？”
自然每年都請了，但是孫傲梅只言簡意賅，“送了菜。”
趙麗花眼睛一亮，孫傲梅道，“我吃完了。”
趙麗花訕訕，而後道，“上次給你說的，田幸聽進去了嗎？”
孫傲梅道，“他有自己盤算。”
孫傲梅說完又怕趙麗花到時候又嚼舌根子，補充道，“周小溪自己有本事，手裏攢了好些錢要辦喜事，我看你家山子今後的喜事都不一定比他好。”
趙麗花道，“放屁，我家山子是要娶城裏的姑娘，等他中秀才後多少富商老爺上趕著來叩門。”
孫傲梅道，“那你是好福氣的。”
趙麗花高興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發現沒勁兒，顯然孫傲梅不想順著她話說田幸的事情。
不提也罷，好心當驢肝肺，她才懶得瞎操心。
這時候隔壁院子突然鬧騰聲爆發似的，孩子一陣尖叫的驚喜。
小月牙脆聲尖叫，“發財啦發財啦，謝謝小水哥哥小崢哥哥。”
以往小月牙的壓歲錢只有周青山和周圓一起的四文，其他三家每家給兩文，一起十文。
但是現在，章崢和章小水每人就給了一串十文的。
小月牙撲章小水懷裏，乳燕投懷似的，“有錢漂亮的小水哥哥真好。”
孩子的歡笑最具有感染力，好像孩子的那份滿足和驚喜也傳到他們心裏了，大家臉上都帶笑。
虎二郎遲疑著接了，然後好奇問道，“為什麽你們今年也會給我們壓歲錢。”
章小水道，“因為我們已經成親啦。”
他聲音含著笑意，透著幸福的少年音有些軟，顯得幾分難得的溫柔。
章崢想這也是他的。
丸哥兒接過紅繩串的銅錢，歡歡喜喜的，好大一捧呢，感覺自己暴富的丸哥兒滿是天真的希冀的仰著腦袋，“你們明年能不能再成親一次，這樣我們明年還有壓歲錢。”
大人笑他小財迷，丸哥兒臉通紅了。
虎二郎抱著丸哥兒，“來，給哥哥們說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丸哥兒剛剛被笑話，這會兒很聽話又認真的奶聲道，“叔叔們早生貴子，百年好合！”
章崢不自覺攬著身邊人的腰，又掏出一串錢給丸哥兒。
他倆今天是一套水藍和水粉的棉襖，布料看著就好，陽光下有些暗紋波光似的，料子很挺不發皺，腰間系著長絳帶，腳底黑靴，就連發帶都是對兒，只是紅藍交錯換了下。
少年骨架纖細，章小水那衣裳收腰沒一絲贅肉細的很，領口還嵌著兔毛暖融融的圍著脖子，顯得出平日沒有的溫柔乖巧。
瞧把章崢迷的眼睛就沒挪開過，田幸笑道，“還真把這天當他成親撒喜錢了。丸哥兒不能要了，等叔叔們生寶寶的時候可以再拿。”
丸哥兒已經攥到手裏了，堅決不要，急急道，“等叔叔們生寶寶的時候，我就要當哥哥啦，我就不是最小的了，我要準備禮物的。”
柳桑笑道，“丸哥兒得知他還得喊團團冬麥叔叔的時候，哭了好久，這會兒盼著你們生呢。”
眾人目光忍不住落在章小水的腰前，因為章崢的手在摸章小水的肚子，而布料貼身，那肚子也有些凸起的圓潤，像是剛剛顯懷。
章小水見眾人看來，臊得立馬吸著肚子，小腹平坦了，章崢有些怨懟得看他，“我們的孩子呢。你把我們的孩子藏哪裏去了。你還我們的孩子。”
四歲的丸哥兒可不知道章崢在玩，只知道章崢很擔心急切的模樣，急地要哭了，抓著章小水的手，“嗚嗚，我要弟弟，弟弟呢。我要弟弟我不要在是最小的了。不要藏弟弟，小水叔叔~”
章小水哭笑不得，只得把小肚子放出來。
丸哥兒伸手就要摸，章崢攔住他，“不可以，弟弟只能他爹摸。”
丸哥兒似懂非懂，石墩道章崢是個畜牲連孩子的醋都吃。
章小水拍開章崢的爪子，嗔了他一眼。
就不該聽章崢的穿這件，就該穿大棉襖子寬松自在，吃再多都沒人發現他的小肚子。
他倆打情罵俏的時候，領壓歲錢的長隊排起來了。大人站一排，小孩子站一排隊。
虎仔領到了十文，雙手合十把銅板在手心搖晃脆響，對章崢二人賤搜搜道，“你們沒有吧，你們現在只出不進咯。”
李瑜立馬就掏出四文錢給章崢二人，其他人見狀也紛紛遞去。
章小水沒想到他們成親了還有壓歲錢，立馬捧著手裏的銅錢在虎仔面前搖晃，得意洋洋道，“我也有！”
章崢還把自己的兩文塞章小水的手裏，“比你多兩文。虎仔。”
虎仔委屈巴巴的看向周小溪。
周小溪假裝沒看到。
章小水哈哈笑，被拋棄的虎仔又去看石墩。
石墩翻白眼，悶悶不樂。
因為他年前沒去找趙天天了，趙天天竟然也沒來找他。
虎仔就開解他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公公母母。”
“滾啊，狗嘴吐不出象牙！”
虎仔道，“你這人真不講理，狗怎麽能吐出象牙，你莫不是得相思病到失心瘋了吧。”
“石墩這麽慘了還欺負他。”章小水一腳撐著騾子橫欄，一腳撐地，成了個直角，手捧著瓜子，哢嚓間瓜子皮飛虎仔一臉。
虎仔擡臂阻擋，“章崢你不管管？”
章崢表示沒聽到。
從虎二郎端來上供的盤子裏，抓了一把瓜子給章小水手裏加滿。
許桂香見著了章小水的肆意模樣，忍不住開口道，“小水啊，你看你穿的漂漂亮亮的，模樣也生得水靈靈的，怎麽站沒站相，你看你哥哥，站如松坐如鐘，一看就是俊俏好兒郎。”
正岔開八字蹲著的石墩，瞧了眼板著筆直的章崢，嘲笑道，“他是無時無刻不在開屏，怕漂亮的媳婦兒跟人跑了不要他了。章小水就不同了，就是穿個破爛布襟往那裏一站，章崢就腆著臉湊上去，只要看著章小水，那章崢就覺得滿足了，要是章小水看他一眼，對他乖巧撒個嬌，他肯定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男人了。”
許桂香咂舌，興致勃勃道，“這麽誇張，哎呀，可是小水脾氣炸嘞。”
石墩跟算命先生似的，“嗯，要是章小水對他生氣發火，那章崢心想今天又吃了蜜。”
章小水古怪的瞅章崢，章崢沒否認也沒承認，片刻後擡手把章小水臉別一邊去，章小水瞅見他耳根子自耳垂尖兒一點點紅了。
章小水不看他了，撤了撐在柵欄上的腿，蹲下對許桂香道，“我才不要當什麽矜持漂亮小哥兒。漂亮小哥兒能在吃席的時候把肚子吃圓嗎？吵架的時候撒潑打滾能罵臟話嗎？上山累了能一屁股坐地上休息嗎？打架的時候能捶人脖子嗎？能像咱們現在邊嗑瓜子邊嘮嗑嗎？”
“想當別人眼裏的漂亮美人的，那是沒活明白，山子的詩集有個大詩人都說了這是‘心為形役’不要為了迎合外界而違背本心。”
許桂香被說的一楞楞的，而後笑瞇瞇無奈道，“嘴皮子利索的很，說一句你堵十句，你這性子真是從小到大就沒變過。”
章小水嘿嘿笑，“還行還行，這不是師承桂香嬸子嘛。”
過年就是吃吃喝喝，曬曬太陽，東家長西家短的，晚上就燒一團紅旺旺的柴水守歲。
宵夜煮了一點甜酒糍粑。
甜酒是自家買糯米釀的，竈鍋裏用稻草悶著溫，一掀開鍋醇厚的香濃撲鼻，酒液清澈乳白，吃的時候挖一點，口感甘甜爽口，舌尖回味一點米香的甜，果然紅曲貴有貴的道理。
章小水像是偷腥的貓兒似的，砸吧了下，潔白齒間露出一截粉尖兒，舔了下唇角，眼裏亮亮的像是分享絕佳仙釀，極力推薦道，“真好喝，沒苦澀刺激酒味兒，真的很甜。你應該不會醉的。”
桌上的燭光只落在竈邊，陰影裏酒氣撲來，章小水眼波似一汪雀躍的星河，章崢沒喝就微醺了。
接過遞來的米酒碗捧著就一口幹了。
甜酒確實很甜，但也帶著點酒意，燒的章崢面紅，口幹舌燥的。
吳嬸子見章崢捧著臉坐在火坑旁不說話，手指尖都醉透紅似的，黑眼就直直盯著火焰，面無表情又游離在外的模樣。
“他又醉了，小水你們還是睡吧，不用守歲了。”
章有銀和李瑜也見章崢一點酒都不能沾，叫章小水扶著人去睡。
李瑜瞧著章崢腳步踉蹌，失笑嘆氣道，“這孩子怎麽滴酒不沾。”
章有銀若有所思但也覺得自己想多了，章崢確實不能喝酒，瞧他耳根子都紅透了。
章小水扶著章崢出了竈屋，夜晚寒氣一吹，天上寒星閃，熱氣散開章小水忍不住打了哆嗦，只緊緊攙扶著醉醺醺壓他肩頭的章崢。
他忍不住逗章崢，“看你醉的，等下把你丟河裏淹死都不知道。”
醉鬼含糊糊黏著聲，寒冬夜風吹得破碎縹緲，若有似無的聲音顯得幾分不肯散去的癡纏，“我會水性好，但還是會溺死在你的河裏。”
是情話還是黃話？章小水分不清，也沒和醉鬼認真。
進了正屋，屋裏沒燈一片黑暗，顯得被人冷落的幽靜，哐當悶聲，身後門栓被人急切落了下來。章小水還沒反應過來時，他的臉被火熱的手心捧住，濕熱的東西壓了下來，呼吸灼燒著酒意。
溫軟裏發酵的清液，又甜又醉人。
等章小水受不住哼哼時，睫毛濕意顫顫，抖出一線暧昧縫隙，還是一片黑暗，卻不再清冷，章崢的呼吸聲更清更熱了。
吻落在他耳垂、側臉，下顎被牙齒含著，像是被叼著輕輕道，“去年守歲你在哭，今年你也在哭。”
章小水帶著點喘，暈乎乎道，“我，我今年，沒哭。”
下巴又被輕咬了口，黑暗中章小水緩緩睜大了眼，水光瀲灩濛濛有些呆呆不解。
“你話說早了，寶貝。”
最後只一點輕笑纏綿落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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