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大家都很好（程武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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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大家都很好（程武媳婦兒）
兩人你追我跑, 風雪都被他們拋到身後。
章崢嘴巴賤，把章小水逗的氣急敗壞，一個嘻嘻哈哈一個破口大罵, 少年人體力好, 幾乎從縣城跑回村。
跑了一個時辰，章小水體力最終不如章崢。
還有兩個村子的時候, 跑不動了，腿軟，呼吸難受，臉熱的雪花不沾就融，呼出的白氣氤氳了眉眼，像個氣急紅眼的雪兔，蹦蹦跳跳的吱哇亂罵章崢, 章崢就賣乖的跑回來背他。
還摸他臉，問冷不冷, 冷個屁啊, 兩人在冰天雪地裏熱的烘烘的, 章小水都懷疑章崢是故意的, 尤其是趴在章崢的肩膀上看他壓不住的嘴角，總覺得便宜他。
回到大黃村的時候，章小水從章崢背上下來，路過鄭秋菊家時，就聽見又再吵架。
雪下的有指節厚，村裏安靜的很，一點聲響都能盡收耳裏。
是鄭秋菊的婆母要休了鄭秋菊, 老人也是被氣狠了，說鄭秋菊爹是裏正又怎麽了, 就可以作威作福不敬長輩在她頭上拉屎嗎？
說自己兒子還是讀書人，將來一定會考取功名，絕對不會任由你們欺負。
說著一哭二鬧三上吊，起的調子像是雪天送喪一樣聲淚俱下的哀嚎。
小媳婦兒就在一旁傷心的勸說給婆母順氣，柔柔弱弱的還攔在男人身前，好像怕鄭秋菊發瘋把男人撕碎了。
黃夫子見愛妾和老娘都被鄭秋菊欺負的不成樣子了，屋裏的孩子還在撕心裂肺的啼哭，男人氣的一巴掌就扇鄭秋菊。
但是鄭秋菊這會兒可不是嬌滴滴的小姐身子，常年農活讓她渾身是力氣，反而一直讀書的男人看起來十分孱弱。
一巴掌沒扇到人，被鄭秋菊反手一巴掌就扇回了。
婆母見兒子被打，紅眼就撲向鄭秋菊，說她一個破鞋還敢打她寶貝兒子，還說鄭秋菊反了天，打婆母還打男人還作踐小孩子，平日裏又好吃懶做，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來她家是當小姐了，今天非要鬧到族長那裏休了這兇婆娘。
鄭秋菊可一點都不怕，她爹是裏正，黃氏一族繁茂又怎麽樣，她就是不和離，生要纏著黃家雞犬不寧，死也要下地把黃家列祖列宗氣的投不了胎。
還說她才不是什麽破鞋，她為她兒子守身如玉，結果她兒子甜言蜜語把她哄回家當牛做馬伺候他們家，結果他們就是這樣把她當奴仆作踐她。
她在娘家當姑娘的時候都沒這麽下賤，這會兒當然要給黃家當祖宗。
章小水聽著鄭秋菊發瘋撒潑吵架，而黃夫子一言不發，心裏忍不住嘆氣。明明以前鄭秋菊剛成親那會兒多恩愛，這會兒吵起架來像是仇人，恨不得拿刀捅死對方。
他看見鄭秋菊過的不好，心裏並沒有升起看熱鬧的高興。
他自小受的教導就是如此，記好不記壞，他們自己日子往前面過，日子過的越好，以前那些不快疙瘩顯得越來越渺小。
自種因果，命運自有獎懲。
況且，當時那些事情，鄭秋菊也挨了阿爹的巴掌，後面鄭秋菊還是沒當面道歉，但總是若有似無的表達善意，章家沒有接受也沒覺得厭惡，反正就是平淡的鄰村人。非要有點什麽牽扯，也只因為她是石墩的娘。
但這會兒看見鄭秋菊這樣的日子，章小水心裏還是忍不住嘆氣。
為什麽要玉石俱焚，像一把火燒自己也燒周圍人，拿自己的人生糾纏不愉快甚至是厭惡的人和事。到底是她自己給自己設了牢籠，還是一出生就註定好的命運。
章崢牽著章小水的手走了，章崢道，“她不甘心，和程武叔在一起時一直憧憬青梅竹馬，結果現在是這樣的下場。不要為她分神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況且，她那性子從不允許別人可憐她。”
章崢甚至都沒安慰章小水別怕，別怕他們今後會這樣。因為他們周圍很多美滿的夫妻，倒不至於為了這一對產生惶惶動搖。
他們堅定不移的相信，彼此能恩愛幸福一生。
章小水道，“嗯，我就是覺得她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和日子。”不是對鄭秋菊這個人惋惜，是對人生的敬畏和珍惜
兩人穿過大黃村的時候，沿路就聽見村裏人在議論鄭秋菊。
“那黃家也不地道啊，鄭秋菊人雖然霸道驕橫，但是最開始嫁去的時候，那勤快持家的以為換了個人。殷勤又溫柔小意的。”
“就是就是，村裏哪有人娶小妾的，他們家倒是好，沒那份家業排場倒是搞的大，活該雞犬不寧。”
“那黃書生真不是男人，一家三個女人為他打架，他倒是不急不忙的，倒是考個功名啊。”
“對啊，還是咱們女人命苦，一家子女人供出個什麽孬種玩意兒。”
也有人說了，鄭秋菊生不出孩子，娶小妾沒辦法，按道理是要休妻的。這點話頭一出來，其他人都閉嘴了。
鄭秋菊之前所有的操持忙碌就被這一點給擊的粉碎。
“黃書生在這檔口鬧事要休妻，就是要打鄭秋菊臉，看人前夫日子好過又要成親了，以前不休怕鄭秋菊和程武和好，現在程武要成親了，故意把人休。”
“呸，我平時雖然見不得鄭秋菊，但是這黃書生太不是東西了。”
章崢兩人聽這話都疑惑，程武要成親了？
兩人加快腳步回村，路上就碰到急匆匆趕來的石墩和一個姑娘。
雪下的大，走近才看清那“姑娘”，頭上用粉色的發帶纏著，一直纏到辮子的末端，以蝴蝶結收尾，臉還沒完全張開，看著甜甜軟軟的，一雙狐貍眼又添了別樣風情，又純又勾人的臉，施了點脂粉，瓜子臉，走路都弱不禁風似的。
落下石墩身後一大截，石墩氣沖沖前奔，“姑娘”一路小跑。
章小水一看便知道是趙甜甜給石墩通風報信去了。
章小水道，“別急，你娘沒吃虧，一挑三。”
石墩聽了放心了點。
趙天天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石墩一個停腳，身後還在腳滑著跑的趙天天猛地撞到石墩後背。石墩側身拉住他，看見趙天天鼻尖都紅了，眼睛濕漉漉的望著他，真太娘們了，外人看了指定以為是個姑娘，可惜了。
石墩還是要跑大黃村去。
章小水攔住他，“你這樣跑去沒用的。”石墩又不是第一次往大黃村跑了，結果顯然易見。
石墩本就心急，暴脾氣有幾分隨了鄭秋菊，他道，“讓開，不是你娘你不心急。”
章小水知道石墩著急上火，也不惱，還想勸說石墩，但是章崢就不幹了，“讓他走，從小到大你攔他的事情還少嗎？不聽教化的蠢人自有他的好果子。”
章小水急眼，“你閉嘴，少說兩句會死啊。我不委屈，石墩是上火燒心才這樣。”
章崢氣一下子就來了。
為了別人兇他。
手捏了拳頭，一拳就朝石墩揮去，石墩罵了聲娘，章崢你發生瘋！
趙天天在旁邊捏手幹著急，怎麽自己人還打起來了。
好在章小水身手也不錯，章崢和石墩都顧忌他拉架，沒打起來，只是兩小子都瞪眼瞧對方很是不滿。
章小水拉著章崢的手，拍他肩膀，趙天天有樣學樣，石墩手被一個男的拉，雖然是個姑娘面貌，但就是個男的，雞皮一陣猛地縮回手，唬著臉，“你幹什麽。”
趙天天道，“輸人不輸陣啊，章崢有章小水安慰，你有我啊。”
石墩想有道理。
尤其他正在和章崢對峙。
但是趙天天拉他手太怪了，石墩氣暈的腦子閃過一個念頭，趙天天不會是死斷袖吧！
但這會兒沒功夫想。
石墩和章崢兩兩僵持，一個鼓著眼，一個冷著眼，風雪呼呼的刮，章小水道，“你們要望到天荒地老嗎？”
章崢嫌棄的道，“看這塊蠢石頭什麽時候冷下來咯。”
石墩剛才從山狗村憋的氣和怒火急躁，這會兒在章家兄弟這裏倒是消的快了。畢竟一起長大，對彼此都很了解。
石墩問章小水，“你有什麽法子？”
章小水道，“你的想法也是把你娘摘出來，遠離那黃家是吧。”
石墩道，“我娘不聽啊。”
章小水道，“那是因為她心結未解，而且不論是被休還是和離，她沒屋子沒地，她也不想再給你添麻煩，所以選擇和黃家耗死。”
石墩道，“什麽心結？”
章崢見石墩真不知道，果然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章崢道，“你娘不甘心被休，她憧憬的美滿日子破了，還是被休的名頭，背上一個愧對黃家列祖列宗，不能繁衍子嗣的名頭。”
章小水也道，“這也是一點吧，但是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她看不到未來的希望，所以才耗在黃家。”
“要是她能像蘇紫姐那樣，自己賺錢自己過自在日子，她肯定會發現那是另外一種愜意的瀟灑。”
趙天天睜大了眼，哪有女人離開男人過日子的，他從來沒聽過這個想法。
女人要三從四德，要相夫教子，這是自小就聽的話啊。
要是誰冷不丁給趙天天說女人不嫁人自己賺錢過日子，他一定是覺得這女人瘋了，肯定是沒遇到一個好男人。但現在看鄭秋菊，章小水說的方法好像又成了她浴火重生的唯一出路。
那到底什麽才是對的？
不過趙天天一向想的開膽子大，當下立即道，“小水說的不錯，嬸嬸要是知道還有另外的可能，就對未來充滿希望，說不定會主動和離。”
可是……女人要是賺錢那麽容易，女人哪會甘心相夫教子？
趙天天有些不確定，要怎麽賺錢。
石墩看向章崢，有些猶豫道，“你能不能給李錢來說，讓我娘去鏢局洗衣做飯。包吃包住就行。”
他說不行，但是李錢來很喜歡章崢，章崢在鏢局裏說的話比一些鏢師都管用。
章崢道，“不行，我憑什麽答應。”
石墩閉嘴了，也沒意外，也沒生氣。畢竟他娘以前對章家不好，章崢又是記仇的性子。說實話，章崢長大後沒去報覆都不錯了。
章小水哎呀道，“章崢說不行，是不能只包吃包住，月錢起碼五百文。說憑什麽答應，是說看在你面子上才答應，他可不是在幫鄭秋菊。”
“對吧哥哥。”
章崢沒說話，只是主動勾了下章小水的小拇指，然後握住了手。
石墩欣喜，給章崢肩膀給了一拳，“謝了兄弟。”
見章崢那愛答不理的樣子，呵呵，小樣，還拿不下你麽。石墩拍了章小水肩膀，“謝了兄弟妻。”
章崢繃著的冷臉一下子就融了，孔雀開屏似的睫毛都抑制不住的抖了抖，嘴角翹了起來。
章小水一臉無語，這什麽奇怪的稱呼，但是兩人高興他也無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趙天天羨慕的看著章小水和章崢，又瞧了眼石墩，開口道，“那怎麽讓嬸嬸從黃家出氣的離開？不出口氣，她是不會離開的。”
章小水這就不知道了。
總不能再撈一個人進來攪和這趟渾水，把黃家徹底攪和垮了？
石墩也想不出來，看向了章崢。
章崢其實不想說的，但是章小水看他眼裏充滿了期待，好像他會有辦法一樣。
章崢想了想道，“從小妾身上想，其實就很奇怪，小妾的兄長和黃夫子是同窗，讀書人都要臉的，怎麽可能把自家妹子嫁給一個沒有功名還各方面都很平庸的農家子。”
小妾樣貌不差，且家底比黃夫子還要好。
“黃家幾脈單傳子嗣一直不容易，那黃夫子就能……”章崢顧忌章小水沒直說。
但石墩瞬間就懂了。
怎麽可以一夜就中。
石墩好像看到了大熱鬧醜聞，臉色變成了勝利的嘲笑。
對章崢欣慰，一副娘家人看兒婿的模樣，“不愧是咱們小水的男人。”
章小水茫然，但是也驕傲的挺了挺肩膀。
“你們剛剛說的是什麽啊？”章小水問章崢沒說完的話。
趙天天神神秘秘的擠眉弄眼，“你咋還那麽單純，你哥啥都沒教你？”
章小水小腦袋又望章崢。
章崢摸了摸他腦袋，“不重要。”
章小水道，“肯定重要，我都不懂，大家一起商量的，最後只我聽不懂打什麽啞謎！”
就好像一起摘果子賣錢，最後分錢的時候沒他的份。誰不氣啊，瞧不起人一樣。
章崢無奈道，“不讓說啊。”
章小水：“誰不讓說？”
石墩：“這裏的天神。”
章小水無語了，也懂了，他哥之前教他的時候就不讓說，“不說怎麽知道？怎麽子嗣繁衍？”
趙天天頂著很清純的臉開口道，“實操。”
章崢和石墩都咳嗽了聲，章小水更迷糊了。
章崢轉移話頭道，“大黃村的人說程武叔要成親了？”
石墩道，“是的，就今天。”
兩人都懵了，這麽突然？
章小水看著石墩，也不知道怎麽安慰。石墩雖然以前對程武叔叔追蘇紫姐姐不排斥，但哪家子女不想父母和睦。石墩心底其實還想父母能再續前緣，覺得自己長大了，父母再有矛盾他也能調節。
但是他也不強求，程武從來不過多幹涉他，他也不會幹涉程武。
石墩道，“那人就比我們大兩三歲。幸好我每個月也就回來兩天，就是這過年半個月在一個屋檐下拘束。”
趙天天道，“你尷尬，別人估計也尷尬。而且，還沒酒席婚宴，就直接買回來就過日子。”
這……章小水不好說長輩什麽，可程武叔不像這樣啊。
石墩道，“哦，還是個結巴，花了十兩銀子買的。”
章崢聽著耳熟，“是不是姓趙的哥兒？”
“你怎麽知道？”
章崢就把河邊聽到的話說出來了。
趙天天聽完道，“好可憐啊。”
石墩則是道，“你還真是二十四孝好男人。”
章崢沒說洗褲子，但是能在河邊聽家長裏短，可不得洗衣服。
章崢沒搭腔，和章小水就要回村。
石墩也要去大黃村，雖然不去打架了，但是去看一眼，他娘心裏也有安慰。
四人朝相反的方向走，說話的空當雪又厚了，路上結了冰，章小水兩人手拉手走著，玩的不亦樂乎。
他們身後傳來石墩抗拒的呵斥聲，“你幹嘛，你是不是死斷袖！”
章崢兩人回頭，就見趙天天一個腳滑踉蹌，往石墩身上倒。
趙天天柔柔道，“什麽死斷袖，你好心當作驢肝肺，我不是給你當兄弟，給你通風報信，我能大雪天在這裏溜達摔倒？”
他說著，還打了個噴嚏，開始忍不住咳嗽起來。
趙天天身體不好，一直是公認事實。
石墩也覺得自己過激了，見趙天天兩腿歪歪扭扭的顫抖，扶住他嘴硬道，“你最好別打我的註意，我喜歡姑娘。”
趙天天好像沒力氣似的靠在石墩手臂上，石墩不得不把人抱著，趙天天道，“你看看虎仔章崢都成雙成對了，你還是一個人。你不急啊。有喜歡的姑娘就去提親啊。”
石墩惱道，“你成心看我笑話是不是！”
“哦，那就是沒有咯。”
“我勸你眼光不要高，外面那些姑娘你都竟然看不上眼，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
“溫柔小意點的就行，前提是好看。”
章小水回頭疑惑道，“石墩什麽時候和趙天天關系這麽好了？”
章崢似笑非笑道，“以後怕是更好。”
兩人回村到家，屋頂煙囪煙氣大，燒了一片雪，竈屋裏鐵鍋滋滋響，冒出的菜味把雪天都香融了。
還沒進院子，兩只狗就汪汪叫跑出來迎接，狗鼻子是真的靈。
院子沒人，兩人還沒進竈屋，吳嬸子就掀開草簾子，她穿著對襟青布襖子，胸口刺繡了一個金線“福”字，人很爽朗利索，笑著道，“喲，舍得回來了。”
精神頭看著比以前在周家好多了。
兩人笑著喊了聲奶奶，屋裏的菜香很濃，一聞就是在做大菜。竈上白氣飄，好像在燒扣肉，火坑裏的鐵架上的大甕裏，飄來雞肉山菇的濃香，就屋裏的香氣，就能分辨哪個是章有銀做的，哪個是吳嬸子做的，但這會兒都構成了家的味道。
李瑜起身不便，過年後就要生了，周小溪都是貼身伺候的。
兩人親熱的喊了人，也不湊近李瑜，先去火坑把寒氣烤幹，也都發現了屋子裏的變化。
多了刷紅漆的椅子，還是羅圈椅，擺了一個桌子，桌子上鋪著藕葉綠的棉布，桌上又鋪了一張光滑刷漆的木板，上面放著手持的繡盤和小的繡架，針線包都放的整齊。
看來是，桌底下有炭火，李瑜和周小溪在這裏刺繡也不冷，還能和家人一起熱鬧下。
這椅子和桌子都是搭著給孩子做新婚家具時做的，又縫過年，顯得十分喜氣。
章小水兩人挨著桌子坐下，掏出了禮物，擺出來一排排的，都很精致，有的是瓷瓶有的帶著小木盒子。
李瑜道，“每次回來都買，浪費錢。”
章小水道，“可不行，我小時候每次都盼著爹的背簍，每次都有小果子小糕點的。我長大了也要這樣對你們。”
李瑜笑道，“你這嘴巴真是會哄人。”
章崢道，“還會兇我。”
周小溪道，“可把你美的。”
章小水剛剛準備挨著他坐下的，被章崢一把拽過坐對面去了，是章崢挨著他一角坐了。
不過看在章小水送他的絹花好看，就沒擠兌章崢了。是水粉的月季，層層疊疊的做工精細，好像一朵真花。
“真好看。很貴吧。”
章小水道，“那是，二十文呢，便宜的配不上你。”
周小溪笑得月牙彎彎，章崢板著臉。
章小水給吳嬸子也買了絹花，不過是姜黃的菊花，紮在髻尾上很好看，章崢給吳嬸子買的是頭油，挑了三種味道，桂花的、艾草的、檀香的，看得吳嬸子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說費錢。比她以前自己買的還要好，她以前是用的豬油做的，還有點腥味。
章崢是不知道她喜歡什麽味道，就挑了賣的好的三種。巴掌大小的瓷瓶，一瓶可以用兩三個月，這是承包了吳嬸子一年的頭油。
價格也挺貴，三十文到四十文。
章崢也給李瑜買了一瓶蘭花味的，這味道稀少珍貴，章崢不說價格，李瑜也能猜到。
最後在章小水面前擺了一瓶，章小水驚訝，“我還有啊。”
他打開一聞，是薄荷混著茉莉味，眼裏亮的歡喜，“謝謝哥哥。”
章崢當著人的面矜持的很，不輕不重嗯了聲。
周小溪道，“謝他幹嘛，這味道是章崢挑的自己喜歡的，又不是你喜歡的茶葉味道。”誰知道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小心思。
章小水敏銳的感受到戰火氣，立馬起身挨著他阿爹，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給李瑜送個簪子，他和李瑜一樣不喜歡戴絹花塗脂抹粉，簪子倒是很適合，玉的，簪頭上雕著小花，很漂亮。
李瑜很歡喜，當即決定把章有銀送的那根壓抽屜裏，戴兒子送的。
而對面章崢和周小溪還在吵架，章崢一點都不讓人的，周小溪也火氣大，但是章崢點了周小溪的死穴，“你自己生氣虎仔沒給你買東西，在這裏想挑唆我和章小水的關系，你真是見不得他比你過的好。”
把周小溪氣哭了。
他可從來沒這樣想！
他雖然嫉妒章小水賺錢厲害，大家都喜歡章小水，他自己嫉妒也不妨礙他喜歡。反正他也學了章小水的坦蕩，承認自己嫉妒然後努力。
周小溪哭著跑了。
章小水瞪章崢道，“你那嘴巴真的討人嫌的很。”
哈，討你喜歡就行了。
章小水就要跑出去追，章崢道，“你笨，我這是給虎仔創造機會啊，我都做惡人了，虎仔一哄一心疼，兩人關系不就好了？我可是白幹的月老，操碎了心。”
章小水道，“油嘴滑舌。”
章崢看著他，黑眼裏藏著一點意味深長的笑。
章小水被看的不自在，感覺自己嘴巴被盯著騷擾，微微偏頭挨著他阿爹，堅定呵斥的眼神亂了，又提氣嚴肅道，“你是假公濟私。說的那麽強詞奪理。”
但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希望虎仔能開竅心疼周小溪的。
好氣。
想到虎仔那嬉皮笑臉的就氣。
章小水道，“你們平時訓練多揍虎仔。煩死了。”
章崢領了聖旨一般，“包你滿意。”
吳嬸子哈哈笑，“還是你們回來家裏才熱鬧啊。”
李瑜也笑著點頭。
春妮兒和周小溪在家，都安安靜靜的，兩人謙讓居多，少了這種孩子氣的打鬧，春妮兒中午就放假回去了。
因為章有銀回來了，和李瑜黏黏糊糊的，她有些拘束不像周小溪看習慣了，李瑜幹脆讓她回家。
春妮兒現在能絞帕子編絡子，每個月也能有兩百文的收入，回家過年腰板直。
這些日子只要下雪，要麽是她娘接送要麽是他爹接送。
以前吳嬸子住的那間屋子本來說給她住的，尤其是冬天結冰小路容易摔，住家方便很多。
但是春妮兒堅持不住，因為她知道章崢肯定不喜歡的，雖然章崢不在家。
章小水看家裏做的飯菜過於豐富了，他道，“怎麽像是吃席一樣。”
章有銀道，“你程武叔不靠譜，買個人回來，什麽都不辦就直接過日子，我能怎麽辦，把飯菜做好端去唄。”
事情也來的突然，昨天程武就買了個人回來。
那人據說是徐記種子鋪的兒子的小妾，叫趙蘭鳴。
有名有姓的，比村裏的張三李四強多了，一看以前家底應該就不差。
據說也是逃難來華水縣的，家人路上餓死病死，就他一人賣身給徐記做小廝。
後面年歲到了，生的不錯，被擡做了通房。
今年夏天的時候被休了還背了債務，去蘇紫的餃子攤做工，哪知道又被徐家前夫糾纏上來了。
剛好，程武昨天給蘇紫送芫荽，碰上了，程武人最見不得欺負弱小。那條菜市街又是他罩的，當街就攔住了前夫。
然後那前夫就造謠程武和趙蘭鳴不清不楚。
說要成全他們也可以，把錢還了。
程武本就看臉，尤其是相看好些人後，心理預期降低很多，這一看就看中趙蘭鳴的臉。趙蘭鳴本就結結巴巴，這種場合下更是氣急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直接失聲了。
程武問他替他還了錢，願不願意跟他過日子。趙蘭鳴震驚，腦子都懵了，而後看向蘇紫，程武說跟她沒關系了，當妹子看的，蘇紫也表示他們確實沒關系。這次送芫荽是買賣來的。
趙蘭鳴是知道程武的，他和蘇紫也認識幾年了，知道程武以前追過蘇紫，也知道程武瞧著兇，但人是好人，又想只有程武不怕徐家的人，他咬牙就點頭答應了。
所以人就這麽帶回來了。
至於沒辦儀式酒席，程武想他們又不是談情說愛成的，只是搭夥過日子，不用搞那些虛頭巴腦的。
章有銀道，“你們回來的剛剛好，飯菜熟了，幫忙端去程武家。”
他這個做大哥的總得操持下。
也是過年年貨買的多，勻出食材糖果，做兩三桌飯菜不成問題。
不過他家只做一桌。
其他兩家也背地裏對程武譴責了，然後也說要做一桌。
能怎麽辦呢，程武光長個頭不長腦子，和三歲的丸哥兒最玩的來。
糖也好說，自家做的拐棗糖漿混了炒米，壓了膜，一塊快切成綠豆糕模樣，整整收了一大布袋，現在孩子長大都不愛吃，只偶爾吃幾塊，反而是小孩子愛吃的很。
還做了花生芝麻糖，這個章小水愛吃，嘴裏塞了一塊，拿出紅漆的木圓盤，裝了些糖，端去程武家，他哥和爹後面用托盤端菜。李瑜肚子大不方便走結冰的雪路，就和吳嬸子在家裏吃。
章小水走的快，把章崢二人甩在後頭，跑著去了，主要是想看看這位小阿叔長什麽樣子。對新婚夫郎實在好奇。
程武家是在史家兄弟地基上重新修的屋子，修的還挺大，口字型，當時修的時候就考慮到了他今後和石墩都分別成親還要有孩子，所以東西北面都是三間屋子，院子口朝南開，對著章有銀家的田，下面就是水渠，擴寬成了個小水塘，洗衣服畜牲用水都方便。
院子靜悄悄的，只有劈柴的聲音，章小水進院子偷偷摸摸的，想看看他們是怎麽相處的。
但他剛露頭，就被程武聽出響聲了，程武瞧著紅光滿臉的，喊道，“小水啊，快來快來。”
章小水在院子沒看到小阿叔有些遺憾，“程叔，你成親都不喊我吃酒的。”
程武樂呵呵道，“吃吃吃，今天就吃。我在做飯呢。”
“進屋烤火吧，你小阿叔也在屋裏。”
屋裏的人聽到聲音嚇得渾身發抖，緊張起來，一時間坐立不安，等腳步聲走近門口時，他才反應過來應當去迎客的。
但是……他是這屋子的主人嗎？他沒立場去做這些，要是突兀當主人，會不會被厭惡？
章小水以往就推門進了，這次敲了門，“小阿叔，我是小水。”
趙蘭鳴知道，跟著程武回來的晚上，他繃著心弦像是跟著猛獸進了山洞，以為會是圓房。哪知道躺在被窩裏聽他講了一晚上的山狗村。出現最多的就是章家了，自然也知道章小水，程武對這個孩子誇的很。
章小水聽裏面沒動靜，想起對方是結巴，肯定不願意隨便應聲，他對著門縫笑道，“小是小孩子的小，水是溫柔似水的水。”
章崢端著盤子一進院子就瞧見章小水對著門傻樂，竟然調戲小阿叔。
章崢生氣道，“章小水你尊重點，你要有分寸，你是有家室的人。”
石墩都要被搞斷袖了，別章小水出了什麽幺蛾子。
章小水白眼道，“我只是怕小阿叔緊張，你兇什麽兇，果然男人就是善變的，早上還膩膩歪歪，現在就兇神惡煞！”
章崢臉熱，章小水什麽都說的出口。
“不是麽，哼，得到就不珍惜，以後不給你親了。”
章崢狠狠記了章小水一筆，只等晚上睡覺找回場子。
這會兒門緩緩開了，章小水半氣不氣的眼瞬間就變成了喜色，門裏人算不得很好看，畢竟看臉，他全家就沒有不好看的，也得不到那種新奇一顫的感覺。
章小水眼裏亮晶晶的，是發自肺腑的感嘆，“哇，我感覺你就是我命定的小阿叔。”
章小水也不明白這種興奮勁兒是為什麽，小阿叔白白凈凈的，比他還矮一點，好像只到他耳尖，很瘦弱，身上的棉襖感覺壓垮了脆弱的脖子，眼睛杏仁眼有些怯怯的，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受驚的兔子。
嗚嗚，他程武叔叔撿了兔子回來了。
他最喜歡兔兔了。
章小水要開心的想要轉圈圈。
趙蘭鳴手緊緊抓著門框，雪地裏小哥兒比他還高，好鮮活朝氣，也很漂亮，眼睛燦若星辰的望著他，面上是毫不掩飾的對他的喜歡。
趙蘭鳴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團白氣，臉色漲的通紅。
章小水嘰裏呱啦一通，趙蘭鳴原本擔心自己接不上話，哪知道他話多又密的自來熟，完全不要他說，一個勁兒誇程武多好多善良多靠譜。
趙蘭鳴視線餘光還見那少年端著菜，很熟稔的放案板上，這少年應該就是章小水的哥哥章崢了。
聽程武說章崢不愛和不熟的人說話，但是拿捏他也很簡單。
趙蘭鳴聽著章小水說完，把腮幫子擠的顫動，張嘴緩緩道，“我，我，趙蘭鳴。”說完又忐忑的看向章小水，怕人嫌棄他結巴。
章小水哇的一聲道，“小阿叔你名字真好聽。”
章小水見章崢板著臉像是誰欠他似的，也沒個主動招呼的意思，他朝章崢招手，章崢才從假裝忙碌的案板邊過來。
章小水指著章崢道，“我哥哥，章崢，一個山一個爭，名字也好聽的。”
章崢眼睛斜瞄了章小水一樣，面色緩和了不少。
趙蘭鳴努力笑著看向章崢，“我，知道，章崢是小水的未婚夫。”
他說完後，不敢看章崢，反而像是練習多次的斷句，終於順利成了連句，如釋重負了。
章崢側臉到下顎的線條都繃著，嘴角差點歪了，他開口沈穩道，“小阿叔好，初次見面，下次禮物補上。”
趙蘭鳴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但是章小水道，“我們都這樣的，以後是一家人啦，不收反而生分了。”
章有銀也端著菜盤子進來了，他道，“是啊，程武這小子老大不小了，今後也靠你管著點他，你瞅瞅大雪天的穿個單衣，仗著年紀輕，老了全是病。”
趙蘭鳴很敬重章有銀，連連點頭。
章有銀道，“程武粗糙的很，一個大老爺們不會什麽虛假的東西，你們沒個酒席委屈你了。”
趙蘭鳴連連搖頭，他想起昨晚程武說的話，耳邊和胸口都會泛起熱意。
程武說，他不會什麽花花腸子說哄人的好聽話，他們成親也就是過日子。今後家裏錢，程武賺，洗衣做飯餵豬地裏活計也都是程武來，他只要管好錢袋子，等程武晚歸的時候家裏留一盞黃燈就好。
趙蘭鳴惶恐不安又覺得虛幻，那買他來幹什麽？
程武說等他吃肥了再幹他。
趙蘭鳴轟的一臉爆紅。
他也只有過名義上的男人。
章小水見趙蘭鳴拘謹的很，挽著他手臂道，“我爹做菜很好吃的，你等會兒就能吃出來了。”
趙蘭鳴也知道，程武說過。在程武的嘴裏，山狗村是一個非常好的世外桃源，什麽都是好的。
趙蘭鳴不信猶疑，但這會兒見章家特意送來飯菜只覺得恍惚。
不一會兒，院子就開始熱鬧了，小孩子一來嘰嘰喳喳的，大人們也端著菜盤來了。
虎二郎背著丸哥兒，嘴裏嚷嚷要看新夫郎，許桂香罵他跳蚤似的小心把小侄子摔了。
虎平頭端著菜盤進來時，看到章有銀的菜盤裏用碗扣著菜，“別咱們兩家重樣了，那你家吃完了我家沒吃完多丟臉。”
許桂香直接拉著趙蘭鳴的手道，上來一頓誇，“哎呦，這麽標致，真是便宜程武這傻子了，這傻子娶到你也不知道是幾世的福氣，還小氣的很不領來給我們看，只領去章家，我就偏偏上門來看！”
趙蘭鳴臉紅紅的，開口把背了一早上的話憋出來，“他，他說過的，桂香姐。”
許桂香驚訝，“誒，看來是說過我的，這還差不多，不然我就要撒潑了，程武沒說我什麽壞話吧。”
趙蘭鳴忙搖頭，程武說她很直爽潑辣會當家，很護短，有事也可以和她商量。
趙蘭鳴被看著臉色層層燒，準備擠出一句話，院子裏又響起了聲音，是一道爽快的中年男聲。
周圓道，“好了好了，我家最晚的。”
章有銀道，“好飯不怕晚嘛。”
一時間，屋子裏進來了好些人，大大小小快二十幾個了，屋子瞬間就緊了。
程武抱柴火進來，就遭到大家批評。
開始對趙蘭鳴大家都很客氣，但是對程武是一點面子都沒給。
許桂香道，“人家哥兒跟著你過日子，你是一點都不誠心，酒席都不擺。”
柳桑也道，“成親一輩子的事情，你不擺，人家還以為你不重視。”
程武連連喊冤，看著三個菜盤，每家六個菜，十八個菜了。他笑得齜牙咧嘴的，很自鳴得意，這酒席不就來了嗎。
他就知道大家都疼他的。
他可是很會過日子的，省了酒席錢，還能讓新媳婦兒看到大家對他們的喜歡和看重呢。
程武高興的走到趙蘭鳴的身邊，趙蘭鳴只感覺一座山走近他罩住他，頭皮發麻。
程武攬著他肩膀道，“這些人都是我的親人，當著他們的面，我絕對不說假話，對你好就是對你好。一個唾沫一個釘。”
大家都起哄哎呦的笑，趙蘭鳴感受到了澎湃的暖流包圍他，原來程武說的不假，大家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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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追我跑, 風雪都被他們拋到身後。
章崢嘴巴賤，把章小水逗的氣急敗壞，一個嘻嘻哈哈一個破口大罵, 少年人體力好, 幾乎從縣城跑回村。
跑了一個時辰，章小水體力最終不如章崢。
還有兩個村子的時候, 跑不動了，腿軟，呼吸難受，臉熱的雪花不沾就融，呼出的白氣氤氳了眉眼，像個氣急紅眼的雪兔，蹦蹦跳跳的吱哇亂罵章崢, 章崢就賣乖的跑回來背他。
還摸他臉，問冷不冷, 冷個屁啊, 兩人在冰天雪地裏熱的烘烘的, 章小水都懷疑章崢是故意的, 尤其是趴在章崢的肩膀上看他壓不住的嘴角，總覺得便宜他。
回到大黃村的時候，章小水從章崢背上下來，路過鄭秋菊家時，就聽見又再吵架。
雪下的有指節厚，村裏安靜的很，一點聲響都能盡收耳裏。
是鄭秋菊的婆母要休了鄭秋菊, 老人也是被氣狠了，說鄭秋菊爹是裏正又怎麽了, 就可以作威作福不敬長輩在她頭上拉屎嗎？
說自己兒子還是讀書人，將來一定會考取功名，絕對不會任由你們欺負。
說著一哭二鬧三上吊，起的調子像是雪天送喪一樣聲淚俱下的哀嚎。
小媳婦兒就在一旁傷心的勸說給婆母順氣，柔柔弱弱的還攔在男人身前，好像怕鄭秋菊發瘋把男人撕碎了。
黃夫子見愛妾和老娘都被鄭秋菊欺負的不成樣子了，屋裏的孩子還在撕心裂肺的啼哭，男人氣的一巴掌就扇鄭秋菊。
但是鄭秋菊這會兒可不是嬌滴滴的小姐身子，常年農活讓她渾身是力氣，反而一直讀書的男人看起來十分孱弱。
一巴掌沒扇到人，被鄭秋菊反手一巴掌就扇回了。
婆母見兒子被打，紅眼就撲向鄭秋菊，說她一個破鞋還敢打她寶貝兒子，還說鄭秋菊反了天，打婆母還打男人還作踐小孩子，平日裏又好吃懶做，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來她家是當小姐了，今天非要鬧到族長那裏休了這兇婆娘。
鄭秋菊可一點都不怕，她爹是裏正，黃氏一族繁茂又怎麽樣，她就是不和離，生要纏著黃家雞犬不寧，死也要下地把黃家列祖列宗氣的投不了胎。
還說她才不是什麽破鞋，她為她兒子守身如玉，結果她兒子甜言蜜語把她哄回家當牛做馬伺候他們家，結果他們就是這樣把她當奴仆作踐她。
她在娘家當姑娘的時候都沒這麽下賤，這會兒當然要給黃家當祖宗。
章小水聽著鄭秋菊發瘋撒潑吵架，而黃夫子一言不發，心裏忍不住嘆氣。明明以前鄭秋菊剛成親那會兒多恩愛，這會兒吵起架來像是仇人，恨不得拿刀捅死對方。
他看見鄭秋菊過的不好，心裏並沒有升起看熱鬧的高興。
他自小受的教導就是如此，記好不記壞，他們自己日子往前面過，日子過的越好，以前那些不快疙瘩顯得越來越渺小。
自種因果，命運自有獎懲。
況且，當時那些事情，鄭秋菊也挨了阿爹的巴掌，後面鄭秋菊還是沒當面道歉，但總是若有似無的表達善意，章家沒有接受也沒覺得厭惡，反正就是平淡的鄰村人。非要有點什麽牽扯，也只因為她是石墩的娘。
但這會兒看見鄭秋菊這樣的日子，章小水心裏還是忍不住嘆氣。
為什麽要玉石俱焚，像一把火燒自己也燒周圍人，拿自己的人生糾纏不愉快甚至是厭惡的人和事。到底是她自己給自己設了牢籠，還是一出生就註定好的命運。
章崢牽著章小水的手走了，章崢道，“她不甘心，和程武叔在一起時一直憧憬青梅竹馬，結果現在是這樣的下場。不要為她分神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況且，她那性子從不允許別人可憐她。”
章崢甚至都沒安慰章小水別怕，別怕他們今後會這樣。因為他們周圍很多美滿的夫妻，倒不至於為了這一對產生惶惶動搖。
他們堅定不移的相信，彼此能恩愛幸福一生。
章小水道，“嗯，我就是覺得她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和日子。”不是對鄭秋菊這個人惋惜，是對人生的敬畏和珍惜
兩人穿過大黃村的時候，沿路就聽見村裏人在議論鄭秋菊。
“那黃家也不地道啊，鄭秋菊人雖然霸道驕橫，但是最開始嫁去的時候，那勤快持家的以為換了個人。殷勤又溫柔小意的。”
“就是就是，村裏哪有人娶小妾的，他們家倒是好，沒那份家業排場倒是搞的大，活該雞犬不寧。”
“那黃書生真不是男人，一家三個女人為他打架，他倒是不急不忙的，倒是考個功名啊。”
“對啊，還是咱們女人命苦，一家子女人供出個什麽孬種玩意兒。”
也有人說了，鄭秋菊生不出孩子，娶小妾沒辦法，按道理是要休妻的。這點話頭一出來，其他人都閉嘴了。
鄭秋菊之前所有的操持忙碌就被這一點給擊的粉碎。
“黃書生在這檔口鬧事要休妻，就是要打鄭秋菊臉，看人前夫日子好過又要成親了，以前不休怕鄭秋菊和程武和好，現在程武要成親了，故意把人休。”
“呸，我平時雖然見不得鄭秋菊，但是這黃書生太不是東西了。”
章崢兩人聽這話都疑惑，程武要成親了？
兩人加快腳步回村，路上就碰到急匆匆趕來的石墩和一個姑娘。
雪下的大，走近才看清那“姑娘”，頭上用粉色的發帶纏著，一直纏到辮子的末端，以蝴蝶結收尾，臉還沒完全張開，看著甜甜軟軟的，一雙狐貍眼又添了別樣風情，又純又勾人的臉，施了點脂粉，瓜子臉，走路都弱不禁風似的。
落下石墩身後一大截，石墩氣沖沖前奔，“姑娘”一路小跑。
章小水一看便知道是趙甜甜給石墩通風報信去了。
章小水道，“別急，你娘沒吃虧，一挑三。”
石墩聽了放心了點。
趙天天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石墩一個停腳，身後還在腳滑著跑的趙天天猛地撞到石墩後背。石墩側身拉住他，看見趙天天鼻尖都紅了，眼睛濕漉漉的望著他，真太娘們了，外人看了指定以為是個姑娘，可惜了。
石墩還是要跑大黃村去。
章小水攔住他，“你這樣跑去沒用的。”石墩又不是第一次往大黃村跑了，結果顯然易見。
石墩本就心急，暴脾氣有幾分隨了鄭秋菊，他道，“讓開，不是你娘你不心急。”
章小水知道石墩著急上火，也不惱，還想勸說石墩，但是章崢就不幹了，“讓他走，從小到大你攔他的事情還少嗎？不聽教化的蠢人自有他的好果子。”
章小水急眼，“你閉嘴，少說兩句會死啊。我不委屈，石墩是上火燒心才這樣。”
章崢氣一下子就來了。
為了別人兇他。
手捏了拳頭，一拳就朝石墩揮去，石墩罵了聲娘，章崢你發生瘋！
趙天天在旁邊捏手幹著急，怎麽自己人還打起來了。
好在章小水身手也不錯，章崢和石墩都顧忌他拉架，沒打起來，只是兩小子都瞪眼瞧對方很是不滿。
章小水拉著章崢的手，拍他肩膀，趙天天有樣學樣，石墩手被一個男的拉，雖然是個姑娘面貌，但就是個男的，雞皮一陣猛地縮回手，唬著臉，“你幹什麽。”
趙天天道，“輸人不輸陣啊，章崢有章小水安慰，你有我啊。”
石墩想有道理。
尤其他正在和章崢對峙。
但是趙天天拉他手太怪了，石墩氣暈的腦子閃過一個念頭，趙天天不會是死斷袖吧！
但這會兒沒功夫想。
石墩和章崢兩兩僵持，一個鼓著眼，一個冷著眼，風雪呼呼的刮，章小水道，“你們要望到天荒地老嗎？”
章崢嫌棄的道，“看這塊蠢石頭什麽時候冷下來咯。”
石墩剛才從山狗村憋的氣和怒火急躁，這會兒在章家兄弟這裏倒是消的快了。畢竟一起長大，對彼此都很了解。
石墩問章小水，“你有什麽法子？”
章小水道，“你的想法也是把你娘摘出來，遠離那黃家是吧。”
石墩道，“我娘不聽啊。”
章小水道，“那是因為她心結未解，而且不論是被休還是和離，她沒屋子沒地，她也不想再給你添麻煩，所以選擇和黃家耗死。”
石墩道，“什麽心結？”
章崢見石墩真不知道，果然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章崢道，“你娘不甘心被休，她憧憬的美滿日子破了，還是被休的名頭，背上一個愧對黃家列祖列宗，不能繁衍子嗣的名頭。”
章小水也道，“這也是一點吧，但是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她看不到未來的希望，所以才耗在黃家。”
“要是她能像蘇紫姐那樣，自己賺錢自己過自在日子，她肯定會發現那是另外一種愜意的瀟灑。”
趙天天睜大了眼，哪有女人離開男人過日子的，他從來沒聽過這個想法。
女人要三從四德，要相夫教子，這是自小就聽的話啊。
要是誰冷不丁給趙天天說女人不嫁人自己賺錢過日子，他一定是覺得這女人瘋了，肯定是沒遇到一個好男人。但現在看鄭秋菊，章小水說的方法好像又成了她浴火重生的唯一出路。
那到底什麽才是對的？
不過趙天天一向想的開膽子大，當下立即道，“小水說的不錯，嬸嬸要是知道還有另外的可能，就對未來充滿希望，說不定會主動和離。”
可是……女人要是賺錢那麽容易，女人哪會甘心相夫教子？
趙天天有些不確定，要怎麽賺錢。
石墩看向章崢，有些猶豫道，“你能不能給李錢來說，讓我娘去鏢局洗衣做飯。包吃包住就行。”
他說不行，但是李錢來很喜歡章崢，章崢在鏢局裏說的話比一些鏢師都管用。
章崢道，“不行，我憑什麽答應。”
石墩閉嘴了，也沒意外，也沒生氣。畢竟他娘以前對章家不好，章崢又是記仇的性子。說實話，章崢長大後沒去報覆都不錯了。
章小水哎呀道，“章崢說不行，是不能只包吃包住，月錢起碼五百文。說憑什麽答應，是說看在你面子上才答應，他可不是在幫鄭秋菊。”
“對吧哥哥。”
章崢沒說話，只是主動勾了下章小水的小拇指，然後握住了手。
石墩欣喜，給章崢肩膀給了一拳，“謝了兄弟。”
見章崢那愛答不理的樣子，呵呵，小樣，還拿不下你麽。石墩拍了章小水肩膀，“謝了兄弟妻。”
章崢繃著的冷臉一下子就融了，孔雀開屏似的睫毛都抑制不住的抖了抖，嘴角翹了起來。
章小水一臉無語，這什麽奇怪的稱呼，但是兩人高興他也無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趙天天羨慕的看著章小水和章崢，又瞧了眼石墩，開口道，“那怎麽讓嬸嬸從黃家出氣的離開？不出口氣，她是不會離開的。”
章小水這就不知道了。
總不能再撈一個人進來攪和這趟渾水，把黃家徹底攪和垮了？
石墩也想不出來，看向了章崢。
章崢其實不想說的，但是章小水看他眼裏充滿了期待，好像他會有辦法一樣。
章崢想了想道，“從小妾身上想，其實就很奇怪，小妾的兄長和黃夫子是同窗，讀書人都要臉的，怎麽可能把自家妹子嫁給一個沒有功名還各方面都很平庸的農家子。”
小妾樣貌不差，且家底比黃夫子還要好。
“黃家幾脈單傳子嗣一直不容易，那黃夫子就能……”章崢顧忌章小水沒直說。
但石墩瞬間就懂了。
怎麽可以一夜就中。
石墩好像看到了大熱鬧醜聞，臉色變成了勝利的嘲笑。
對章崢欣慰，一副娘家人看兒婿的模樣，“不愧是咱們小水的男人。”
章小水茫然，但是也驕傲的挺了挺肩膀。
“你們剛剛說的是什麽啊？”章小水問章崢沒說完的話。
趙天天神神秘秘的擠眉弄眼，“你咋還那麽單純，你哥啥都沒教你？”
章小水小腦袋又望章崢。
章崢摸了摸他腦袋，“不重要。”
章小水道，“肯定重要，我都不懂，大家一起商量的，最後只我聽不懂打什麽啞謎！”
就好像一起摘果子賣錢，最後分錢的時候沒他的份。誰不氣啊，瞧不起人一樣。
章崢無奈道，“不讓說啊。”
章小水：“誰不讓說？”
石墩：“這裏的天神。”
章小水無語了，也懂了，他哥之前教他的時候就不讓說，“不說怎麽知道？怎麽子嗣繁衍？”
趙天天頂著很清純的臉開口道，“實操。”
章崢和石墩都咳嗽了聲，章小水更迷糊了。
章崢轉移話頭道，“大黃村的人說程武叔要成親了？”
石墩道，“是的，就今天。”
兩人都懵了，這麽突然？
章小水看著石墩，也不知道怎麽安慰。石墩雖然以前對程武叔叔追蘇紫姐姐不排斥，但哪家子女不想父母和睦。石墩心底其實還想父母能再續前緣，覺得自己長大了，父母再有矛盾他也能調節。
但是他也不強求，程武從來不過多幹涉他，他也不會幹涉程武。
石墩道，“那人就比我們大兩三歲。幸好我每個月也就回來兩天，就是這過年半個月在一個屋檐下拘束。”
趙天天道，“你尷尬，別人估計也尷尬。而且，還沒酒席婚宴，就直接買回來就過日子。”
這……章小水不好說長輩什麽，可程武叔不像這樣啊。
石墩道，“哦，還是個結巴，花了十兩銀子買的。”
章崢聽著耳熟，“是不是姓趙的哥兒？”
“你怎麽知道？”
章崢就把河邊聽到的話說出來了。
趙天天聽完道，“好可憐啊。”
石墩則是道，“你還真是二十四孝好男人。”
章崢沒說洗褲子，但是能在河邊聽家長裏短，可不得洗衣服。
章崢沒搭腔，和章小水就要回村。
石墩也要去大黃村，雖然不去打架了，但是去看一眼，他娘心裏也有安慰。
四人朝相反的方向走，說話的空當雪又厚了，路上結了冰，章小水兩人手拉手走著，玩的不亦樂乎。
他們身後傳來石墩抗拒的呵斥聲，“你幹嘛，你是不是死斷袖！”
章崢兩人回頭，就見趙天天一個腳滑踉蹌，往石墩身上倒。
趙天天柔柔道，“什麽死斷袖，你好心當作驢肝肺，我不是給你當兄弟，給你通風報信，我能大雪天在這裏溜達摔倒？”
他說著，還打了個噴嚏，開始忍不住咳嗽起來。
趙天天身體不好，一直是公認事實。
石墩也覺得自己過激了，見趙天天兩腿歪歪扭扭的顫抖，扶住他嘴硬道，“你最好別打我的註意，我喜歡姑娘。”
趙天天好像沒力氣似的靠在石墩手臂上，石墩不得不把人抱著，趙天天道，“你看看虎仔章崢都成雙成對了，你還是一個人。你不急啊。有喜歡的姑娘就去提親啊。”
石墩惱道，“你成心看我笑話是不是！”
“哦，那就是沒有咯。”
“我勸你眼光不要高，外面那些姑娘你都竟然看不上眼，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
“溫柔小意點的就行，前提是好看。”
章小水回頭疑惑道，“石墩什麽時候和趙天天關系這麽好了？”
章崢似笑非笑道，“以後怕是更好。”
兩人回村到家，屋頂煙囪煙氣大，燒了一片雪，竈屋裏鐵鍋滋滋響，冒出的菜味把雪天都香融了。
還沒進院子，兩只狗就汪汪叫跑出來迎接，狗鼻子是真的靈。
院子沒人，兩人還沒進竈屋，吳嬸子就掀開草簾子，她穿著對襟青布襖子，胸口刺繡了一個金線“福”字，人很爽朗利索，笑著道，“喲，舍得回來了。”
精神頭看著比以前在周家好多了。
兩人笑著喊了聲奶奶，屋裏的菜香很濃，一聞就是在做大菜。竈上白氣飄，好像在燒扣肉，火坑裏的鐵架上的大甕裏，飄來雞肉山菇的濃香，就屋裏的香氣，就能分辨哪個是章有銀做的，哪個是吳嬸子做的，但這會兒都構成了家的味道。
李瑜起身不便，過年後就要生了，周小溪都是貼身伺候的。
兩人親熱的喊了人，也不湊近李瑜，先去火坑把寒氣烤幹，也都發現了屋子裏的變化。
多了刷紅漆的椅子，還是羅圈椅，擺了一個桌子，桌子上鋪著藕葉綠的棉布，桌上又鋪了一張光滑刷漆的木板，上面放著手持的繡盤和小的繡架，針線包都放的整齊。
看來是，桌底下有炭火，李瑜和周小溪在這裏刺繡也不冷，還能和家人一起熱鬧下。
這椅子和桌子都是搭著給孩子做新婚家具時做的，又縫過年，顯得十分喜氣。
章小水兩人挨著桌子坐下，掏出了禮物，擺出來一排排的，都很精致，有的是瓷瓶有的帶著小木盒子。
李瑜道，“每次回來都買，浪費錢。”
章小水道，“可不行，我小時候每次都盼著爹的背簍，每次都有小果子小糕點的。我長大了也要這樣對你們。”
李瑜笑道，“你這嘴巴真是會哄人。”
章崢道，“還會兇我。”
周小溪道，“可把你美的。”
章小水剛剛準備挨著他坐下的，被章崢一把拽過坐對面去了，是章崢挨著他一角坐了。
不過看在章小水送他的絹花好看，就沒擠兌章崢了。是水粉的月季，層層疊疊的做工精細，好像一朵真花。
“真好看。很貴吧。”
章小水道，“那是，二十文呢，便宜的配不上你。”
周小溪笑得月牙彎彎，章崢板著臉。
章小水給吳嬸子也買了絹花，不過是姜黃的菊花，紮在髻尾上很好看，章崢給吳嬸子買的是頭油，挑了三種味道，桂花的、艾草的、檀香的，看得吳嬸子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說費錢。比她以前自己買的還要好，她以前是用的豬油做的，還有點腥味。
章崢是不知道她喜歡什麽味道，就挑了賣的好的三種。巴掌大小的瓷瓶，一瓶可以用兩三個月，這是承包了吳嬸子一年的頭油。
價格也挺貴，三十文到四十文。
章崢也給李瑜買了一瓶蘭花味的，這味道稀少珍貴，章崢不說價格，李瑜也能猜到。
最後在章小水面前擺了一瓶，章小水驚訝，“我還有啊。”
他打開一聞，是薄荷混著茉莉味，眼裏亮的歡喜，“謝謝哥哥。”
章崢當著人的面矜持的很，不輕不重嗯了聲。
周小溪道，“謝他幹嘛，這味道是章崢挑的自己喜歡的，又不是你喜歡的茶葉味道。”誰知道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小心思。
章小水敏銳的感受到戰火氣，立馬起身挨著他阿爹，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給李瑜送個簪子，他和李瑜一樣不喜歡戴絹花塗脂抹粉，簪子倒是很適合，玉的，簪頭上雕著小花，很漂亮。
李瑜很歡喜，當即決定把章有銀送的那根壓抽屜裏，戴兒子送的。
而對面章崢和周小溪還在吵架，章崢一點都不讓人的，周小溪也火氣大，但是章崢點了周小溪的死穴，“你自己生氣虎仔沒給你買東西，在這裏想挑唆我和章小水的關系，你真是見不得他比你過的好。”
把周小溪氣哭了。
他可從來沒這樣想！
他雖然嫉妒章小水賺錢厲害，大家都喜歡章小水，他自己嫉妒也不妨礙他喜歡。反正他也學了章小水的坦蕩，承認自己嫉妒然後努力。
周小溪哭著跑了。
章小水瞪章崢道，“你那嘴巴真的討人嫌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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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水就要跑出去追，章崢道，“你笨，我這是給虎仔創造機會啊，我都做惡人了，虎仔一哄一心疼，兩人關系不就好了？我可是白幹的月老，操碎了心。”
章小水道，“油嘴滑舌。”
章崢看著他，黑眼裏藏著一點意味深長的笑。
章小水被看的不自在，感覺自己嘴巴被盯著騷擾，微微偏頭挨著他阿爹，堅定呵斥的眼神亂了，又提氣嚴肅道，“你是假公濟私。說的那麽強詞奪理。”
但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希望虎仔能開竅心疼周小溪的。
好氣。
想到虎仔那嬉皮笑臉的就氣。
章小水道，“你們平時訓練多揍虎仔。煩死了。”
章崢領了聖旨一般，“包你滿意。”
吳嬸子哈哈笑，“還是你們回來家裏才熱鬧啊。”
李瑜也笑著點頭。
春妮兒和周小溪在家，都安安靜靜的，兩人謙讓居多，少了這種孩子氣的打鬧，春妮兒中午就放假回去了。
因為章有銀回來了，和李瑜黏黏糊糊的，她有些拘束不像周小溪看習慣了，李瑜幹脆讓她回家。
春妮兒現在能絞帕子編絡子，每個月也能有兩百文的收入，回家過年腰板直。
這些日子只要下雪，要麽是她娘接送要麽是他爹接送。
以前吳嬸子住的那間屋子本來說給她住的，尤其是冬天結冰小路容易摔，住家方便很多。
但是春妮兒堅持不住，因為她知道章崢肯定不喜歡的，雖然章崢不在家。
章小水看家裏做的飯菜過於豐富了，他道，“怎麽像是吃席一樣。”
章有銀道，“你程武叔不靠譜，買個人回來，什麽都不辦就直接過日子，我能怎麽辦，把飯菜做好端去唄。”
事情也來的突然，昨天程武就買了個人回來。
那人據說是徐記種子鋪的兒子的小妾，叫趙蘭鳴。
有名有姓的，比村裏的張三李四強多了，一看以前家底應該就不差。
據說也是逃難來華水縣的，家人路上餓死病死，就他一人賣身給徐記做小廝。
後面年歲到了，生的不錯，被擡做了通房。
今年夏天的時候被休了還背了債務，去蘇紫的餃子攤做工，哪知道又被徐家前夫糾纏上來了。
剛好，程武昨天給蘇紫送芫荽，碰上了，程武人最見不得欺負弱小。那條菜市街又是他罩的，當街就攔住了前夫。
然後那前夫就造謠程武和趙蘭鳴不清不楚。
說要成全他們也可以，把錢還了。
程武本就看臉，尤其是相看好些人後，心理預期降低很多，這一看就看中趙蘭鳴的臉。趙蘭鳴本就結結巴巴，這種場合下更是氣急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直接失聲了。
程武問他替他還了錢，願不願意跟他過日子。趙蘭鳴震驚，腦子都懵了，而後看向蘇紫，程武說跟她沒關系了，當妹子看的，蘇紫也表示他們確實沒關系。這次送芫荽是買賣來的。
趙蘭鳴是知道程武的，他和蘇紫也認識幾年了，知道程武以前追過蘇紫，也知道程武瞧著兇，但人是好人，又想只有程武不怕徐家的人，他咬牙就點頭答應了。
所以人就這麽帶回來了。
至於沒辦儀式酒席，程武想他們又不是談情說愛成的，只是搭夥過日子，不用搞那些虛頭巴腦的。
章有銀道，“你們回來的剛剛好，飯菜熟了，幫忙端去程武家。”
他這個做大哥的總得操持下。
也是過年年貨買的多，勻出食材糖果，做兩三桌飯菜不成問題。
不過他家只做一桌。
其他兩家也背地裏對程武譴責了，然後也說要做一桌。
能怎麽辦呢，程武光長個頭不長腦子，和三歲的丸哥兒最玩的來。
糖也好說，自家做的拐棗糖漿混了炒米，壓了膜，一塊快切成綠豆糕模樣，整整收了一大布袋，現在孩子長大都不愛吃，只偶爾吃幾塊，反而是小孩子愛吃的很。
還做了花生芝麻糖，這個章小水愛吃，嘴裏塞了一塊，拿出紅漆的木圓盤，裝了些糖，端去程武家，他哥和爹後面用托盤端菜。李瑜肚子大不方便走結冰的雪路，就和吳嬸子在家裏吃。
章小水走的快，把章崢二人甩在後頭，跑著去了，主要是想看看這位小阿叔長什麽樣子。對新婚夫郎實在好奇。
程武家是在史家兄弟地基上重新修的屋子，修的還挺大，口字型，當時修的時候就考慮到了他今後和石墩都分別成親還要有孩子，所以東西北面都是三間屋子，院子口朝南開，對著章有銀家的田，下面就是水渠，擴寬成了個小水塘，洗衣服畜牲用水都方便。
院子靜悄悄的，只有劈柴的聲音，章小水進院子偷偷摸摸的，想看看他們是怎麽相處的。
但他剛露頭，就被程武聽出響聲了，程武瞧著紅光滿臉的，喊道，“小水啊，快來快來。”
章小水在院子沒看到小阿叔有些遺憾，“程叔，你成親都不喊我吃酒的。”
程武樂呵呵道，“吃吃吃，今天就吃。我在做飯呢。”
“進屋烤火吧，你小阿叔也在屋裏。”
屋裏的人聽到聲音嚇得渾身發抖，緊張起來，一時間坐立不安，等腳步聲走近門口時，他才反應過來應當去迎客的。
但是……他是這屋子的主人嗎？他沒立場去做這些，要是突兀當主人，會不會被厭惡？
章小水以往就推門進了，這次敲了門，“小阿叔，我是小水。”
趙蘭鳴知道，跟著程武回來的晚上，他繃著心弦像是跟著猛獸進了山洞，以為會是圓房。哪知道躺在被窩裏聽他講了一晚上的山狗村。出現最多的就是章家了，自然也知道章小水，程武對這個孩子誇的很。
章小水聽裏面沒動靜，想起對方是結巴，肯定不願意隨便應聲，他對著門縫笑道，“小是小孩子的小，水是溫柔似水的水。”
章崢端著盤子一進院子就瞧見章小水對著門傻樂，竟然調戲小阿叔。
章崢生氣道，“章小水你尊重點，你要有分寸，你是有家室的人。”
石墩都要被搞斷袖了，別章小水出了什麽幺蛾子。
章小水白眼道，“我只是怕小阿叔緊張，你兇什麽兇，果然男人就是善變的，早上還膩膩歪歪，現在就兇神惡煞！”
章崢臉熱，章小水什麽都說的出口。
“不是麽，哼，得到就不珍惜，以後不給你親了。”
章崢狠狠記了章小水一筆，只等晚上睡覺找回場子。
這會兒門緩緩開了，章小水半氣不氣的眼瞬間就變成了喜色，門裏人算不得很好看，畢竟看臉，他全家就沒有不好看的，也得不到那種新奇一顫的感覺。
章小水眼裏亮晶晶的，是發自肺腑的感嘆，“哇，我感覺你就是我命定的小阿叔。”
章小水也不明白這種興奮勁兒是為什麽，小阿叔白白凈凈的，比他還矮一點，好像只到他耳尖，很瘦弱，身上的棉襖感覺壓垮了脆弱的脖子，眼睛杏仁眼有些怯怯的，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受驚的兔子。
嗚嗚，他程武叔叔撿了兔子回來了。
他最喜歡兔兔了。
章小水要開心的想要轉圈圈。
趙蘭鳴手緊緊抓著門框，雪地裏小哥兒比他還高，好鮮活朝氣，也很漂亮，眼睛燦若星辰的望著他，面上是毫不掩飾的對他的喜歡。
趙蘭鳴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團白氣，臉色漲的通紅。
章小水嘰裏呱啦一通，趙蘭鳴原本擔心自己接不上話，哪知道他話多又密的自來熟，完全不要他說，一個勁兒誇程武多好多善良多靠譜。
趙蘭鳴視線餘光還見那少年端著菜，很熟稔的放案板上，這少年應該就是章小水的哥哥章崢了。
聽程武說章崢不愛和不熟的人說話，但是拿捏他也很簡單。
趙蘭鳴聽著章小水說完，把腮幫子擠的顫動，張嘴緩緩道，“我，我，趙蘭鳴。”說完又忐忑的看向章小水，怕人嫌棄他結巴。
章小水哇的一聲道，“小阿叔你名字真好聽。”
章小水見章崢板著臉像是誰欠他似的，也沒個主動招呼的意思，他朝章崢招手，章崢才從假裝忙碌的案板邊過來。
章小水指著章崢道，“我哥哥，章崢，一個山一個爭，名字也好聽的。”
章崢眼睛斜瞄了章小水一樣，面色緩和了不少。
趙蘭鳴努力笑著看向章崢，“我，知道，章崢是小水的未婚夫。”
他說完後，不敢看章崢，反而像是練習多次的斷句，終於順利成了連句，如釋重負了。
章崢側臉到下顎的線條都繃著，嘴角差點歪了，他開口沈穩道，“小阿叔好，初次見面，下次禮物補上。”
趙蘭鳴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但是章小水道，“我們都這樣的，以後是一家人啦，不收反而生分了。”
章有銀也端著菜盤子進來了，他道，“是啊，程武這小子老大不小了，今後也靠你管著點他，你瞅瞅大雪天的穿個單衣，仗著年紀輕，老了全是病。”
趙蘭鳴很敬重章有銀，連連點頭。
章有銀道，“程武粗糙的很，一個大老爺們不會什麽虛假的東西，你們沒個酒席委屈你了。”
趙蘭鳴連連搖頭，他想起昨晚程武說的話，耳邊和胸口都會泛起熱意。
程武說，他不會什麽花花腸子說哄人的好聽話，他們成親也就是過日子。今後家裏錢，程武賺，洗衣做飯餵豬地裏活計也都是程武來，他只要管好錢袋子，等程武晚歸的時候家裏留一盞黃燈就好。
趙蘭鳴惶恐不安又覺得虛幻，那買他來幹什麽？
程武說等他吃肥了再幹他。
趙蘭鳴轟的一臉爆紅。
他也只有過名義上的男人。
章小水見趙蘭鳴拘謹的很，挽著他手臂道，“我爹做菜很好吃的，你等會兒就能吃出來了。”
趙蘭鳴也知道，程武說過。在程武的嘴裏，山狗村是一個非常好的世外桃源，什麽都是好的。
趙蘭鳴不信猶疑，但這會兒見章家特意送來飯菜只覺得恍惚。
不一會兒，院子就開始熱鬧了，小孩子一來嘰嘰喳喳的，大人們也端著菜盤來了。
虎二郎背著丸哥兒，嘴裏嚷嚷要看新夫郎，許桂香罵他跳蚤似的小心把小侄子摔了。
虎平頭端著菜盤進來時，看到章有銀的菜盤裏用碗扣著菜，“別咱們兩家重樣了，那你家吃完了我家沒吃完多丟臉。”
許桂香直接拉著趙蘭鳴的手道，上來一頓誇，“哎呦，這麽標致，真是便宜程武這傻子了，這傻子娶到你也不知道是幾世的福氣，還小氣的很不領來給我們看，只領去章家，我就偏偏上門來看！”
趙蘭鳴臉紅紅的，開口把背了一早上的話憋出來，“他，他說過的，桂香姐。”
許桂香驚訝，“誒，看來是說過我的，這還差不多，不然我就要撒潑了，程武沒說我什麽壞話吧。”
趙蘭鳴忙搖頭，程武說她很直爽潑辣會當家，很護短，有事也可以和她商量。
趙蘭鳴被看著臉色層層燒，準備擠出一句話，院子裏又響起了聲音，是一道爽快的中年男聲。
周圓道，“好了好了，我家最晚的。”
章有銀道，“好飯不怕晚嘛。”
一時間，屋子裏進來了好些人，大大小小快二十幾個了，屋子瞬間就緊了。
程武抱柴火進來，就遭到大家批評。
開始對趙蘭鳴大家都很客氣，但是對程武是一點面子都沒給。
許桂香道，“人家哥兒跟著你過日子，你是一點都不誠心，酒席都不擺。”
柳桑也道，“成親一輩子的事情，你不擺，人家還以為你不重視。”
程武連連喊冤，看著三個菜盤，每家六個菜，十八個菜了。他笑得齜牙咧嘴的，很自鳴得意，這酒席不就來了嗎。
他就知道大家都疼他的。
他可是很會過日子的，省了酒席錢，還能讓新媳婦兒看到大家對他們的喜歡和看重呢。
程武高興的走到趙蘭鳴的身邊，趙蘭鳴只感覺一座山走近他罩住他，頭皮發麻。
程武攬著他肩膀道，“這些人都是我的親人，當著他們的面，我絕對不說假話，對你好就是對你好。一個唾沫一個釘。”
大家都起哄哎呦的笑，趙蘭鳴感受到了澎湃的暖流包圍他，原來程武說的不假，大家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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