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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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親、
來鏢局的第一天就這麽洶湧又充實, 最後晚上都歸於了寧靜。
雞飛狗跳躺床上後，都忍不住感嘆一番，這個結果三人都很滿足。一開始以為擠六人, 還要淩晨起來挑水做飯、清掃馬廄洗衣服……想想都忍不住打退堂鼓。果然事在人為嘛。
虎仔道, “崢哥，你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石墩也道, “打爽了。咱們不服就幹。”
章崢道，“不瞞你們說，我竟然覺得這不合理。這個鏢局好多矛盾的地方。”
虎仔和石墩沒覺得奇怪。
就是村子裏來了一條外來狗，那也得打一架才立得住山頭。
章崢道，“嗯，就好像鏢局裏分了三批人，一批以王三他們都姓王的, 說是認了王天亮做親戚。這批人豪爽大大咧咧沒心眼，打一架就服氣。還有像孫家村三人和黃金書這種, 明顯王三他們也排擠。還沒見過的鏢師們……”
石墩沒覺得啥, 本家姓抱團不是很正常嗎。就看吳啟河, 拐著彎兒都要和裏正家內人搭上宗族關系。
冷不丁啪的一聲, 虎仔給章崢胳膊打了下。
蚊子。
虎仔問，“你現在長大了還給章小水捉蚊子嗎？”
石墩樂了，夜裏齜牙。
章崢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性子，我不給他捉，他就跑來睡我的床。”
石墩一副你真辛苦的模樣道，“俺們崢寶真的太委屈了。”
章崢側頭看去, 只見一旁的虎仔石墩都是右手撐著後腦勺，笑嘻嘻的望著他。
章崢扯過角落裏的褥子套, 蒙頭睡。
也不知道章小水睡覺前有沒有趕帳內蚊子。
章小水懶，洗完澡後，頭發裹著巾帕就鉆蚊帳裏了。說是休息會兒再擦，但他只要一沾枕頭就呼呼睡。
大通鋪睡他們三個人，屋子裏灰塵都擦拭幹凈了，夜裏開著床，夜霧裏泛著丹桂濃郁的香氣。
章崢抱著懷裏的破爛布襟睡了個好覺。
他一貫貪睡，虎仔在家被許桂香逼著早起習慣了，第一醒，他剛一起身就見章崢懷裏抱著的東西。
果真是崢寶。還得抱著小時候的肚兜才能睡著。虎仔那腦子沒往章小水身上想，小時候的肚兜沒性別區分，他還穿過粉嫩的呢。
虎仔見石墩也睡得朝天大字，穿了衣服出了門。
外面院子西南角也有兩個大水缸，一個裝幹凈水，一個裝用過的水，用來清洗騾廄澆地等。
那旁邊鋪了青磚的，但是人多踩的不合縫，一腳下去，嘎吱濺水。
一旁還用木箱子種了一排白菜、蘿蔔、茄子等。不過，都被澆水澆蔫了。
虎仔拿著自己的巾帕牙刷去洗漱的時候，有幾個早來的，其中王三就是。
王三咬斷柳條戳的齜牙咧嘴，嘴巴一股子苦澀，見虎仔還用牙刷牙粉，瞧的直楞楞的。
虎仔給他分了點牙粉，王三看著手指上沾了點淡綠色的粉末，往牙齒裏一塞，薄荷味的！
“那黃金書不是說你們山狗村很窮嗎？還用的起二三十文一盒的牙粉啊。看你們昨天那酸菜那麽些油水，你們日子過的像地主似的。”
“這有啥的，咱送行都吃六七百個餃子。”
“你就吹吧。”
王三不信，主要是這個數量的餃子超過他的認知和數數範圍了，過年家裏吃也就三十幾個。
但是王三能感覺道，虎仔用的巾帕都是新的，一身鞋底都簇新，真是家裏當做寶了。
“崢寶還沒起來？”王三自來熟道。
他十九歲了怎麽不能喊崢寶，他就喊。
虎仔道，“小心他揍你。”
“面冷心熱嘛。小孩子脾氣我懂。”
“我看你們身手不錯，底子打的好，是不是從小就習武。”王三昨晚琢磨了一晚，被小孩子比下去，可不得沒臉。但想想人家要是從小有師傅帶，那也沒啥了。
虎仔道，“這……算了，我看和你投緣看你是個人物才給你說。是俺們村有個仙童，天天要追著我習武，說我根骨絕佳，不習武可惜了。可靈驗了，一手摸骨正骨術出神入化。”
可不是章小水小時候拿著木棒天天追他後面打，各種忽悠他習武，然後就順理成章成為了章小水揍的對象了。
現在想起來還屁股痛。
王三聽的若有所思，“那我能找仙童看看我有根骨嗎？”
兩人刷牙含含糊糊說了會兒話後，人漸漸多了起來，王三站在那水缸前，看著虎仔還沒意識到問題，他趕緊道，“人多搶水用，趕緊叫他們起來洗漱。不然沒水了就洗不了。”
虎仔：……
在他們村子裏用水都是量大管飽，水自己流自己的。
虎仔抱怨一聲，聽的王三艷羨不已。
虎仔跑去把門房推開，喊章崢石墩起來，但是兩人只揪著被子往腦袋上蓋，虎仔知道章崢有起床氣，沒辦法，只好抱著兩人的木盆先去接水了。
王三調侃虎仔是個乖乖虎。
等章崢兩人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西南角排期了長隊，孫大牛立馬在門口蹲著道，“大師兄我給你留水了。”
這待遇……還挺爽的。
但用的時候總覺得章小水在他耳邊逼逼賴賴的說教。
算了，聽他的吧。
不是怕，就是煩，會吵死。
章崢道，“不用這樣。你手賤在先我揍你再後，一筆勾銷了。”
孫大牛先是一怔而後是一驚，卻打心底要抱緊章崢的大腿了。章崢是好人，能在林家小子底下護住他們啊。一想到過幾天他們走鏢的就要回來了，孫大牛就頭皮發麻。
孫大牛想給章崢道歉說自己其實不是故意這樣翻他東西的，只是想學他們進來時被林家小子們給的下馬威，哪知道踢到鐵板了。
章崢見孫大牛高高壯壯的，又浮現他最厭惡的那種可憐樣，冷著面出了門，眼不見為凈。
石墩跟著道，“咱們有兄弟有手有腳，用不著你來伺候。”
孫大牛被說的心慌，一旁孫多錢和孫多田也都局促不安。
三人也有些猶豫，是緊抱著林家兄弟伺候好兩人，還是跟著章崢三人。身手估計不相上下，但是章崢三人明顯是正常人，不會背地隨意欺辱他們。
洗漱完後，就去吃早飯。
早飯也很簡單，一碗還算濃稠的雜糧粥、兩個苞谷面黃饅頭、一張烙餅、一大盆薺菜葉子炒的酸菜，黑乎乎皺巴巴的一團。
有人就期待的看著章崢了，想看他還有菜嗎？
任誰常年吃這菜，隨便外面來點不一樣的都是絕味啊。更何況章崢帶的酸菜是真好吃。昨晚睡前還回味了一番，夢裏還夢見了雞鴨魚肉。真是劃算，吃一勺酸菜，附帶贈送美夢的。
十八九歲的小子們忌憚章崢，但他們絕對不會承認，只把這種微妙的心情看著是對小弟弟的縱容。
所以看章崢都滿是自然而然的討好。
章崢道，“沒有了。”
眾人遺憾。
說是沒有了，虎仔拉著章崢石墩三人進屋子，把章崢帶的另一壇酸菜打開，三人狠狠挖一勺裹著吃。石墩不滿，為什麽要躲在屋子裏吃。還說虎仔臉皮薄，別人對他笑幾下笑就抹不開臉拒絕人。
虎仔說章崢好不容易把局面緩解下來，不好再搞的僵硬了。章崢道他覺得無所謂。
石墩道，“瞧吧，就是你想討好他們。”
虎仔氣死了，這兩個一個比一個會點炮仗，他再炸毛成炮仗三人組嗎？總有的一個主持大局吧。虎仔鄙夷的想，我的苦心你們不懂。
吃完飯，上午是操練，三三兩兩對打。他們雖然身手不錯，但都是要加入練習的。
原本這些小子都是拿木棒木刀比拼的，之前訓練起來也懶懶散散磨洋工，假把式，被打到了也最多痛一下，木的死不了人，沒什麽激情。但是等山狗村小子們拿鐵刀出來時，還是開了刃的，亮錚錚的，一個個瞬間面色驚恐起來了。
李錢來背著手走來時，就見王三正拿一把沒開刃的刀和章崢比試。
原本小組比試的人都被他兩人吸引了過去，自動圍成了一個大圈，一個個瞧的眼睛發直，眼底的血性激起來了，圍觀的人比王三還緊張，捏著拳頭，緊著肩膀，梗著脖子，都是一身短打，那胳膊上的薄肌經脈都鼓動起來。
全被章崢這小子眼花繚亂刀法和矯健的走步看出拼勁和渴望。
章崢一通炫技，點燃了這二十幾人的沖勁。
鏢局裏的鏢師也有和章崢一樣水平的，但那些年紀都三四十歲。
十八九歲的小子覺得人家三四十歲就該厲害，雖然佩服仰慕，但沒什麽震撼沖擊。
但現在是後浪十四五歲的小子能碾壓他們，這讓他們有了危機和無限可能。
原來，習武不講究年齡，也就是他們努力練，二十一二歲也可能碾壓鏢師了。
不知道誰大喝了一聲好，而後齊齊叫好，一個個看得心癢都想要上去切磋一番。
“崢寶厲害！”
“崢寶威武！”
“年紀小小，寶刀得了！”
“崢寶崢寶，再和我來！”
全場人起哄，章崢明明贏了卻好像輸的狼狽，冷著臉氣沖沖的回到學徒裏。
又不可能真拿刀砍人發瘋。
只板著臉，全世界都欠我的不理人。
嘿，他越這樣在意，旁人就越喜歡逗他。
瞧章崢那樣子，他們還能窺探他想法似的——躲在人群裏，他們就找不到人了。
不愧是崢寶啊。
要是章崢知道他們怎麽想的，肯定要拿刀上去了。
這會兒面對王三四五六人的邀約，章崢不打了，看猴子耍把戲似的沒意思。
虎仔倒是愛熱鬧，大喊一聲，“俺來也”，沖了進去。
章崢一下來就有孫大牛遞來巾帕，讓他擦汗。章崢瞅了眼，灰撲撲的巾帕，惡心的很。
章崢道，“你成親了？”
孫大牛一楞，“成親了，還有一個四歲的兒子。”
章崢道，“他們要是來鏢局，是希望看到你們習武威風凜凜的，還是這般狗一樣的討好？”
孫大牛臉一紅，難堪的無以覆加，但手還是保持遞巾帕的姿勢。
章崢不看他，也不接，王三就取了，崢寶就是心軟，要他說都是孫大牛自找的。王三拿著巾帕就糊臉，都是糙漢沒那麽多講究，管他誰是誰的。章崢這毛病得改，不然怎麽走鏢？
上午過後，又是中午吃飯。
這回吃飯的議論點都在虎仔的刀上。
應該是山狗村的刀。
虎仔可不得好好抓住機會炫耀一番。說他們來時，家裏多看中還專門打了刀，好幾兩銀子。
只短短一天時間，鏢局裏二十幾人全都羨慕山狗村的小子了。
一把刀啊，就是鏢局裏的刀給他們用的都是未開刃的，沒有小子不想擁有獨屬於自己的一把刀。
有人道，“那黃金書在你們來之前說你們山狗村多窮多惡，現在看才知道是他嫉妒吧。”
章崢三人在人群中找黃金書，王三道，“別找了，去清掃馬廄去了。”
王三對黃金書挺不耐煩的，走後門來的，又不是真有什麽本事就拿二兩月薪。
剛開始還想仗著月錢多使喚他們，結果就是被林家小子幾人揍的哭天喊地。
黃金書來路他也知道，又不是什麽真硬路子，那後門關系還拐了幾道彎。所以大家對他視而不見，見他被林家小子欺負也不出手幫忙。
“哦，你刀上這是掛的什麽？”王三問道。
王三問著手就要伸過來摸了，虎仔拍開他黑胖手，“我……”
周小溪怎麽稱呼好？
兄弟不像，朋友吧也不像，就周小溪別別扭扭脾氣大，又一起長大的，沒少哭。虎仔就道，“一個哭包鬼送的。”
王三頓時就揶揄了，“你相好啊。”
虎仔立馬跳起來，拿起桌上的刀朝王三比劃道，“再亂說我砍你。”
王三看向章崢和石墩，章崢避而不答，而是道，“你要是喜歡這個，我的可以給你看。”
章崢刀上沒系這個長壽結，刀柄上都刻有他的名字也不存在混淆。
章崢繼續推薦道，“這是長壽結，寓意很好，尤其是做咱們這行的打打殺殺，有這個長壽結壓著，也多一條命。”
王三想起王天亮的手臂傷，開口問道，“這個怎麽賣的。”
章崢道，“十文一個。”
王三頓時瞪眼，“你搶錢啊！”
章崢道，“我搶什麽錢，錢又不進我口袋。十六股絲線編織的，一個絡子賣你十文已經是內部價了。你看街上那刺繡鋪子，隨便一個六股平紋結就得八文，還沒我們這個好看。”
王三哪知道十六股六股有什麽區別，但是他知道沾了刺繡鋪子的東西都貴。一個素棉布帕都賣六七文，聽章崢說編這絡子更麻煩費時，十文也不虧。
王三定了個。
立馬就去找李錢來要錢去了。
李錢來聽了來龍去脈，沒想到招了個老鼠賊來了，專門挖他們裏面的錢。這小子腦子還挺活。是個顧家的。
李錢來沒給王三錢，只說等拿到東西後替他結賬。王三知道李錢來是怕他們拿錢就翻墻出去謔謔了，那錢都是李錢來親自交到他們父母手上的。雖然他已經成了家。
李錢來道，“哦，你打聽下章崢他們訂了親沒，只知道沒成親。這三人條件品行好，趕緊抓緊。”
真要是結親了，那這關系更緊密，對鏢局是好的。
王三道，“崢寶說是有中意的人了。虎仔還不想成親，石墩要找漂亮姑娘。”
李錢來哈了聲，沒想到三人看著最沒情況的人有情況。他忍不住好奇道，“章崢那小子有中意的人？他怎麽說的？”
王三道，“面無表情說的。”
……
“算我沒問。”
王三出了李錢來的屋子後，李錢來又繼續算賬。
一算賬，他就忍不住抓頭包，把算盤珠子晃的亂響動。
鏢局已經三十一個人了，如今糙米一鬥八十文，多虧了縣令大人平了米價，不然米都吃不起了。
鏢局不管鏢師的夥食，只管學徒的。
這些小子都餓死鬼投胎，就打一人一天兩斤糙米一斤雜糧，一個月約莫十二兩。
水錢，如今過了幹旱，水錢從一擔四文降到兩文，一天要用十個大水缸，全部裝滿得八十文，一月二兩半錢了。
其他柴火、油鹽醬醋、買菜等等每項開支都比水貴，月算下來緊吧著花，也得二十兩銀子。
騾馬吃的草料也貴，一塊鹽磚貴，夏天熱的時候，兩個月就買了三塊，巴掌大，要半錢。
騾子只吃麥稈豆桿不能走長途沒體力，還得吃大麥、黑豆等雜糧，每月一頭得二兩銀子，十頭騾子兩匹馬，每月總共就得二十五兩左右。
每月還得留藥材看診費用、人員傷亡體恤金，人沒了，補五十兩。賬本上體恤金要雷打不動留兩百兩。
這樣總得算下來，手上銀子低於三百兩李錢來都要心慌。
更別提還有其他大頭還沒算，鏢師一年四季三套衣裳鞋襪。學徒們的工錢。學徒月錢開支四兩六百文，黃金書一個人月錢抵二十三個人的一半！要二兩。
李錢來氣的想扔筆。
這是能算出來的，還有些打點關系不能算的，想維持鏢局真的難。
所以是真的很窮。
每天白菜蘿蔔酸菜輪流吃，這些小子都遭不住，月中還得買肉吃，想想就心痛。
現在手裏只一百兩了，要是再不進賬下月日常開銷都不夠。
王天亮道，“這批小子裏，先拋出十個吧。練了兩三年，是不是塊料子都看得清了。”
退出鏢局怕是很多人喜聞樂見的，他們在鏢局裏練了幾年，還是很搶手的，酒樓花樓打手、鄉紳人家看家護院，早早就有戶主向他們詢問了。
而且，這種苦行僧的日子對成親的年輕小子來說，也難熬。
走一波人，日常用度的開支能少一半。
李錢來嘆氣道，“那騾子我是不是貪多賣錯了。”
李錢來前幾年雄心壯志，見著騾子就買，畢竟一個縣城裏賣騾子的也沒多少，馬販子還得從其他地方調。有的老板有商隊他們鏢局出人就行，但有的沒有，得他們鏢局出騾子馬車。
鏢局走鏢範圍一直在華水縣周邊縣城，一趟鏢根據押鏢的貨物價值或者護送人員地位等要價十兩至二十兩，只在周圍縣城走鏢，往返半個月。
想要賺錢，那就得走遠鏢，去州府外面。
不過一趟鏢下來往返也近三月了。
王天亮道，“沒買錯，這些騾子咱們有用。就是出州府走遠鏢太過危險了了。也不知道老二他們還有多久回來。”
鏢局之前接了商賈之女遠嫁送親的單子，派了七個人出去。回來商隊還會買一些布匹，所以相當於是押送了兩趟。價錢也可觀，一百兩。
走的都是官道，應該沒什麽問題，但跨了州縣，又多山道，地形地情不熟，未知更是恐懼。
所以王天亮和李錢來兩人都提心吊膽的，只想順順利利平平安安的。
要是負傷回來，那下月的大單子，可就難上加難了。
鏢局裏的日子就這樣平淡又周而覆始的過著。
章崢他們三人日子過的順順順利利，他們的木盆都放在屋外，早晚都有孫大牛幫他們端水。
白天習武、學做鞋子縫補、搭竈臺，晚上洗澡後就洗衣服。
章崢勤奮愛幹凈、每天都洗衣服襪子擦鞋面，顯得與其他學徒格格不入，就是虎仔石墩都是三四天沒衣裳換了才洗。
章崢又得了一個“愛幹凈的寶寶”名頭。
反正章崢已經麻木了。
唯一不適應的就是吃食。
在連著七天吃清湯寡水的豬食後，嘴巴都泛著苦水了。他們三人受不了，但是其他學徒家裏窮，外加常年累月這樣吃，都能忍。
實在不吃了，餓一頓就想吃了。
等你在教場上揮汗如雨饑腸轆轆後吃屎都香。但是吃飽後，那種難言的空虛和嘴饞磨的人心慌。
章崢無法，只能自己動手做飯了。
食材有專門上門來賣的農戶就是些白蘿蔔、白菜、萵筍、蔥蒜等，鏢局裏的那塊菜地這會兒發了豆芽，種了蔥蒜，以後就少了一點開支。這點，李錢來狠狠的肯定了章崢。種田也是好把式。
但章崢說要點葷菜，多買些五花肉。還不到月中改善夥食的時候，李錢來自然毫不留情反駁了。
吃一頓五花肉，少不得一百五十文上走了。
那章崢就說花五十文去街上買十斤油渣，算沾了點葷腥，炒菜好吃。
這回李錢來沒拒絕。
主要是看著章崢背後一雙雙饞的發綠光的眼睛，他也不忍心。
在一群人嗷嗷歡呼聲中，李錢來掏出了五十文給章崢，說他要是做的不好吃，浪費他錢可要把他五十文退回來。
李錢來又叮囑章崢，限定他一刻鐘後回來，不得出去打牙祭。
主要一開了這個口，今後人饞嘴了那不都翻墻出去了？太難管了。
章崢自然點頭。
鏢局去東菜市場買菜往返一刻鐘夠了，但章崢還想去刺繡鋪子買絲線，這樣就繞一大圈路了。
於是一刻鐘後，教場的學徒發現，章崢一臉通紅渾身發汗的從門口進來了。
眾人感動不已，瞧著章崢手裏拎著的大半布袋的油渣，不管他後面廚藝做成了什麽樣子，這會兒沖章崢這份上心的沖勁兒，大夥兒都為這赤誠的心意感動到了。
崢寶這孩子，面冷心可真熱乎的。是個別別扭扭的小屁孩兒。
這些學徒都十八九歲，家裏娃娃都四五歲了。崢寶這名字吧，一開始也是跟風喊的，但越喊就越莫名的親熱，可不自然而然把章崢當孩子來看了。
章崢可沒管他們怎麽想的，按時找到李錢來報道，規規矩矩的倒是讓李錢來對他印象好了幾分。
章崢做飯，虎仔和石墩都熟練的打下手。
白菜一直是放點油然後就下鍋炒了，油少都冒煙，就放水煮。
章崢這次換了個方法，切了點油渣，放油和剁椒、蒜段爆炒，白菜殼拍了刀再滾刀切，鐵鍋燒的旺，滋啦幾下白菜殼就軟了，香濃的料汁染紅了白殼，整個白裏透紅十分好看。
其他白蘿蔔用鹽腌了會兒殺水，這樣去處蘿蔔的苦澀臭味兒，還能入味，炒出來的口感也脆爽可口。
二十幾口人，那都是大鍋菜，李錢來本來不抱希望的，但是後院飄來的香氣可把人勾的不自覺溜達去了。
他一進院子就見王四和王五，在菜地前爭的面紅耳赤，一聽就是在爭，是誰半夜撒尿把菜地的豆芽燒死了。
好兆頭。
以前他們可不管這地，如今都跟著章崢他們三種地，自己種的菜就那麽一小塊地，還用竹條劃分區域了。
是誰的地誰種的差一目了然，這些小子都不想輸，別人都好，就他光禿禿的自然不好看。
這樣下去，他們今後要是地再大點，都不用買菜了。
開飯時，李錢來破天荒在竈屋和學徒一起吃了起來。那味道確實不錯，能趕上外面食肆小館子了。學徒們一個個吃的大快朵頤，好像餓久的豬終於吃上滿意的一頓了。
那二十幾張嘴都崢寶崢寶的喊，法不責眾，章崢想發脾氣都寡不敵眾。
幹脆冷著臉不看他們，自己蹲在一邊吃。
最終章崢也默認了給他們做飯。反正菜、燒火都準備好，對他來說炒菜也就是翻兩下鍋鏟的事情。
反正他自己也要吃。
這下，學徒們更是覺得章崢嘴硬心軟，也不太怕他了，甚至敢當面喊他一聲崢寶，只是喊完立馬就溜了。
石墩和虎仔都覺得好笑。
來鏢局前，想過各種矛盾打架流血，就是沒想過章崢會被全鏢局的人逗著玩啊。
偏偏章崢性子冷傲一副“不好玩，再說就殺了你們”的表情，惹得那些大小子們更喜歡逗他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章崢就在屋子裏掏出櫃子裏彩線編東西。
這些日子拆了又編編了又拆，幸好彩線買的多，不然都皺巴巴的了。
虎仔從外面和人玩了會兒，回來就見章崢又在倒弄這玩意兒。
“你怎麽還對這玩意兒上癮了，你又不是哥兒，學這幹什麽。”
章崢道，“賺錢。”
虎仔哦了聲，已經設想他們哪天走鏢，落得被追殺竄逃的情況，然後身無分文的時候，可以買彩線編絡子賣錢掙個腳費。
章崢不一會兒又跑去問李錢來。
“啊，崢寶什麽事？”李錢來張口就問。
章崢一臉憋悶，但有求於李前來，便問道，“過幾天我家人來看我。”
“哦，當然可以看。”
李錢來楞了下才反應過來。他們這個鏢局裏還沒有家人來探過。村子離得近的，月底兩天假夠了。離得遠的就兩月攢一起放六天，但基本都是半年回去一次。很少這樣有家人看，或者又惦記著家的人。
過了幾天後，小子們在教場習武，就聽一聲歡呼。
“二當家他們回來了！”
章崢朝門口看去，只見七個衣衫破爛的漢子，胡茬覆面，腰間掛刀，相互攙著進了門，一個個要麽手臂掛傷就是腳跛著。
但就是這幅邋遢狼狽的模樣，尋常人看了遠遠就會被嚇跑，怕是一群孔武有力的瘋子。
有人喊道，“林大林二都負傷了，孫大牛你們兩個趕緊把他背回去。”
一群人風風火火的，教場上的小子武都不練了，全跑去圍著鏢師們看情況。
虎仔也想去看，他拉了下章崢，拉了幾下都沒拉動，回頭就見章崢緊握著刀，手臂上肌肉都緊的發力，眼底是他看不懂的神情。
“咋了？”
虎仔道。
石墩也奇怪，那些人都是陌生的面孔，胡子拉碴的，他們也知道這是走鏢的規矩，路上不能洗臉不能刮胡子，顯得十惡不赦不好惹，震懾一些宵小之輩。
石墩開玩笑道，“你不是看他們邋裏邋遢手癢想砍人吧。”
章崢面無表情，繼續揮刀，只是招式裏多了些戾氣。
李錢來去看了林家兄弟的傷，傷口不深沒見骨頭，但也不容輕視，已經開始發炎發膿了。
但了解到林家兩兄弟為什麽受傷後，又鐵青著臉，將人訓斥的狗血淋頭。
去程送親隊伍裏多女眷，那林家兄弟多次調戲送親丫鬟，仗著好樣貌把涉世未深的丫鬟騙的一楞楞的，私下打情罵俏。
這一點，也是這次走鏢才發現林家兄弟是這種人。
以前走鏢都是男人，自然沒機會。但是即使發現這點，領隊的二當家也只是約束不許在走鏢途中犯戒。不可能真因為這點就把人開除了。年輕小夥子血氣方剛素久了把持不住也正常。
返程的時候老板商隊采購了好些布匹，一路也小心提心吊膽的。
膽戰心驚的進了州府，在華水縣附近後大家都松了口氣，這些道路他們都熟悉，沿路客棧都清楚底細。所以這次也是去住了之前的客棧，但是林家小子就放松了戒備，喝了酒犯了大忌。商隊布料差點就被劫持了，幸好其他五人都保持清醒戒備。
明顯自己犯了規矩，李錢來只象征性的給每人補了兩百文藥錢，又派人送兩人回家養傷。
“崢寶，這林家兄弟和你是一個鎮的，你趕著騾車送他們倆回去養傷。”
章崢不去。
說他走了沒人做飯。
這理由確實大過天，李錢來現在都吃慣章崢做的飯菜了，省了出去吃的錢。
李錢來就隨便點了其他人送。
林家兄弟還不想回家，不回家的原因不足為外人道。
林大自然也知道鏢局最近來了三個新人，還有個叫崢寶的據說身手好廚藝好，鏢局上上下下沒有不喜歡逗他的。
林大是腳傷，坐在屋檐下遠遠瞧了章崢一眼，只覺得有些眼熟。
讓他想起小時候丟給傻子抵債的賤狗東西。他對林四的面容已經模糊了，但唯獨林四那雙不符合年紀的陰鷙和狠毒讓他印象頗深。
甚至總做夢，那個總被他們蹂躪欺負的小孩兒一下子變成喪心病狂的大人來殺他們全家。
不過瞧著教場上的少年身姿挺拔，沐浴陽光，和周圍兩個胖子學徒勾肩搭背很是親密的樣子，就覺得是自己魔怔看走眼了。
林四那小子只可能是萬人嫌的小人，哪可能是這個鏢局上上下下都喜歡逗的崢寶。
晚上睡覺的時候，章崢罕見的失眠了。
暗屋裏虎仔和石墩一個磨牙一個打呼嚕，各個黑甜夢鄉。
章崢翻過身面對墻面，一線逼仄的空間，好像幼時情緒在黑暗裏死灰覆燃，從骨頭深處爬了出來，暴躁戾氣仇恨瞬間沖占了眼底。
他渾身漸漸緊繃，手臂和肩背肌理都鼓動蘊藏著爆發力，但身體不自覺像蝦米一樣蜷縮著。
章崢懷裏抱著破爛小肚兜，他睜著眼，睫毛遮掩了窗外的月色，眼底黝黑沒有光，顯得幽深又古怪的冷笑。
他四歲那年，小爹剛病死，便到了他生辰。
那年給他辦了一個非常隆重的生辰，家家戶戶都吃糠挖野菜，林屠夫開了三桌酒席請了本家親戚，他一下子受寵若驚以為林屠夫終於記起他這個兒子了，今後就不用被欺負了。
他鼓起勇氣怯怯的拽著林屠夫的衣角，學著其他孩子一樣對他開口喊他爹，但是得到的只是一口唾沫。
後面他偷聽到街坊議論的話，說林屠夫太狠心了，林二病重怎麽可以拿林四替死。
小孩子是不能過壽辰的，身子輕，過的打眼就會招惹小鬼纏上索命。
林四早就死了。
他是山狗村章家的章崢。
漸漸的，他翻了個身，直挺挺的躺著，月光落在他眼裏，他好像又釋懷了，低頭聞了聞破爛的肚兜，沒了熟悉的氣味。
他終於沒忍住，從枕頭下的布裹翻出來了，章小水那件沒穿幾次的鵝黃兔子肚兜。
他埋頭悶了下去。
章小水到底知不知到，塞這個貼身的東西給他是什麽意思。
一夜好夢。
章崢今早醒的早，這點就讓虎仔吃驚了。
上午原本是要在教場練習的，但是章崢破天荒沒練，只拿了納鞋底的錐針和千層底在那裏打孔。
他不按照規矩來李錢來也不會說他，相反還很開心，章崢能正視自己的不足並強化訓練還挺好的。一些小子就不愛幹這個，說是婆婆媽媽的東西，男人哪要幹這些。但章崢還挺聽話。
虎仔和石墩比劃了幾十個回合後，兩人一身汗水漲紅著臉走近章崢。章崢鼻子微動，“擺開，臭。”
原來男人的汗臭味這麽臭。
石墩打量章崢道，“你知道你這樣子像什麽嗎？”
章崢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虎仔笑道，“像是坐在院子裏納鞋底等著男人回家的小媳婦兒。納一針，看三次門口，今天是不是章小水要來。”
石墩道，“這個點了，怕是得等下午咯。”
“你昨天夢裏喊了章小水。”
章崢像是被踩著尾巴，冷聲道，“沒有，你別瞎說。”
石墩一副了然果然猜中的模樣。
章崢被盯著看，他也不接石墩的眼神，自己低頭納鞋底。
石墩道，“吶，你心心念念的人來了。”
虎仔道，“章小水！”
章崢只以為兩人是打趣他，死不擡頭一副不聞窗外事，專心手裏的活。
耳邊聽見石墩和虎仔都朝門口跑去，章崢才擡頭看去，這一看就看見了章小水剛跨進大門口。
他今天一身招惹眼睛，是沒見過的新衣裳。
是十分水靈的藕粉，腰間還系著水藍絳子，意外很搭章小水的白嫩，畢竟章小水平時都灰撲撲的，不愛穿。
是因為他麽？
章崢沒註意就多看了幾眼，遠遠的，章小水原本好奇張望的眼睛一看到他就閃亮的發光，好像河面水靈靈的波光，一下下的朝他心口推來，視線相觸剎那，心口發軟，蕩漾漣漪，在深秋看見了春光。
半個月不見了。
章崢立馬沖刺跑過去，他腿比兩人長，後來追上，叫章小水站在門口別動。
章小水自然沒動。因為遠遠就見教場裏好多赤著上身的漢子，他只看過章崢打膀子的，他爹都沒在他面前露過。
等章小水反應過來時，章崢已經把章小水關進了空著的門房裏。
門房被砰砰的敲響。
章小水一臉懵，“不開門嗎？”
章崢微微喘著氣，低頭見自己手還拉著章小水的手腕，立馬燙著似的松開，但松開後又後悔，門外石墩和虎仔還在敲門。
虎仔道，“有本事關門你有本事開門啊！”
“章崢你個黑心的狗東西，是不是想昧了我娘給我的東西！”
石墩瞧虎仔那嬉皮笑臉的樣子，就知道他也猜到了什麽。
石墩也啪啪敲門，齜牙咧嘴的，“崢寶崢寶，哥哥離不開你，快開門讓心肝好好瞧瞧。”
門裏章小水生氣道，“等我出來打跳你們！”
章崢道，“不用管他們。一會兒就消停了。”
果真沒一下，石墩和虎仔就走了。因為教場上有人看了過來。
他們得給章崢吸引火力，知道章崢這小子是不想其他男人看見章小水的。不說章崢，他們私心也不想。
一起朝夕相處半個月，這些成了親的小子們是什麽德性他們都知道。晚上張口閉口都是親嘴摸手耍姑娘和哥兒之類的。
他們一起長大的當然能調侃，但是旁人就免談。
虎仔和石墩拿著腰間的刀，朝教場跑去，虎仔可感動了，感覺兩個兄弟在後方談情說愛，他們在前方奮力殺敵，絞殺一切來打擾小兩口的可能。
血液在燃燒！
教場上剛剛休息好的學徒們見虎仔石墩一臉握著刀亢奮沖來，各個滿臉茫然。
於是也抄起刀拼了去，先練一回再說。
房門裏，章小水聽著外面劈裏啪啦鏗鏘的武器聲和打鬥嘶吼聲，感覺渾身都發熱了，他探頭探腦，想要出去看看。
章崢道，“鏢局只讓在房門探視。”
章小水哦了聲，不疑有他，“和做牢一樣啊。”
房門裏挺小，就是一個小轎廳，放了一條條凳，兩人轉身之間一展臂就是墻和門了。
兩人坐在長條凳子上，密閉著房門，呼吸近的好像在耳膜上，章崢心裏瞎跳，等了片刻無話。
擡頭就見章小水在和光做鬥爭，門縫透著幾條日光暈染在墻壁上，恰好章小水一擡頭，感覺眼珠子都被亮瞎了。
章小水還傻兮兮的手抓光線。
他玩的不亦樂乎，全然沒感覺到他半月不見的哥哥有些局促。
章崢捂著他眼前，不讓他玩。
“你今天來幹什麽了？我時間緊，你抓緊點。”
“哦。”章小水不玩了，眼前是他哥拿手掌遮光，怪麻煩的。
真笨，他往暗邊挪一下就好了。
章崢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了。
章小水朝他挪近，肩膀挨著他肩膀，他能聞到章小水發絲裏的茶葉清香，幸好他也沒出汗，幹幹凈凈的，他只稍稍低垂餘光，就能看見章小水幾乎靠著他肩膀。
既然章小水都主動了，他是不是也要回應下？
於是章崢把兩人中間最後的一絲縫隙都擠沒了，褲腿都挨著褲腿。就是大腿貼著大腿，熱的章崢渾身不敢動。
章小水沒察覺到章崢的局促不安，反正章崢就是冷著臉有些不耐煩，估計嫌棄他剛剛沒第一時間理他悶氣。
於是趕緊絮絮叨叨說起了這些日子村裏的事情。
“阿爹肚子圓圓的了每天吃好睡好，一天能吃兩碗飯，一碗肉。口味變得十分奇怪，一會兒清淡一會兒辣一會兒酸，我都懷疑阿爹肚子裏是不是有三張嘴。”
章小水說話的時候，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嘴巴都是粉粉的。
“地裏的活兒都挺好，爹很高興每天都幹勁兒滿滿，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從王二郎那裏買了好些山核桃給阿爹磨粉吃。”
章崢聽了安心很多，不過舅父一向疼舅舅，倒是沒什麽擔心的。
“哦，王二郎最近因為給我家賣了好些山貨，賺了四五十文了。”
“春妮兒妹妹絡子絳子都學的不錯，開始編著賣錢。”
“還有周小溪……”
章崢忍不住道，“我生辰你就給我說這些嗎？”
章小水道，“當然不是啊，你不要著急啊，給你準備了小禮物。”
章崢面色緩和了些，“不要說別人，顯得你一點都不在意我。”
章小水道，“我咋不在意了，大老遠跑來只為親口告訴你生辰……”
章崢臉霎時熱了，大馬金刀的坐姿都並攏了貼發燙的長腿，不確定道，“親，親口？”
章小水扭頭，平視只看到他哥喉結好像長大了點。
果真大一歲了。
“是啊，親口告訴你生辰安康。”
章崢梗著僵硬的脖子，餘光裏唇色水粉，嘴巴好看的張合，細細白牙裏有粉……眼睛都燒遲鈍了也不知道避開，腦子暈了，如笨鐘嗡鳴。
幸好他還有最後的理智。
結結巴巴道，“親，親口不好，要不親、親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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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鏢局的第一天就這麽洶湧又充實, 最後晚上都歸於了寧靜。
雞飛狗跳躺床上後，都忍不住感嘆一番，這個結果三人都很滿足。一開始以為擠六人, 還要淩晨起來挑水做飯、清掃馬廄洗衣服……想想都忍不住打退堂鼓。果然事在人為嘛。
虎仔道, “崢哥，你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石墩也道, “打爽了。咱們不服就幹。”
章崢道，“不瞞你們說，我竟然覺得這不合理。這個鏢局好多矛盾的地方。”
虎仔和石墩沒覺得奇怪。
就是村子裏來了一條外來狗，那也得打一架才立得住山頭。
章崢道，“嗯，就好像鏢局裏分了三批人，一批以王三他們都姓王的, 說是認了王天亮做親戚。這批人豪爽大大咧咧沒心眼，打一架就服氣。還有像孫家村三人和黃金書這種, 明顯王三他們也排擠。還沒見過的鏢師們……”
石墩沒覺得啥, 本家姓抱團不是很正常嗎。就看吳啟河, 拐著彎兒都要和裏正家內人搭上宗族關系。
冷不丁啪的一聲, 虎仔給章崢胳膊打了下。
蚊子。
虎仔問，“你現在長大了還給章小水捉蚊子嗎？”
石墩樂了，夜裏齜牙。
章崢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性子，我不給他捉，他就跑來睡我的床。”
石墩一副你真辛苦的模樣道，“俺們崢寶真的太委屈了。”
章崢側頭看去, 只見一旁的虎仔石墩都是右手撐著後腦勺，笑嘻嘻的望著他。
章崢扯過角落裏的褥子套, 蒙頭睡。
也不知道章小水睡覺前有沒有趕帳內蚊子。
章小水懶，洗完澡後，頭發裹著巾帕就鉆蚊帳裏了。說是休息會兒再擦，但他只要一沾枕頭就呼呼睡。
大通鋪睡他們三個人，屋子裏灰塵都擦拭幹凈了，夜裏開著床，夜霧裏泛著丹桂濃郁的香氣。
章崢抱著懷裏的破爛布襟睡了個好覺。
他一貫貪睡，虎仔在家被許桂香逼著早起習慣了，第一醒，他剛一起身就見章崢懷裏抱著的東西。
果真是崢寶。還得抱著小時候的肚兜才能睡著。虎仔那腦子沒往章小水身上想，小時候的肚兜沒性別區分，他還穿過粉嫩的呢。
虎仔見石墩也睡得朝天大字，穿了衣服出了門。
外面院子西南角也有兩個大水缸，一個裝幹凈水，一個裝用過的水，用來清洗騾廄澆地等。
那旁邊鋪了青磚的，但是人多踩的不合縫，一腳下去，嘎吱濺水。
一旁還用木箱子種了一排白菜、蘿蔔、茄子等。不過，都被澆水澆蔫了。
虎仔拿著自己的巾帕牙刷去洗漱的時候，有幾個早來的，其中王三就是。
王三咬斷柳條戳的齜牙咧嘴，嘴巴一股子苦澀，見虎仔還用牙刷牙粉，瞧的直楞楞的。
虎仔給他分了點牙粉，王三看著手指上沾了點淡綠色的粉末，往牙齒裏一塞，薄荷味的！
“那黃金書不是說你們山狗村很窮嗎？還用的起二三十文一盒的牙粉啊。看你們昨天那酸菜那麽些油水，你們日子過的像地主似的。”
“這有啥的，咱送行都吃六七百個餃子。”
“你就吹吧。”
王三不信，主要是這個數量的餃子超過他的認知和數數範圍了，過年家裏吃也就三十幾個。
但是王三能感覺道，虎仔用的巾帕都是新的，一身鞋底都簇新，真是家裏當做寶了。
“崢寶還沒起來？”王三自來熟道。
他十九歲了怎麽不能喊崢寶，他就喊。
虎仔道，“小心他揍你。”
“面冷心熱嘛。小孩子脾氣我懂。”
“我看你們身手不錯，底子打的好，是不是從小就習武。”王三昨晚琢磨了一晚，被小孩子比下去，可不得沒臉。但想想人家要是從小有師傅帶，那也沒啥了。
虎仔道，“這……算了，我看和你投緣看你是個人物才給你說。是俺們村有個仙童，天天要追著我習武，說我根骨絕佳，不習武可惜了。可靈驗了，一手摸骨正骨術出神入化。”
可不是章小水小時候拿著木棒天天追他後面打，各種忽悠他習武，然後就順理成章成為了章小水揍的對象了。
現在想起來還屁股痛。
王三聽的若有所思，“那我能找仙童看看我有根骨嗎？”
兩人刷牙含含糊糊說了會兒話後，人漸漸多了起來，王三站在那水缸前，看著虎仔還沒意識到問題，他趕緊道，“人多搶水用，趕緊叫他們起來洗漱。不然沒水了就洗不了。”
虎仔：……
在他們村子裏用水都是量大管飽，水自己流自己的。
虎仔抱怨一聲，聽的王三艷羨不已。
虎仔跑去把門房推開，喊章崢石墩起來，但是兩人只揪著被子往腦袋上蓋，虎仔知道章崢有起床氣，沒辦法，只好抱著兩人的木盆先去接水了。
王三調侃虎仔是個乖乖虎。
等章崢兩人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西南角排期了長隊，孫大牛立馬在門口蹲著道，“大師兄我給你留水了。”
這待遇……還挺爽的。
但用的時候總覺得章小水在他耳邊逼逼賴賴的說教。
算了，聽他的吧。
不是怕，就是煩，會吵死。
章崢道，“不用這樣。你手賤在先我揍你再後，一筆勾銷了。”
孫大牛先是一怔而後是一驚，卻打心底要抱緊章崢的大腿了。章崢是好人，能在林家小子底下護住他們啊。一想到過幾天他們走鏢的就要回來了，孫大牛就頭皮發麻。
孫大牛想給章崢道歉說自己其實不是故意這樣翻他東西的，只是想學他們進來時被林家小子們給的下馬威，哪知道踢到鐵板了。
章崢見孫大牛高高壯壯的，又浮現他最厭惡的那種可憐樣，冷著面出了門，眼不見為凈。
石墩跟著道，“咱們有兄弟有手有腳，用不著你來伺候。”
孫大牛被說的心慌，一旁孫多錢和孫多田也都局促不安。
三人也有些猶豫，是緊抱著林家兄弟伺候好兩人，還是跟著章崢三人。身手估計不相上下，但是章崢三人明顯是正常人，不會背地隨意欺辱他們。
洗漱完後，就去吃早飯。
早飯也很簡單，一碗還算濃稠的雜糧粥、兩個苞谷面黃饅頭、一張烙餅、一大盆薺菜葉子炒的酸菜，黑乎乎皺巴巴的一團。
有人就期待的看著章崢了，想看他還有菜嗎？
任誰常年吃這菜，隨便外面來點不一樣的都是絕味啊。更何況章崢帶的酸菜是真好吃。昨晚睡前還回味了一番，夢裏還夢見了雞鴨魚肉。真是劃算，吃一勺酸菜，附帶贈送美夢的。
十八九歲的小子們忌憚章崢，但他們絕對不會承認，只把這種微妙的心情看著是對小弟弟的縱容。
所以看章崢都滿是自然而然的討好。
章崢道，“沒有了。”
眾人遺憾。
說是沒有了，虎仔拉著章崢石墩三人進屋子，把章崢帶的另一壇酸菜打開，三人狠狠挖一勺裹著吃。石墩不滿，為什麽要躲在屋子裏吃。還說虎仔臉皮薄，別人對他笑幾下笑就抹不開臉拒絕人。
虎仔說章崢好不容易把局面緩解下來，不好再搞的僵硬了。章崢道他覺得無所謂。
石墩道，“瞧吧，就是你想討好他們。”
虎仔氣死了，這兩個一個比一個會點炮仗，他再炸毛成炮仗三人組嗎？總有的一個主持大局吧。虎仔鄙夷的想，我的苦心你們不懂。
吃完飯，上午是操練，三三兩兩對打。他們雖然身手不錯，但都是要加入練習的。
原本這些小子都是拿木棒木刀比拼的，之前訓練起來也懶懶散散磨洋工，假把式，被打到了也最多痛一下，木的死不了人，沒什麽激情。但是等山狗村小子們拿鐵刀出來時，還是開了刃的，亮錚錚的，一個個瞬間面色驚恐起來了。
李錢來背著手走來時，就見王三正拿一把沒開刃的刀和章崢比試。
原本小組比試的人都被他兩人吸引了過去，自動圍成了一個大圈，一個個瞧的眼睛發直，眼底的血性激起來了，圍觀的人比王三還緊張，捏著拳頭，緊著肩膀，梗著脖子，都是一身短打，那胳膊上的薄肌經脈都鼓動起來。
全被章崢這小子眼花繚亂刀法和矯健的走步看出拼勁和渴望。
章崢一通炫技，點燃了這二十幾人的沖勁。
鏢局裏的鏢師也有和章崢一樣水平的，但那些年紀都三四十歲。
十八九歲的小子覺得人家三四十歲就該厲害，雖然佩服仰慕，但沒什麽震撼沖擊。
但現在是後浪十四五歲的小子能碾壓他們，這讓他們有了危機和無限可能。
原來，習武不講究年齡，也就是他們努力練，二十一二歲也可能碾壓鏢師了。
不知道誰大喝了一聲好，而後齊齊叫好，一個個看得心癢都想要上去切磋一番。
“崢寶厲害！”
“崢寶威武！”
“年紀小小，寶刀得了！”
“崢寶崢寶，再和我來！”
全場人起哄，章崢明明贏了卻好像輸的狼狽，冷著臉氣沖沖的回到學徒裏。
又不可能真拿刀砍人發瘋。
只板著臉，全世界都欠我的不理人。
嘿，他越這樣在意，旁人就越喜歡逗他。
瞧章崢那樣子，他們還能窺探他想法似的——躲在人群裏，他們就找不到人了。
不愧是崢寶啊。
要是章崢知道他們怎麽想的，肯定要拿刀上去了。
這會兒面對王三四五六人的邀約，章崢不打了，看猴子耍把戲似的沒意思。
虎仔倒是愛熱鬧，大喊一聲，“俺來也”，沖了進去。
章崢一下來就有孫大牛遞來巾帕，讓他擦汗。章崢瞅了眼，灰撲撲的巾帕，惡心的很。
章崢道，“你成親了？”
孫大牛一楞，“成親了，還有一個四歲的兒子。”
章崢道，“他們要是來鏢局，是希望看到你們習武威風凜凜的，還是這般狗一樣的討好？”
孫大牛臉一紅，難堪的無以覆加，但手還是保持遞巾帕的姿勢。
章崢不看他，也不接，王三就取了，崢寶就是心軟，要他說都是孫大牛自找的。王三拿著巾帕就糊臉，都是糙漢沒那麽多講究，管他誰是誰的。章崢這毛病得改，不然怎麽走鏢？
上午過後，又是中午吃飯。
這回吃飯的議論點都在虎仔的刀上。
應該是山狗村的刀。
虎仔可不得好好抓住機會炫耀一番。說他們來時，家裏多看中還專門打了刀，好幾兩銀子。
只短短一天時間，鏢局裏二十幾人全都羨慕山狗村的小子了。
一把刀啊，就是鏢局裏的刀給他們用的都是未開刃的，沒有小子不想擁有獨屬於自己的一把刀。
有人道，“那黃金書在你們來之前說你們山狗村多窮多惡，現在看才知道是他嫉妒吧。”
章崢三人在人群中找黃金書，王三道，“別找了，去清掃馬廄去了。”
王三對黃金書挺不耐煩的，走後門來的，又不是真有什麽本事就拿二兩月薪。
剛開始還想仗著月錢多使喚他們，結果就是被林家小子幾人揍的哭天喊地。
黃金書來路他也知道，又不是什麽真硬路子，那後門關系還拐了幾道彎。所以大家對他視而不見，見他被林家小子欺負也不出手幫忙。
“哦，你刀上這是掛的什麽？”王三問道。
王三問著手就要伸過來摸了，虎仔拍開他黑胖手，“我……”
周小溪怎麽稱呼好？
兄弟不像，朋友吧也不像，就周小溪別別扭扭脾氣大，又一起長大的，沒少哭。虎仔就道，“一個哭包鬼送的。”
王三頓時就揶揄了，“你相好啊。”
虎仔立馬跳起來，拿起桌上的刀朝王三比劃道，“再亂說我砍你。”
王三看向章崢和石墩，章崢避而不答，而是道，“你要是喜歡這個，我的可以給你看。”
章崢刀上沒系這個長壽結，刀柄上都刻有他的名字也不存在混淆。
章崢繼續推薦道，“這是長壽結，寓意很好，尤其是做咱們這行的打打殺殺，有這個長壽結壓著，也多一條命。”
王三想起王天亮的手臂傷，開口問道，“這個怎麽賣的。”
章崢道，“十文一個。”
王三頓時瞪眼，“你搶錢啊！”
章崢道，“我搶什麽錢，錢又不進我口袋。十六股絲線編織的，一個絡子賣你十文已經是內部價了。你看街上那刺繡鋪子，隨便一個六股平紋結就得八文，還沒我們這個好看。”
王三哪知道十六股六股有什麽區別，但是他知道沾了刺繡鋪子的東西都貴。一個素棉布帕都賣六七文，聽章崢說編這絡子更麻煩費時，十文也不虧。
王三定了個。
立馬就去找李錢來要錢去了。
李錢來聽了來龍去脈，沒想到招了個老鼠賊來了，專門挖他們裏面的錢。這小子腦子還挺活。是個顧家的。
李錢來沒給王三錢，只說等拿到東西後替他結賬。王三知道李錢來是怕他們拿錢就翻墻出去謔謔了，那錢都是李錢來親自交到他們父母手上的。雖然他已經成了家。
李錢來道，“哦，你打聽下章崢他們訂了親沒，只知道沒成親。這三人條件品行好，趕緊抓緊。”
真要是結親了，那這關系更緊密，對鏢局是好的。
王三道，“崢寶說是有中意的人了。虎仔還不想成親，石墩要找漂亮姑娘。”
李錢來哈了聲，沒想到三人看著最沒情況的人有情況。他忍不住好奇道，“章崢那小子有中意的人？他怎麽說的？”
王三道，“面無表情說的。”
……
“算我沒問。”
王三出了李錢來的屋子後，李錢來又繼續算賬。
一算賬，他就忍不住抓頭包，把算盤珠子晃的亂響動。
鏢局已經三十一個人了，如今糙米一鬥八十文，多虧了縣令大人平了米價，不然米都吃不起了。
鏢局不管鏢師的夥食，只管學徒的。
這些小子都餓死鬼投胎，就打一人一天兩斤糙米一斤雜糧，一個月約莫十二兩。
水錢，如今過了幹旱，水錢從一擔四文降到兩文，一天要用十個大水缸，全部裝滿得八十文，一月二兩半錢了。
其他柴火、油鹽醬醋、買菜等等每項開支都比水貴，月算下來緊吧著花，也得二十兩銀子。
騾馬吃的草料也貴，一塊鹽磚貴，夏天熱的時候，兩個月就買了三塊，巴掌大，要半錢。
騾子只吃麥稈豆桿不能走長途沒體力，還得吃大麥、黑豆等雜糧，每月一頭得二兩銀子，十頭騾子兩匹馬，每月總共就得二十五兩左右。
每月還得留藥材看診費用、人員傷亡體恤金，人沒了，補五十兩。賬本上體恤金要雷打不動留兩百兩。
這樣總得算下來，手上銀子低於三百兩李錢來都要心慌。
更別提還有其他大頭還沒算，鏢師一年四季三套衣裳鞋襪。學徒們的工錢。學徒月錢開支四兩六百文，黃金書一個人月錢抵二十三個人的一半！要二兩。
李錢來氣的想扔筆。
這是能算出來的，還有些打點關系不能算的，想維持鏢局真的難。
所以是真的很窮。
每天白菜蘿蔔酸菜輪流吃，這些小子都遭不住，月中還得買肉吃，想想就心痛。
現在手裏只一百兩了，要是再不進賬下月日常開銷都不夠。
王天亮道，“這批小子裏，先拋出十個吧。練了兩三年，是不是塊料子都看得清了。”
退出鏢局怕是很多人喜聞樂見的，他們在鏢局裏練了幾年，還是很搶手的，酒樓花樓打手、鄉紳人家看家護院，早早就有戶主向他們詢問了。
而且，這種苦行僧的日子對成親的年輕小子來說，也難熬。
走一波人，日常用度的開支能少一半。
李錢來嘆氣道，“那騾子我是不是貪多賣錯了。”
李錢來前幾年雄心壯志，見著騾子就買，畢竟一個縣城裏賣騾子的也沒多少，馬販子還得從其他地方調。有的老板有商隊他們鏢局出人就行，但有的沒有，得他們鏢局出騾子馬車。
鏢局走鏢範圍一直在華水縣周邊縣城，一趟鏢根據押鏢的貨物價值或者護送人員地位等要價十兩至二十兩，只在周圍縣城走鏢，往返半個月。
想要賺錢，那就得走遠鏢，去州府外面。
不過一趟鏢下來往返也近三月了。
王天亮道，“沒買錯，這些騾子咱們有用。就是出州府走遠鏢太過危險了了。也不知道老二他們還有多久回來。”
鏢局之前接了商賈之女遠嫁送親的單子，派了七個人出去。回來商隊還會買一些布匹，所以相當於是押送了兩趟。價錢也可觀，一百兩。
走的都是官道，應該沒什麽問題，但跨了州縣，又多山道，地形地情不熟，未知更是恐懼。
所以王天亮和李錢來兩人都提心吊膽的，只想順順利利平平安安的。
要是負傷回來，那下月的大單子，可就難上加難了。
鏢局裏的日子就這樣平淡又周而覆始的過著。
章崢他們三人日子過的順順順利利，他們的木盆都放在屋外，早晚都有孫大牛幫他們端水。
白天習武、學做鞋子縫補、搭竈臺，晚上洗澡後就洗衣服。
章崢勤奮愛幹凈、每天都洗衣服襪子擦鞋面，顯得與其他學徒格格不入，就是虎仔石墩都是三四天沒衣裳換了才洗。
章崢又得了一個“愛幹凈的寶寶”名頭。
反正章崢已經麻木了。
唯一不適應的就是吃食。
在連著七天吃清湯寡水的豬食後，嘴巴都泛著苦水了。他們三人受不了，但是其他學徒家裏窮，外加常年累月這樣吃，都能忍。
實在不吃了，餓一頓就想吃了。
等你在教場上揮汗如雨饑腸轆轆後吃屎都香。但是吃飽後，那種難言的空虛和嘴饞磨的人心慌。
章崢無法，只能自己動手做飯了。
食材有專門上門來賣的農戶就是些白蘿蔔、白菜、萵筍、蔥蒜等，鏢局裏的那塊菜地這會兒發了豆芽，種了蔥蒜，以後就少了一點開支。這點，李錢來狠狠的肯定了章崢。種田也是好把式。
但章崢說要點葷菜，多買些五花肉。還不到月中改善夥食的時候，李錢來自然毫不留情反駁了。
吃一頓五花肉，少不得一百五十文上走了。
那章崢就說花五十文去街上買十斤油渣，算沾了點葷腥，炒菜好吃。
這回李錢來沒拒絕。
主要是看著章崢背後一雙雙饞的發綠光的眼睛，他也不忍心。
在一群人嗷嗷歡呼聲中，李錢來掏出了五十文給章崢，說他要是做的不好吃，浪費他錢可要把他五十文退回來。
李錢來又叮囑章崢，限定他一刻鐘後回來，不得出去打牙祭。
主要一開了這個口，今後人饞嘴了那不都翻墻出去了？太難管了。
章崢自然點頭。
鏢局去東菜市場買菜往返一刻鐘夠了，但章崢還想去刺繡鋪子買絲線，這樣就繞一大圈路了。
於是一刻鐘後，教場的學徒發現，章崢一臉通紅渾身發汗的從門口進來了。
眾人感動不已，瞧著章崢手裏拎著的大半布袋的油渣，不管他後面廚藝做成了什麽樣子，這會兒沖章崢這份上心的沖勁兒，大夥兒都為這赤誠的心意感動到了。
崢寶這孩子，面冷心可真熱乎的。是個別別扭扭的小屁孩兒。
這些學徒都十八九歲，家裏娃娃都四五歲了。崢寶這名字吧，一開始也是跟風喊的，但越喊就越莫名的親熱，可不自然而然把章崢當孩子來看了。
章崢可沒管他們怎麽想的，按時找到李錢來報道，規規矩矩的倒是讓李錢來對他印象好了幾分。
章崢做飯，虎仔和石墩都熟練的打下手。
白菜一直是放點油然後就下鍋炒了，油少都冒煙，就放水煮。
章崢這次換了個方法，切了點油渣，放油和剁椒、蒜段爆炒，白菜殼拍了刀再滾刀切，鐵鍋燒的旺，滋啦幾下白菜殼就軟了，香濃的料汁染紅了白殼，整個白裏透紅十分好看。
其他白蘿蔔用鹽腌了會兒殺水，這樣去處蘿蔔的苦澀臭味兒，還能入味，炒出來的口感也脆爽可口。
二十幾口人，那都是大鍋菜，李錢來本來不抱希望的，但是後院飄來的香氣可把人勾的不自覺溜達去了。
他一進院子就見王四和王五，在菜地前爭的面紅耳赤，一聽就是在爭，是誰半夜撒尿把菜地的豆芽燒死了。
好兆頭。
以前他們可不管這地，如今都跟著章崢他們三種地，自己種的菜就那麽一小塊地，還用竹條劃分區域了。
是誰的地誰種的差一目了然，這些小子都不想輸，別人都好，就他光禿禿的自然不好看。
這樣下去，他們今後要是地再大點，都不用買菜了。
開飯時，李錢來破天荒在竈屋和學徒一起吃了起來。那味道確實不錯，能趕上外面食肆小館子了。學徒們一個個吃的大快朵頤，好像餓久的豬終於吃上滿意的一頓了。
那二十幾張嘴都崢寶崢寶的喊，法不責眾，章崢想發脾氣都寡不敵眾。
幹脆冷著臉不看他們，自己蹲在一邊吃。
最終章崢也默認了給他們做飯。反正菜、燒火都準備好，對他來說炒菜也就是翻兩下鍋鏟的事情。
反正他自己也要吃。
這下，學徒們更是覺得章崢嘴硬心軟，也不太怕他了，甚至敢當面喊他一聲崢寶，只是喊完立馬就溜了。
石墩和虎仔都覺得好笑。
來鏢局前，想過各種矛盾打架流血，就是沒想過章崢會被全鏢局的人逗著玩啊。
偏偏章崢性子冷傲一副“不好玩，再說就殺了你們”的表情，惹得那些大小子們更喜歡逗他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章崢就在屋子裏掏出櫃子裏彩線編東西。
這些日子拆了又編編了又拆，幸好彩線買的多，不然都皺巴巴的了。
虎仔從外面和人玩了會兒，回來就見章崢又在倒弄這玩意兒。
“你怎麽還對這玩意兒上癮了，你又不是哥兒，學這幹什麽。”
章崢道，“賺錢。”
虎仔哦了聲，已經設想他們哪天走鏢，落得被追殺竄逃的情況，然後身無分文的時候，可以買彩線編絡子賣錢掙個腳費。
章崢不一會兒又跑去問李錢來。
“啊，崢寶什麽事？”李錢來張口就問。
章崢一臉憋悶，但有求於李前來，便問道，“過幾天我家人來看我。”
“哦，當然可以看。”
李錢來楞了下才反應過來。他們這個鏢局裏還沒有家人來探過。村子離得近的，月底兩天假夠了。離得遠的就兩月攢一起放六天，但基本都是半年回去一次。很少這樣有家人看，或者又惦記著家的人。
過了幾天後，小子們在教場習武，就聽一聲歡呼。
“二當家他們回來了！”
章崢朝門口看去，只見七個衣衫破爛的漢子，胡茬覆面，腰間掛刀，相互攙著進了門，一個個要麽手臂掛傷就是腳跛著。
但就是這幅邋遢狼狽的模樣，尋常人看了遠遠就會被嚇跑，怕是一群孔武有力的瘋子。
有人喊道，“林大林二都負傷了，孫大牛你們兩個趕緊把他背回去。”
一群人風風火火的，教場上的小子武都不練了，全跑去圍著鏢師們看情況。
虎仔也想去看，他拉了下章崢，拉了幾下都沒拉動，回頭就見章崢緊握著刀，手臂上肌肉都緊的發力，眼底是他看不懂的神情。
“咋了？”
虎仔道。
石墩也奇怪，那些人都是陌生的面孔，胡子拉碴的，他們也知道這是走鏢的規矩，路上不能洗臉不能刮胡子，顯得十惡不赦不好惹，震懾一些宵小之輩。
石墩開玩笑道，“你不是看他們邋裏邋遢手癢想砍人吧。”
章崢面無表情，繼續揮刀，只是招式裏多了些戾氣。
李錢來去看了林家兄弟的傷，傷口不深沒見骨頭，但也不容輕視，已經開始發炎發膿了。
但了解到林家兩兄弟為什麽受傷後，又鐵青著臉，將人訓斥的狗血淋頭。
去程送親隊伍裏多女眷，那林家兄弟多次調戲送親丫鬟，仗著好樣貌把涉世未深的丫鬟騙的一楞楞的，私下打情罵俏。
這一點，也是這次走鏢才發現林家兄弟是這種人。
以前走鏢都是男人，自然沒機會。但是即使發現這點，領隊的二當家也只是約束不許在走鏢途中犯戒。不可能真因為這點就把人開除了。年輕小夥子血氣方剛素久了把持不住也正常。
返程的時候老板商隊采購了好些布匹，一路也小心提心吊膽的。
膽戰心驚的進了州府，在華水縣附近後大家都松了口氣，這些道路他們都熟悉，沿路客棧都清楚底細。所以這次也是去住了之前的客棧，但是林家小子就放松了戒備，喝了酒犯了大忌。商隊布料差點就被劫持了，幸好其他五人都保持清醒戒備。
明顯自己犯了規矩，李錢來只象征性的給每人補了兩百文藥錢，又派人送兩人回家養傷。
“崢寶，這林家兄弟和你是一個鎮的，你趕著騾車送他們倆回去養傷。”
章崢不去。
說他走了沒人做飯。
這理由確實大過天，李錢來現在都吃慣章崢做的飯菜了，省了出去吃的錢。
李錢來就隨便點了其他人送。
林家兄弟還不想回家，不回家的原因不足為外人道。
林大自然也知道鏢局最近來了三個新人，還有個叫崢寶的據說身手好廚藝好，鏢局上上下下沒有不喜歡逗他的。
林大是腳傷，坐在屋檐下遠遠瞧了章崢一眼，只覺得有些眼熟。
讓他想起小時候丟給傻子抵債的賤狗東西。他對林四的面容已經模糊了，但唯獨林四那雙不符合年紀的陰鷙和狠毒讓他印象頗深。
甚至總做夢，那個總被他們蹂躪欺負的小孩兒一下子變成喪心病狂的大人來殺他們全家。
不過瞧著教場上的少年身姿挺拔，沐浴陽光，和周圍兩個胖子學徒勾肩搭背很是親密的樣子，就覺得是自己魔怔看走眼了。
林四那小子只可能是萬人嫌的小人，哪可能是這個鏢局上上下下都喜歡逗的崢寶。
晚上睡覺的時候，章崢罕見的失眠了。
暗屋裏虎仔和石墩一個磨牙一個打呼嚕，各個黑甜夢鄉。
章崢翻過身面對墻面，一線逼仄的空間，好像幼時情緒在黑暗裏死灰覆燃，從骨頭深處爬了出來，暴躁戾氣仇恨瞬間沖占了眼底。
他渾身漸漸緊繃，手臂和肩背肌理都鼓動蘊藏著爆發力，但身體不自覺像蝦米一樣蜷縮著。
章崢懷裏抱著破爛小肚兜，他睜著眼，睫毛遮掩了窗外的月色，眼底黝黑沒有光，顯得幽深又古怪的冷笑。
他四歲那年，小爹剛病死，便到了他生辰。
那年給他辦了一個非常隆重的生辰，家家戶戶都吃糠挖野菜，林屠夫開了三桌酒席請了本家親戚，他一下子受寵若驚以為林屠夫終於記起他這個兒子了，今後就不用被欺負了。
他鼓起勇氣怯怯的拽著林屠夫的衣角，學著其他孩子一樣對他開口喊他爹，但是得到的只是一口唾沫。
後面他偷聽到街坊議論的話，說林屠夫太狠心了，林二病重怎麽可以拿林四替死。
小孩子是不能過壽辰的，身子輕，過的打眼就會招惹小鬼纏上索命。
林四早就死了。
他是山狗村章家的章崢。
漸漸的，他翻了個身，直挺挺的躺著，月光落在他眼裏，他好像又釋懷了，低頭聞了聞破爛的肚兜，沒了熟悉的氣味。
他終於沒忍住，從枕頭下的布裹翻出來了，章小水那件沒穿幾次的鵝黃兔子肚兜。
他埋頭悶了下去。
章小水到底知不知到，塞這個貼身的東西給他是什麽意思。
一夜好夢。
章崢今早醒的早，這點就讓虎仔吃驚了。
上午原本是要在教場練習的，但是章崢破天荒沒練，只拿了納鞋底的錐針和千層底在那裏打孔。
他不按照規矩來李錢來也不會說他，相反還很開心，章崢能正視自己的不足並強化訓練還挺好的。一些小子就不愛幹這個，說是婆婆媽媽的東西，男人哪要幹這些。但章崢還挺聽話。
虎仔和石墩比劃了幾十個回合後，兩人一身汗水漲紅著臉走近章崢。章崢鼻子微動，“擺開，臭。”
原來男人的汗臭味這麽臭。
石墩打量章崢道，“你知道你這樣子像什麽嗎？”
章崢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虎仔笑道，“像是坐在院子裏納鞋底等著男人回家的小媳婦兒。納一針，看三次門口，今天是不是章小水要來。”
石墩道，“這個點了，怕是得等下午咯。”
“你昨天夢裏喊了章小水。”
章崢像是被踩著尾巴，冷聲道，“沒有，你別瞎說。”
石墩一副了然果然猜中的模樣。
章崢被盯著看，他也不接石墩的眼神，自己低頭納鞋底。
石墩道，“吶，你心心念念的人來了。”
虎仔道，“章小水！”
章崢只以為兩人是打趣他，死不擡頭一副不聞窗外事，專心手裏的活。
耳邊聽見石墩和虎仔都朝門口跑去，章崢才擡頭看去，這一看就看見了章小水剛跨進大門口。
他今天一身招惹眼睛，是沒見過的新衣裳。
是十分水靈的藕粉，腰間還系著水藍絳子，意外很搭章小水的白嫩，畢竟章小水平時都灰撲撲的，不愛穿。
是因為他麽？
章崢沒註意就多看了幾眼，遠遠的，章小水原本好奇張望的眼睛一看到他就閃亮的發光，好像河面水靈靈的波光，一下下的朝他心口推來，視線相觸剎那，心口發軟，蕩漾漣漪，在深秋看見了春光。
半個月不見了。
章崢立馬沖刺跑過去，他腿比兩人長，後來追上，叫章小水站在門口別動。
章小水自然沒動。因為遠遠就見教場裏好多赤著上身的漢子，他只看過章崢打膀子的，他爹都沒在他面前露過。
等章小水反應過來時，章崢已經把章小水關進了空著的門房裏。
門房被砰砰的敲響。
章小水一臉懵，“不開門嗎？”
章崢微微喘著氣，低頭見自己手還拉著章小水的手腕，立馬燙著似的松開，但松開後又後悔，門外石墩和虎仔還在敲門。
虎仔道，“有本事關門你有本事開門啊！”
“章崢你個黑心的狗東西，是不是想昧了我娘給我的東西！”
石墩瞧虎仔那嬉皮笑臉的樣子，就知道他也猜到了什麽。
石墩也啪啪敲門，齜牙咧嘴的，“崢寶崢寶，哥哥離不開你，快開門讓心肝好好瞧瞧。”
門裏章小水生氣道，“等我出來打跳你們！”
章崢道，“不用管他們。一會兒就消停了。”
果真沒一下，石墩和虎仔就走了。因為教場上有人看了過來。
他們得給章崢吸引火力，知道章崢這小子是不想其他男人看見章小水的。不說章崢，他們私心也不想。
一起朝夕相處半個月，這些成了親的小子們是什麽德性他們都知道。晚上張口閉口都是親嘴摸手耍姑娘和哥兒之類的。
他們一起長大的當然能調侃，但是旁人就免談。
虎仔和石墩拿著腰間的刀，朝教場跑去，虎仔可感動了，感覺兩個兄弟在後方談情說愛，他們在前方奮力殺敵，絞殺一切來打擾小兩口的可能。
血液在燃燒！
教場上剛剛休息好的學徒們見虎仔石墩一臉握著刀亢奮沖來，各個滿臉茫然。
於是也抄起刀拼了去，先練一回再說。
房門裏，章小水聽著外面劈裏啪啦鏗鏘的武器聲和打鬥嘶吼聲，感覺渾身都發熱了，他探頭探腦，想要出去看看。
章崢道，“鏢局只讓在房門探視。”
章小水哦了聲，不疑有他，“和做牢一樣啊。”
房門裏挺小，就是一個小轎廳，放了一條條凳，兩人轉身之間一展臂就是墻和門了。
兩人坐在長條凳子上，密閉著房門，呼吸近的好像在耳膜上，章崢心裏瞎跳，等了片刻無話。
擡頭就見章小水在和光做鬥爭，門縫透著幾條日光暈染在墻壁上，恰好章小水一擡頭，感覺眼珠子都被亮瞎了。
章小水還傻兮兮的手抓光線。
他玩的不亦樂乎，全然沒感覺到他半月不見的哥哥有些局促。
章崢捂著他眼前，不讓他玩。
“你今天來幹什麽了？我時間緊，你抓緊點。”
“哦。”章小水不玩了，眼前是他哥拿手掌遮光，怪麻煩的。
真笨，他往暗邊挪一下就好了。
章崢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了。
章小水朝他挪近，肩膀挨著他肩膀，他能聞到章小水發絲裏的茶葉清香，幸好他也沒出汗，幹幹凈凈的，他只稍稍低垂餘光，就能看見章小水幾乎靠著他肩膀。
既然章小水都主動了，他是不是也要回應下？
於是章崢把兩人中間最後的一絲縫隙都擠沒了，褲腿都挨著褲腿。就是大腿貼著大腿，熱的章崢渾身不敢動。
章小水沒察覺到章崢的局促不安，反正章崢就是冷著臉有些不耐煩，估計嫌棄他剛剛沒第一時間理他悶氣。
於是趕緊絮絮叨叨說起了這些日子村裏的事情。
“阿爹肚子圓圓的了每天吃好睡好，一天能吃兩碗飯，一碗肉。口味變得十分奇怪，一會兒清淡一會兒辣一會兒酸，我都懷疑阿爹肚子裏是不是有三張嘴。”
章小水說話的時候，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嘴巴都是粉粉的。
“地裏的活兒都挺好，爹很高興每天都幹勁兒滿滿，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從王二郎那裏買了好些山核桃給阿爹磨粉吃。”
章崢聽了安心很多，不過舅父一向疼舅舅，倒是沒什麽擔心的。
“哦，王二郎最近因為給我家賣了好些山貨，賺了四五十文了。”
“春妮兒妹妹絡子絳子都學的不錯，開始編著賣錢。”
“還有周小溪……”
章崢忍不住道，“我生辰你就給我說這些嗎？”
章小水道，“當然不是啊，你不要著急啊，給你準備了小禮物。”
章崢面色緩和了些，“不要說別人，顯得你一點都不在意我。”
章小水道，“我咋不在意了，大老遠跑來只為親口告訴你生辰……”
章崢臉霎時熱了，大馬金刀的坐姿都並攏了貼發燙的長腿，不確定道，“親，親口？”
章小水扭頭，平視只看到他哥喉結好像長大了點。
果真大一歲了。
“是啊，親口告訴你生辰安康。”
章崢梗著僵硬的脖子，餘光裏唇色水粉，嘴巴好看的張合，細細白牙裏有粉……眼睛都燒遲鈍了也不知道避開，腦子暈了，如笨鐘嗡鳴。
幸好他還有最後的理智。
結結巴巴道，“親，親口不好，要不親、親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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