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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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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奇恥大辱

章有銀摸了摸鼻子, 嘴角咧開一排潔白牙齒。

憨的很。

他目光看著李瑜,那燒紅的臉頰上泛著光,皮膚緊致, 面頰的茸毛都好像藏匿著光一樣, 熠熠生輝。難怪他最近看李瑜總覺得他容光煥發,生機勃勃的, 是有喜了。

章有銀摸摸腦袋,堅毅硬朗的五官嘿嘿笑,睫毛硬黑下垂盯著李瑜,一線亮光鎖在眼底,亮光在李瑜臉頰上越放越大,李瑜越發燒的厲害。

但在李瑜軟刀子看來時,章有銀立馬抿嘴, 喜氣散開後腦子裏回神了,小心翼翼問老王大夫道, “那對小瑜身體有影響嗎?”

這問的王老大夫眼裏一亮, 倒是少有問夫郎婦人身體, 多只問胎兒是男是女還是哥兒。

這個大夫是不會說的, 一是造殺孽,二是這種也不是十拿九穩,只能摸個大概。

所以他們一般都側重說孕婦身體情況,可要是說孕婦身體還需要抓藥調理,開安胎藥的,老百姓總拿黑心大夫的目光背後嘀咕。

說他們村子的人都是早上插秧,中午就生孩子, 哪有那麽嬌氣精貴的。

這傻子倒是知道疼人的。

“你現在問的乖,那沒見心疼李瑜。”

王老大夫孫子都坐堂看診了, 一頭白發,之前看書困了,左鬢角壓著桌子睡的,這會兒翹著一撮白發不羈的很,臉頰肉坨飽滿紅潤,說出的話能羞死當事人,但在他眼裏只是就事論事。

章有銀訕訕,李瑜拉著他手,忍著尷尬羞臊,努力很平靜的尋常道,“不怪他,我也願意的。”

王老大夫哼了聲道,“你就寵他吧。”

知道王老大夫上石階都是三步並做兩步蹦跶的老頑童,可這話真是令人招架不住。李瑜抿嘴沒說話了,就不該說。瞧把章有銀樂的傻。

李瑜轉移話頭道,“給老章也看個平安脈吧。”

王老大夫一邊摸脈,一邊看章有銀,典型的硬漢長相,眉毛濃黑眉骨高,鼻梁高懸,下顎稍窄顯得幾分淩厲,肩膀坐姿像是刻在骨子裏的挺拔。脈象相火妄動脈細且數,一息朝過五至。果真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就這樣頻繁的床事還火氣大。

王老大夫收回手道,“好的很。”

“多用冷水澡洗。”

李瑜道,“他是常年冷水澡,但是他身體真不需要開藥材補補嗎,食補也行。我不是質疑您的醫術,家裏活重,鐵打的人也遭不住磨,我看他都瘦了。”

“夜裏摸章有銀背都硬邦邦的,沒有肉,怕是累壞了。”

章有銀有些無奈,早知道他夜裏就不繃著肌肉了。

王老大夫瞧章有銀短打露出的胳膊,肌肉有力的很,一拳打死牛他都信。

也就是李瑜心疼吧。

王老大夫看著兩人恩愛煩人,趕兩人走,別打擾他一邊摳腳一邊看醫書。

章有銀忙把油紙裏裝的團圓餅給王老大夫,後者接過,章家自己做的那是真香。

王老大夫看在點心的份上對章有銀道,“今後房事最好夫郎上位或者側臥位。”

李瑜臉紅的很,章有銀笑著道謝。

醫館外的孩子們等的焦急,來來回回蹲了又站,站了又走,走了又蹲,終於見章有銀扶著李瑜腰身出來,都嚇得一跳,面色驚慌的很。

四個少年齊齊沖上石階,繃著臉問李瑜怎麽了。

大堂裏,王老大夫站在窗軒邊瞧著底下七嘴八舌的少年們,幾年前來賣藥草的孩子們都長這麽大了。

一個個都皮毛發亮,氣血十足手長腳長的有力,有好好長大。

再回想幾年前的小不點,好像昨天的事情。

“不是,別著急。就是有喜了。”李瑜支支吾吾還不知道怎麽樣說時,章有銀已經很喜慶開口了。

李瑜肯定難為情啊,孩子都這麽大了。

章小水可沒看出他阿爹的難為情,只抓著李瑜的手驚喜道,“哇,真的啊,我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虎仔道,“那可真來的時候,剛好家裏要修新房子,這娃娃生下來就是要享福的。”

石墩道,“走一個章崢,來一個章老三。希望是個小子,這樣就能讀書科考,把山子娘那嘴臉壓下去。”

章小水也樂,“那我可得好好賺錢,每年多殺幾十頭豬。”

虎仔道,“那我每天監督他讀書,要是貪玩就打他屁股。”

孩子都不知道性別,孩子們就把孩子未來規劃都想好了。

章有銀怕李瑜有負擔,踹小子們道,“去去去,我這個當爹的都還沒說什麽。”

章崢道,“那舅舅的身體怎麽樣。”

章有銀道,“老王大夫說之前調理的好,沒問題。”

那老禦醫有先見之明啊,之前李瑜氣血兩虧,但人家夫夫正當壯年又恩愛和睦,早晚都會再有子嗣。便在養生丸裏添加了類似四物湯藥效的藥材。一年二十兩,貴有貴的道理。

一行人樂呵呵的離開了醫館,朝鏢局走去。

鏢局在城西門附近,城東這片是衙門鄉紳官學地帶,酒樓食肆小吃攤販多,土地價也貴。城西那邊多是廠房,酒廠、陶瓷廠、染坊等占地大的鋪子,或者外地人進城多租在那邊的院子。

虎仔很少進城,壓根不知道鏢局什麽樣子。聽程武吹牛說過,鏢局一般都是四四方方的大院子。高墻、大門、有的還有暗栓、千金閘,甚至窗戶都是小鐵窗,防止敵人潛入。一定會有一個很大的練武場,十八般武器樣樣精通。

可一來到鏢局門口時,虎仔都呆住了。咋這麽破爛。

與其說是鏢局,其實就是個大雜院,大門都飽經風霜的斑駁,銅環沒維護生銹,石階前倒是幹凈沒生草。從大門裏望去,倒是有人在操練,號子聲和武器鏗鏘對打聲聽著很是熱鬧。

那墻壁上張貼了麻布,用黑色大字寫著招鏢師/趟子手/學徒,綜合月錢兩百文至十兩,包吃包住,具體細節詳談。

石墩懷疑就這破地方能開出一個月十兩錢來?

但是來都來了。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很矮壯的男人,一身靛藍勁裝腰間黑皮帶,腳蹬靴子,腰間挎刀,矮,但是氣勢足。

來人一看見章有銀就兩眼放光,身高八尺有餘,猿臂蜂腰,眉高眼深,兩眼有神,行走間氣息吐納都是內行人。這感情好啊,來了個真把式的。

相互報了姓名,得知是送三個小子來的,李錢來就遺憾面色糾結了。

李錢來問道,“多大了?”

章崢道,“十六。”

李錢來打量章崢,身高比他還要高出個腦袋,看他時下垂著眼瞼,睫毛長投下一片陰翳,眼睛黑亮,好像天地陽光都收納進那眼底,但他這個人看著不像旁邊哥兒那般明朗,反倒顯得心機陰沈野心勃勃,絲毫不懂得藏著掖著。

是個小狼崽子,這樣不好招惹的人做領頭開路的趟子手最合適。

李錢來要了戶籍來看,一翻開,被騙了,板著臉沈聲道,“十五都還差半個月。”

章崢笑道,“實歲十五,虛歲十六。”

這小子是個機靈的,尋常新人他這樣一兇,都嚇得慌張不敢說話,倒是比那些十八九歲能出世面。

招現成的鏢師很難,縣城裏武館學徒都只十幾個,不說那一年昂貴的束脩,就是鞋襪衣褲還有各種年節送禮就壓倒普通老百姓。

家裏稍稍富貴的,不願意孩子吃這種苦頭,有這錢都想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供孩子讀書做官才是奔頭。

這一下來了三個小子還是有武術根底的,李錢來是歡喜的很,練個一兩年就可以跟著走鏢了。

“行,不過你們三個小子沒滿十六歲,嗯,是實歲十六,按照鏢局規定做不得鏢師,得從學徒做起。一個月兩百文,平時打雜習武。”

石墩立馬不服,隔壁大黃村被他們打趴下的黃金書都能一月二兩,他們憑什麽只二百文。

虎仔也很失望,一時間有些打退堂鼓。就是跑城門口幹苦力,跟著縣令修路去一天都有三十文。

章小水一時間也覺得犯難,但是剛進入低一點也沒錯,總不得沒見到真東西就開個高價吧。

但這也太低了點。

三個孩子齊齊望章有銀,希望他能出面主持下,這時候就看出章崢的主見了,章崢道,“那要是我們表現的好,能漲價錢嗎?”

李錢來道,“這是自然。具體細節,等你們進來了再聊。”

他一笑面相很老實,身材又矮小,出去走鏢沒威懾力,一般都在後方招攬人員,搞後勤操練。

他們這行當都是出生入死的活,一趟鏢下來化解生死恩怨,誰都不想虧待兄弟。他們這鏢局雖然不正規,是個小作坊,但是公平。

不公平的話容易積累怨氣,走鏢在外又都有點武藝傍身,都是心高氣傲的,背後來一刀……當然這種極端的例子沒有,但是背後動手腳搞栽臟陷害的可不少。

所以,他們招人還得看品行,實際走訪村子問風評。

畢竟就招那麽幾個人,一個隊伍也就二十幾號人。

不過,凡事不那麽絕對,規矩是用來掛在墻上的。

李錢來看章有銀和李瑜夫夫,又見孩子們雖然各有不同,但總體是亮堂講義氣的。尤其是見這三個小子來自三家又從小一起長大,這種最能見品性和義氣,恰好是走鏢需要的。

李錢來道,“那大後天你們三個小子來報道。”

“被褥衣服鞋襪都要帶,只有能出去走鏢了,鏢局才會發統一的衣服鞋襪帽子。”

在章有銀要走時,李錢來又不死心問道,“你真的不考慮嗎,月錢二兩,走鏢有單獨的提成,一趟在五兩到十兩間。要是大單子還會分成。”

月底他們就有一趟大單子,需要高手壓鎮,目前緊急缺人,從武館借人,那邊的武師價格貴,傲氣派頭大。主要是還擔心那邊搶他們鏢局生意。

石墩道,“章叔不會來的,他要當爹了。”

虎仔嚴謹補充道,“要當新爹了。”

章小水踢虎仔小腿,“什麽新爹顯得我是舊孩子,是當三爹了。”

李錢來這才註意到章有銀一直攬著李瑜的腰身,遺憾的說了幾句恭喜話,神情顯得並不是那麽恭喜。

出了鏢局,孩子們在前頭走的飛快,來一次縣城不容易,好像蜜蜂一下子紮入了花花世界,得好好看看玩玩。

雖然來過,但是看什麽都還是很新奇。

章有銀在後頭誇張的牽著李瑜還攬著腰身,搞的大街上人都看著他們,李瑜不好意思,章有銀美滋滋的,他們都羨慕我又要當爹了。

李瑜道,“不過價錢確實低了,酒樓打雜的也兩百文。”

章有銀道,“這是好事。要是開始就給二兩,我才擔心。”

孩子是有本事的,但相應的離開大人約束,也容易自滿目空一切,這是順風順水少年的特性。要是一來就高薪走鏢,路途危險孩子沒經驗,自恃身手橫沖直撞才危險。運氣這種事情需要靠實力托底。

還是先磨一下壓一下的好。

多在鏢局裏打雜聽聽前人走鏢經驗,比一開始不知輕重莽上沖好。

章有銀又給李瑜寬心,“這鏢局瞧著可行的,之前都叫程武打聽過了,裏面清明,就是夥食差。那個黃金書沒腦子沒身手,不值得一提。咱們孩子走哪裏都是最好的。你看崢寶剛剛自己就很有主見和考量的。”

李瑜何嘗不明白,孩子們只有小時候屬於自己的,大了要放他們自己飛了。擔憂不舍的情緒還是有的,這也沒辦法。他從來都是努力做個灑脫的人。

章有銀沒說的是,林屠夫的兩個孩子也在鏢局裏。

一個十八一個十九,身手都還不錯。

崢寶要是遇上了,總有好戲要來的。庇護養不出血性,已經精心教導這些年了,在心眼上,他從來沒把章崢當做孩子看。這孩子早在六歲的時候就異常早熟,後面的日子只是學會了如何遮掩合群。

總歸背後有家人拴著,知道輕重。

一行人分開了行動,約定半個時辰後在城門口畜牲棚的牛車碰面。

章有銀和李瑜自然是去布行挑些好看的布,孩子雖然才四個月大,但是兩人早就迫不及待買新布,給孩子做繈褓、小衣鞋襪,小孩子領口和肩部容易臟,還得做雲肩。預產期是正月,那時候正冷,還得給孩子做坎肩、虎頭鞋帽……

章有銀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盯著李瑜笑,李瑜想起懷水寶時,章有銀更傻,一直盯著他肚子看。李瑜那會兒愁啊,吃不飽穿不暖偏偏最不容易有孕的體質有了孩子,孩子生下來養的活嗎?

他的憂慮愁絲傻子不懂,只天天盯著他肚子傻樂,看得李瑜心煩就兇他,章有銀就像是犯錯的大狗一樣,垂著腦袋耷拉著眼睛,時不時偷偷覷眼,然後越看越亮,在他要看來時,又立馬撤回眼把肩膀挺的筆直。

那時候他一兇章有銀,章有銀就道歉可憐兮兮的說,對不起他,把他肚子搞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小東西能搞起這麽大的肚子……還拿手狠狠打自己的東西……

李瑜想起來臉都臊的慌。

這會兒狠狠扭了下章有銀。

章有銀還沖他傻樂。

鋪子夥計見章有銀一身短打但身旁夫郎又是精細衣裳,再瞧男人目光炯炯有神面色帶喜,不是尋常莊稼戶,瞧著那氣魄便知道是有錢也肯為夫郎花錢的。

不待夥計開口,李瑜自己就說要什麽樣式的布料。

他成日刺繡和布料打交道,自然知道什麽料子最適合嬰兒。李瑜要了一匹棉絲淡粉布料,泛著柔光摸上去那波光好像湖水層層推延,很舒適柔軟親膚。

孩子嘛小時候沒性別,穿什麽都好看。

一匹五百文。

李瑜又挑了一匹水粉偏月白的漸變雙色染織布料,這個貴一點七百文,是給章小水買的。

小子的布料就沒那麽多講究,不論顏色還是染織手藝都沒幾款選擇,想著章崢平時都是靛青靛藍粗布偏多的喜好,給他挑了一款天青色細布,一匹四百文。

章有銀道,“這天青色也太活潑了點接近水湖藍了,崢寶不一定喜歡。”

李瑜道,“他平日都衣著老氣,這個顏色和水寶那匹很相適,他偷著樂還來不及。”

之後李瑜又給章有銀挑了三丈靛藍青布,一百文。

這家庭地位對比太明顯了。

以前章有銀是不在意的。

但這會兒章有銀不幹了。

他生育也有功勞啊。為了子嗣綿延他也揮汗如雨啊。

一個新孩子誕生,全家衣料換新,他這個頭等功臣怎麽也有論功行賞的資格。

還有就是李瑜剛剛的話他很在意。

他之前一個大老粗哪懂這些,隨便扒拉件短打粗布就下地幹活了。但是李瑜剛剛說了,衣服也有配對的,他就有意見了。李瑜竟然知道,還給他穿這些看著一點都不搭的醜東西。他這顏色也太老氣了,和李瑜平時素雅的顏色一點都不搭。

章有銀嘟囔道,“我要穿好看的,這樣你帶著出去也有面子。不然我磕磣你好看,丟面子的還是你。知道的是你虐待男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你的奴仆。”

李瑜被盯的有些心虛,就,就確實沒在意男人穿什麽。也覺得他穿那麽好幹什麽,反正是去地裏幹活,短打露胳膊,褲腿挽至膝蓋處,要什麽講究好看的。

李瑜道,“村子裏的男人都這樣穿啊。”

“而且你膚色深,給你買淺顏色的更顯黑,穿深色的更顯得精神。深色搭淺色最適配了。”

章有銀不知道想到什麽,眼睛都虛了。要是白天他們那啥的話,就是一白一黑,八卦圖啊。老祖宗欽定的陰陽色肯定搭。

李瑜環顧了下四周,這邊沒人,他便小聲對章有銀道,“就像咱倆一樣的。很搭。而且我也喜歡你穿短打,看見你胳膊壯壯的肌肉就很安心。”

章有銀被哄的耳根子紅了,嘴角咧開,不要靛青細布了,直接選了一款時下短打粗麻的灰布料子。

一匹才一百五十文。

章有銀還想一種布料挑幾個顏色,黑色、靛青靛藍輪著做短打,可不得迷死李瑜。

李瑜趕忙止住他,一批灰布料子就夠了。且章有銀家裏是有靛青細布長衫的,只是他不愛穿,覺得繁瑣幹活不利索。

多個孩子多開支。

要苦就苦男人吧。

誰叫他搞出來的。

呸……他咋也這樣了。

挑好幾批布料後,李瑜甩手掌櫃似的叫章有銀結賬。

章有銀樂顛顛的就掏錢。那夥計在旁邊看著,還拐著彎兒叫男人給自己買匹好料子,哪能全家穿好的就他磕磣。

章有銀笑的得意,他媳婦兒就愛看他身上的肌肉。

原來斯斯文文的李瑜,在床上都要吹燈的李瑜,喜歡短打猛漢啊。

難怪李瑜晚上的時候總喜歡摸他胳膊後背。他們簡直天作之合啊,他要身高有身高要肌肉有肌肉,再多賺點錢,爭取給李瑜找個奶娘。

四批布料外面用油布罩著,章有銀夾著腰間,牽著李瑜走路都帶風的。李瑜瞧他好笑,以前多是章有銀哄他,怎麽沒發現章有銀竟這樣好哄。

另一邊,虎仔和石墩跑去看鐵匠鋪子,想給自己看一把趁手的刀。但這東西貴,還得預定,一把就三四兩上走。兩孩子沒經驗,挑這些鐵器還得大人來。要麽章有銀要麽虎平頭。

虎仔想了下,還是暫時不買了。開年他家就要開鐵匠鋪子,叫他爹打不是更好。

雖然也不知道他爹這手藝還靠不靠譜。一直在家說,但是從沒見他打過鐵。

石墩惦記的更切實際,給他娘買了些糖果,又買了些葷菜帶去章家吃。鏢局學徒每個月月底兩天假,平日不能出院子,整日都關在裏面習武學規矩,大鍋飯的夥食好不到哪裏去。

而章小水和章崢先去菜市場買了肉,米鋪買了米,大喜事怎麽都得慶祝一番。

章崢扛著一袋五十斤的谷子在肩頭,章小水就稻草拎著一條四斤重的草魚,一起花了近四百文,又買了筒子骨,熬湯後兩只狗還可以啃著吃。

結賬的時候兩人差點打架。

章小水說他結賬,章崢一個月才兩百文,得省著點花。天地良心,章小水沒別的意思。

但是一直好好的章崢就突然很生氣了。

章崢本來嘴巴就不討喜,一生氣像是毒蛇亂咬,說章小水殺一頭豬才十文,從現在到過年還不一定能殺到二十頭,在他面前充什麽大頭。

兩人氣哼哼的買完東西也沒心思逛了。

從米鋪出來,章小水頭也不回,沖進一條巷道裏想抄近路去城門。章崢扛著一袋谷子,不緊不慢的跟著他身後。

章崢嚴格把守兩人之間的相隔距離,遠了,他怕章小水嘲笑他扛著五十斤的東西就走不動,像蝸牛慢吞吞。近了,他怕章小水說他是跟屁蟲。

這巷道很長,以前是山裏趕羊進城的羊腸小巷,巷道兩邊的屋子瞧著石壁高,日光只打在屋頂跳躍,巷道像是沒入暗裏的水淵,屋門緊閉貼掛著喜慶的年畫。

這會兒中秋剛過,青苔錯落的地上有大小不一的光影晃動,一擡頭,巷道頂部中間搭著木架,掛著許許多多漂亮的花燈。

有飛魚有蓮花還有蜻蜓,掛在空中陽光照著透明艷色,好像飛在空中五彩斑斕的游魚。

章小水從來沒見過這個。仰著小腦袋眼睛睜圓,清澈的眼底倒映著五光十色的花燈,夢幻一般的看癡了。

以前從這條巷子裏走,也沒發現這麽好看啊。

看著看著,章小水眼前晃了一個兔子花燈。是一個四肢蹦跶奔跑的姿勢,兔子渾身雪白,但一雙長耳朵、尾巴、四肢都是水粉,還有畫筆點睛的紅眼睛。一桿竹柄上綁著細絲線,分別吊著兔子腦袋、後臀。

好可愛。

他一回頭,章崢又舉高高在日頭裏晃了下,正好日頭射在兔子的腰腹,光把薄紙變成近似透明,腹部亮亮的,也算點了燈。粉紅白嫩的兔子鮮活起來了,一晃晃的好像在奔跑。

“要不要,我扛著谷子重死了。”

章小水道,“這個多少錢?”

章崢道,“三十文。”

章小水道,“你傻啊,天上掛這麽多看看就得了,花錢買也只能買一盞燈,多浪費。”

章崢氣道,“你到底要不要!”

章小水一副勉為其難接過,他晃了下兔子,歡喜的很,章崢和他這會兒挨的近,秋日本就溫和,透過頭頂鮮亮的花燈,朦朧的光線落在章小水白嫩的臉上、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整個人好像在發柔光,那雙稚氣童真的眼睛流光溢彩。

章崢一時也入迷了。章小水扭頭看章崢,章崢那眼珠子當即竄逃似的立正,但腦子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有些做賊心虛亂了套,嘴巴也不受控制胡言亂語。

“好看。”

“我是說花燈。”章崢飛快補充道。

章小水見他哥狼狽找補的模樣,當然是毫不留情拆穿啊。

“此地無銀三百兩。你明明就在看我。”

“可惜我沒看你,哈哈哈,我贏了。”

章崢冷著臉道,“那你拿了我送的花燈,我也贏了。”

章小水一想也是,他還沒送過章崢什麽東西。這頭倒是讓章崢搶在了前頭。

章小水想了下,“那我送你一本秘籍吧。不過還得看緣分,去那個地攤看看。”

而且,他還挺擔心他哥的,要是去鏢局後再碰到鬼纏身怎麽辦。他不在他哥身邊,誰來保護他。

章小水神情鄭重許多,“心誠則靈。”

“知道了嗎?”

“嗯。”

章小水覺得他哥好敷衍,“真的要誠心的。不要兩面三刀!”

於是他哥面無表情大聲道:“章崢知道了!”

章小水嘿嘿笑,滿意道,“哥哥真聽話。”

章崢獎勵他一個白眼。

那地攤在菜市場附近,要繞兩條街才到,章崢叫章小水就在這守著谷子,看巷子裏的花燈。還叮囑章小水不要站在巷子裏面看,就在巷子口。想起上次周小溪就是被拐巷子裏的,章崢有些不放心。

章小水道,“放心吧。”他拍了拍腰間,他今天穿的是上次在吳啟河家吃酒那件嫩綠上衣水粉褶皺裙褲,誰都猜不到薄韌的腰間藏著一把柳葉殺豬刀。

章崢想起章小水殺豬的樣子,眼皮跳了下,“那,那你下手輕點。別弄死人了。”

章小水擺手。

“退下吧。”

章崢呵呵一聲,扭頭就大步走近了街道裏。

那地攤擺在香蠟鋪子的拐角處,斜對角是一小座寺廟,章小水說是一個老書生長衫打扮,喜歡帶黑色老人巾。

章崢一走近,還沒開口,那老書生就道,“小夥子留步,我觀你印堂發黑,恰似烏雲遮日,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災,但我又瞧你眉骨藏鋒,鼻若高懸,若得貴人相助定能逢兇化吉,我這有一秘籍可解,消弭災禍。”

章崢道,“我看你養家糊口也不容易,我是來通知你的,街道司的衙役正往這邊巡察,縣令大人痛恨你們這種裝神弄鬼的騙子。”

那老書生眉頭一跳,道了聲謝,嘴裏還罵縣令專門抓著他們這種小老百姓開刀,簡直商人之子小人得志。

他立馬把地上的四方包裹斜對折,動作麻利熟稔,一個包袱扛在肩頭,輕車熟路的提腳要跑。

但他沒跑成,肩膀被抓住了,動彈不了。

老書生一回頭,就見剛剛心善的小子,這會兒喃喃道,“你果真是騙子。”

那小子滿臉覆雜,似怒氣,又似果然如此,又似那種捅破窗戶紙的仿徨驚慌。

老書生肩膀吃痛的很,那小子力道全發洩在他肩膀上,讓他不得不打量章崢,他可謂是過目不忘,從沒見過這兇小子,他鼓著眼護著布裹道,“我可沒騙你!”

“你騙了我弟弟!你給他賣了一本秘籍說是能驅邪還能修煉幾層神秘功夫。”

“給我三百文。”

老書生對章小水印象很深,因為就“賣”出這麽一本,那小哥兒生的機靈好樣貌,卻意外的單純好騙,還十分虔誠給他作揖了。

老書生跳腳也怒道,“我只賣他一百文。”

章崢陰沈著臉,“還有兩百文是我精神損失費。”

害得他有幾天真疑神疑鬼以為色鬼上身。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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