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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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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雞腿

吳啟河也通過裏正知道了村裏集體田要劃分給章家了。

趙麗花第一個就叫嚷怎麽可能, 憑什麽給章家!她家種的好好的,都是她家的地了,怎麽可能說給就給。她越說越離譜, 還說就算給那也要補前幾年的糞水。反正章家有的是糞餅。

吳啟河心裏也煩, 但他經過裏正的敲打,自然知道孰輕孰重怎麽處理。

二十畝地沒了, 心口割肉一樣痛。

一年地裏的出息能賣個十三四兩,是供山子讀書的本錢,他何嘗不知道這地對家他的重要。

心裏的窩囊火氣沒辦法發洩,恰好這個顛婆往他刀口上撞,吳啟河劈頭蓋臉就罵趙麗花。

院子外有人路過的時候吳啟河罵得更兇,好讓村裏人知道他在教訓不懂事的顛婆。

“丟人!”吳啟河罵了一通後,就出門了。

趙麗花就要追出去, 質問吳啟河要去哪裏,是不是又要去外面找野女人。

她不就是心裏不舒服嘴上鬧幾句嗎?她又不是真拎不清, 她心裏不高興都不能說出來嗎。

趙麗花別提多委屈, 她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要是他吳啟河還能真過上老爺日子, 她何嘗不能體面做個當家夫人。

可這話是吳啟河的逆鱗, 她年輕那會兒不知輕重說了一次,差點被吳啟河打死,後面即使吵架到氣頭上,趙麗花也不敢說。

雞飛狗跳的。

天昏地暗的。

山子回來時,就見趙麗花哭哭啼啼的坐在屋檐下,山子嘆了口氣。

問了他娘一句話,為什麽活著。

木木發呆好久的趙麗花擡頭, 張嘴瞪眼罵山子白眼狼沒良心,不是為你為這個家她為什麽活著?要不是因為你讀書費錢, 她輕松日子一大把!

現在家裏田都要被章家搶了,看今後你還和章家玩,這就是你的好朋友。還罵山子讀書讀傻了,好賴分不清,被人背後捅刀子都不知道。

山子捏了拳頭,忍住沒吵,進屋裏默念了好久的清心咒。

等半晌,趙麗花氣過頭後,又端著糖水敲了山子的門。山子接了糖水,躬身說了聲謝謝娘。

趙麗花欲言又止,看著不言語的兒子覺得陌生,好像這個家真的沒有她一席之地,什麽都抓不住了。

她忍不住想起許桂香說的話,女人生個兒子不容易,養兒防老,現在孩子大了可不得打罵了。不然等她老了,男人嫌棄,兒子也嫌棄,那真真是孤家寡人了。

她現在有時候也忍不住眼巴巴去找許桂香說話,親熱的喊桂香姐,但是許桂香不愛搭理她。

在家裏,兒子男人都不願意和她說話,她以前還能和陳氏聊聊,現在陳氏做牢去了,她只能找孫傲梅聊。可和孫傲梅聊不到一起去,孫傲梅每次好像有話藏著,要麽欲言又止或者很是瞧不起她的樣子。而劉翠翠和田禾秀,她不願意去聊,兩家人通一個氣孔,誰知道會不會背著她說她是非。

以前孩子小好拿捏,奔著溫飽,趙麗花也覺得渾身有幹勁兒。如今孩子長大讀書了,有想法了,男人在外接活兒家裏也餓不死,趙麗花反而覺得日子沒盼頭了。

村子太小了,趙麗花想以前還沒逃荒的日子,老家一望無際的稻田,三五好姐妹下田割稻谷,累也開心。就是放工晚了,捉一只螢火蟲也能高興半天。

趙麗花覺得在家悶的慌,便也出門溜達去了,這一看,就看到章家田裏好些人都在拔姜。

趙麗花心裏更堵了,眼紅的很。

這得是多少銀子啊,明明章家都這麽有錢了還要搶她家的田。

果然人心都是貪的,表面上裝什麽大好人。

章家不出兩天,就把近一畝的姜全拔了。

姜巴掌寬就是一株,行株細密,一畝地望去好大一片,只靠章家自己是忙活不過來的。周青山和田幸都出動了,連要護著手不能幹粗活的周小溪也挖姜去了。

多好的姜啊。

可放眼看去大半綠油油的姜葉子已經發黃了,葉尖兒枯卷。

周小溪想說會不會秋收到了枯黃是正常的,但是他又不是不知道,姜葉子只有霜打後才枯萎,不然都會一直綠油油的。

章家的姜地精心伺候的,高高的攏土裏沒一根雜草,經常松土施肥,地面上都結了糞水痂,雙手扒拉著姜桿兒,輕輕一拔,就能帶出一整塊姜,泥土都是粉細發黑的。

他們這會兒的田天然多黃土紅土,要把地種黑肥,可想這十幾年來費了多少莊稼肥水和汗水。

一株都七八兩,個頭大又飽滿,可惜了。

一株就是三四十文錢,全要丟了。

怎麽說丟就丟,一點都沒真實的感覺,像是做夢一樣。

周小溪還不信邪,明明看著姜都好好的,怎麽就壞了呢。他拿刀劃開姜,姜心深了一圈,發膿流水了。

姜流水了,周小溪也忍不住流淚了。

他知道章家為了這片姜,撒了多少汗水和糞水。章家兩個勞動力整日就伺候兩畝地的姜,可到頭來,近一半的都要打水漂。

刮風下雨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姜地裏跑,看姜需不要要扶株,需不需要排水。這兩月幹旱,又是天天早晚澆水。

老天爺壓榨了人的心血,到頭來還要抽走人的希望。

沒希望了。

白忙活了。

周小溪越想越難受,汗水咬著他眼角,不敢想章家會多心疼難受這些。

章小水見周小溪哭,還笑道,“沒事的,種田就是這樣,就當咱們今年的黴運都被這姜抗了,它們可是大功臣呢,出了這茬事後,咱們都否極泰來。”

周小溪擡袖擦眼,“就你想的開,我看著都好難受。”

章小水道,“沒事啦,都已經這樣了,再難受我不是更虧了。”

章小水道,“千金散盡還覆來。”

周小溪笑不出來,不過章小水不難受就好,他努力吸了下鼻子,繼續拔姜,嘴裏還罵罵咧咧的,指著姜罵死姜壞姜,把你們全吃了。

如同周小溪這般,一直吊兒郎當的虎仔和石墩都沒說話,只悶頭幹活。

田幸也一直嘆氣,真是拔人心血啊。

章家人倒是沒怎麽說,拔姜就像是扯草一樣正常的很。

可誰都知道,平靜的表面下,那心肯定是在滴血的。

辛苦一年的收成全打水漂,也是章家還有點餘錢,不然今年過年怕都是沒錢買糧買棉花了。

之前還說年前蓋房子的,不知道這下還能不能蓋了。

田裏的人心思各異,手上功夫也幹的快。

扯來的姜都背到河邊倒了。

傍晚的時候就堆成了小山。

許桂香嘆氣道,“不賣嗎?我看裏面還有的是好的,說不定選出來好一半。”

李瑜道,“這個是能傳染的,看著是好的,但要不了兩三天全部腐爛。”

許桂香看著一堆堆的姜桿兒,“那也不打算用來漚肥了?這麽好些桿兒,漚肥上哪裏找這麽多。”

李瑜雖然也動過心,但是不打算冒險了。一時舍不得,要是這肥料也帶病可不行。不然第二年地裏姜都爛。

這次姜瘟可能是幹旱引起的,但也可能是地出了問題。

這姜地,已經連著種四五年了。

一塊地一直種同一個東西就容易生蟲爛根,更容易得病。

之前沒地,沒得選。

章有銀還帶著章崢石墩虎仔他們把家裏的草垛扯了幾捆,放河邊圍著生姜燒了。

這生姜得病不能吃,要是放河邊保不齊村子裏有人眼熱,或者其他村子的人偷偷來拿。是自己吃還是倒賣都有風險,這樣一燒,倒是以絕後患了。

整整兩天終於忙活完了,章有銀叫幾家晚上來他家吃飯。但誰都沒心情吃。章家也沒心情,簡單煮了粥炒了兩個菜就了事。

晚上早早睡了,第二天起來還要忙。

不過李瑜睡不著,腦子裏都是河邊燒姜,火紅的天光、河面、親友嘆息痛心的神色,好像心口也塞了堵塞的東西。

章有銀安慰他叫他想想現在怎麽做南瓜幹、冬瓜糖、刮紅薯片,過年的時候孩子零嘴就有了。

天熱,章有銀晚上睡覺都是短褲光著上身的,這會兒李瑜摸他後背,總覺得硬邦邦的全是骨頭,起早貪黑把男人累的半死,結果全壞了,他知道事情已經定了,多想無益,但就是心疼。

章有銀見李瑜心疼的望著他,那心就軟成水了,尤其是李瑜一邊憐惜一邊摸他,這麽主動難得的很,章有銀上了火氣,翻身就把人壓了。

他摩挲著李瑜的耳朵,指腹粗糙的繭子刮得耳垂癢,李瑜的手指就染了軟膩的溫熱,讓他忍不住雙手環上了章有銀的脖子,這刺激的章有銀立馬就有了,貼著李瑜嘴角抑制不住得親,粗聲低沈,“小瑜你怎麽這麽好。”

因為你很好。

李瑜累的好睡。

但後半夜睡醒了,只聽章有銀還在吭哧吭哧晃床板。

羞憤得不行,又覺得見了鬼,章有銀這身體好好的,心疼他幹什麽。

心疼他還不如心疼自己心疼這張床。

另一邊,孩子們的屋裏靜悄悄的,月色敞亮,屋外草叢蟲鳴原本清幽。

章有銀屋裏的床板嘎吱聲隔了堂屋,傳到孩子們屋裏不清晰,頂多覺得今晚的蟲鳴格外熱鬧。

這也不奇怪,隔三差五就這樣,孩子們習以為常。

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沒聽見。

一直樂觀的章小水沒忍住躲在褥子下面哭。

怎麽會不難受,嘴上心裏說了好多不難受,一想到還是會很傷心。

他哭著哭著,發現褥子被掀開一角,章崢偷偷溜他床上了。

章小水立馬就不哭了,哽咽道,“哥哥那臟東西又來了嗎?你別怕我保護你!”

這次章崢知道不是臟東西。

他抱著章小水,輕拍他後背哄孩子似的,下顎輕輕貼著章小水的額頭,“嗯,你會保護我的。我不怕。”

“你也別怕,我會賺錢的。秋收後我就去鏢局。過冬舅父還能出攤,你還能殺豬,咱家日子照樣好過。”

章小水吸了下鼻頭,擡頭看他哥,可沒看見章崢眼睛,倒是他鼻頭被章崢下顎冒出的胡茬刺撓的癢。

這兩天,章崢忙起來沒心思刮胡子,以往章崢可避著章小水,嫌棄這嫌棄那的,但這會兒章崢把自己下巴往章小水手掌蹭了下,章小水好奇摸了下,紮手心的很。

也不好玩。

章小水略有嫌棄的撒開爪子。

“沒不黑不白好摸。”

章崢有些失望。

“那我把它們喊進來和你睡?”

章小水可不要,被跳蚤虱子搞怕了,他現在好不容易是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了。

“我也沒多難受。”他嘟囔含糊道。

“而且哥哥你哄我了,我好開心呀。”章小水都是偷偷哭的,怕章崢笑話他呢,哪成想章崢沒笑,還給他摸不讓摸的胡茬。

“哥哥真好。”章小水抱緊章崢,臉還往章崢的肩頭上蹭了下。

章崢無意識的喉嚨發緊,有些熱。

只聽章小水那哭軟的嗓子委屈道,“我是心疼你和爹忙活了一年,爛了一半,地裏還有一半還不知道什麽情況。”

幸好章小水絮絮叨叨的一句話夠長,章崢趁機無聲換了口緊吧的氣,又假裝長嘆一口氣道,“沒事,種田就是這樣,咱們早就知道的。”

“不過,我們今後可以幹別的,想想是不是很好。你殺豬開鋪子供應全城的肉,舅父的攤子變成了飯館,舅舅的刺繡也開了鋪子,咱們一家都各有奔頭……所以這當下也算不得什麽,好日子還在前頭。”

章崢難得這麽多話這麽輕言細語的,他的話好像一幅幅畫面在章小水腦海鋪開。章小水這兩天累又心情壓抑著,剛剛哭過釋放後也有了困倦,這會兒沒等看清他殺了幾頭豬,賺了多少錢,他忍不住閉眼睡著了。

小腦袋原本靠著章崢的肩頭,漸漸滑落在了手臂間,綿長的呼吸落在章崢胳膊內側,溫熱的鼻息撩的少年肌肉緊繃。

章崢低頭,月色朦朧下,章小水的臉軟軟白白的枕在他手臂上,睫毛濕漉漉的,嘴巴還半張著,和小時候一樣,沒片刻就開始呼嚕了。

章崢試探伸手捏了章小水的鼻子、嘴巴,章小水累極了沒醒。

於是章崢就這樣把章小水的嘴巴一閉一合,輕捏著鼻頭一松一緊,那呼嚕聲也有了起伏調子。

章崢想章小水可真傻。

竟然有色鬼能看上他。

尤其是章小水半夜做夢吃東西,把他胳膊當雞腿咬,疼醒了章崢。

章崢把自己手抽出來,把章小水自己的手臂往他嘴角放。

第二天早上,章小水是鼻子先醒。

睡夢中模模糊糊就被一道香濃的氣味喚醒了,這兩天忙的沒怎麽吃飯,肚子這會兒咕咕叫。

他穿好衣服下床,擡手的時候怎麽見自己手腕上還有牙齒印。

好啊,章崢這個屬狗的,竟然趁他睡著了咬他。

不過,昨晚難得的兄友弟恭,想起來還怪難為情的。

此時滿血覆活的章小水想起他哥安慰他哭鼻子,心裏甜滋滋的又耳朵紅紅的。

這麽大還抱著睡,章小水此時也覺得羞人。

原本迫切出門吃飯的,這會兒想起來臊的很,腦袋頂著褂子埋床上打了幾個滾。

忽的,遮住眼睛的褂子被扯下來,對上章崢俯身而下的眼睛,章崢冷酷道,“傻子吃飯。”

章小水一撅嘴,一個鯉魚打挺站在床上穩穩叉腰,“你才是傻子!”

章崢沒說話,一副隨你。

昨晚一個情緒奔潰,一個情緒上頭相擁睡著,這會兒大清早腦子是最清醒的,兩人心裏都有些不好意思,面上那是一個比一個冷漠。

你冷我也冷,章小水把褥子往章崢腦袋上裹,章崢扛著章小水的雙腿拖著他在床上打轉,章小水後背磨在硬床上有些疼,氣的頭暈目眩眼冒金星。

果然章崢就是章崢,昨晚的輕言細語怕是那色鬼上身。

李瑜從門口聽見床板嘎吱搖晃的聲音,忍不住好奇看孩子大清早在幹什麽。這一探腦袋,就見兩孩子在床上打鬧,章小水一個翻身騎在章崢身上……

李瑜捂眼。

“這麽大了註意點。”李瑜到底沒忍住道。

正嬉鬧開心的兩人,一臉犯錯的局促和拘謹的看著李瑜點頭。

這兩天家裏不見笑聲,李瑜見孩子們這會兒又不開心了,忍不補了句,“那架子床不牢靠,去年才新墊了床腳,小心晃斷了。”

兩孩子都不知道自己聽見這句話神色松快了不少。

章小水第一個穿好衣服跳下床了,回頭見章崢撅著屁股再疊被子,章小水手賤的很。

章崢挨了一腳,猝不及防栽在褥子裏,回頭氣紅了臉,“章小水你!”

“略略略。”

章小水跑了。

孩子們打打鬧鬧一掃兩日愁雲,飯桌上還殺了雞。

章小水驚訝,看日頭他並未起晚,說明他爹半夜就起來殺雞啊。

他還心疼呢,原本吃雞是不心疼的,前些日子招待縣令殺了一只,今天又殺一只,雞圈裏還有三只公雞。

如今姜地出了事,雞哪裏舍得自己吃,章小水想攢著過年賣錢買米。

章有銀一大早就神清氣爽外出了,這會兒剛從姜地裏回來,一見飯桌上炒好的紫蘇燒雞,“咦,崢寶還燒雞了。”

章崢道,“算我買的請大家吃的,我給舅舅五十文了。”

章有銀原本因為姜地一事談不上傷心難受,尤其昨晚很是滿足,哼著小曲就出門,但總有人覺得你強顏歡笑。

那一戶戶人都好心上前安慰,碰見一個扛鋤頭的都要上前來說道幾句。

章有銀知道他們好心,但每個人面上都愁苦道可惜了可惜了,章有銀心裏很難不郁悶。

到了家門口強打起神情,可一進屋子就聞到了香氣,一桌好飯菜。

崢寶請的。

章有銀面色開懷,果真是一家人才能想一塊去啊。

“來吃吃吃,姜地算不得事情,咱日子還有奔頭,吃飽了再好好奔。”章有銀夾著大雞腿給李瑜。

章崢默默把另一個雞腿夾給章小水。

章小水舍不得吃,又夾給章崢,舉起自己胳膊道,“你看,你夢裏饞雞腿,都把我胳膊咬出牙印了。”

章崢忍下了冷嘲,只平靜道,“我好像看見你牙齒生蛀蟲了,你是不是晚上偷糖吃沒好好刷牙。”

章小水一臉心虛,挺胸昂首:“胡說!”也就那麽一兩次而已。

為了自證清白,章小水咧嘴讓章崢檢查,齜牙露出細細一排白牙和粉粉的牙根,章崢看了眼,拿筷子點了下章小水漂亮的牙門,章小水便啊的一聲張開了血盆大口,章崢歪頭瞅了眼沒問題,塞了一個雞腿進去。

“唔唔唔。”章小水瞪眼。

可還沒咬呢,味道香死了,口水差點從嘴角流出來了。章小水連忙把雞腿拿出來,舔了下嘴角。

瞇眼滿足,章崢手藝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但是只一個雞腿哇。

章小水想吃又猶豫的樣子,反正嘴巴沒松的。

章崢道,“獎勵你的。”

章小水一聽就心安理得的吃了。

他該得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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