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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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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拉活

章家看著不打眼, 但茅屋藏“金木”,隨隨便便堆放在後屋檐的木料就夠人眼紅的。

前屋後院都平整幹凈,像是拿石灰膩子刮了一樣敞亮, 靠河還有水池, 這屋子住著才叫舒坦。

不顯山不露水的。

章家有錢。

一個牛棚,原本預計他們張家加章家父子兩人搭個兩天輕輕松松, 但這會兒又多了程家父子幫忙,一天也能放個早工。

不過張大郎和張二郎都不約而同想幹兩天,反正章家有錢,而且章家夥食還好,長這麽大就沒吃到這麽好吃的飯菜。

反正手藝活,快慢還不是全靠自己心情。

有時候你活幹快了,主人家還以為你敷衍了事, 硬要扯皮重新做個半天,還不加工錢的。

相反, 態度好, 慢慢幹, 主人家只覺得你是慢工出細, 和主人家閑聊幾句拉下家常,說看著咱們聊得開,加把勁兒把工期縮短下,那主人家感激涕零,口碑那誇得不行。

幹每一行都有規矩,活做多了就慢慢琢磨出來了。

搭牛棚很簡單,不用像搭屋子那樣把木頭刨光打磨, 雕刻鑿花樣,就把木料鑿個榫卯眼接洽就行。所以兩個木匠也只能在榫頭、卯眼上磨洋工。

牛欄預計寬一丈, 高一丈有餘,需要四根圓徑半尺有餘柱子做四方立柱,立柱上需要鑿六個卯眼以及立柱頂部一個大卯眼承接牛棚頂部橫梁嵌入,立柱和立柱之間的用巴掌大圓徑木料做圍欄,小木料首尾做榫頭,嵌入兩端立柱裏的榫眼。

這樣算下來一共要……至少四十多個榫眼榫頭,牛棚頂不用榫卯,這裏沒大風,棚頂鋪一層手腕粗的樹幹,一層層用麻繩綁緊,上面再鋪一層黃黏土稭稈泥,等幹後再鋪一層厚厚的茅草就行了。

榫頭榫眼合計四十多個,又是簡單的直榫不是覆雜的燕尾榫,用的木料也是較為松軟的松木,好鑿,三個木匠要是幹活緊湊點,不到下午太陽西斜就能完工。

木匠架了木馬,程武扛著木料架上,兩個年輕的木匠就開始動工了。

霹靂吧啦的鑿木聲在院子裏響起。

木匠鑿木頭的時候,石墩、章崢、章小水就跑去河邊割茅草,這茅草要的多,不僅棚頂上要一大堆茅草,棚底也需要墊棚,棚底這些茅草到時候還能變成肥料,是肥水田的好東西。

周小溪看著章小水背著頂高的茅草回來,看著就害怕,那手那胳膊怎麽受的了。稍稍一劃拉就是個血口子,火熱熱的汗黏糊的一身難受。

他今天沒刺繡,而是幫著李瑜打下手,備菜摘菜洗菜等。

他看著章小水臉白皙熱了泛出粉,臉頰上的小絨毛都晶瑩的漂亮,短衫粗麻洗的有些縮水,看著像是束腰似的,顯得腰細大長腿十分高挑,明明一身破破爛爛的,就是看得周小溪嫉妒的厲害。

章小水正在屋檐下休息啃著紅蘿蔔,清清甜甜正沈醉呢,就聽耳邊周小溪氣哼哼一聲,“煩死你了。”

章小水一臉莫名。

他把紅蘿蔔遞給周小溪。

“吃?”

周小溪,“誰稀罕。”

章小水搖搖頭。

最近大家好像腦子都有點問題。

先是章崢動不動就對他板著臉,再就是周小溪時不時盯著他惡狠狠的看。

他們是遇到啥困難了?

章小水沒想通,吃了甜絲絲的蘿蔔帶著草帽就準備再幹活。他走的時候,周小溪又來,給他遞了一個……嗯……手套。

章小水不解,“大熱天的戴啥手套?不得捂住痱子來啊,現在又不是冬天。”

周小溪哼道,“戴上,手不會被茅草劃了。你也要為你的手考慮下,一張臉這麽好看,手這麽糙,真拿不出手。”

章小水對著太陽比劃了下手掌,別看細長細長的呀,但是他有的是力氣。

章崢也看出了他手上劃拉了細細的血紅口子,他以前沒註意這些,這會兒看章小水的手確實沒臉看著嫩,臉像雞蛋剝殼似的,手也白但是看著有些細小的口子。

章崢道,“你是不是拿積雪草只塗臉沒塗手?”

周小溪也問,“你是不是用淘米水只洗臉不洗手。”

章小水覺得他們問的奇怪。

難道他用腳洗臉塗臉嗎?

章小水不願意戴,熱死了。

周小溪可見不得從好看的手變成粗糙傷痕累累的手。

他們正是嫩得掐水的年紀呢!

周小溪喊章崢壓著章小水,他強行給章小水戴,章崢不想挨章小水表現得很嫌棄。石墩一把就壓著章小水的胳膊,章崢立馬就把他手打開了。

石墩不解,和章崢雙手打起來了。就像是狗打架似的,爭個誰身手快捷反應靈敏。幾個回合下來,章崢壓著石墩,“你臟,別挨著章小水。”

章小水和周小溪看了眼石墩,沒臟啊,又沒泥,都是汗水大家沒區別。

但是石墩知道章崢說的什麽,立馬急眼暴跳,“你他娘的,你想什麽,你才臟!”

章小水見一個手套引發這些雞飛狗跳,他就乖乖帶著了。

割草的時候開始還不習慣,但割一會兒就利索好多了,手指也不會劃傷,周小溪還在手背上刺繡了一個滿是肌肉的可愛小兔子呢。用的黃線,在陽光下看著十分耀眼可愛。手套又是黑棉布很是吸汗水,就是不透氣,但章小水喜歡上了,看哪都覺得好。

周小溪說他要幹活都戴著,不然要和他絕交。

戴著就戴著吧。

有周小溪這樣霸道又愛鬧脾氣的朋友真的頭疼呢。

章崢看著章小水一直喜歡的傻笑,時不時看他的手套,他彎腰把章小水附近的茅草嘩嘩的全都割完了。

章小水一回神,他挑的寶貝地方都被章崢割了。

真是陰險偷襲!

勝之不武!

三人都使勁兒割,不一會兒又堆起一大堆,要分裝背簍送回家。

章崢把很大一部分的茅草都分給了他和石墩,茅草一把把的紮好,頭朝裏尾朝外的放背簍裏,裝滿了還疊加很高用木棍子插進去固定。

只給章小水留那麽一點。

沒壘高個兒。

章小水道,“我們都是一起割的,憑什麽你們背那麽多,背回去我最少,顯得我幹活少是吧。”

章崢不說話,石墩啞然。

石墩也覺得章崢有問題,什麽時候這樣體貼了?他和章小水從小都是比誰狠誰厲害,這會兒居然……

難道是章崢臟了?

石墩猛然驚的一身冷汗,偷偷瞧章崢見他瞧不出神情,就好像幹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石墩開始回憶各種細節,吃飯夾菜這種從小就幹,打架護短也是平常……

想來想去,石墩真想扇自己一巴掌,仰頭望天,他真的臟了,再也回不到小時候純粹的自己了。

現在看章崢長大知道心疼弟弟了,他都覺得是章崢臟了。

石墩頹然,背著一高背茅草獨自走前頭。

以後還是少看地攤上邪門的話本子,這真的邪門。

章小水還在從章崢的背簍上往自己背簍上扒拉茅草。

兇巴巴的瞪人,像是護地盤的小狗崽。

章崢也望天。

誒。

章小水還在十分認真的放狠話,“你知道我無影腿厲害吧,我不妨再告訴你,我最近在偷偷練一種秘術,你最好離我遠一點,不然我能神不知鬼不覺吸走你力氣,讓你漸漸窒息。”

章崢能信?又不是六歲孩子了。

章崢道,“哪裏的秘笈?”

章小水得意道,“地攤上買的,攤主說是不世神功只傳有緣人,說我根骨奇才,我開始還不信呢,但是跟著練了好幾天,我現在感覺我強的很。”

章崢一副看傻子一樣看他,“多少錢?”

“一百文。”章小水一副撿到寶貝模樣。

章崢道,“是上次你自己單獨進城賣菜那回買的?”

章小水道,“是的,真是運氣好就那次我一個人進城,那攤主還樂樂的說,要是我帶著人來只會幹擾我與秘笈的緣分。”

那可不是,多個人就騙不到你了。

章小水一沾到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他就沒腦子。

因為他是真的信啊。

章崢想了下還是算了。

一百文買個快樂吧。

想了想又肉疼的很。

可不甘心就這麽被騙了。

章崢道,“那攤主在哪了?我改天也去買個看看。”

章小水覺得章崢不是很有緣分的那種人,因為他心不誠。

不過還是想著試試看吧,“我下次帶你去。”

說話的功夫,章小水見石墩已經走到前面了,他忙跑上去跟著,真覺得後背沒背東西的輕飄飄的。

章小水問了蘇紫家的情況。

石墩道,“還不是那樣唄,蘇紫姐和他大哥吵架,我那個死腦筋的爹沖上去把她大哥打了一架,把人是打跑了,但蘇紫姐的名聲也沒了,周圍人都覺得她和我爹不清不楚的,我爹嘴笨解釋不清就去打人威脅,可人私底下看蘇紫姐都笑話。”

章小水道,“這見義勇為啊,笑話什麽?這也能笑話。”

章崢想,程叔可真是夠笨的。

人又不想他幫忙,吃力不討好,何必非人不可。

倒貼真掉價,有損男子氣概。

三人說著話,見王大牛挑著柴從山上下來,歇腳的時候還從衣兜裏掏些野果子給村裏小孩子吃。那些孩子一個個親親熱熱的喊著王伯伯。王大牛笑得真像是個慈祥的好人。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怪會裝模作樣的。

不過看到那野果子,章小水有些口渴了。

天實在熱,走一步都口幹舌燥的,不過越口渴,等會兒喝井水的時候越清甜嘛。

就這樣,章小水支撐到家,放了背簍茅草,直奔竈屋。

恰好,周小溪端了一木缽的棗子和李子出來,可漂亮了,漸漸透黃的棗和紅通通的李子在清澈的水缽裏微微晃動,顏色看著格外吸引人。

章小水已經洗了手,一顆入嘴,都用井水冰過,冰冰涼涼又脆脆的甜。

一股清香果汁兒縈繞舌尖,滿足了。

“哪來的?”章崢問道。

周小溪道,“你挑著呢,李子是李家送的,棗子是張家送的。”

於是章崢只吃棗子。

石墩兩腮幫子都不耽誤,左邊塞倆棗子,右邊塞倆李子,鼓鼓含糊道,“這孩子,咋挑上了哩?”

章小水被逗的哈哈笑,“他記仇呢。”

李四媳婦兒劉翠翠往章家送了好些李子。

之前章小水冬天一碗熱粥救活了李四家的李大郎,這種出了新鮮的果子李家都會送來吃。

張三家的婆娘田禾秀,站在院子裏見李四家的端著滿木缽李子去了,專門挑著人家有功夫的時候送東西,那可比平時送有作用多了。

給張木匠瞧著他李家大方,又顯得章家有面子,再章家是個舍得的,用來待客全都高高興興的。

張李兩家並無矛盾,相反是個鄰居平日裏關系不錯,但鄰裏過日子就是這樣,哪家長哪家短都也少不得攀比的心。就是地裏蔥矮人一頭嘴上都要念叨幾句。

於是田禾秀叫二兒子把門口的棗子摘些送去。

張二郎不好意思,平白無故送啥東西,顯得他家多巴結似的。

要不他先去在章家門口摔一跤?等著章家人扶起來,送東西名正言順的。

田禾秀一聽罵兒子死腦筋死要面子,只聽訛人要錢的,沒聽訛人送東西的。

只管叫兒子送去,章家孩子肯定不待見李家,劉翠翠腦子有些蠢,總愛問章小水一些事情,看似關心實則討人嫌的很。

比如上次劉翠翠說章小水不要這麽辛苦的幹活,都要嫁人的年紀了,幹活也是給哥哥幹的,還不如趁這一年養養身子好嫁人。

那劉翠翠自以為聰明的很,覺得章崢始終不是親生的,站在章小水這頭為他說話呢,結果人壓根就不在意。

也不是不在意吧,起碼李家哥兒當天晚上就鬧了,不肯幹活了說都是給上面哥哥幹的。

田禾秀猜測這十有八九是章崢那小子搞的鬼,咬人的狗不叫。石墩看著蠻橫惡霸但是他不會背後來,章崢總給人感覺防不勝防的。

她是不敢去章家的,狗多。

支使機靈的張二郎去。

張二郎本來打算摔跤的,但是一看到周小溪在院子裏,紅著臉不自覺走進去就送上了。

這個年紀不關乎情愛,就是少年人羞澀。正是懵懂的年紀,見到異性都臉紅不敢正眼看,即使從小見到大,但總覺得大家都長變了,想看又不好意思看。

這會兒。

三人吃飽了果子,把茅草堆在牛棚旁邊,章有銀和程武正在往地基裏立柱子,兩排柱子都立好了,中間橫排加了兩根,章有銀拿著小錘子敲打榫卯。

程武看了下日頭,快到中午了,這活一半都還沒出來。

他等的心煩意燥,拎著錘子去院裏看三個木匠到底是咋幹活的。

程武一錘子梆梆砸在木頭上,正慢吞吞幹活的張大郎和張二郎嚇得一跳,只見那惡霸兇神惡煞鼓著眼道,“咋回事,是餓了沒力氣,要你們這進度,可幹不上午飯了。這活上午出一半才能吃飯。”

“你們兩個年輕人還幹不過你家老爹爹。”

張大郎兩人見程武那樣子,一下子就打了個寒顫,不是別的,這家夥樣子太像軍中那些軍混子了,整天背著帶倒刺的皮鞭監督他們幹活,動不動就是打罵呵斥。打敗仗了一層層推諉揪原因,最後竟然是他們木匠打造的弓箭、雲梯、石車不合格拖了軍隊的後腿。

活該前朝沒了。

張大郎受夠了那苦日子,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陰影,忙道,“剛剛就是口渴了,我喝口水就快了。”

程武道,“去喝,反正我就在這邊時不時看著。”

程武兇完一頓,見他們也膽子小,去牛棚邊去纏頂棚的木幹去了。

老木匠幹起活來沒註意兩兒子的動靜,這一看才發現兩人真的在偷懶。

老木匠板著臉道,“混賬東西!”

“咱們這行的祖師爺怎麽教訓的?我給你們搭臺面,你們自己砸飯碗,你們真是要氣死我了。”

兩個兒子被征兵入伍多年,這十裏八村都只認他老張頭的手藝,他也老了,幹不動重活了,可兒子們的手藝名頭都沒打出去,找上門的活都是點名要他接的。他厚著臉皮帶著兩兒子一起出工,就是想把兒子的名聲手藝讓旁人看看,結果兩人自己砸自己飯碗。

偷奸耍滑。

這是他們手藝人的忌諱。

別以為這地方只他們會木工,這世上就沒有只有誰能幹的活。

一點眼力勁兒都沒有,章家囤這麽些木料,茅草屋老舊破敗了,兩個孩子都大了,章家肯定今年冬天就要蓋房子,這時候把主人家得罪了,他到時候跑其他鎮子上找木匠來幹活,他們就損失了一筆大單子。

老木匠大聲訓斥道,“我帶著你們兩個來,對主人家來說就多了六十文的額外成本兩張嘴,主人家大氣好吃好喝的招待,你們要還是磨洋工,不如直接死在戰場別回來丟臉了。”

整個屋子裏的主人家都知道老木匠這是當面訓子罵給他們聽的,章有銀出面也說了幾句場面話,端了些茶水果子,叫老木匠消消火氣。

這反倒把張家父子臊的不行。

這哪裏好意思吃啊。

這章家真是好氣度,不好好幹都不好意思拿工錢了。

又經過程武這麽一通兇,父子三人都不敢怠慢,院子裏斧頭鑿子聲聲不斷。到中午時休息一個時辰,吃的熱餅子和疙瘩湯,再炒了洋芋絲和茄子卷著吃。

吃完飯,不用老木匠喊了兩兒子都不好意思休息,這會兒院子太陽正大,就把木馬搬在屋檐下,繼續鑿木頭。

到下午的時候,茅草割來堆在牛棚邊好大一堆,木匠那邊的榫卯全都齊活了,幾個大人正扛著木頭拿著錘子在安裝。

老木匠怕主人家還心有芥蒂,說了好些乖巧話,但話也確實是事實。

“你們家這牛可比人金貴了,現在誰家修建屋子都舍不得用這麽好的木料,這成本木料已經超過四兩了。”

“等會兒還要搞個木門拴個鐵鎖,這又不得大幾百文了。”

“好在主人家是會打算的,木料都早早備好,省去了好些成本。”

程武聽人誇章有銀就高興,他道,“那可不是,我老大就是厲害。”

老木匠見他這會兒笑得齜牙,瞧著憨厚老實的好說話,要不是知道他惡霸名聲,他還真以為誤會他了。

牛棚搭好後,還準備了香燭蠟紙,祭祀普賢菩薩,保佑五谷豐登六畜興旺。

每每到這個環節,那章小水是最虔誠上心不過的。

作揖跪拜,閉著眼十分專註,那眉心一點孕痣淡淡微紅,真看著像是菩薩坐下童子一般。

太陽還沒下山就早早收工,飯菜都是李瑜和周小溪提前備好,章有銀只要炒菜倒是很快。

周小溪備好菜後,就記得他爹說的話,今天章家人多,沒他可以幹的事情了就提前回來,不要留在那兒擠著一起吃飯。

李瑜也知道周圓客氣,便同意了周小溪先回去。

不一會兒,飯菜都好了,混著黃米的雜糧幹飯,新鮮的豬肉上了醬油調色鐵鍋炒出的味道格外香,豆腐也舍得用油煎得金黃,撒上蔥花,香的不行。又一些家常小炒和開胃小炒擺滿了桌子,桌子上的瓷碗倒滿了酒,一邊吃飯一邊喝酒,木匠父子吃的好不快活。

喝了點酒,老木匠話就開始多起來了。

看見三個小輩子都端著碗,夾菜不上桌,小哥兒看著狗吃飯,胖胖的小子看著雞吃飯,精壯的小子看著水池子吃飯,倒是都有趣的。

不上桌,自然是早上孩子們搶菜吃。

張家人吃的拘束。

李瑜這方面對孩子們不溺著,待客之道是基本的禮貌,事後都批評了。即使程武想站出來也不敢頂鍋。外人知道他是客,可章家人知道他不是啊。

老木匠待了一天也知道這三個少年都是勤快肯幹的,他喝得臉頰泛紅,微醺道,“你們兩家是親家?”

正刨飯的程武瞪眼,“啥,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我怎麽不知道?”

章有銀真想給他腦袋一錘子。

石墩和章小水都笑。

章崢不懂他們為什麽笑,他對池面看一眼,見自己皺著眉頭眼裏有些煩。

笑什麽,自然是笑大人眼瞎笑他們腦子好像有毛病,看到年齡相仿的哥兒小子在一塊就是親家。

不過,他們已經麻木了,自從十二三歲開始,周圍大人就這樣反應。這感覺,章小水還給周小溪說了,好像到了冬天,餵一年的豬要出欄了,誰遇見都要問那麽一嘴。

最開始煩,現在習慣了。

吃完飯,老木匠喝了酒醉醺醺的,還拉著章有銀說了好久的家常。男人侃大山,天南地北的,又說家裏孩子多又都要說親,壓力大賺錢難。

還說,過幾日,他大孫子就要成親了,又要搭間茅屋出來,還得殺豬殺雞的,到處都是用錢。

“祖祖輩輩都說開枝散葉好啊,好個屁,我這把老骨頭站了兩代人,好處都後輩得了,我落得一身病痛。年輕的時候存錢討婆娘,又忙著生孩子,又忙著給孩子養大給他們找婆娘,然後盼孫子,盼孫子出來還得賺錢給孫子花。他娘的,誰給我花了!就是這樣把自己累死累活,孫輩還不滿意,天天背後說這個偏心那個偏心,這一家之主不好當啊。”

程武翹著腿,“誰給你花?你沒爹沒祖宗石頭裏蹦跶出來的?”

老木匠一噎。

程武又道,“那你別生這麽多,哦,叫你兒子別生這麽多。”

老木匠緩緩道,“不生這麽多,那勞動力從哪來?家肥從哪來?誰來種田?外人欺負來誰幫襯?”

程武敷衍道,“那你就繼續生咯。”

老木匠耷拉著眼皮,眼裏都沒神了,繼續抱怨道,“現在殺豬匠真賺錢,一頭就要二十文,我老木匠辛辛苦苦幹一天也才六十文。”

這已經算高的了,地裏打小工的也才二十三文。

章有銀見老木匠喝了酒絮絮叨叨的,要是他不送客,怕是說到明天也說不完。

但章小水立馬搭腔道,“張爺爺,你家有喜事要殺豬啊,我只要十文,你找我呀。”

章有銀聽了就好笑。

早上叫人家張大爺,現在是張爺爺。

小的時候說話不怎麽帶“呀”,長大一帶“呀”就要來事兒。

老木匠一聽章小水說只要十文,飽嗝打了一半,立馬點頭答應了。

一頓飯吃到天快黑了。

兩木匠兒子拉著醉醺醺的老木匠起身收拾家夥回家。

天要黑了,老人不好走路怕摔著。

板車是停在吳啟河家院子的,章有銀等人一起把木匠家夥送到板車上,兩兒子把醉爹放板車上推著走。

張大郎道,“章家真舍得啊。人家是真會過日子,穿的省,但吃的不省,家裏都買了鐵鍋就切菜的刀都兩三把。咱家要學學,吃的上太摳了對身體不好。”

張二郎也道,“就是,以前聽說章家夫郎是個病秧子,今天看哪病了,氣色好,又沒幹重活像個城裏有錢人家的夫郎似的,估計都是在吃食上面舍得養。”

張大郎想著家裏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一和章家那三個孩子對比,就知道差哪兒了。

張大郎道,“哎,爹喝酒還是話多,那章家小哥兒能殺豬?十文錢便宜是便宜,到時候別豬都跑了,瞎折騰讓村裏人看笑話。”

板車上的低著頭的老木匠打了個飽嗝,摸摸胸口舒舒服服的嘆了口氣,“老子還沒老糊塗,章家疼孩子,哪放心他家一個小哥兒單獨殺豬,章有銀肯定要跟著去。”

“就像誰請你們做工,我這個老頭子都不放心怕你麽砸了口碑,哪次沒跟著去的。”

老頭子說的得意洋洋,好像自己占了十文錢的便宜很是精明。

兩個兒子紛紛順著他爹的話奉承他。

張木匠家孫子成親當日。

雞叫剛第二聲,章小水就起床了。

今天是他單獨去給張家殺豬。

此前他已經和他爹、章崢殺了一兩年,也在章有銀的監督下獨自殺了村子裏好幾家豬。

這些人家豬都不大,春天買豬崽年底殺年豬,不到十個月就出欄了,餵的又都是青草紅薯藤舍不得餵雜糧紅薯,豬都不大,頂多百來斤,一百五十斤都算是好的。章小水能扛起一頭豬輕輕松松的。

這會兒天還熱,殺豬都是要早早殺,一頭豬殺一個時辰,要在天還沒亮之前殺好分揀好肉塊,這樣不耽誤人家廚子對豬肉的各種安排。

章小水做事上心的很,早早睡下,在雞叫第二聲就起來了。

屋子裏沒點燈,月色大亮,屋裏衣櫃桌子等朦朦朧朧看得清,章小水下床翻了衣櫃,一看整整齊齊的衣櫃傻眼了,不是他熟悉放的樣子,他還咋找。

他怕耽誤人家時辰,也沒耐心找,手亂七八糟翻衣櫃,衣服一件件的往一旁桌子上丟。

說是丟但他動作輕快,怕吵醒章崢,章崢有起床氣,誰是把他鬧醒,他和誰翻臉。就是章小水都不敢在他睡覺的時候鬧他。

他差不多把衣櫃掏空了,腦子急清醒了,才想起來昨晚章崢把衣服褲子特意找出來放他床頭了。

章小水懊惱的哎呀聲,忙去床頭把衣裳穿好。一件灰色粗麻短衫和粗麻長褲,腳進布鞋麻溜勾起腳後跟,腰上再系好灰色的包袱,再把桌上的屠夫特制兔皮腰帶系在腰間。

這獸皮腰帶是屠夫專用的,左右兩側有好些大小不一的皮質刀鞘和掛環,殺豬的時候常用的殺豬刀就別腰間。

這原本是他爹章有銀用的,章小水眼饞了好久,覺得他爹系腰帶的時候特別威武酷拽的,如今終於到他用了。只是他腰太細了,他爹一圈合適,他足足纏了兩圈半。

其他殺豬要用的東西,都放在專門做的一個木匣子裏,木匣子放在竈屋的,章小水出門直接背身上就好。

他悄悄出了門,雞窩裏的雞像貓頭鷹似的咕咕朝他伸頭看,章小水噓了聲,門栓可以從外面落下鎖好裏面。

他走後,屋子裏的章崢掀開薄褥子起床了。

點了油燈,屋子大亮,原本幹凈整潔屋子像是遭賊似的,章崢揉了揉額頭,無聲嘆氣。

早知道前天就不該給章小水疊衣服。

章崢又把章小水床上像是蟬蛹破殼的薄褥子疊好,又把桌上的衣裳褲子疊好重新放衣櫃,關好衣櫃,環顧四周,又變幹凈了,舒坦了。

章崢也悄悄的溜出了門。

月色如水,小路泛白,山村露水霧氣重,茅草屋稻草田都安安靜靜的,村子裏偶爾一聲雞叫格外亢奮。

煩人的大公雞。

章崢想。

他見前面章小水走路,那姿態是英姿挺拔神氣得不得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要進城當官。殺個豬,就把他高興成這樣了。

肩膀腰身都細細的,背著比他肩膀還寬兩指的木匣子走的歡快,頭發紮了個馬尾走路一甩甩的,沒紮成丸子束著,殺豬的時候很不方便的。真是煩人,不知道什麽章小水這個粗心大意的毛病什麽時候改,明明睡前給他說了頭發一定要用木簪子紮成丸子。

這黑夜大晚上的,雖然有月光,但一切歸於沈靜好像與夜裏的山融為一體,腳踩的小路不知道是不是通往白天所熟悉的地方。可是章小水一點都沒怕,哼著小曲兒甩著馬尾,高高興興的快步走。

章崢慢慢跟著後面,原本謹慎的很還怕被發現章小水會生氣,現在看是高估了他的警惕心。

這樣一看更加不放心了,要是誰從背後一棒子,他都不知道。

章崢這樣想著,突然聽見一聲細微的腳踩木棍聲,他猛然回頭,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走近,章崢沒動。

等章小水走遠了下吳啟河家院子時,章有銀道,“不好好睡覺,你咋來了。”

章崢道,“你咋來我就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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