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家底（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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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家底（二合一）
章崢分給其他三家的魚都用稻草穿腮, 遞給虎仔分其他三家。
虎仔接過，沒走。
聰明人誰會在章叔做飯的點走啊。
村子裏人一到飯點都關起門來做飯，到不是冷漠關起門來過日子, 而是因為這幾年村子的人交際漸多逐漸熟絡, 那人情世故也就來了。
程武帶著村子裏的人幹起拉夜香的生意，有他們自己的三條“糞道”, 管近百戶的夜香。
夜香經過虎家琢磨出註意，又模仿其他糞道上的人做成糞餅賣錢，村子裏的人多少都受益了。
日子不說有錢，但起碼比以前衣不遮體吃野菜稀粥好很多。現在村子裏的人，隔三差五還能吃一頓濃稠的雜糧粥，個把月吃點葷腥，冬天都有禦寒的棉襖棉被。
所以村子裏日子改善, 人也和善熟絡起來，但真到飯點的時候還得關起門。不全是吝嗇, 是真連客氣邀人吃飯的底氣都沒有。舍不得, 都是心血賺來的, 大家也都默認這規矩。
但章家每到飯點的時候, 院子裏最是熱鬧。
虎仔站在竈屋門口，手裏甩著稻草串著的魚，左一下右一下的，飛濺的水珠拍在狗臉上，把兩只狗饞的腦袋跟著晃，他不動，狗也不動。
一旁竈邊, 章有銀把菜油下鍋，還在一旁給章小水說生菜油要老冒煙, 把氣泡燒沒了才能把菜下鍋，不然炒出的菜有油菜腥味還會拉肚子。
鍋裏的菜油燒老後，辣椒爆蒜刺啦作響，香味溢散勾的虎仔直吞口水，雖然不知道要炒什麽菜，但一定很香！
虎仔見周小溪還杵在竈屋裏不走，抓著門框往裏喊道，“你又想賴在章叔家吃飯！”
饞發呆的周小溪立即轉身去案板上收拾刀具砧板，假裝十分忙碌的樣子道，“我在幫忙呢。你還不回去，等會兒桂香嬸又要揪你耳朵咯。”
可惡！
虎仔磨蹭著腳後跟，掃了一屋子人都在忙，沒人看他等於沒人留他。他正準備不情不願回去，就聽李瑜從後院子裏的姜地捉菜蟲出來，“虎仔就在家裏吃，今天帶你們煮了。”
虎仔頓時得意，瑜叔果然是喜歡他的！於是也跑去和周小溪假模假樣的幹活兒。蒜瓣沒有要剝的，虎仔就拿起笤帚掃地，被周小溪奚落了一頓虎仔的智商，怕是掉進飯桶裏去了。哪有人做飯又掃地的。
李瑜還喊章崢去把程武一家子喊來，順便一定要給許桂香說是他家留虎仔在這兒吃飯了。當然許桂香和虎平頭得知兒子又賴在章家吃飯的時候少不得罵幾句。
兩口子從苞谷地裏回來，虎仔玩性大不歸家，家裏只七歲的虎二郎生火做飯。虎二郎一臉熏的黢黑，粥還搞糊了。
許桂香說著就要跑章家把虎仔揪回來，但章崢笑著說虎仔答應明天給他家扯水田裏的雜草，算是提前餵飽肚子好幹活。
許桂香這才算了，嘴裏也念叨著這些不成器的東西，“半大小子餓死老子。不得把人家缸底吃完。”
說完，又從菜地裏摘了幾根黃瓜遞給章崢，“你們家今年黃瓜不結，我家還結挺多的，你們愛吃自己來園子摘。”
章崢抱著幾根新鮮黃瓜連連點頭。
黃瓜這東西也難伺候，章崢想家裏糞水多，就給黃瓜藤上糞上勤快了點，哪知道人黃瓜光長藤蔓不結瓜了。真是缺肥不結，施肥多了也不結，嬌氣的很。
抱著黃瓜回去章崢心裏好受了點。
小的時候章崢就嫌棄他們吃的多，現在那飯量比程武都差不多了，章崢心疼。倒不是心疼米飯油鹽，而是做菜也辛苦，尤其是大熱天圍著竈臺，他舅父臉上後背都打濕了。
但是沒辦法，孩子都喜歡來他家吃飯。
周小溪更是天天晚上在這邊吃，石墩和虎仔也是隔三差五就來。當然，他們也不白吃，送了米過來。
雖然他們家都種了新谷種，施肥給的足，但每畝產量頂天到三四百斤。每家兩畝熟田，還有這幾年開墾下來兩三畝半生不熟的沙田，基本上交完糧稅後，想吃頓頓吃幹米飯也是奢望。
不一會兒，章崢把程武父子叫來了。
這倆父子剛從烏桕林澆糞回來，一身汗臭。章崢還挺怕那烏桕林的，尤其這會兒綠葉子下面全是毛毛蟲，不用風吹那些蟲就好像掉著玩似的，地上都爬滿好多，倒是便宜那些雞了。吃了蟲的雞愛下蛋，只是最近天熱又幹旱，生的少了。
那烏桕林子裏有五六十顆，是四家人合夥開荒進山找的苗子，除草施肥這種基本上在小時候管的多。現在成了林，好養活多了。
管這樹林，也沒固定章程，誰家有空就去管管。都說三個和尚沒水喝，他們四家人倒是誰都怕人吃虧，和和美美的沒鬧過臉。
程武父子見最近天幹便去澆了糞水，他倆幹完活也糙的很，直接去河裏滾一遭，換身幹凈衣裳就上岸吃飯來了。
夏天喜歡搬張桌子在院子裏吃，蒸了一大釜的洋芋飯，弄了六條巴掌大的紅燒魚、一盆魚湯、爆炒豬肝、爆炒豬腰子，再燒了幾個自家菜園子裏的時蔬，滿滿當當一桌子很是豐盛。
章有銀只負責炒，備菜都是周小溪和章小水弄的，忙一天回來燒菜倒是也快。
腰花炒的嫩又脆，放進嘴裏嚼的脆響蒜葉都吸了汁兒，一吃一口不吱聲，只聽見筷子刨飯碗刮得瓷聲。程武吃的滿足，把嗓子眼的飯菜吞下去，長嘆一口氣，“好吃！”
這籠豬下水是章小水兩兄弟給周圍村子免費殺豬得的，要賣錢也能有個幾文錢。要是冬天，章有銀調了秘制肉醬再拿小腸灌了香腸熏幹，這也能賣得好價錢。
“水寶現在殺豬可以啊，都能賺錢了。”程武道。
不僅殺豬，章小水跟著章崢還能劁豬。
不過沒喊章小水劁豬就是了，一個哥兒，還是未婚嫁的小哥兒碰那些孽根玩意兒，主人家都不好意思開口喊。
殺豬也是，總覺得小哥兒沒力氣幹不好，要是有人喊章小水殺豬，都要被人笑話他家沒錢請不起正經屠夫。
還有更離譜的，覺得請小哥兒殺豬不吉利，來年養的豬都會病死。只是遇到了豬瘟而已，反正什麽都能往章小水身上編排。
對於這些，章小水不在乎，章家人想在乎，章小水都不許他們在乎，於是他們也不在乎了。
沒什麽比到手的銅板實在。
而且，章小水還很喜歡幹這些。
還有些天賦在身上。
不過，殺豬確實沒什麽秘訣，多看幾次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開腸破肚找準刀口可別把大腸糞便捅破了。
這活兒要的就是膽識和力氣，恰好章小水都有。
在章小水九歲時，章有銀就靠著賣蠟燭和打獵攢了錢，咬咬牙去鐵匠鋪子打置了一套殺豬和劁豬的家夥。
光殺豬刀就有開腸破肚的尖刀、剔骨和砍刀好幾種，掛豬用的幾對掛鉤，就吹氣的捅杖有成年男人高，一根鐵棍就一兩，加上其他輔助的小家夥鐵具一起花了三兩銀子。
不是專職屠夫，目前都還沒賺回本錢。
但它們帶給倆孩子的樂趣，比玩具還大。
最開始殺豬是章有銀帶著兩孩子殺自己家的豬，殺周圍幾家人的；後面章有銀殺熟練了，年底也能去周圍村子接個活，殺一頭豬得十五到二十文。
本地屠夫殺本地豬，就算章有銀是後來的，前人想擠兌，那也恐懼程武這個霸王名頭。殺豬匠和拉夜香都是底層消息靈便的，程武那地痞惡霸名頭早就打出去了。
誰人不知道惡霸和章家好得穿一條褲子。
後面等章小水十二三歲了，他就開始殺豬了。孩子開始練手，章有銀給他壓豬頭，其他幾個大人壓豬身，多殺幾次就會了。
後面人請殺豬，章有銀忙不過來，就章小水和章崢去不收錢。但主人家一般都會分一些豬下水給他們。
所以家裏的葷腥都不見少。
除了不能頓頓大米飯，家裏的夥食一直還可以。
尤其章有銀寧願不講究穿，也要講究吃，很用心燒飯菜，就是青菜蘿蔔都要做的比旁人香，把夫郎和孩子都養的水靈靈的。兩孩子現在都還沒斷那羊奶，個頭也躥的很高，乍看和大人沒區別了。
就是那黃瓜只是簡單的生腌，澆了酸辣椒汁兒，既有黃瓜的清香脆口，又有酸辣淡了生澀的瓜味兒，入口嘎嘣嘎嘣，口感層次十分豐富，再伴著一勺醇厚骨湯燉的黃豆，一天辛苦饑餓一掃而光。
天幹暑熱，不過傍晚好了不少，河邊清涼的風裹著水汽和山下俯沖而來的山風在小院子裏溜溜達達，吹得院子門口的柚子樹心曠神怡。桌上幾人各個吃的喜氣開懷腮幫子鼓個不停，香味隨著風都飄到村子裏去了。
村子裏難得見葷腥，這香濃的葷腥味兒饞的村裏孩子直哭。大人見孩子直舔口水，拎著孩子進屋關門，罵人是餓死鬼投胎。
吃完飯後，周小溪很自覺帶著石墩和虎仔打掃收拾屋子，章有銀今晚要去城裏拉周府的夜香。
拉夜香的木桶白天在河裏洗刷後一直泡在河裏，這會兒程武和章有銀從河裏扛回來了。章小水說他也要跟著去。
程武道，“腌臜活，水寶去幹什麽，小哥兒幹這些顯得咱們老爺們不頂用。”
周小溪也覺得是，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從去年開始就有人上門來給他說親事，可章小水還沒有。他想就是章小水名聲太剽悍，殺豬又爬樹還進山打獵，前幾日還把鄭裏正家的孫子鄭耀祖打了一頓，兇名在外旁人都不敢來尋。
對於名聲章小水一直不在意，甚至驕傲，他六歲就沒好名聲啦，去黃大興家取賬一戰成名。
周小溪道，“你別去，臟的很，白白糟蹋你這身才換的幹凈衣裳。”
章小水道，“沒事，青山哥也是我們這般年紀進城拉夜香的，等我熟練後可以替人，爹和幾個叔伯都輕松點。”
其他人都沒說話了。
章小水自己認定的事，沒人能改變的。
章崢道，“我也去。”
虎仔和石墩也道，“那我們肯定要去的。”
不管願不願意，總得被兩人拖著走，不然家裏大人不念叨死。
章有銀見章小水堅決要去有些頭疼。他可以讓孩子學習生存技能吃苦，但是這會兒拉夜香的苦真沒必要吃。
看看周小溪，人家傍晚要是回去晚了，周圓家裏總會有一個人來接的，養的嬌氣也沒什麽不好。
再說，他可不想讓人看見他章小水拉夜香，已經是半大哥兒了，被人看見還怎麽說親。
章有銀看向李瑜，希望李瑜勸勸兒子。
但是李瑜只對章小水道，“那你拿一塊巾帕捂著嘴。做騾車可別興奮過了頭栽下車了。”
章小水飛快點頭，嘿嘿笑道，“好嘞。”
章崢也要跟著去，那家裏就只有李瑜一人了。
不過也無妨，家裏養了兩只獵犬，那犬是狼青，品相好、皮毛亮、滑牙尖嘴利的，兩只花了五百多文，是三年前買給兩孩子的生日禮。
孩子訓練狗很用心，最開始還同吃同住，旁人丟的食物狗不會吃。看家護院很忠心，天黑了還會把散養在後山林子裏的雞攆回來。
月色與黃昏交映，山巒起伏的光影落在村落上明暗交替，兩只狗眼巴巴的蹲在門口，看他們出門，章有銀和程武兩人扛著木桶就出發了，五個少年郎浩浩蕩蕩走在田埂上那叫一個熱鬧。
虎仔還沒到家，就見一家人都在院子外路口蹲著吃飯；見他娘看來，虎仔渾身皮子發緊，悄無聲息往章崢背後挪。
周小溪道，“腦袋是遮住了，肚子遮不住。”
虎仔立馬吸肚子，把章小水拉前頭和章崢並排擋。
許桂香扯著脖子道，“躲什麽躲，明天早點去你家章叔秧田扯草。”
虎仔兩眼一楞驚恐道，“我不去！”
他寧願進山砍柴都不願意去秧田扯草，秧田那秧都長大封壟了，葉面邊緣帶著割人的倒刺，人穿個短褂鉆進去一出來渾身都是鮮紅的鐮刀印子，割的人生疼。又熱又悶還有螞蟥，老遭罪了。
他又是個胖子，比章崢這個瘦子更遭螞蟥。
許桂香蹭的起身，“你不去？你吃了人家飯你還不去幹活？”
虎仔道，“我吃之前沒說要我幹活啊。”
他想讓章有銀給他說說情，但章有銀和程武早就扛著木桶跑了，許桂香訓孩子的時候他們男人都遭不住，深怕遭殃連他們一起訓了。
虎仔想了想，不可置信轉頭看向章崢。
“我當你是兄弟，你被後害我！”
許桂香也明白了，沒忍住噗嗤笑，“誰讓你白吃人家的遭人恨。”
章崢道，“桂香嬸子不讓你在我家吃飯，所以我就說了你幫扯草才讓。”
石墩同情的看向虎仔，要是扯草和幹飯換，他應該也不願意的。
虎仔看向石墩，“看什麽看，明天水田裏少得了你麽。”
石墩嘆氣的認命。
許桂香對章小水道，“天黑了你們全都送周小溪回去”
周小溪八歲的冬天，回家路滑，一頭栽進坎下水田裏，大冬天風寒一個月，差點高燒燒死。所以周家從那會兒開始，基本上早晚接送他去章家。
“沒有，我和哥哥跟著爹去城裏。”章小水笑道。
許桂香驚訝，“你個哥兒去湊上去幹什麽。”
章小水道，“桂香嬸子不也挑大糞嗎，還挑的最厲害呢，村子裏男人都趕不上你。”
許桂香高興了，但轉眼一想，語重心長道，“你都是大哥兒了還沒成親，還得有個哥兒樣子，不要像小時候了。”
章小水嗯嗯點頭。
原本不緊不慢的腳步，瞬間像是兔子似的溜走了，一個跑了，牽一發而動全局似的，章崢周小溪石墩都拔腿跑飛快，都怕許桂香的碎碎念。
只有虎仔捏著拳頭硬著頭皮進了狼窩。
章家父子到了周家，周青山和田幸在磨坊水池邊洗豆子泡豆子，柳桑坐在屋檐下績麻，七歲的小月牙帶著三歲的小侄兒丸哥兒在院子裏兜圈圈。兩孩子一見周小溪和章小水回來，頓時大笑繞著兩人跑，田幸低聲呵斥孩子，只是低聲笑著和章有銀幾人打招呼，左側屋裏周圓鼾聲如雷。
章有銀點頭，側耳聽了下周圓這鼾聲，那是真累到了。
最近夏天地裏農活也多，他沒日沒夜的忙，基本一挨著枕頭就睡著也不會輕易被外界吵醒。
周青山把騾子從棚裏牽出來，柳桑已經從西側棚子裏把板車推出來，周青山熟練地把板車和騾子套好。
這板車車廂中間嵌入有楔子，把木桶放車上不會滑動，再用拇指粗的麻繩繞桶交叉纏繞，繩頭綁在板車兩邊的木板上。
柳桑見章小水和章崢都坐上了車轅的兩邊，問道，“兩孩子都去？”
章小水點頭。
柳桑見章小水還穿著幹凈的衣裳，叫周小溪把他的罩衣拿來給章小水套上。
又對章有銀道，“放心吧，我一會兒就去你家和李瑜績麻。”
章有銀笑道，“那再好不過了。”
有柳桑去他家陪著李瑜，章有銀和孩子們確實踏實很多，安安心心地趕著車出發了。
章家父子趕著騾車經過大黃村的時候，路上有好些村民坐在村口李子樹下閑聊，見章家父子趕車而去，一陣註目禮隨著騾子噠噠聲追去，等車跑遠了，村口的男人婦人同時沈默了會兒，不知道誰嘆息了聲。
“這山狗村短短幾年真出息了。難怪官府動員他們去西北不去。”
“可不是，誰能想到啊，幾年前還是個討不到工錢的傻子，現在怕成了山狗村家底最富的了。山狗村原本二十四戶，留下的十幾戶都跟著受益了。”
“那應該沒有，聽鄭秋菊講，章有銀給李瑜抓滋補養身的藥都帶著人參，一副要一百多嘞。”
“聽人吹牛吧，就是家裏金山銀山這樣吃能吃得起幾天？”
眾人一陣沈默，但是章家賺這些錢，錢都花哪兒去了？
“誒，你們忘記了？新朝剛城裏那年，章有銀就帶著李瑜去州府求醫，有四五年了吧。那可得要些銀子，聽說都是借錢去的。”
州府啊，一輩子連縣城都沒去的村民大有人在，只覺得李瑜命咋這麽好。
傻子好了，還不嫌棄他對他更好了。
不僅對李瑜好，對其他幾家也好，不似兄弟勝似兄弟，反正他們村的親兄弟一個屋檐下雞毛蒜皮多。
“你就說這章家是怎麽就能把生姜種活了，從他家買的姜種來種的，越種越小了。怕不是給咱們賣的假種吧。”
“和人家關系不好問也白搭，虎家和程家好的一家人似的，那種出的姜就沒問題。”
“可不是，就說這幾家的姜地都紮了竹籬，地裏搭了個棚子，每晚都有人帶著狗看守。”
“哪還有人敢偷，章家都說了，要是幫抓住小偷的獎勵五十文，山狗村的人也精明，不要錢，等著外村人去偷好抓個正著，和章家交好。”
這些艷羨聲中自然也有發酸紅眼的。
黃大興道，“有什麽了不起的，靠拉大糞腌臜活起家，我就是餓死都幹不來這臟累低賤活兒，一家人怕都被腌入臭味了，看十裏八村誰跑去他家說親去了？說到底，田少身賤還是抵不過咱祖祖輩輩在這兒的本地人。”
有人符合道，“就是，我前些日子還聽見裏正和村裏小賣鋪的老黃村長說話，說咱們如今這改朝換代了，朝廷有新的政策要什麽推廣什麽白費什麽帶新。”
一個識字讀書的人道，“百廢待興，推廣農業種植法。”
“對對，我估計周家的藏著掖著的豆腐方子，章家種姜的法子都要推廣起來，倒是時候咱們地比他們都多，可不比他們賺錢。”
有人對黃大興道，“你親家這幾年都快成百畝地主家了吧，戰亂結束往來商隊多了起來，我看繡坊近幾年招工厲害，怕是賺的盆滿缽滿，能進繡坊做工的哥兒閨女那都是說親的搶手貨。”
有人不禁感嘆，一茬接一茬兒喲。前幾年還屁顛顛在周圍村子跑著賣糖的孩子，轉眼都成了大哥兒了。果真孩子是一年一個個頭。
五年前戰亂結束改朝換代，誰家當皇帝國號啥的老百姓也不關心，每天太陽東升西落照樣扛著鋤頭侍弄那幾畝地。
但新朝大赦天下，還下調了糧食稅，不是按照以前根據田的上中下硬性規定一畝不管收成如何必須上交兩三石谷子，而是改成了靈活的二十稅一，這對百姓無疑松開了勒著脖子的繩套。
新朝也不追究前朝逃兵，除非占山為王的土匪予以追繳，其他散兵就地安家，以穩定秩序為主。
對章有銀和程武來說那就是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再也不怕逃兵的身份暴露。
不過兩人也沒提起關於以前的身份，大家也都默契地沒問。
進城的時候天空已經深藍，滿天星子閃，月光鋪路直通燈火通明的城門口，守城的將士和章有銀已經熟悉起來了。這幾年來不管是守城的人還是收入城稅的胥吏都對章家情況一清二楚，甚至還知道山狗村其他幾家情況。
那守城的將士其實早就隱約猜測到章有銀之前可能進過軍隊，但那時候看著章有銀帶著病弱的夫郎和兩個六七歲的孩子便沒多過問。都是有血有肉有惻隱之心的普通人，誰家日子都不見的好過。
交了六文進城費就進城了。
華水縣宵禁是“一更三點（晚八點十二分）禁人行，五更三點（四點十二分）放人行”。他們還有半個時辰要出城，章有銀熟悉路時辰綽綽有餘。
入城後的主路上還有夜市攤販，吆喝叫賣聲不斷，什麽水晶煎包、揚州炒飯、李二藕餅、張三肉餅等等，哥兒男人也是細布長衫，婦人牽著孩童到處找香味，基本沒有白天在城裏打短工穿粗布褂子的男人了。
章有銀道，“這幾年城裏百姓日子好過起來了，以前主街哪有什麽夜市攤子，這個點大街上早就冷冷清清的，兩邊屋子裏油燈都舍不得點，哪像現在家家戶戶都還點著燈，大街上分不清月光和燈火了。”
章崢的目光也落到周圍人群裏，別人都穿的好吃的好，唯獨他旁邊的章小水灰溜溜的，就一張臉白一雙眼睛水靈。
章崢捏了下兜裏的錢袋子，後背靠在板車扭頭看章小水，見章小水嘴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他一把扯下來，不耐煩道，“想吃什麽我請你。”
“過時不候。”
章小水扭頭罵他，“敗家小男人。”
章崢氣的拿狗尾巴草打他手。
章小水道，“肚子吃的飽飽的，上趕著來這裏浪費錢啊，是我爹做的還不夠好吃嗎我聞著這裏沒一個味道趕上我爹的。”
章崢捏著錢沒地方用，但心裏又不得不承認章小水說的是對的。
他借著融融燈火看著章小水那雙眼睛在忽明忽暗裏閃爍，裏面沒有對攤販美食的嘴饞，也沒有對那些衣著鮮亮小哥兒女孩子的艷羨，那眼裏只有看新鮮一樣的欣賞，對，是欣賞。
小小年紀那眼神看起來一把年紀。
章崢不禁想，章小水到底喜歡什麽。
小時候還饞糖饞的走不動道，給一枚銅板就小狗崽似的搖尾巴喊哥哥，現在天天氣他數落他。
簡直倒反天罡，他才是哥哥。
騾車經過主街後沒片刻就拐進小巷子來到了周府後門。
章有銀下車把騾子拴在專門拴牲口的石樁上，章小水左右瞧了下四下無人，他跑去敲了下後門，嘎吱一聲開了個門縫，那看門的小廝見是一個陌生漂亮的小哥兒，小廝連連驅趕，以為是府裏的二少爺又在哪裏招惹了良家哥兒被人找上門了。
不過轉眼又看到了章有銀他才又看向章小水，眉眼隱約像三分，更多是氣質像爽朗熱情，倒是給小哥兒那過於秀美的面容添了幾分灑脫不羈。
“老章，這你家小哥兒？”小廝問道。
章有銀點頭，“非要跟來。”
小廝正想說帶哥兒來周府幹什麽，周府裏裏外外怕是還沒章家馬桶洗刷的幹凈。
小廝的目光過於集中在章小水身上，不一會兒就從黑暗裏出來一張臉，入眼驚了三分，那眼瞼薄銳眼梢細長，眼珠子黑眼白亮，乍看一雙眼好像山裏的蛇。
半大小子身高卻已經高他了，一身粗布短褂露出的胳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還有緊實的肌肉，那眼神卻給人陰沈煩悶，難保突然咬人一口。
小廝腳尖不自覺後退，朝章有銀納悶道，“這也是你家小子？”
“是，他剛和弟弟拌嘴吵架呢，平時不這樣。”章有銀說完擼了下章崢的腦袋。
章崢朝小廝扯了一抹笑。
小廝撓頭打開了後門。
章有銀見章小水也要進去，直接給他道，“崢寶和我進茅房搬運，水寶就在門外看著騾子。”
章小水一拍腦袋，騾子！哦的一聲轉身又溜出門了。
章小水等的時候就找小廝閑聊，小廝叫周福，是周府大房管家後替換上來的，管家嚴格自然嘴巴也嚴。
平時看後門和街坊鄰裏的百姓或者奴仆都能聊幾句家常，但絕對不會說周府內部的事情。
不過章小水從小就聽周圓說不要打聽大戶人家私宅內部的事情，所以撿的事情都是最近山裏河裏田裏有趣的事情。
周福聽了得趣，章小水便問他最近城裏新鮮的事情。
周福道，“最近你家生姜賣的好啊，城裏大戶人家都以吃姜吃豆腐為榮，就連新縣太爺都來周府吃過一回後，找廚房要了些仔姜回去。”
“你家是不是特別賺錢。生姜都賣四十文一斤。”
章小水道，“要真這樣，我還來拉糞幹嘛呢。”
“我們家在流民安置村沒田地，就兩分地能種多少，這東西也是物以稀為貴，種多了就不值錢。再說已經半月沒下雨了，正是姜漲個頭的時候少雨水，也難。”
“還是你們這活好，旱澇保收，住這麽漂亮的大屋子，出門都是幹凈的石板路，哪像我們村子裏一天天都裹著泥巴討日子。”
章小水那語氣裏的艷羨不似做假。
小廝原本還想問問他家是怎麽種姜的，怎麽他們村子的人也買姜種就是種不活。
但聽章小水一說也覺得章家確實沒什麽錢，有錢怎麽還帶著自家小哥兒來城裏拉夜香，就是這身上穿的罩衣比村裏種地幹活的補丁還多。
兩人聊了會兒，章有銀和章崢拎著恭桶出來了，一桶桶的往大木桶裏倒。就這樣循環往覆幾十次後，兩個大木桶都半滿，把木蓋緊緊蓋合縫，味道倒是也沒那麽重。
章有銀和周福告別，帶著孩子們趕著騾車出城。
回去的路上，四下無人的土路上騾子噠噠，星河四野蟲鳴在夏風裏低吟，章小水晃著腳尖兒漫無目的的望著杳杳銀河，他想了想道，“爹，咱們家的姜地可沒少招人惦記，今年能賣多少錢啊。”
章崢道，“回去再說，誰能保證不被人聽見。”
回村約莫到了亥時，山狗村家家戶戶都黑黢黢的淹沒在月下。章家父子三人把騾車趕到周家，周家的狗招財先是叫喚幾聲，章小水低低喊了聲周小溪，那招財不叫了，搖著尾巴跑出去，章小水摸著狗腦袋，嘿嘿笑道，“小溪真乖。”
章崢和章有銀合力把大木桶擡下車，章小水把騾子卸下板車牽到棚裏，從一旁破竹筐裏抓了幾把青草丟騾子吃。
大木桶就放騾棚旁邊，等明天再來分擔運回去。
從周家出來，路過吳啟河家裏時，偏屋還點著豆燈傳來山子公鴨般的讀書聲。變聲了。
趙麗花最近幾年都沒要到孩子，這會兒把所有希望都壓在山子身上，非要山子在十五歲前考中童生，山子已經考了兩次都沒中。要是能中個童生那也很了不起了，十裏八村就倆童生，山子娘希望山子考中童生後改換門庭成了耕讀之家能娶門好親事。
窗戶燈影模糊，一人坐起拿著書搖頭晃腦的，章小水見山子還熬夜看書準備進院子叫他別看瞎了。
章崢扯著他後衣領，板著臉道，“你幹什麽去，山子本就陽氣弱膽子小，你這摸黑去把他嚇的半條命都沒了。看他娘不找你麻煩。”
章小水疑惑道，“山子又弱了？”
明明上次哥哥還說山子已經在學堂有一席之地了叫他不要跑去擔心。
等幾人走後，山子打了個噴嚏才恍惚從書中回神，推開窗戶以為是章小水路過他家，結果什麽都沒看到。
章小水三人回到家時，李瑜和柳桑點著油燈，圍著桌子還在績麻。
柳桑見幾人回來，便也就收工拎著竹籃回家，坐了一個時辰半，績麻三四兩，這耐心和手巧的活兒還真搞不贏李瑜。李瑜那手巧又快，柳桑用手掂量了李瑜的麻團約莫得了六兩。
李瑜道，“我家麻團要理完了，到時候你家還剩多少叫小溪帶過來。我白天也能績麻。”
柳桑嘴上點頭了，說到時候再看。
章小水提出來要送柳桑，但是柳桑哪會要他送呢，他那大高個子就連周圓都不敢輕易得罪他。
於是章小水就點了一只白狼青，“不黑，送柳叔回去。”
柳桑走後，章家兩男人拎著胰子竹盒去了河裏，可把章小水羨慕的啊。那河水沖在身上多舒服，往河裏一躺涼涼爽爽的渾身都幹凈了。可惜他八九歲開始，他阿爹就不準他下河洗澡了。
不一會兒，章家男人又回來了。
章有銀叮囑兩孩子早點睡。
兩人點頭，但是章小水口渴起夜喝水的時候，聽見他爹房裏有動靜。
“九十文、九十一文……”
“三百三十一……”
夜晚夜深人靜時，銅板碰撞聲尤為清脆，他爹和阿爹在數家底！
這些年他家種姜賺了些錢，但開銷也大，家裏有個藥罐子那就是削金窟。
好一會兒後，章有銀道，“一共七兩六百文。”
李瑜道，“大黃村現在聘禮都普遍給到了五兩銀子，不像是前幾年青山成親只要三兩的情形了。兩孩子明年就要成親，孩子從小苦大的，成親總要風風光光的，把屋子翻修一遍水寶出嫁也體面，崢寶娶親也不虧待人家。”
章小水一頭霧水，哪裏苦了？他要和誰成親？
章有銀道，“兩孩子太小了，又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是青山老實。我想把兩孩子留在家，等稍大他們自己有心怡的人再說婚嫁。”
李瑜道，“行，我也這樣想的，最多三四年內就要成親了，家裏這錢還只夠一個孩子成親用的。今年開春還沒給你買新衣裳，要不我那藥丸不吃了，我身體其他地方都沒病沒痛的，可以斷藥了。”現在世道逐漸好轉，李瑜也想去鎮上的繡坊去看看撈些針線活補貼家用。
章有銀道，“那咋行，斷藥要先問王老大夫，你是不知道你以前瘦的多嚇人，走幾步就累喘氣，現在手腕摸著都有肉了，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不能斷，錢不是問題，咱們不是有兩畝姜地，秋收能賣好大一筆錢。”
“我要什麽新衣裳，小瑜手藝巧縫補的像朵花似的，別人都誇呢。倒是孩子大了，要穿好一點了，今晚進城我看和孩子們差不多大的，都穿戴精細還戴絹花首飾，嘿嘿……”
“你笑什麽。”
章有銀握著李瑜的手，從兜裏掏出一塊紅布包裹著的東西，他一層層打開，是一個漂亮雕有精美梅花紋路的銀鐲子。
“你，你買這個幹什麽，浪費錢。孩子們成親都沒錢，你還穿打補丁的衣裳。”
章有銀給李瑜帶手上，“大夫說戴銀好，身體健康排毒呢。又不貴，兩百文。”主要小瑜手好看，戴什麽都好看。
李瑜借著月光看，亮閃閃的帶著手腕上好看的，真當他不識貨嗎？起碼要五兩銀子了。
“你竟然背著我存了這麽一大筆私房錢？”
“啊，別揪我耳朵孩子都這麽大了。”
“那你說你私房錢都存哪的？”
“沒有沒有，這是我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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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崢分給其他三家的魚都用稻草穿腮, 遞給虎仔分其他三家。
虎仔接過，沒走。
聰明人誰會在章叔做飯的點走啊。
村子裏人一到飯點都關起門來做飯，到不是冷漠關起門來過日子, 而是因為這幾年村子的人交際漸多逐漸熟絡, 那人情世故也就來了。
程武帶著村子裏的人幹起拉夜香的生意，有他們自己的三條“糞道”, 管近百戶的夜香。
夜香經過虎家琢磨出註意，又模仿其他糞道上的人做成糞餅賣錢，村子裏的人多少都受益了。
日子不說有錢，但起碼比以前衣不遮體吃野菜稀粥好很多。現在村子裏的人，隔三差五還能吃一頓濃稠的雜糧粥，個把月吃點葷腥，冬天都有禦寒的棉襖棉被。
所以村子裏日子改善, 人也和善熟絡起來，但真到飯點的時候還得關起門。不全是吝嗇, 是真連客氣邀人吃飯的底氣都沒有。舍不得, 都是心血賺來的, 大家也都默認這規矩。
但章家每到飯點的時候, 院子裏最是熱鬧。
虎仔站在竈屋門口，手裏甩著稻草串著的魚，左一下右一下的，飛濺的水珠拍在狗臉上，把兩只狗饞的腦袋跟著晃，他不動，狗也不動。
一旁竈邊, 章有銀把菜油下鍋，還在一旁給章小水說生菜油要老冒煙, 把氣泡燒沒了才能把菜下鍋，不然炒出的菜有油菜腥味還會拉肚子。
鍋裏的菜油燒老後，辣椒爆蒜刺啦作響，香味溢散勾的虎仔直吞口水，雖然不知道要炒什麽菜，但一定很香！
虎仔見周小溪還杵在竈屋裏不走，抓著門框往裏喊道，“你又想賴在章叔家吃飯！”
饞發呆的周小溪立即轉身去案板上收拾刀具砧板，假裝十分忙碌的樣子道，“我在幫忙呢。你還不回去，等會兒桂香嬸又要揪你耳朵咯。”
可惡！
虎仔磨蹭著腳後跟，掃了一屋子人都在忙，沒人看他等於沒人留他。他正準備不情不願回去，就聽李瑜從後院子裏的姜地捉菜蟲出來，“虎仔就在家裏吃，今天帶你們煮了。”
虎仔頓時得意，瑜叔果然是喜歡他的！於是也跑去和周小溪假模假樣的幹活兒。蒜瓣沒有要剝的，虎仔就拿起笤帚掃地，被周小溪奚落了一頓虎仔的智商，怕是掉進飯桶裏去了。哪有人做飯又掃地的。
李瑜還喊章崢去把程武一家子喊來，順便一定要給許桂香說是他家留虎仔在這兒吃飯了。當然許桂香和虎平頭得知兒子又賴在章家吃飯的時候少不得罵幾句。
兩口子從苞谷地裏回來，虎仔玩性大不歸家，家裏只七歲的虎二郎生火做飯。虎二郎一臉熏的黢黑，粥還搞糊了。
許桂香說著就要跑章家把虎仔揪回來，但章崢笑著說虎仔答應明天給他家扯水田裏的雜草，算是提前餵飽肚子好幹活。
許桂香這才算了，嘴裏也念叨著這些不成器的東西，“半大小子餓死老子。不得把人家缸底吃完。”
說完，又從菜地裏摘了幾根黃瓜遞給章崢，“你們家今年黃瓜不結，我家還結挺多的，你們愛吃自己來園子摘。”
章崢抱著幾根新鮮黃瓜連連點頭。
黃瓜這東西也難伺候，章崢想家裏糞水多，就給黃瓜藤上糞上勤快了點，哪知道人黃瓜光長藤蔓不結瓜了。真是缺肥不結，施肥多了也不結，嬌氣的很。
抱著黃瓜回去章崢心裏好受了點。
小的時候章崢就嫌棄他們吃的多，現在那飯量比程武都差不多了，章崢心疼。倒不是心疼米飯油鹽，而是做菜也辛苦，尤其是大熱天圍著竈臺，他舅父臉上後背都打濕了。
但是沒辦法，孩子都喜歡來他家吃飯。
周小溪更是天天晚上在這邊吃，石墩和虎仔也是隔三差五就來。當然，他們也不白吃，送了米過來。
雖然他們家都種了新谷種，施肥給的足，但每畝產量頂天到三四百斤。每家兩畝熟田，還有這幾年開墾下來兩三畝半生不熟的沙田，基本上交完糧稅後，想吃頓頓吃幹米飯也是奢望。
不一會兒，章崢把程武父子叫來了。
這倆父子剛從烏桕林澆糞回來，一身汗臭。章崢還挺怕那烏桕林的，尤其這會兒綠葉子下面全是毛毛蟲，不用風吹那些蟲就好像掉著玩似的，地上都爬滿好多，倒是便宜那些雞了。吃了蟲的雞愛下蛋，只是最近天熱又幹旱，生的少了。
那烏桕林子裏有五六十顆，是四家人合夥開荒進山找的苗子，除草施肥這種基本上在小時候管的多。現在成了林，好養活多了。
管這樹林，也沒固定章程，誰家有空就去管管。都說三個和尚沒水喝，他們四家人倒是誰都怕人吃虧，和和美美的沒鬧過臉。
程武父子見最近天幹便去澆了糞水，他倆幹完活也糙的很，直接去河裏滾一遭，換身幹凈衣裳就上岸吃飯來了。
夏天喜歡搬張桌子在院子裏吃，蒸了一大釜的洋芋飯，弄了六條巴掌大的紅燒魚、一盆魚湯、爆炒豬肝、爆炒豬腰子，再燒了幾個自家菜園子裏的時蔬，滿滿當當一桌子很是豐盛。
章有銀只負責炒，備菜都是周小溪和章小水弄的，忙一天回來燒菜倒是也快。
腰花炒的嫩又脆，放進嘴裏嚼的脆響蒜葉都吸了汁兒，一吃一口不吱聲，只聽見筷子刨飯碗刮得瓷聲。程武吃的滿足，把嗓子眼的飯菜吞下去，長嘆一口氣，“好吃！”
這籠豬下水是章小水兩兄弟給周圍村子免費殺豬得的，要賣錢也能有個幾文錢。要是冬天，章有銀調了秘制肉醬再拿小腸灌了香腸熏幹，這也能賣得好價錢。
“水寶現在殺豬可以啊，都能賺錢了。”程武道。
不僅殺豬，章小水跟著章崢還能劁豬。
不過沒喊章小水劁豬就是了，一個哥兒，還是未婚嫁的小哥兒碰那些孽根玩意兒，主人家都不好意思開口喊。
殺豬也是，總覺得小哥兒沒力氣幹不好，要是有人喊章小水殺豬，都要被人笑話他家沒錢請不起正經屠夫。
還有更離譜的，覺得請小哥兒殺豬不吉利，來年養的豬都會病死。只是遇到了豬瘟而已，反正什麽都能往章小水身上編排。
對於這些，章小水不在乎，章家人想在乎，章小水都不許他們在乎，於是他們也不在乎了。
沒什麽比到手的銅板實在。
而且，章小水還很喜歡幹這些。
還有些天賦在身上。
不過，殺豬確實沒什麽秘訣，多看幾次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開腸破肚找準刀口可別把大腸糞便捅破了。
這活兒要的就是膽識和力氣，恰好章小水都有。
在章小水九歲時，章有銀就靠著賣蠟燭和打獵攢了錢，咬咬牙去鐵匠鋪子打置了一套殺豬和劁豬的家夥。
光殺豬刀就有開腸破肚的尖刀、剔骨和砍刀好幾種，掛豬用的幾對掛鉤，就吹氣的捅杖有成年男人高，一根鐵棍就一兩，加上其他輔助的小家夥鐵具一起花了三兩銀子。
不是專職屠夫，目前都還沒賺回本錢。
但它們帶給倆孩子的樂趣，比玩具還大。
最開始殺豬是章有銀帶著兩孩子殺自己家的豬，殺周圍幾家人的；後面章有銀殺熟練了，年底也能去周圍村子接個活，殺一頭豬得十五到二十文。
本地屠夫殺本地豬，就算章有銀是後來的，前人想擠兌，那也恐懼程武這個霸王名頭。殺豬匠和拉夜香都是底層消息靈便的，程武那地痞惡霸名頭早就打出去了。
誰人不知道惡霸和章家好得穿一條褲子。
後面等章小水十二三歲了，他就開始殺豬了。孩子開始練手，章有銀給他壓豬頭，其他幾個大人壓豬身，多殺幾次就會了。
後面人請殺豬，章有銀忙不過來，就章小水和章崢去不收錢。但主人家一般都會分一些豬下水給他們。
所以家裏的葷腥都不見少。
除了不能頓頓大米飯，家裏的夥食一直還可以。
尤其章有銀寧願不講究穿，也要講究吃，很用心燒飯菜，就是青菜蘿蔔都要做的比旁人香，把夫郎和孩子都養的水靈靈的。兩孩子現在都還沒斷那羊奶，個頭也躥的很高，乍看和大人沒區別了。
就是那黃瓜只是簡單的生腌，澆了酸辣椒汁兒，既有黃瓜的清香脆口，又有酸辣淡了生澀的瓜味兒，入口嘎嘣嘎嘣，口感層次十分豐富，再伴著一勺醇厚骨湯燉的黃豆，一天辛苦饑餓一掃而光。
天幹暑熱，不過傍晚好了不少，河邊清涼的風裹著水汽和山下俯沖而來的山風在小院子裏溜溜達達，吹得院子門口的柚子樹心曠神怡。桌上幾人各個吃的喜氣開懷腮幫子鼓個不停，香味隨著風都飄到村子裏去了。
村子裏難得見葷腥，這香濃的葷腥味兒饞的村裏孩子直哭。大人見孩子直舔口水，拎著孩子進屋關門，罵人是餓死鬼投胎。
吃完飯後，周小溪很自覺帶著石墩和虎仔打掃收拾屋子，章有銀今晚要去城裏拉周府的夜香。
拉夜香的木桶白天在河裏洗刷後一直泡在河裏，這會兒程武和章有銀從河裏扛回來了。章小水說他也要跟著去。
程武道，“腌臜活，水寶去幹什麽，小哥兒幹這些顯得咱們老爺們不頂用。”
周小溪也覺得是，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從去年開始就有人上門來給他說親事，可章小水還沒有。他想就是章小水名聲太剽悍，殺豬又爬樹還進山打獵，前幾日還把鄭裏正家的孫子鄭耀祖打了一頓，兇名在外旁人都不敢來尋。
對於名聲章小水一直不在意，甚至驕傲，他六歲就沒好名聲啦，去黃大興家取賬一戰成名。
周小溪道，“你別去，臟的很，白白糟蹋你這身才換的幹凈衣裳。”
章小水道，“沒事，青山哥也是我們這般年紀進城拉夜香的，等我熟練後可以替人，爹和幾個叔伯都輕松點。”
其他人都沒說話了。
章小水自己認定的事，沒人能改變的。
章崢道，“我也去。”
虎仔和石墩也道，“那我們肯定要去的。”
不管願不願意，總得被兩人拖著走，不然家裏大人不念叨死。
章有銀見章小水堅決要去有些頭疼。他可以讓孩子學習生存技能吃苦，但是這會兒拉夜香的苦真沒必要吃。
看看周小溪，人家傍晚要是回去晚了，周圓家裏總會有一個人來接的，養的嬌氣也沒什麽不好。
再說，他可不想讓人看見他章小水拉夜香，已經是半大哥兒了，被人看見還怎麽說親。
章有銀看向李瑜，希望李瑜勸勸兒子。
但是李瑜只對章小水道，“那你拿一塊巾帕捂著嘴。做騾車可別興奮過了頭栽下車了。”
章小水飛快點頭，嘿嘿笑道，“好嘞。”
章崢也要跟著去，那家裏就只有李瑜一人了。
不過也無妨，家裏養了兩只獵犬，那犬是狼青，品相好、皮毛亮、滑牙尖嘴利的，兩只花了五百多文，是三年前買給兩孩子的生日禮。
孩子訓練狗很用心，最開始還同吃同住，旁人丟的食物狗不會吃。看家護院很忠心，天黑了還會把散養在後山林子裏的雞攆回來。
月色與黃昏交映，山巒起伏的光影落在村落上明暗交替，兩只狗眼巴巴的蹲在門口，看他們出門，章有銀和程武兩人扛著木桶就出發了，五個少年郎浩浩蕩蕩走在田埂上那叫一個熱鬧。
虎仔還沒到家，就見一家人都在院子外路口蹲著吃飯；見他娘看來，虎仔渾身皮子發緊，悄無聲息往章崢背後挪。
周小溪道，“腦袋是遮住了，肚子遮不住。”
虎仔立馬吸肚子，把章小水拉前頭和章崢並排擋。
許桂香扯著脖子道，“躲什麽躲，明天早點去你家章叔秧田扯草。”
虎仔兩眼一楞驚恐道，“我不去！”
他寧願進山砍柴都不願意去秧田扯草，秧田那秧都長大封壟了，葉面邊緣帶著割人的倒刺，人穿個短褂鉆進去一出來渾身都是鮮紅的鐮刀印子，割的人生疼。又熱又悶還有螞蟥，老遭罪了。
他又是個胖子，比章崢這個瘦子更遭螞蟥。
許桂香蹭的起身，“你不去？你吃了人家飯你還不去幹活？”
虎仔道，“我吃之前沒說要我幹活啊。”
他想讓章有銀給他說說情，但章有銀和程武早就扛著木桶跑了，許桂香訓孩子的時候他們男人都遭不住，深怕遭殃連他們一起訓了。
虎仔想了想，不可置信轉頭看向章崢。
“我當你是兄弟，你被後害我！”
許桂香也明白了，沒忍住噗嗤笑，“誰讓你白吃人家的遭人恨。”
章崢道，“桂香嬸子不讓你在我家吃飯，所以我就說了你幫扯草才讓。”
石墩同情的看向虎仔，要是扯草和幹飯換，他應該也不願意的。
虎仔看向石墩，“看什麽看，明天水田裏少得了你麽。”
石墩嘆氣的認命。
許桂香對章小水道，“天黑了你們全都送周小溪回去”
周小溪八歲的冬天，回家路滑，一頭栽進坎下水田裏，大冬天風寒一個月，差點高燒燒死。所以周家從那會兒開始，基本上早晚接送他去章家。
“沒有，我和哥哥跟著爹去城裏。”章小水笑道。
許桂香驚訝，“你個哥兒去湊上去幹什麽。”
章小水道，“桂香嬸子不也挑大糞嗎，還挑的最厲害呢，村子裏男人都趕不上你。”
許桂香高興了，但轉眼一想，語重心長道，“你都是大哥兒了還沒成親，還得有個哥兒樣子，不要像小時候了。”
章小水嗯嗯點頭。
原本不緊不慢的腳步，瞬間像是兔子似的溜走了，一個跑了，牽一發而動全局似的，章崢周小溪石墩都拔腿跑飛快，都怕許桂香的碎碎念。
只有虎仔捏著拳頭硬著頭皮進了狼窩。
章家父子到了周家，周青山和田幸在磨坊水池邊洗豆子泡豆子，柳桑坐在屋檐下績麻，七歲的小月牙帶著三歲的小侄兒丸哥兒在院子裏兜圈圈。兩孩子一見周小溪和章小水回來，頓時大笑繞著兩人跑，田幸低聲呵斥孩子，只是低聲笑著和章有銀幾人打招呼，左側屋裏周圓鼾聲如雷。
章有銀點頭，側耳聽了下周圓這鼾聲，那是真累到了。
最近夏天地裏農活也多，他沒日沒夜的忙，基本一挨著枕頭就睡著也不會輕易被外界吵醒。
周青山把騾子從棚裏牽出來，柳桑已經從西側棚子裏把板車推出來，周青山熟練地把板車和騾子套好。
這板車車廂中間嵌入有楔子，把木桶放車上不會滑動，再用拇指粗的麻繩繞桶交叉纏繞，繩頭綁在板車兩邊的木板上。
柳桑見章小水和章崢都坐上了車轅的兩邊，問道，“兩孩子都去？”
章小水點頭。
柳桑見章小水還穿著幹凈的衣裳，叫周小溪把他的罩衣拿來給章小水套上。
又對章有銀道，“放心吧，我一會兒就去你家和李瑜績麻。”
章有銀笑道，“那再好不過了。”
有柳桑去他家陪著李瑜，章有銀和孩子們確實踏實很多，安安心心地趕著車出發了。
章家父子趕著騾車經過大黃村的時候，路上有好些村民坐在村口李子樹下閑聊，見章家父子趕車而去，一陣註目禮隨著騾子噠噠聲追去，等車跑遠了，村口的男人婦人同時沈默了會兒，不知道誰嘆息了聲。
“這山狗村短短幾年真出息了。難怪官府動員他們去西北不去。”
“可不是，誰能想到啊，幾年前還是個討不到工錢的傻子，現在怕成了山狗村家底最富的了。山狗村原本二十四戶，留下的十幾戶都跟著受益了。”
“那應該沒有，聽鄭秋菊講，章有銀給李瑜抓滋補養身的藥都帶著人參，一副要一百多嘞。”
“聽人吹牛吧，就是家裏金山銀山這樣吃能吃得起幾天？”
眾人一陣沈默，但是章家賺這些錢，錢都花哪兒去了？
“誒，你們忘記了？新朝剛城裏那年，章有銀就帶著李瑜去州府求醫，有四五年了吧。那可得要些銀子，聽說都是借錢去的。”
州府啊，一輩子連縣城都沒去的村民大有人在，只覺得李瑜命咋這麽好。
傻子好了，還不嫌棄他對他更好了。
不僅對李瑜好，對其他幾家也好，不似兄弟勝似兄弟，反正他們村的親兄弟一個屋檐下雞毛蒜皮多。
“你就說這章家是怎麽就能把生姜種活了，從他家買的姜種來種的，越種越小了。怕不是給咱們賣的假種吧。”
“和人家關系不好問也白搭，虎家和程家好的一家人似的，那種出的姜就沒問題。”
“可不是，就說這幾家的姜地都紮了竹籬，地裏搭了個棚子，每晚都有人帶著狗看守。”
“哪還有人敢偷，章家都說了，要是幫抓住小偷的獎勵五十文，山狗村的人也精明，不要錢，等著外村人去偷好抓個正著，和章家交好。”
這些艷羨聲中自然也有發酸紅眼的。
黃大興道，“有什麽了不起的，靠拉大糞腌臜活起家，我就是餓死都幹不來這臟累低賤活兒，一家人怕都被腌入臭味了，看十裏八村誰跑去他家說親去了？說到底，田少身賤還是抵不過咱祖祖輩輩在這兒的本地人。”
有人符合道，“就是，我前些日子還聽見裏正和村裏小賣鋪的老黃村長說話，說咱們如今這改朝換代了，朝廷有新的政策要什麽推廣什麽白費什麽帶新。”
一個識字讀書的人道，“百廢待興，推廣農業種植法。”
“對對，我估計周家的藏著掖著的豆腐方子，章家種姜的法子都要推廣起來，倒是時候咱們地比他們都多，可不比他們賺錢。”
有人對黃大興道，“你親家這幾年都快成百畝地主家了吧，戰亂結束往來商隊多了起來，我看繡坊近幾年招工厲害，怕是賺的盆滿缽滿，能進繡坊做工的哥兒閨女那都是說親的搶手貨。”
有人不禁感嘆，一茬接一茬兒喲。前幾年還屁顛顛在周圍村子跑著賣糖的孩子，轉眼都成了大哥兒了。果真孩子是一年一個個頭。
五年前戰亂結束改朝換代，誰家當皇帝國號啥的老百姓也不關心，每天太陽東升西落照樣扛著鋤頭侍弄那幾畝地。
但新朝大赦天下，還下調了糧食稅，不是按照以前根據田的上中下硬性規定一畝不管收成如何必須上交兩三石谷子，而是改成了靈活的二十稅一，這對百姓無疑松開了勒著脖子的繩套。
新朝也不追究前朝逃兵，除非占山為王的土匪予以追繳，其他散兵就地安家，以穩定秩序為主。
對章有銀和程武來說那就是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再也不怕逃兵的身份暴露。
不過兩人也沒提起關於以前的身份，大家也都默契地沒問。
進城的時候天空已經深藍，滿天星子閃，月光鋪路直通燈火通明的城門口，守城的將士和章有銀已經熟悉起來了。這幾年來不管是守城的人還是收入城稅的胥吏都對章家情況一清二楚，甚至還知道山狗村其他幾家情況。
那守城的將士其實早就隱約猜測到章有銀之前可能進過軍隊，但那時候看著章有銀帶著病弱的夫郎和兩個六七歲的孩子便沒多過問。都是有血有肉有惻隱之心的普通人，誰家日子都不見的好過。
交了六文進城費就進城了。
華水縣宵禁是“一更三點（晚八點十二分）禁人行，五更三點（四點十二分）放人行”。他們還有半個時辰要出城，章有銀熟悉路時辰綽綽有餘。
入城後的主路上還有夜市攤販，吆喝叫賣聲不斷，什麽水晶煎包、揚州炒飯、李二藕餅、張三肉餅等等，哥兒男人也是細布長衫，婦人牽著孩童到處找香味，基本沒有白天在城裏打短工穿粗布褂子的男人了。
章有銀道，“這幾年城裏百姓日子好過起來了，以前主街哪有什麽夜市攤子，這個點大街上早就冷冷清清的，兩邊屋子裏油燈都舍不得點，哪像現在家家戶戶都還點著燈，大街上分不清月光和燈火了。”
章崢的目光也落到周圍人群裏，別人都穿的好吃的好，唯獨他旁邊的章小水灰溜溜的，就一張臉白一雙眼睛水靈。
章崢捏了下兜裏的錢袋子，後背靠在板車扭頭看章小水，見章小水嘴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他一把扯下來，不耐煩道，“想吃什麽我請你。”
“過時不候。”
章小水扭頭罵他，“敗家小男人。”
章崢氣的拿狗尾巴草打他手。
章小水道，“肚子吃的飽飽的，上趕著來這裏浪費錢啊，是我爹做的還不夠好吃嗎我聞著這裏沒一個味道趕上我爹的。”
章崢捏著錢沒地方用，但心裏又不得不承認章小水說的是對的。
他借著融融燈火看著章小水那雙眼睛在忽明忽暗裏閃爍，裏面沒有對攤販美食的嘴饞，也沒有對那些衣著鮮亮小哥兒女孩子的艷羨，那眼裏只有看新鮮一樣的欣賞，對，是欣賞。
小小年紀那眼神看起來一把年紀。
章崢不禁想，章小水到底喜歡什麽。
小時候還饞糖饞的走不動道，給一枚銅板就小狗崽似的搖尾巴喊哥哥，現在天天氣他數落他。
簡直倒反天罡，他才是哥哥。
騾車經過主街後沒片刻就拐進小巷子來到了周府後門。
章有銀下車把騾子拴在專門拴牲口的石樁上，章小水左右瞧了下四下無人，他跑去敲了下後門，嘎吱一聲開了個門縫，那看門的小廝見是一個陌生漂亮的小哥兒，小廝連連驅趕，以為是府裏的二少爺又在哪裏招惹了良家哥兒被人找上門了。
不過轉眼又看到了章有銀他才又看向章小水，眉眼隱約像三分，更多是氣質像爽朗熱情，倒是給小哥兒那過於秀美的面容添了幾分灑脫不羈。
“老章，這你家小哥兒？”小廝問道。
章有銀點頭，“非要跟來。”
小廝正想說帶哥兒來周府幹什麽，周府裏裏外外怕是還沒章家馬桶洗刷的幹凈。
小廝的目光過於集中在章小水身上，不一會兒就從黑暗裏出來一張臉，入眼驚了三分，那眼瞼薄銳眼梢細長，眼珠子黑眼白亮，乍看一雙眼好像山裏的蛇。
半大小子身高卻已經高他了，一身粗布短褂露出的胳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還有緊實的肌肉，那眼神卻給人陰沈煩悶，難保突然咬人一口。
小廝腳尖不自覺後退，朝章有銀納悶道，“這也是你家小子？”
“是，他剛和弟弟拌嘴吵架呢，平時不這樣。”章有銀說完擼了下章崢的腦袋。
章崢朝小廝扯了一抹笑。
小廝撓頭打開了後門。
章有銀見章小水也要進去，直接給他道，“崢寶和我進茅房搬運，水寶就在門外看著騾子。”
章小水一拍腦袋，騾子！哦的一聲轉身又溜出門了。
章小水等的時候就找小廝閑聊，小廝叫周福，是周府大房管家後替換上來的，管家嚴格自然嘴巴也嚴。
平時看後門和街坊鄰裏的百姓或者奴仆都能聊幾句家常，但絕對不會說周府內部的事情。
不過章小水從小就聽周圓說不要打聽大戶人家私宅內部的事情，所以撿的事情都是最近山裏河裏田裏有趣的事情。
周福聽了得趣，章小水便問他最近城裏新鮮的事情。
周福道，“最近你家生姜賣的好啊，城裏大戶人家都以吃姜吃豆腐為榮，就連新縣太爺都來周府吃過一回後，找廚房要了些仔姜回去。”
“你家是不是特別賺錢。生姜都賣四十文一斤。”
章小水道，“要真這樣，我還來拉糞幹嘛呢。”
“我們家在流民安置村沒田地，就兩分地能種多少，這東西也是物以稀為貴，種多了就不值錢。再說已經半月沒下雨了，正是姜漲個頭的時候少雨水，也難。”
“還是你們這活好，旱澇保收，住這麽漂亮的大屋子，出門都是幹凈的石板路，哪像我們村子裏一天天都裹著泥巴討日子。”
章小水那語氣裏的艷羨不似做假。
小廝原本還想問問他家是怎麽種姜的，怎麽他們村子的人也買姜種就是種不活。
但聽章小水一說也覺得章家確實沒什麽錢，有錢怎麽還帶著自家小哥兒來城裏拉夜香，就是這身上穿的罩衣比村裏種地幹活的補丁還多。
兩人聊了會兒，章有銀和章崢拎著恭桶出來了，一桶桶的往大木桶裏倒。就這樣循環往覆幾十次後，兩個大木桶都半滿，把木蓋緊緊蓋合縫，味道倒是也沒那麽重。
章有銀和周福告別，帶著孩子們趕著騾車出城。
回去的路上，四下無人的土路上騾子噠噠，星河四野蟲鳴在夏風裏低吟，章小水晃著腳尖兒漫無目的的望著杳杳銀河，他想了想道，“爹，咱們家的姜地可沒少招人惦記，今年能賣多少錢啊。”
章崢道，“回去再說，誰能保證不被人聽見。”
回村約莫到了亥時，山狗村家家戶戶都黑黢黢的淹沒在月下。章家父子三人把騾車趕到周家，周家的狗招財先是叫喚幾聲，章小水低低喊了聲周小溪，那招財不叫了，搖著尾巴跑出去，章小水摸著狗腦袋，嘿嘿笑道，“小溪真乖。”
章崢和章有銀合力把大木桶擡下車，章小水把騾子卸下板車牽到棚裏，從一旁破竹筐裏抓了幾把青草丟騾子吃。
大木桶就放騾棚旁邊，等明天再來分擔運回去。
從周家出來，路過吳啟河家裏時，偏屋還點著豆燈傳來山子公鴨般的讀書聲。變聲了。
趙麗花最近幾年都沒要到孩子，這會兒把所有希望都壓在山子身上，非要山子在十五歲前考中童生，山子已經考了兩次都沒中。要是能中個童生那也很了不起了，十裏八村就倆童生，山子娘希望山子考中童生後改換門庭成了耕讀之家能娶門好親事。
窗戶燈影模糊，一人坐起拿著書搖頭晃腦的，章小水見山子還熬夜看書準備進院子叫他別看瞎了。
章崢扯著他後衣領，板著臉道，“你幹什麽去，山子本就陽氣弱膽子小，你這摸黑去把他嚇的半條命都沒了。看他娘不找你麻煩。”
章小水疑惑道，“山子又弱了？”
明明上次哥哥還說山子已經在學堂有一席之地了叫他不要跑去擔心。
等幾人走後，山子打了個噴嚏才恍惚從書中回神，推開窗戶以為是章小水路過他家，結果什麽都沒看到。
章小水三人回到家時，李瑜和柳桑點著油燈，圍著桌子還在績麻。
柳桑見幾人回來，便也就收工拎著竹籃回家，坐了一個時辰半，績麻三四兩，這耐心和手巧的活兒還真搞不贏李瑜。李瑜那手巧又快，柳桑用手掂量了李瑜的麻團約莫得了六兩。
李瑜道，“我家麻團要理完了，到時候你家還剩多少叫小溪帶過來。我白天也能績麻。”
柳桑嘴上點頭了，說到時候再看。
章小水提出來要送柳桑，但是柳桑哪會要他送呢，他那大高個子就連周圓都不敢輕易得罪他。
於是章小水就點了一只白狼青，“不黑，送柳叔回去。”
柳桑走後，章家兩男人拎著胰子竹盒去了河裏，可把章小水羨慕的啊。那河水沖在身上多舒服，往河裏一躺涼涼爽爽的渾身都幹凈了。可惜他八九歲開始，他阿爹就不準他下河洗澡了。
不一會兒，章家男人又回來了。
章有銀叮囑兩孩子早點睡。
兩人點頭，但是章小水口渴起夜喝水的時候，聽見他爹房裏有動靜。
“九十文、九十一文……”
“三百三十一……”
夜晚夜深人靜時，銅板碰撞聲尤為清脆，他爹和阿爹在數家底！
這些年他家種姜賺了些錢，但開銷也大，家裏有個藥罐子那就是削金窟。
好一會兒後，章有銀道，“一共七兩六百文。”
李瑜道，“大黃村現在聘禮都普遍給到了五兩銀子，不像是前幾年青山成親只要三兩的情形了。兩孩子明年就要成親，孩子從小苦大的，成親總要風風光光的，把屋子翻修一遍水寶出嫁也體面，崢寶娶親也不虧待人家。”
章小水一頭霧水，哪裏苦了？他要和誰成親？
章有銀道，“兩孩子太小了，又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是青山老實。我想把兩孩子留在家，等稍大他們自己有心怡的人再說婚嫁。”
李瑜道，“行，我也這樣想的，最多三四年內就要成親了，家裏這錢還只夠一個孩子成親用的。今年開春還沒給你買新衣裳，要不我那藥丸不吃了，我身體其他地方都沒病沒痛的，可以斷藥了。”現在世道逐漸好轉，李瑜也想去鎮上的繡坊去看看撈些針線活補貼家用。
章有銀道，“那咋行，斷藥要先問王老大夫，你是不知道你以前瘦的多嚇人，走幾步就累喘氣，現在手腕摸著都有肉了，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不能斷，錢不是問題，咱們不是有兩畝姜地，秋收能賣好大一筆錢。”
“我要什麽新衣裳，小瑜手藝巧縫補的像朵花似的，別人都誇呢。倒是孩子大了，要穿好一點了，今晚進城我看和孩子們差不多大的，都穿戴精細還戴絹花首飾，嘿嘿……”
“你笑什麽。”
章有銀握著李瑜的手，從兜裏掏出一塊紅布包裹著的東西，他一層層打開，是一個漂亮雕有精美梅花紋路的銀鐲子。
“你，你買這個幹什麽，浪費錢。孩子們成親都沒錢，你還穿打補丁的衣裳。”
章有銀給李瑜帶手上，“大夫說戴銀好，身體健康排毒呢。又不貴，兩百文。”主要小瑜手好看，戴什麽都好看。
李瑜借著月光看，亮閃閃的帶著手腕上好看的，真當他不識貨嗎？起碼要五兩銀子了。
“你竟然背著我存了這麽一大筆私房錢？”
“啊，別揪我耳朵孩子都這麽大了。”
“那你說你私房錢都存哪的？”
“沒有沒有，這是我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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